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禁从演练堂上完早课回来,又提着水桶去溪边打水将水缸装满。
一个十岁小童有条不紊的收拾着屋里的一切,看上去是个有计划脑子里有条理的聪明孩子……但只有江无禁自己才知道,他手上不停做着杂物,心里其实很茫然。
那个男人又不理他了,为什么?
他是被沈酝从凡人修士混居的一座偏远小城救回来的,他是一只蛇妖。
在凡人更多的地方,他还不止于被打死,但每天都过得生不如死就是了。那里混乱,贫穷,像他这样弱小的,没有实力的妖族,也只能沦为人类的奴隶。
他熬死了两任主人,再次被拴起来送到奴隶市场时,他遇到了沈酝。
当时他身形比现在更小,没有双腿,只有一截伤痕累累的蛇尾,蜷缩在一个十分小的笼子里,旁边的野狐狸待的笼子都比他大。
他也不是嫉妒,这种事也没什么好羡慕嫉妒的,从出生起就被虐待摧残,江无禁已经活得麻木了。
他也不恨谁,也没有什么雄心壮志,他就想明天可以不可以不用挨打,不用被放血,然后再吃一顿饱饭。
他的血很烫,那些人说,他变异了,身体里竟然流着阳气这么充盈的血,简直就是至阳之物。
因为这个原因,他才么被他们杀掉,虽然虚弱,但却一直活着。
下一个买走他的人会是谁?他是会奴役自己,还是也准备养着他放血?他希望是前者……
正恍惚的想着,他的眼前便出现了一双藏青色的鞋面,江无禁费力的抬头,便见一容貌清俊的修士,正居高临下的看他。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沈酝,心中第一次,对所谓的仙人,有了具体的概念。
沈酝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也是他在小城,见过的最厉害的人。
沈酝把他从笼子里抱了出来,沈酝没有嫌弃他脏,也没用嫌恶的眼光看他的尾巴。
他不会收回尾巴,沈酝替他把尾巴变成了腿,还待他回了问仙山庄,给了他饭吃……没有打他,也没有取他的血。
那时候江无禁就想,他是他的恩人,他愿意把性命给他。
明明不过才一年前的记忆,江无禁却也觉得恍如隔世,特别是前段时间,沈酝待他极好,第一次……有人待他好……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蜕了一次皮,根本无法维持人形,沈酝却修炼出了岔子,一直没来。
江无禁想了办法,偷偷混进他的洞府,他才知道,原来他还能对他更好。
他给他吃了妖丹,给他铺了窝,就挨在他头边……还收了他当徒弟,教他识字和修行。
沈酝沈酝沈酝……
他脑子里全是这个人,他好希望永远跟着这个。可这人最近却不肯理他了。
为什么?
江无禁迷茫的看着水缸里自己的倒影,以前瘦得脱了形,还拖着蛇尾,所以大家都厌恶他。
可他现在也是正常人的模样,还比学堂里那些弟子更好看些,为什么沈酝不想见他?
江无禁想得入迷,突然见水中倒影里,他的眼眸突然变成了淡金色的竖瞳,危险又诡谲。
他将水瓢扔进水缸,一片激烈的涟漪打断了那片影像。
他捂住眼睛,努力让自己平静。
没关系,沈酝他就是那样淡漠的人,他不理会自己,却也没理会过其他弟子,但却教过他很多东西,还在生病时让自己照顾过他。
他被沈酝拥抱过,亲吻过,所以他是沈酝身边最特殊的人,这样,就够了。
手慢慢垂落,江无禁睁开眼,那眼中的瞳孔又变成了普通人类的黑瞳。
……
沈酝又仔细将原身关于问仙山庄的记忆翻了一遍,可从记忆里看,这个修真者联盟并没有大问题。
就很奇怪了……
他虽然是个长在和平年代的人,但也不是真的毫无防备心,他穿来的日子不长,就已经几次觉得不对,这种频率,已经足以说明不可能是他阴谋论论。
首先就是庄主的态度十分耐人寻味。
这问仙山庄上上下下几十位长老,他却唯独对沈酝特别关照,这种关照又很流于表面,因为很明显他常与心腹长老们密会,却是除了全员参加的大事儿也很少叫上沈酝。
另外就是沧月峰那些暗里藏着的人。
之前还能用他身体虚弱要渡极阴之日为由来搪塞,可他真被冻得死去活来时,洞府里钻进了一只妖族他们都没发现?
后来他出关,实力又增长一截,才发现这些人一直都在,但是好像并没有他们自己说的那么在意他的死活。
最后最奇怪的就是这琴帝府秘境一事。
这问仙山庄之所以瞒着天下人,自然是因为进入人数有限制,问仙山庄那一趟也只带了六个长来,其余的全是层层选□□的精英弟子,这么一个队伍里,掺杂了一个绣花枕头沈酝……而且还是庄主亲自给予的名额。
更妙的是,他通过原书知道了这场秘境探险的最终结果,还真是这个绣花枕头拿到了里面最贵重的宝贝。
沈酝知道,看似巧合的事,多半都是他人的别有用心……
这样身处一团迷雾的感觉,实在被动,沈酝思索许久,还是决定去主峰探探情况。
本来混吃等死也不是不行,但沈酝不想死得太糊涂。
原身的实力已经到了元婴期,只是大部分使不出来,似乎体内有什么禁制。
不过他上次突破了元婴后期,又解锁了一部分修为,倒是能使出金丹期的实力了。
他小心避开了沧月峰上那些监控他的人,顺利到了半山腰,却发现弟子居居然还亮着微弱的灯光,换算成北京时间的话,这会儿已经是凌晨三点了,江无禁那小孩儿还没睡觉?
也不知道是操的哪门子心,沈酝到底还是凑上去看了一眼,灯下的少年还在读书,看上去倒是蛮刻苦的。
沈酝心中感叹,不愧是要当大反派的人,这么小就能克服天性挑灯夜读。
沈酝还没感叹完,便发现江无禁有个奇怪的举动——他温书一小会儿,又会低头用脸颊蹭蹭自己的手腕。
他眯眼细细的看了会儿,才看清他手腕上缠了一条苍青色的带子,带子上有一颗腰封玉扣……
这样一看,那条腰带的款式似乎有些眼熟。
沈酝神情凝重的离开弟子居,却不知道他刚一转身,屋里的小崽子便出现在他刚刚待过的地方。
江无禁站在黑暗里,眼睛却越发的亮,他本是妖族,对气息的敏感比人类强上百倍。
“是一样的味道……”空气中未消散的味道,也比他腕间那条腰带来的浓郁。
“师尊果然还是在乎我的。”江无禁呢喃两声,做了一个他自己都没能察觉其中意义的动作。
他轻轻将腰带贴在唇边,伸出舌尖勾了一下。
沈酝没看见这个场景,但他看见江无禁依赖的蹭那条腰带了。
先不说他是怎么拿到那条腰带的,主要是那孩子那个态度……他本是妖族,之前无父无母还受尽欺凌,一定是把原身当作了很重要的长辈吧?一个渴望被关心爱护的孩子,他真的要冷落他无视他吗?
哎,还是好矛盾……算了算了,反正等到谢非容来了,就能给他兄弟情了。
沈酝没发现,自己第一次不排斥与主角产生联系,竟是因为江无禁。
沈酝眉头紧蹙,心思杂乱的走了一路,竟忘了收敛气息,直到快到主峰那边,突然被人一个拉扯,反手按到一边的树干上,他才回过神来。
“小公子,大半夜不休息,到处溜达什么呢?可是夜深难耐了?”将他压住的人身材修长语气轻挑,修为还比他高上不少。
他手被反剪,脸贴着树干,身后的躯体迎合他的起伏,将两人的身体贴得严丝合缝。
沈酝挣扎了两下,无法挣脱,别侧过脸去,想要看看这人是谁。
那人还用手帮他撩开了耳边的乱发,于是沈酝余光里,看见了眉眼含笑的男人,【林弱水!你在搞什么?快放开我!】
”哎,怎么这么不开窍……不过,好像比之前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好多了。”笑得多情的男人松开了对沈酝的桎梏,还顺手在他后腰处拍了一下。
沈酝觉得不对劲,却一时想不到哪里不对劲,只是狠狠瞪了林弱水一眼。
男人就笑得更欢了,果然还是不一样了,若是以前那个沈酝,别说是瞪他了,就是被他这样压住,压根儿连回头看他一眼都不会,就是块活着的大冰块。
不过以前的沈酝,也不会在夜里一袭黑衣,跑来问仙主峰。
林弱水想了想,拉过沈酝,在他疑惑又隐含戒备的目光中,咬上了他的耳朵。
不过是很轻的上下牙一磕,很快他就开口低语一句,将沈酝的注意力引走,“直接上去会被夜巡的修士发现的,我知道一条密道,你要不要跟我来?”
还是纯真直男的沈酝瞬间忘记了耳朵被不轻不重磕的那一下,思索起对方的话来,半晌,他正准备搭话,却又被林弱水拉住了手,“别用灵力凝字,夜里太亮了……写在我手心里,我能辨认的,嗯?”
沈酝:……
你‘嗯’什么‘嗯’啊,为什么你个首席长老,这么不正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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