殷霡的笑容不变。
而在他的笑脸之后的,那扇窗户里的景象,突然地变化了。阳光灿烂的晴空消失,冲刷着窗玻璃的,变作了连绵的细雨。
什么时候……开始下雨的?
“涂小道友?”殷霡疑惑不解地道,“你……”
那张又似男人、又似女人的脸上,连困惑也像是精心雕刻的,他的语调起伏自如,仿佛饱含担忧:“怎么了?你是看到了什么吗?还是……是不是太紧张了?”
涂南南能听得到,自己的牙齿在打战,硌硌作响。
她两手交叠,下一秒就能够捏出手诀。
“放松一点,涂小道友。”对方在说,嘴唇活动着,又像是男人、又像是女人的声音,听起来飘渺而温柔,让人不由得去听信,“你这样的话,很容易被灵入侵身体……先冷静一下……”
不对……有什么不对。
究竟是殷霡,还是其他人,亦或者一直都是自己错了——
她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着,试图找到那个答案。
然而,她的思考却频频被故事的内容所干扰。
明明靠墙站在那里,涂南南却好像感到了许多只冰冷的手,已经冷冷地攀附上了她的身体,也许就是下一分钟,下一秒,就会将她拽进深渊——
然后,然后,她就会像故事里的涂南南一样,可笑又拙劣地死去。
似乎有什么声音在她脑海里说着话,激烈而焦急,但涂南南没办法听清。她甚至难以移动自己的身体。
“……涂小道友?”殷霡面露关切,向这边慢慢靠近,“涂南南?”
阴冷的气息靠近了她。
“涂南南?”
嘈乱的脑海里,她似乎听到了笑声。有人在大喊她的名字,以及嘲弄的嗤嗤细笑。
声音在大吼:“——涂南南!!”
……不知道是什么操纵着涂南南的身体,让她本能地掐出了一个手诀。
啊。
是……它。涂南南意识到。
【坎·宁】,第一卦第一式,宁。清心平神,引灵气入心,让她冷静下来的灵诀。
这是她学的第一个手诀,在五岁的时候。
是……大师姐。是夏天,在竹林里,大师姐蹭蹭她沾满土灰的鼻子,告诉她说,南南,觉得它无聊吧?也没有什么厉害的效果,不会爆炸、也不会引雷……不过,它是最有用的手诀了。
涂无忧说,“南南,以后啊,只要你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用它就对了。”
……所以,涂南南的身体听了话。
受益于手诀中的灵气,她也就真的平静了下来。
她脑海里,尖叫着的思绪消失了。
殷霡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仍是一副标准的、轻浮的笑脸。
他的——不对,是它的——眼睛里,黑洞洞的瞳孔中,倒映着涂南南的面容。
惨白的、女孩的脸,最引人注目,一双明亮的、青玉一般的眼睛。
而那黑漆漆的眼睛里有的,是贪婪。
不属于恶鬼,而是属于其他存在,有理智的、想要得到什么的贪婪。
“【坎·困】,”她的手指飞速变换,“【坤·现】!”
话音落下,殷霡的身影果然定在了原地。
那一具身体,逐渐地褪去了人的形态,显露出原本的模样来:雌雄莫辨的、女人的脸,身体如狐,背后生双翼,与尚未褪净的人影混杂一处。
涂南南喃喃道:“……阴霾。”
《道法会元》有记,天地之间,有旱魃、阴霾二鬼,为旱涝之害。阴霾主水害,头如女人,狐身有翼,需以罡煞炁而禁之。
化名为殷霡的阴霾便笑。
“嘻嘻嘻……”那女人的声音,终于怪异得不再让人心生违和了,“真好啊,真是双好眼睛……”
阴气和心障对情绪的影响被祛除,涂南南已彻底镇定了下来。她面向近在咫尺的阴霾,毫无畏惧地抬起手。
“——【巽·散】!”
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以凡人躯,借星宫之象,引天地灵气。
灵力在她的手中汇集,如雷光一般,穿破了妖邪的身体。阴霾背后的墙体开始崩解。
“……说好了的,嘻嘻……”
阴霾低念着,随之散去。
原来,她还是受了故事的误导——是她把自己困住了。
涂南南的想法,一直都没有错:是殷霡,也是其他那个鬼魂。现在,他们中出现的异象……不止一个。
驱散妖邪的动静,似乎有些太大了。
涂南南暗骂了一句,冲出房间。
从一开始,她就在殷霡身上花费了过多的精力,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其他的异样。
主角二人的嫌疑首先排除,而在门厅里,是方道长以符咒驱散了蜃界,剩下的,就只有那三人——其中,她只和彭胜男与赵郃对过话。
不,不对……‘
涂南南想起自己与赵郃的传讯,当时,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解释他们三人所遇到的一切……
——那真的是“对话”吗?
书里写,中控室是在一层。而顶层所有的,则是董事长的办公室……
糟了。涂南南心一沉。那个故事里的恶毒女配身死的地方。
从那次联络到现在,恐怕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的时间——有危险!
从她所在的六层到顶层,一共有两条路:
第一种,跑楼梯,已知楼梯间会出现制造蜃界、让人鬼打墙的鬼怪,万一遇到,没个三五分钟出不来;
第二种,废弃的电梯井,直通顶层。可惜的是,根据书的内容,那里就盘踞着整栋大厦最核心的灵异。
……都不够。她没有时间了。
那三人一端,迟迟不回应她的联络,楼宇里安静得不正常,她什么也没法听见。
涂南南咬了咬牙,决定采取最直接的一种方法。
她刹住脚,迅速又回到了原本那个被轰碎了小半面墙的房间。
挽起衣袖、打紧鞋带,牢牢固定好背包,涂南南闪身跃出了墙体的破洞。
“书”错愕地出声:“什么——”
而涂南南已然挂在了墙面上,脚下踩稳后,便沿着墙体的窗户与水管,迅速向上攀爬。
她选择的方法是,直接到天台。从楼上面往下轰个洞,总是比较容易的。
天还是阴的,阴霾消失后,细雨便渐渐停了。楼宇的外侧仍然湿滑得厉害,但涂南南却好像不受影响一样。眨眼间,她已爬上了两层,目标近在咫尺。
“……我不知道你还会这个。”“书”说。
“是不是觉得我很厉害呀。”手脚上的动作不停,涂南南嘴上还有工夫说闲话,“小时候在山里,我就整天到处乱爬,没人管我。”
“书”还想说什么,两人便听到了上方传来的一阵异动。
碰撞、人的谈话声,然后,有个身影在天台边缘晃了两晃,竟然走上了一架横放着斜伸出了天台、略有破损的铁架塔。
是彭胜男。她的肢体僵直,动作之间,却毫无在高空之中行动的紧绷,仿佛梦游一般。
……是被魇住了。
但那个位置,稍有差池就会失去平衡。现在,还不能叫醒她——
在她的迟疑之间,那人已经越走越靠近末端,脚下一绊,眼见就要跌落。
涂南南一急,三两下攀上,用手臂力量,将自己甩向铁架低端横亘的铁杆。
“【震·定】!”膝弯挂上栏杆的同时,她掐出手诀,将对方固定在了原本的位置上。
然后,是留在天台上的那个怨灵——
涂南南看到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容。不属于赵郃,也不是张恒国,从阴气的聚集可以看出,这个天台,应该就是它的领域。
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天台边缘,面带微笑地、几乎是深情一样。它的脸色,保持着死时的僵硬和青白,那形体已经显示得很清晰了。
“中……”涂南南试图捏出一个手诀,所攀住的铁杆末端,却忽然向下折断,她感到一阵失重,“呃——!”
勉强捉住了墙面突出的窗沿,稳住自己,她又看到,彭胜男所在的钢钎,也在摇晃着下陷。
太远了——
涂南南只能摘下书包,右手抓住一边的背带,将另一侧的背带向那个方向抛去,卡在拐角处用力,勉强捞住了弯折的钢钎。
以此作为一边的支点,她慢慢放开窗上的手,抓住一根铁杆,身体吊在塔下,依靠左手臂的力气,向仍然没有意识的彭胜男的方向,慢慢靠近。
这领域里,她好像突然成为了一个普通人,唯一能够动用的手段,就是符咒。
而除了入侵精神、操纵别人自杀,以及对铁架做出损毁之外,男人的怨灵似乎没有别的攻击手段,但是,对于现在的情况来说,这些也已经足够了。
某些属于已死之人的记忆,似乎进入了涂南南的脑海中。灰暗的画面里,她好像站在天台,背对着外侧,而面前,是与怨灵面目相同的男人。男人的嘴唇蠕动,仿佛微笑一般,说着什么。
什么——
记忆消失,她手上握着的铁杆,在怨灵的控制之下,“啪”地折断了。
失重中,涂南南身体一坠,只匆忙抓住了被固定在墙边的铁杆的断口。
她一只手抓握着书包带,将弯折的钢钎向自己的方向拉着,防止彭胜男的身体坠落,另一只手,则被钢铁的断口刺透了大半手掌。就是这只手,是她唯一的支点。
“呃……!”涂南南咬着牙,忍着疼痛,手中仍然用力。
血让她逐渐难以握紧钢铁的断面。
书包一侧挂到断裂的钢筋,被她的力量坠着向下,“刺啦——”,被慢慢撕开裂口。
男人面目的怨鬼站在那里,俯视着她,面容上堆着洋洋得意的笑容。
裂口彻底破开,装满的黄纸符咒“哗——”地散落,被风吹着,打着卷,向遥远的地面飘去。
微笑越咧越大。那自得的、充满恶意的面容上,分明写满了胜利的意味。好像什么时候,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涂南南也笑了。
“——去!”
一声喝令,涂南南身周的符咒“忽”地被燃成了火焰。无数洒落的符咒停止了下坠,而停止的形状,赫然组成了一个更大的立体符咒,如星火一般,尽数向着怨鬼而去。
一声刺耳的尖叫,怨鬼便被泯灭,只余一阵黑烟。
只剩下残余的火花,仿佛一阵流光,沙沙地响着,落向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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