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南南哭诉,“之前他有段时间不理我,我还以为是工作太忙了……我想他比我大那么多,肯定有自己的事要处理,就一直没找他……呜……”
除了男友的冷暴力和分手,还有家庭状况。
“我、我父母离婚了,我姐姐跟妈妈,我和弟弟跟爸爸。”涂南南捂着脸,“我感觉,我在家里就是个透明人,根本没有人爱我,我也根本没有家……我还、还以为可以和浩森走下去,谁知道……呜呜呜……”
怨灵的神情阴晴不定。
涂南南捂着眼睛哭,悄悄关注着它的样状。
如果真的触碰到某个点的话,怨灵会暴怒而失去理智也说不定。反正,话疗就是这样在危险线上反复横跳的方法,不过,涂南南还是最偏好这种。
大师姐也说,她这张嘴真没白长——涂南南就当她是在夸自己了。
不过好在,这个小学姐的怨灵看起来并没有丧失理智的征兆。
“你……”它说,“你,怀孕了吗?”
“我、”涂南南说,看起来有点疑惑,“我没有……”
“……没有就好。”学姐的怨灵说,“没有就好。”
“怀孕很可怕。”怨灵说,“违背你的意愿,在你的身体里,一点一点长大,你知道它会毁掉你的整个人生……像是被寄生一样……很可怕,一点都不幸福。”
属于怨灵生前的面容,只有惨白的一片,它好像也想要像涂南南一样哭,眼眶里却只流下了血红的液体。
“死、死也很可怕……”学姐的怨灵说,“我……我后悔了,我想离开这里……我不想死了,我好后悔……”
“我、我好后悔……我……”
它说着,灵体不稳地颤抖着,也逐渐维持不了生前的样貌,好像马上就要崩溃、被聚集的怨气和恶念彻底渗透一般。
在怨灵的身边,逐渐聚集起了灵气暴-乱的漩涡。
涂南南轻轻地触碰了学姐的肩膀,将另一枚折好的竹叶抵在了对方的额头上。
两片冰凉的、带着韧性的竹叶。将她和怨灵的感知联系在了一起。她们共享涂南南的理智和灵力,也分摊属于怨灵的痛苦。
对稳定了些的怨灵,涂南南开口:“学姐,小七学姐……你想离开这里吗?”
小七,不是怨灵生前的名字,而是她论坛里对自己的称呼——是她看过的第一本言情小说中,主人公的名字。小七喜欢这个名字,是因为她喜欢那个主人公,喜欢她的勇敢、自由和温柔,出身优越,但为了追求真爱,勇敢地逃离了那个冷冰冰的、监狱一样的家。
小七的家,与涂南南所说的很像很像。她父母没有离婚,但关系非常不好,她是家里第二个孩子,姐姐比她更顽劣、逆反,早早就离开了这个家,小七则不得不负担起照顾她们的弟弟的责任。小七有时觉得,她的父母不是她的父母,而是她弟弟的父母。
小七的男友比她大很多,很成熟,让她很有安全感。但是,在她意外怀孕时,她想象过未来的、以为会永远在一起的男友对她提出了分手。小七太害怕了,害怕家里和学校发现自己怀孕,又怕男友和自己分手。
小七迟迟没有去堕胎。孕期抑郁的折磨中,她最终在小红楼的天台上跳下。
这就是小七在论坛上,没有写完的故事。
”小七。“涂南南说,”你想离开这里吗?“
怨灵空洞洞的、不断流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尽管被涂南南按着额头、无法移动,还是嘶声道:”你骗我——“
“嗯,对。”涂南南说,“对不起,我骗你了。”
涂南南并不很害怕。她能够看出,这并不是怨灵的死穴。通过这两片竹叶,她们共用灵智,怨灵也能够感觉得到涂南南的诚意。
“我不是你的学妹,也没有打算自杀。”她说,“我是你姐姐请来的。我就是为了你而来,小七。”
这似乎触动了怨灵的某根神经。
“姐……姐?”
“嗯。”涂南南说,“你的姐姐。”
小七的姐姐,在论坛里讲到她时,小七用的代称是“小六”。
小六是与小七截然不同的人。她只比小七大一岁,从小,她就与小七不一样。小七的父母说,当时,他们去看医生,让七岁的小六带小七,小六就是不肯,他们以为小六毕竟是姐姐、怎么也会照顾妹妹,就动身去医院做产检。结果回来时,就看到小七跌破了头、一直大哭,水泥地上满都是血,好几个调料瓶子也掉在地上、碎成了一片。
而小六就当是听不到一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就是不肯出去。
他们把小六揍了一顿,她也不肯认错。
……因此,在那以后,他们就再也不叫小六带孩子了。现在,照顾弟弟的责任,也才落在了小七身上。
他们说:“小七,还是你听话、懂事,不像是你姐姐,不懂事,不知道照顾弟弟妹妹,长大了也是白眼狼……”
最初,小七是怨恨她的。如果小六也像她一样懂事,她就不用这么累了。她想,我比姐姐好多了,我可以分担家事,父母也很爱我,我才不做白眼狼呢。
……但她也许、也隐隐地羡慕小六。如果她也能那么洒脱、那么干脆,是不是就不需要照顾弟弟了?
小六高中没有报市里的高中,而是去了一所更远的职高,位置在郊区,还需要住宿。她和家里说时,没有一个是不觉得她丢人的。她们爸爸更是放话出来,说他们没有这么个丢人现眼的女儿。
在咆哮和摔东西的声音里,小七都快吓死了,小六却好像没事人一样,说知道了,照旧要学费,然后转身去房间里收拾东西。
当时的小七上初中,她和小六住一个房间,就坐在床边问小六,为什么要去职高?
“明明、明明你成绩还不错的……”小七说,“如果上普通高中,中等的学校,总是去得了的。”
小七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房间,卷边的米色墙纸,窗帘拉开了一半,背阴的房间,透过绿棕色窗帘照进来光也是阴暗暗的。她们的房间里,总是有一种挥不去的潮湿味道,门缝里,钻进来她们爸爸抽烟的烟味。粉色床单被她攥在手里,攥出一道道皱纹。那天的天色不太好。
小六蹲在床边,一样样收拾东西,塑料袋装的行李被她塞进黑色背包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我不上大学了。”小六说,“我高中毕业,就要走了。我不会留在这里的。”
小七说:“为什么……?”
“越早能挣到钱越好。”小六说。
她抬起头,看看自己的妹妹。神情里混合了不安、怯弱,还有茫然的妹妹。
她们两个的关系并不特别好。小七知道小六不喜欢自己,她也不喜欢小六。
“……如果可能的话,”小六说,“你也走吧。他们对你很好吗?”
“怎么……怎么能这么说呢。”小七说,“爸爸妈妈他们、他们把我们好好养大,供我们读书……这样还不好吗?”
小六又露出那种表情。
“算了。”她说,“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等高中毕业后,小六真的就不再回来了,连半年都不会给家里打一个电话,也不接家里的电话,他们都以为她换号码了。等快一年后,小七偷偷给她打过电话,小六才接了。
电话里,小七说自己要上大学了,她告诉小六,自己上了省内的大学,离家很近,说弟弟高中怎么怎么样,父母又在吵架,也说自己生活费好像有点不够,但不敢向家里要……
小六说:“你和他们说,每月再加一千块。”
“我、”小七说,“我不敢……学费已经花了很多钱了,我、我觉得,我不想给家里添麻烦……”
小六好久没说话。
“我可以给你钱。”小六说,“我工资也不多,但既然要开学了,先给你一千。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不许把这笔钱给家里。”
小七答应以后,她才给小七汇了钱。
……但后来,她知道了小七拿这笔钱的一半给了弟弟、让他买球鞋。那之后,小六就不再理她了。
一直到小七从小红楼跳下。
“你应该知道,她没去你的葬礼。”涂南南说,“不过,她后来找人把你前男友打了一顿,还搅黄了他下一桩恋情,你大概不知道这个。”
“她一直在看你们学校的论坛,想找到相关的消息。后来,看到那些灵异啊、地缚灵啊什么的话,实在放心不下,就请我来啦。”涂南南说,笑了笑,“啊,顺便一提,我是通灵师,涂南南。”
怨灵黑洞洞的眼睛里,看起来有些茫然:“她……她关心我的事?”
涂南南认认真真地点点头。
“我来一次,可是很贵的。还给你姐姐打了个折,因为我喜欢你们。”她煞有介事地伸出手,比了个数字七出来,“要这个数呢。”
“书”敢发誓,自己看到怨灵两只还在流血的眼睛都看直了。
“我……”灵体的状态,又开始不稳了。她漂浮在那里,怔了一会儿,又哭又笑地动摇着,“我、她……她……”
涂南南问:“你想见见她吗?”
“我可以帮你离开,你也可以去见她,在晚上的梦里。”她诚恳地说,毫不畏惧地望着怨灵的眼睛,“小七,只要你想。”
明明灵体是没有心脏的,但涂南南却能够听到,怨灵的心脏跳动的声音。
“……真的吗?”
“真的,小七。”涂南南笑,“拿钱办事,绝对靠谱。信我。”
也许是她的笑容看起来太真诚,或是她所说的话太具有诱惑力,怨灵最终点了点头。
“我……我要回去!”怨灵说,“我想见她,我也想离开这里,我不想再被困在这里了,我、我要,我……”
涂南南就站在那里,耐心地等待着,看她越来越激动,不断说着,逐渐语无伦次,然后落下了眼泪。
——这一次的眼泪,终于不再是血了,而是真正的、透明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
在啜泣的声音里,血淋淋的、惨白的灵体,逐渐变回了生前清瘦的女孩的模样。
“来,小七。”
涂南南向怨灵伸出手。
“我们走吧。”
说是不想要动用灵力,结果,为了把小七从这里的束缚中解开、给她和姐姐送一个梦咒,涂南南最后还是动用了手诀。
“我们得快点了,阿书。”
送走了小七后,她这样对“书”说,仍然是笑弯弯的开朗神情,但脚步也加快了。
“我记得……应该在这里?”
小七离开后,走廊中的雾气不减反增,几乎凝成了实体一般,粘稠地阻拦着踏出的脚步。
这种时候,视觉是不可信的。涂南南闭上眼,能在黑暗里感知到模模糊糊的灵气的光。她凭着记忆,原路返回去,找到那个她当时和小七聊天的位置。
当时讲话时,涂南南观察过周遭的环境。她隐隐记得,自己似乎看见过一条灵气的轨迹——那标记着小七的来处,也是小七被困的地方。
涂南南沿着记忆里那条模糊发亮的线,继续往前走。
很快,面前的雾气逐渐散去,昏暗房间里,一个防空洞似的、需要向上拉起的铁门出现在她的面前。涂南南没有犹豫,捏了个隐匿的咒诀,拿铁丝捣鼓了一会儿,锁很快就弹开了。
“南南,”“书”说,声音里含着担忧,“时间上,是不是……你注意安全。”
“嗯,我知道的。”涂南南说,“是有点急。我刚刚突然想起来,这栋楼说不定还有监控啊什么的,现代科技嘛。拍不到小七,但拍我是没有问题的……总在山里面玩,我都快忘记了。”
她说:“我得在他们发现我——或者准备好应对我之前,看到整个大阵。”
“书”问:“……看到之后呢?”
“当然是解决它啦。”涂南南笑,声音听起来很轻松。
说罢,她弯下身,敏捷地钻入了防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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