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砸下来,落在水泥地上溅出一圈圈的涟漪,一双稍显破旧的皮鞋踩进水坑里,带出来的水滴打湿了被卷起来的裤脚,年轻的男子穿着黑色的西装裤白色的衬衫,撑着一把大黑色,手里捧着一大束白色的菊花,他护着花,雨滴砸在肩膀上洇出来一片水痕。
男子撑着伞走到一家幼儿园门口,这是一家民办的幼儿园,墙外面是自己画的各种卡通人物,有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有大象和小猴子,有七色的彩虹,只是画风略显稚嫩,能看得出来画画的人并不专业,院子里还有小朋友玩的滑梯、跷跷板等等一系列小朋友喜欢的设施,露天的小型游乐场被雨水洗刷得纤尘不染,就像孩童的世界一样。
男子进了幼儿园把伞放到一边立着,里面就出来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扎个高马尾穿着一件嫩黄色的t恤,怀里还抱着一个可爱的小朋友,一见到来人她还有点惊讶:“园长你今天怎么下课这么早?今天不是礼拜六满课吗?”
男子正是夏言,他在一家教辅机构做数学老师,同时也是这家民办幼儿园的园长。
“有点事,我来接星星。”夏言小心地把手里的菊花放到一边,然后伸手接过了姑娘手里的孩子:“星星,今天有没有乖乖的?”
“乖的,爸爸抱。”奶声奶色的小娃娃,一见到夏言就主动伸了手,洋娃娃一样漂亮的大眼睛让夏言差点晃了神。
太像了,每次看到这双眼睛,他都会想到那个人冲着他笑时的样子,就跟现在的夏星一模一样。
“星星乖,爸爸抱。”
肖雅把孩子递过去,笑着说:“星星哪天不乖呀?园长你要是接星星走的话,那我今天也可以先下班了。”
“当然可以,辛苦你了。”
幼儿园周末都是休息的,不过夏言给肖雅多开了工资,请她双休的时候也帮忙照顾一下孩子,不仅是照顾夏星,幼儿园里其他父母周末顾不上照顾的小朋友也可以一并送过来,不过今天大雨,孩子们都休息了。
夏言把幼儿园简单收拾了一下,星星跟在他身边主动帮忙归置玩具。
这家幼儿园夏言才刚办下来一年多,几乎花光了他所有的积蓄,办这家幼儿园主要是为了方便照顾夏星,之前夏星在的那家幼儿园太远了,而且夏星这孩子有些自闭,他在幼儿园里根本就不和其他小朋友交流,换了几家幼儿园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排挤,夏言心疼孩子,一咬牙干脆就自己做主。
虽然这话说得豪气万丈,为了儿子能更好的适应生活给儿子办了一家幼儿园,但个中也只有夏言自己清楚。
“爸爸,小象。”
夏星举着一个粉色的小象拿给夏言,然后冲夏言甜甜地笑,夏言摸摸儿子的脑袋,把孩子抱了起来:“走了,爸爸带你回家,今天给你做好吃的。”
“花花。”夏星指着那一大捧菊花,想帮爸爸分担:“我拿花花。”
“好,给小星星拿着。”夏言把花放到夏星怀里,然后一把抱起儿子,撑起了墙边的大黑伞,踩着雨滴重新走进了雨幕之中。
一大一小两个人说着细碎的悄悄话,夏言把夏星放到后排的儿童座椅上,发动了车子。
这车是他前两年买的二车手,花了八万块钱,对当时的夏言来说还是一笔不小的支出,之前他还一直犹豫要不要买,毕竟养孩子花销不少,夏言想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有一次星星半夜发烧他打不着车,急得就差在路边跪着求人,等星星病好之后夏言二话没说立马去把车买了,带孩子有个代步工具还是方便些。
车停在一个老旧小区外面,跟城中村交界的地方,房租很便宜。
夏言找了两圈才找到一个停车位,停好车之后抱着儿子往小区里面走,他在这儿住的是个老破小,墙皮都已经掉了几层,据说这地方可能要拆迁,从夏言住过来就开始说要拆迁,一转眼星星都四岁了,还是没拆掉。
也幸好没拆,不然他可租不着这么物美价钱的房子了。
容城最近几年发展得太快,快到夏言几乎都要跟不上这个城市的节奏了,他带着儿子缩在容城的角落里,为了生活努力打着三份工挣钱养家,守着一份回不来的记忆,思念着那个再也看不见的人。
“阿爸,星星回来了。”
小短腿的星星从夏言身上下来,抱着大捧的菊花往屋里去,走到一个矮几前,规规矩矩地把菊花放好,然后扭头去看夏言:“爸爸,我放得对不对?”
“对,星星做得很好,棒极了。”
夏言转身拿了一个花瓶过来,走到星星身边蹲下,摸摸孩子的头,然后把菊花插进花瓶里,放在矮几上的那张黑白照片前。
照片上的人英俊,仔细看那双眼睛,黑葡萄一样,跟夏星一模一样,只要看一眼就能看出来照片里的人跟夏星一定有血缘关系,长得实在是太像了,以至于夏言看到星星的笑脸时总是会晃神,想到那个人的笑颜,虽然不常见到,但他的笑容对夏言却不会吝啬。
“眠哥,今天下雨了,噼里啪啦的雨滴大得很,还好路上不堵车,晚上吃面吧。”
夏言把菊花放好,跟夏星一样蹲在照片前,盯着照片里的人看了好一会儿,才匆忙起身,揉着眼睛转身去了厨房。
今天是虞之眠的忌日,五周年的。
五年前的今天,夏言还是个大二的学生,有一份甜蜜美好的爱情,等着他的眠哥回来陪他过七夕,可夏言再也没有等到那个人,一场大雨一场车祸,他再也没有见到虞之眠。
虞家那边隐瞒了消息,听说他的葬礼很简单,只允许至亲之人参加,听说他埋在那个高高的山上,很多个听说,夏言也不愿意面对,他想自己去看看,他不相信虞之眠就这么抛下他死了,就是死了也得给他一个交代不是?
一步步爬到山脚下就被人轰了下来,那山是私人的,看守的人是个退伍特种兵,白天进不去他就夜里去,那个特种兵半夜里扔了夏言十几次,最后终于没忍心偷偷放夏言进去看了一眼,远远的只看见了一个墓碑就让他赶紧走了。
下山以后夏言直接被送进了医院,也是那个时候他发现自己怀了虞之眠的孩子,躺在冰冷的医院里,捂着肚子的夏言痛哭流涕,他终于认了。
虞之眠就是抛下了他。
怀着孩子的夏言没有办法,只能先办理休学,他本意想着先把孩子生下来,那毕竟是虞之眠最后的骨血,也是他们爱情的结晶,他得留着这个孩子,就是他死了孩子都不能有事。
就这么咬着牙,自己一个人东躲西藏的,甚至最后月份大了不得已只能扮作女装来遮掩身份,他还不想被当作怪物,等把夏星生下来以后,夏言才发现他想得太简单了,学校再也回不去,他得挣钱养活夏星,夏星要喝奶粉,夏星要人照顾,夏星哭了得有人哄,那么丁点大的孩子身边根本就离不开人,夏言能怎么办?
他只能咬着牙一步步往前走,他给人洗过盘子发过传单送过外卖,就这么死撑着一点点把夏星养大。
没有大学文凭他找不到合适的工作,自己咬着牙白天工作晚上学习,生生是自己考下来一个自考的本科文凭,拿着这个证才找到了现在辅导班的工作,忙是忙了一点,还好就是工作时间很弹性,能方便他照顾孩子。
“爸爸,吃肉肉。”小星星还不太会用筷子,夏言已经教了他好多遍,这孩子还是只会用一只手握拳头一样握着筷子,东戳戳西戳戳的。
“跟你阿爸一个样。”夏言又纠正了一下:“筷子有什么难用的?怎么一个两个都不会?看着,要这么拿。”
“阿爸。”小星星重复了一遍。
夏言没抬头:“对,今天你阿爸就五周年了,他要是跑得快一点,说不定以后还能跟你做同学。”
小星星也不知道听懂没有,挥舞着小手还在给他夹菜,夏言主动接了过来,咬着肉吃了一口,忽然一滴泪掉了下来,小星星也愣了一下,不明白爸爸怎么好好的忽然就哭了,也着急的咿咿呀呀跟着哭,他一哭夏言就再也顾不上其他的,赶紧擦了眼泪开始哄儿子。
斯人已逝,他还有儿子要养,生活还得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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