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南南给自己掐了个隐匿的手诀,脚步轻快地在寨子中穿行。
已经是半夜里了,迟迟没有找到她,又敌不过那阵莫名的困倦,庄家村里的人,大都已经睡下了。
当然,这个“睡”的意思是——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山上、路边、野地里,运气不好的,还在井沿边上磕了一下,头上肿起个大包,歪歪扭扭地倚在水桶旁。总之,基本上谁都没有死,涂南南也就随他们去了。
他们共同陷入的,是一个由灵体们构筑的噩梦里。
涂南南不知道,灵体会让他们看到什么。但从每个人煞白的脸上肌肉扭曲、神色狰狞的表情来看,大概不会是什么好梦。
然后,他们会开始梦游——也许是去十字路口,挖出那个被他们随手丢进去,盼望千人踩万人踏、让女孩再也不敢来的小小的尸体,然后将腐烂的尸首放进给大儿准备的柔软小床上;
也许是去警局自首,承认自己打老婆打得厉害,直到把人逼得自尽,至于他们家那个“不小心”溺水的女孩,其实是他老母带出去解决,有意给男孩腾位置的;
也许是去厨房找他的柴刀,然后把他自己和儿子的宝贝子孙根割个干净。
——至于到底是什么,就要看那些小小灵体的心情了。
总之,这些一切都是——那个词怎么说?“报应”?
不时,有灵体从空中飘过。有小小的婴儿,有半大的孩子,也有三四十的成年女人。她们与涂南南擦肩而过,身体再无束缚,有神志更清楚的,还能给涂南南一个小小的笑脸。
自今天之后,她们就会去转世投胎了。
她去看过,昂昂所住的那个小屋,已经空空了。
小小的女孩披着涂南南的外套,带着自己、还有庄六婶家里值钱的首饰财物离开,外套口袋里是一张写着地址的字条,自此,涂南南就再无顾虑。
“拜拜啦!”
涂南南挥挥手,和那个被叫做小洋的女孩说再见。
执念已消的小女婴飘过来,轻轻贴了贴她的手臂,随后,它的身体化作了一片浅金色的灵光,消散在了空中。
望着灵光消散的地方,涂南南念起了一支唱歌一样、祝福的咒文。
泪意上涌。涂南南逐渐没法把这支咒语再唱第二遍。
她蹲了下来,开始大哭。
还不够。她知道这些还不够。这些非自然的力量,噩梦、鬼魂、报应与轮回,这是她们最后最后一道防线。但是,不该是这样的。
现实世界的公平、正义与力量,她们应该获得的,从来都是这些。是涂南南的能力无法企及的这些。
她蹲在那,放声大哭着,无论如何也没法停下眼泪。
“书”手足无措地,试图在脑海里安慰她,说起话来却吞吞吐吐的,一点也没有章法:“啊、那个,别哭了,南南——”
虞今的灵体飘飘悠悠地,从远处回来。
她不明白怎么了,只本能知道涂南南看起来好像很难过,于是,轻轻俯下身,有点茫然地用属于灵体的方式,从背后给了涂南南一个冰冰凉凉的、柔软的拥抱。
在号啕的哭声里,庄家村,无数点星星碎片一样的灵光,自由地升上了天空。
火车站。
涂南南沮丧地抱着卫星电话,等待通话被接通。彭胜男坐在旁边,深表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胜男姐……”涂南南可怜巴巴地移去视线,却只得到了一个“我也没办法啊”的耸肩。
被彭胜男无情地拒绝了,她只好垂头丧气地继续等待。
这支卫星电话,是来自崔仙的。
彭胜男说,她打涂南南的电话怎么也打不通,情急之下,想起她和崔仙前辈之间的关系,就去拜访了崔前辈,想知道有没有还能联系到涂南南的方式。崔仙一问,她就把有关的事尽数说了。也是崔仙拜托她,找到涂南南的话,务必让涂南南给她去电话。
完蛋了。这是涂南南得知后,产生的唯一想法。完蛋了。
这么大的事,大师姐肯定也知道了。阿仙姐一生气,说不定会把胥飞舟的事也都告诉给大师姐,那她就真的、真的完蛋了。
“嘟”一声,电话被接通了。
另一头静得让人发慌,涂南南原本就心虚,只能可怜巴巴地试着开口:“阿仙姐……”
“涂南南。”那个声音微笑着说,“你还知道打电话呢?”
……完了。
那是阿仙姐气极了时候的声音。一般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了。
“阿、阿仙姐——”
崔仙微笑的声音传来:“嗯?”
一听到阿仙姐的声音,知道电话那头就是自己最依赖的人,涂南南忽然就觉得特别、特别的委屈和难过。泣意梗在喉咙里,让她几乎说不出话。
迟迟没听到回应,那个声音就平静地命令说,“涂南南,说话。”
“阿仙姐……”涂南南刚一开口,委屈就剧烈地上涌,“阿仙姐、呜,我……呜……”
结果,她还没来得及说上几个字,就直接开始掉起了眼泪。
十几分钟里,崔仙一开始还严厉的很,后来就开始哄她别哭,但都收效甚微。到最后,她就是再生气,也被涂南南哭得没脾气了。
哭成这样,肯定是受委屈了。崔仙想,那个庄家村,那种地方——想到这,她又想责问涂南南自己去那么危险的地方、还不跟她和无忧说,又怕说得太严厉了,好不容易哄好的小孩再又掉眼泪。
结果,她只能象征性地说几句,以显示自己还在生气。
“知道错了没?”崔仙说,“不许再这样了,南南,要做危险的事,一定要跟我和你大师姐说,听到了吗?”
涂南南就用哭腔应:“嗯……”
……这下,她连硬话也说不出了。
“没事了,好不好?”崔仙说,“没事,南南。等回来了,阿仙姐带你出去玩。想吃什么?想到了就告诉阿仙姐……哎哟,这么大孩子了,怎么还哭成这样啊。别哭了,南南,听话,嗯?”
涂南南说:“我怕你们生我气……呜……”
“知道我们会生气,就别这么冒险……哎呀,没事。”崔仙说,“好了,真没事。你大师姐那边我帮你说,好不好,南南?无忧她气一阵子就过去了,不会真的生你气的。知道错了就好,没关系的,南南,别怕。”
“好……”涂南南抽噎着答应,“知道了,阿仙姐……”
又好言好语安慰了一阵,崔仙才挂了电话。
涂南南放下电话,用力抹了两把脸、擦干净眼泪,再抬起脸时,就已经能露出灿烂的笑容来了。
“胜男姐,”她从长椅上跳起来,向走到远些地方回避的彭胜男摇摇手臂,“胜男姐!我打完电话啦!”
彭胜男走过来,就听到她说:“胜男姐,我不和你一起回市里去啦!我们一起坐到换乘站?然后,我要去个其他地方。”
是——庄祈白大学所在的城市,鬼王相关的一切最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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