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泉在熟悉的玻璃箱里醒来。
只是,玻璃箱外,没有三年前那么多围观的白大褂了。
“泉儿,还在生爸爸的气吗?”
钟世忠站在玻璃箱外,一脸慈爱地问。
普通的就像一对久别重逢的正常父子。
钟泉静静地坐在玻璃箱里,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他不理睬,钟世忠倒也不恼,笑眯眯地补充道,
“不是在两年前炸了爸爸的实验室吗?”
两年前。
“甄教授,实验体有重大发现!”
甄司洛快步走到玻璃箱前。
里面的实验体泡在刺鼻的福尔马林里,浑身插满了连接线。
“什么重大发现?”
一旁的助理在玻璃箱外面的屏幕上划了几下,一股股电流带着火花传进实验体体内,引导着实验体在玻璃箱里转了一圈。
“甄教授您看,尸体腐烂的速度好像加快了。”助理指着实验体背后的青斑道。
“意识呢?”甄司洛回头问身后坐在电脑桌前的白大褂。
“这几日意识都在减弱,就在刚刚,意识完全消失,可以进行实验了。”
甄司洛看着实验体身上的青斑皱了皱眉,揉着睛明穴不耐道,“腐烂成这样还怎么实验。”
“那……那怎么办?”
“我去向boss报告,你们守着它,有什么变故,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是。”
甄司洛在离开前,却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让他背脊发凉。
回头看时,却什么都没有。
而等甄司洛踏出实验大楼的那一刻,剧烈的爆炸冲击,将甄司洛整个掀到了天上,又重重摔在了柏油马路上。
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甄司洛看到从实验室的残垣断壁之中走出一个少年。
身后是滚滚浓烟,脚下是满地的尸体,少年踩着早已被夷为平地的废墟,向阳而行。
顾泠汀开车匆匆赶到自己曾被抓去的实验室,实验室里却早已人去楼空。
手机铃声响起,顾泠汀按下接通键。
“到京城了?”
“先与我汇合。”
在等人的时间,顾泠汀把整个实验室从上到下翻了一遍。
翻到办公楼二楼一个装修华丽的办公室时,顾泠汀在办公桌上摆着的台历上有了发现。
台历上用黑色中性笔记录着几个基地的位置。
一共有四个基地,第三基地、第四基地都被打了叉,而第二基地则用红笔画了个圈。
顾泠汀静静看着这些标记。
什么意思?
是有人故意引导自己?
顾泠汀本应更谨慎一些的。
但一想起录像带里的钟泉,顾泠汀就不想纠结了。
就算是圈套,他也要去。
不然……
真的会失去钟泉……
失去……那只小鬼。
于是低头发了个消息,顾泠汀便撕下了日历上的信息,驱车朝着日历上的地址开去了。
到了第二基地,穿过幽深的回廊,走进地下室。
入眼的画面,却令顾泠汀浑身一震,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数不清的玻璃箱里,许许多多的尸体。
是尸体?
还是活人?
这些人样貌相仿,应该要么是双生子,要么是亲兄弟,要么,是父子。
整个地下室沉闷潮湿,充斥着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偶尔夹杂着血腥气。
顾泠汀忍不住扶着一旁的墙壁干呕起来。
太过分了……
箱体实验。
原来是拿人体做这些惨无人道的实验吗?
钟泉!
顾泠汀心里一紧,强忍着不适一个一个玻璃箱寻找起来。
直找到最后也没有找到那小鬼的身影。
却在地下室尽头的墙壁上摸到了一个开关。
开关本应该是锁定的,需要瞳膜才可以解锁,但此刻却是解锁的状态,顾泠汀只需要按下确认键。
暗门开启。
顾泠汀一下子就看到了暗室里,被关在玻璃箱里的钟泉。
钟泉显然也看到了顾泠汀,原本沉静的眸子倏然睁大。
“哥哥!”
他不明白,为什么哥哥会出现在此处。
也不愿意在此处看到哥哥。
钟世忠并没有转身,背对着顾泠汀打了个手势,从一旁走出一个黑衣男子。
男子大约三十来岁年纪,个子矮小但身形精瘦,手臂肌肉几乎要崩出来了。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个顶尖杀手。
“哥哥!快走!”钟泉想拍玻璃警告,但手掌一碰到玻璃,强烈的电流袭来,他就被打得跌在地上。
顾泠汀看到了,眉头皱紧,怒喝了一声,“闭嘴!”
而后偏头躲过杀手的袭击。
与杀手交过手之后,顾泠汀马上就发现,自己完全不是这人的对手,被压制着毫无还击之力。
而那杀手不知在哪掏出了一把匕首,抓着顾泠汀的手腕就要往他的脖颈大动脉刺去。
“哥哥!顾泠汀!”钟泉不顾电流,用力拍打着玻璃,急得直接喊出了顾泠汀的大名,手掌被电流击得滋滋冒烟,钟泉却好似压根感觉不到一样。
顾泠汀用尽全力将手腕挣扎出来,同时脚下朝杀手下盘踢去,却被杀手绊倒。
杀手将顾泠汀的手臂反手拧到身后,拿膝盖压着顾泠汀的背。同时,右手握着匕首,再次朝着顾泠汀的脖子割去。
钟泉浑身颤抖,眼底泛红,拍打着玻璃的手掌握紧成拳,拳头上似乎自带电流。
钟世忠看钟泉这个样子倒是有了七分兴趣,正想看仔细些,却有人一瘸一拐地走到玻璃前,背对着钟世忠,正好将人挡住了。
“二公子,我劝你还是老实点,别想着耍花样了,这个玻璃箱的材质与两年前的不同,可不会再让你炸毁了。”
说话的是甄司洛。
“滚开!”看不见钟泉的脸,只能听见他冷冰冰的声音。
而另一边,杀手的匕首已经贴在了顾泠汀白皙的脖颈上,匕首带过的地方,出现了一条血痕。
一声闷哼传来,同时是有人倒在地上的声音。
钟泉用力敲了下玻璃,趁甄司洛好奇转身的空隙看向了顾泠汀。
那颗悬着的心,终是落了地。
在暗室的入口处,一个钟泉熟悉的年轻男人出现,一脚将杀手踢飞了。
刚刚的闷哼声也是杀手发出来的。
“来晚了,回去扣你工资。”被年轻男人扶起来的顾泠汀,一边掏出手帕擦了擦脖子上的血,一边淡淡道。
这年轻男人,正是顾泠汀的秘书张任。
张秘书闻言嘴角一抽,“顾总,真不怪我,您也知道京城的路有多堵。”
正说着,那边杀手已经迅速爬了起来,举着匕首朝张任和顾泠汀刺过来。
张任一边轻松挡下进攻,一边向顾泠汀汇报道,
“顾总,这人叫三木三郎,是岛国的杀手。”
三木三郎见对方游刃有余的接下自己的出招,脸上原本木讷的表情顿时绷不住了。
“八哥压路!”三木三郎沉不住气了,骂骂咧咧地冲了上来。
张任将顾泠汀挡在身后,空手接招,三两下就把三木三郎制住了,然后一个手刀劈在三木三郎的后脖颈上,三木三郎两眼一翻,就软趴趴倒在了地上。
钟世忠可算是肯把目光转向门口的人身上了。
“顾总带来的这个小家伙,身手不错。”钟世忠由衷地赞许道。
张秘书在心里疯狂点头:对,加薪!加薪!
顾泠汀沉声道,“放人!”
钟世忠转了个身,又在座位上稳稳坐下,闻言冷笑一声,“顾总以为,带了个好帮手,就能从我手底下救人……救鬼了?”
说完,伸手按了一下桌子上的按钮。
张任向前走了几步,却忽然像撞在了墙上一般,撞得张任鼻子都红了。
张任揉了揉鼻子,不信邪地伸手触了触,眼前确实有一层隐形的墙,拦在了他们与暗室内的钟世忠等人中间。
张任不由内心感慨:好玄幻,这是我一个普普通通打工人能经历到的事吗?
顾泠汀上前锤了两下,那隐形的墙异常坚硬,锤得他手疼。
“哥哥……”
顾泠汀从张任背后出来,钟泉才看到顾泠汀脖颈上的伤,脸上出现极度痛苦和愤怒的表情。
“我要杀了你们。”钟泉将拳头攥得咯吱作响,眼里杀气四溢。
甄司洛被吓得跛着脚连退了几步,退到钟世忠身旁,边擦汗边提醒,“钟先生,事不宜迟。”
钟世忠点点头,起身走向玻璃箱旁边的平台上躺好,甄司洛一瘸一拐走上前,帮钟世忠戴好插满连接线的装置帽。
而后,甄司洛退到一边,准备按下按钮。
顾泠汀用力敲击着隐形的墙,敲得手背破皮流血仍未停下。
“钟泉!”
钟泉眼眶通红,用力摇了摇头,“哥哥,别管我,你快出去!”
“怎么能不管你,”顾泠汀大声吼着,“我们是家人啊!”
钟泉愣住了,眼眶含着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哥哥……呜呜,你终于原谅我了吗?”
顾泠汀也差点落下泪了,但眼看着甄司洛的手指已经摸到了按钮,哪里还顾得上落泪,连连点头,急道,
“我原谅你了!快出来!你快出来啊!”
来不及了。
甄司洛已经按下了按钮。
一阵刺耳的巨大电流声响彻了整个地下室。
所有人惯性闭上眼,用手堵住了耳朵。
顾泠汀也是,但马上反应过来,睁开眼往玻璃箱里看。
“钟泉!泉泉……”
原本站在那里的少年不见了,玻璃箱里空无一人。
顾泠汀脑袋空白了一瞬,随即而来的,是巨大的恐慌。
“泉泉……”
顾泠汀跌跪在地上,双手握拳,用力锤着那堵看不见的墙。
“泉泉……钟泉——”
顾泠汀撕心裂肺地喊声,没有喊出那只小鬼,却将躺在装置上的人喊出了反应来。
钟世忠不知道遇到了什么突发情况,在装置上剧烈挣扎起来。
“甄司洛!你对我做了什么?”
顾泠汀抬起头,呆呆地看向钟世忠。
却忽然被一个冰凉的身体紧紧抱了个满怀。
“哥哥,我爱你。”
是钟泉的声音。
是小鬼的声音。
顾泠汀颤抖着问,“你……什么情况?”
暗室的另一边灯光亮起,出现了一个同关着钟泉一模一样的玻璃箱,只是玻璃箱里躺着的,是一只小黄狗。
甄司洛此时正按下玻璃箱上的按钮,
“钟先生别急,仪式现在开始。”
原来,甄司洛方才按下的按钮,并非启动按钮,而是禁锢住钟世忠的按钮。
此刻,钟世忠四肢已经被牢牢困在平台上,怎么挣扎都挣扎不开,只能惊恐地看着甄司洛按下按钮。
“甄司洛!你为何要背叛我!”
甄司洛抱胸解释,
“我可不想变成刘组长和老田的样子,左右都是死,被您老杀,至少有个全尸。”
钟世忠万万想不到,甄司洛竟然是为了这种理由,气得额头青筋暴起。
“你脚都没了,还有什么全尸!”
甄司洛戚戚笑道,
“所以我才害怕啊,万一另一只脚也没了怎么办?要怪啊,就怪您还不够疯。”
其实甄司洛这一阵一直在犹豫,也想过站队钟世忠,向钟泉报伤脚之仇。
可钟泉接二连三的虐杀行为,终于让甄司洛害怕了。
不单单是怕钟泉。
更主要的,甄司洛害怕这个实验继续下去,会出现更多钟泉这样的怪物。
所以甄司洛把三年前的录像带丢在了废弃道观的门口。
又在办公室的台历上做了标记。
希望这件事可以早点结束。
钟世忠眼睛还大睁着,他还不死心想问出什么,但装置里的连接线已经开始传递电流了。
钟世忠的眼神由愤怒到惊恐,再有惊恐转为空洞。
人与其他生物的灵魂并不兼容,狗还是一条好狗,只是钟世忠经此实验,灵魂被抽离,身体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甄司洛一瘸一拐走过来,张任一脸戒备地挡在顾泠汀和钟泉身前。
“放心,”甄司洛说,“我去把实验体……把外面的人放出来,然后去自首。自首,应该能宽大处理吧。”
甄司洛说着,一瘸一拐走了出去。
张任不放心,朝顾泠汀点点头,便跟了出去。
暗室里只剩下还紧紧相拥着的顾泠汀和钟泉,还有两个没了意识安静躺着的人。
钟泉放开顾泠汀,满脸泪痕,捧着顾泠汀的脖子,心疼道,
“哥哥,要去医院。”
“你又骗我。”顾泠汀脸上没有表情。
钟泉神色一滞,眼睛一瞬间睁大了,急急解释,“不……我……”
顾泠汀抬手按住了他的嘴唇,钟泉的话被封印住,咽了回去。
顾泠汀静静看着钟泉眼睛里的慌张和不知所措,许久后放开手,起身淡淡道,
“回去再教训你。”
钟泉下意识抱住顾泠汀的一条腿,害怕顾泠汀离开,可刚抱住腿,钟泉又一下子放开了,站起身眼神发亮道,“回去?我可以回去了?”
顾泠汀背对着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与此同时,包通海带着录像带与钟嘉和安琳他们汇合。
将录像带提交为证据,举报了箱体实验室的丧心病狂。
最后参与实验的人员,包括甄司洛都被逮捕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而经过简仪的不懈努力,新闻也报道了当年那位法医的事。
染在夏朗老师身上整整三年的污点终于被洗清了。
钟泉搬回了顾泠汀的别墅。
两个人又回到了从前。
即便有时候,顾泠汀知道小鬼是在装可怜,但一想到这只鬼只会对自己装萌扮乖,就觉得,这样,也不错。
顾泠汀依然隐藏着钟泉的存在。
直到六个月后,包通海的天眼开了。
包通海给了顾泠汀和钟泉两个选择。
重生,或者留下。
“我要留下。”钟泉说。
因为包通海说,重生,意味着要忘掉哥哥,以一个新的身份,重新开始。
可他怎么能够忘掉哥哥呢?
“我选重生。”顾泠汀说。
“哥哥……”
“我看到了。”顾泠汀抬头看着钟泉,眼神里的哀伤刺痛了对方。
“我看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你背着我偷偷擦脸上的血。”
七窍流血的钟泉,顾泠汀这辈子都忘不掉。
包通海解释道,
“他的夙愿了结了,这个世界不属于他,他不能一直以这个形态存在于世。”
钟泉紧咬着下嘴唇,皱着眉用力摇头。
“可是……”
眼眶又红了,钟泉强忍着没让眼泪流下来。
可是,他还想留在哥哥身边啊。
顾泠汀按着钟泉的后脑勺,用力亲了一下他的嘴唇,然后柔声道,
“去转生吧,如果有缘分,二十年后,我们再相爱。”
这是哥哥第一次主动亲吻自己,可钟泉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钟泉知道,即便留下早晚他也会消失。
于是只能点头同意。
超度开始时。
钟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滑落。
顾泠汀心疼地替钟泉擦拭眼泪,笑着打趣道,
“二十年后,我已经年近半百了,不知道你会不会嫌弃我呢?”
钟泉已经泣不成声了,没有办法回应顾泠汀的话了。
顾泠汀叹了口气,张开双臂,
“别哭了,来,抱一下。”
钟泉紧紧抱住顾泠汀,用力得似乎要将顾泠汀揉进骨血。
“哥哥,你还欠我一个愿望。”
顾泠汀“嗯”了一声,柔声问,“你要许什么愿望?”
钟泉的身体已经开始变透明了。
“哥哥,不要难过,忘了我。”
他不能让哥哥等他二十年。
顾泠汀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随后怀抱一轻,那只小鬼就这样消失在了光影里。
消失在了,他没来得及看到的,顾泠汀的眼泪中。
臭小子,你知道的,我从来说话不算话,怎么可能会忘了你呢。
两年后。
顾泠汀怎么也没想到,王斯年居然会拉他来玩什么密室逃脱。
还要做单线任务。
顾泠汀一脸平静地打开厕所隔间的门,正撞上一个被吓得瑟瑟发抖,缩在隔间角落的NPC鬼。
NPC鬼拽着顾泠汀的西装裤,颤抖着抬起头,“嗷呜~……哥哥?”
这个惊喜的声音让顾泠汀镇定的身体颤抖了。
随后NPC鬼猛扑了上来,哭喊道,“呜呜呜,我终于找到你了,哥哥。”
顾泠汀听到NPC耳机里传来工作人员的怒吼,“钟泉!你再不好好干我真的要开除你了!”
完
尾声
眼前的钟泉名字和性格都是顾泠汀认识的那只小鬼,但外表却是另一个人。
最重要的是,这家伙身高一米九以上,此刻一整只挂在顾泠汀的身上,压得顾泠汀半边肩膀都麻了。
“哥哥,我最喜欢的篮球运动员,你还记得吗?我现在穿到他的身上了。”
钟泉喋喋不休地同顾泠汀讲述自己这两年的遭遇。
“那你怎么没有打篮球,跑去当什么NPC?”
钟泉撅着嘴,委屈巴巴道,
“车祸撞到腿,打不了篮球赛了。”
虽然人变了,但好像什么都没变,顾泠汀依然觉得眼前这只大家伙可爱。
“那以后哥哥在家里陪你打。”
“嗯!”
依照包通海的解释:
小鬼生前被人害死,阳寿未尽,又在人间辗转多年,无法转生了。
而超度让他的魂魄重生在了濒死的这位,与钟泉同名的篮球运动员体内。
虽然听不太懂,但顾泠汀觉得无所谓。
他的小鬼回来了。
回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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