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发现记忆有丢失起,便提笔把重要的事情系数记录下来,并在边上的“正”字添一笔,计数困在这里的天数。
他有预感,不消多久,进到这落柿城里的人都会被洗去所有记忆,且记忆只能维持一个循环那么久。自然也不会记得去寻找破阵的方法,从此困在这里生生世世。
这幕后推手甚至一兵一卒都不费,就能让修门一点点蚕食殆尽,真正可谓手段神通。
想到这里,玄况不由心中对这位素未蒙面的对手产生深深敬畏。
突然,识海里传来一声熟悉但又陌生的声音。
他一时怔住,大脑没反应过来,然本能却在第一时间习惯使然地脱口而出。
听到自己口中的师尊二字,他才意识到,这确实是他师尊的声音。
意外之余,身心俱震,难不成师尊也来到这落柿城了?
之前从琅山君口中得知师尊确实去追踪线索了。
然这一波惊震还没下去,他又被接下来这个发现震得七荤八素。
师尊并没有来,而是通过弟子契以神识在和他说话。
呵,有生之年,师尊竟然还能记得和他缔结过弟子契这回事。
他心底正极尽嘲讽地想着,就听:
“况儿,为师...为师遇到一点小小麻烦,被困在循环阵里。需要借你的神识一用。”
闻言玄况惊愕地差点打跌,他师尊居然有一天会求助于他。
他死死掐着腿,都掐出血来,才确认不是在做梦。
然后就彻底失去正常思考的能力了。
干度休这边见对方没有回复,又道:“我要借助你神识作警醒一用,这里好生古怪,我感到冥冥有某种力量在牵制我的心智。”
花费好一些时间,玄况终于把惊涛骇浪的情绪消化下去,这才知道原来师尊和他一样,被困在成千上万的境其中一个。而且也和他一样发现了阵法里有某种诡异的力量在干涉记忆和神智,直至被洗脑同化。
玄况讷讷道:“弟子不才,也身陷在这循环阵中。”
干度休:“哦~”
等了半天,谁知师尊哦完就没音了。
玄况:......
他沉吟片刻,鬼使神差道:“师尊,我之前有在书中看过这类的阵法,颇通一二。这阵法里的磁场,气味,声音,甚至空气里,兴许都设下了蛊惑心神的秘术,可以在不知不觉中统摄人的神智。但术法是针对一个人单独的神识,如果两种神识缔结在一起,或许就能化解抵消。师尊,您需要试一试吗?”
玄况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紧张地将指节都攥得发白,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期待什么,师尊怎么可能会让他进入他的识海,毕竟这对修士是很重要很私密的东西,甚至连道侣都不可随便窥探一二。
干度休却在那头露出得逞地狡黠一笑,随即正色道:“也好!”
玄况整个人如遭雷击,震惊得难以复加,不禁喃喃出口:“师尊您真的...”
干度休嗯了一声,便大大方方敞开灵台。
玄况又用力掐了自己一下。
真的不是在做梦。
一瞬间茫然无措后,他整个人都微微颤抖着,随即小心翼翼地放出神识,顺着契文,缓缓探入。
“师尊,那我进来了!”
干度休一噎,他话本看多了,当场被这虎狼之词呛得半死。然又意识到是自己想歪了,老脸一红,差点没羞耻死。
真想一巴掌把自己扇死算了。
然后就听到玄况在那边说道:“师尊,您放开一些!太窄了,我找不到!”
干度休:......
干度休原地阵亡。
一股不属于自己的神识在灵台缓缓流动,脉脉轻柔地与自己的神识交织缠绕。因这股外来的异识横.插直入,干度休明显有感觉到府台清明了一瞬。随即再看,再听,五感已然从周围不协调的情景剥离了出来一般。
果然有用。
干度休对玄况说道:“况儿,放开灵台,为师也助你!”
玄况已经麻了,再也不会有什么惊吓能让他为之一震的了。
“好,师尊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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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些时候,玄况平躺在床,正要睡去时,无意的一个意识冒出,他此刻入睡是同师尊的神识一起入眠的,心口打了一个突,竟生出一种和师尊融为一体的微妙感。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冲击不小,之前一直不能好好思考的大脑,此刻所有理智和情绪尽数回归,将那点睡意顿扫一空,睁着一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床顶。
他这才后知后觉,隔山海般不可逾越的滔天灭地的怨,竟然就这样被师尊不轻不痒三两下,春风化雨般软绵绵地卸掉了?还是他只是一时没缓过来?
那边干度休本来都快要睡着了,忽然感受到灵台处一种异常亢奋的情绪,顿时像被打了一梭子鸡血。
他努力地试着翻了几个身,最后一掀被子,咬牙切齿道:“玄---况---给我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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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既白,天际一角一尾火光逶迤坠下。
几息之后,干度休和玄况衣衫齐整地站在客栈外,面色凝重。
刚才那是天翮剑宗的求救信号。
干度休:“师兄,难不成是灵素师兄他们遇上什么危险了?”
玄况只是摇头不语。
旋即催动法诀,带着干度休飞身向那火光消失处掠去。
两人在一片竹林落定。
说是竹林也不尽然,虽是竹子不假,但都被削光了竹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杆。且长短不一,长的能高达数丈,短的只得稚童身量。杆身被钻出大大小小的孔洞,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个长短不一的巨笛竖.插在地面上。
实在怪异。
一阵风穿林而过,立时呜咽声声,如诉如泣。
玄况立时示意干度休捂住双耳,用口型道:“这声音有问题。”
其实不用的,干度休和玄况一样,因为两人的神识绑在一起,可以化解抵御这种蛊心魔音,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只得继续演下去。
玄况又往林子深处走去,干度休没办法只好跟上。
林子中间是一处沙地,远远望去有青烟打着旋从大大小小的地孔里飘出来,聚在上空拢着不散。与此同时,脚下传来缓慢沉疴的气息声,就像一个垂暮的老人在吃力地呼吸。
干度休听得得毛骨悚然,背后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玄况抬剑削断一截竹杆,掷向沙地,感到有外物飞来,黄沙迅速流动着就像一张血盆大口,将那根竹杆尽数吞没。
干度休下意识往后退好几步。刚站定,突然地面伸出一只手抓住了自己的脚踝。
干度休啊得一声叫的撕心裂肺,抬脚就要踹,随即一眼看到那只手腕上的串珠很是眼熟,他呆住片刻,立即趴下来,动手去挖,一会就看到一张圆圆的娃娃脸。
不是灵响是谁?
他颤手去号鼻息,还有气,只是昏了过去。干度休连忙朝着玄况大喊:
“师兄,快看!”
然而,他喊了好几声,人都没有理他。正在憋屈,灵台内传来玄况担心的声音:“师尊,你遇上什么了?”
就在刚才,玄况突然感受到神识传来一阵剧烈的恐惧,他第一反应就是师尊遇上什么危险,连忙用神识传话。
片刻后,传来师尊的声音:“无事!”
玄况放下心来,想想也是,强大如师尊怎么可能会惧怕,只是好像师尊的口吻带着点委屈怎么回事,他觉得这里魔音实在太厉害了,这一回功夫就让他连连产生错乱。
他这边回头,才看见蹲在地上一脸幽怨地看着自己的干度休。以及在他脚边露出半个脑袋的灵响。
什么嘛,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发呆,还是什么救世广慈悲的圣母呢,一点都不靠谱,刚才如果是什么白毛厉鬼,自己就遭了大难了。
干度休心里越想越恼火,连带着正好在手低下的灵响那张圆脸上胡乱揉一通泄愤。
两人将灵响救了出来,接着又发现了其他同样被埋在沙地里昏迷的同门师兄弟,唯独少了灵素。玄况将他们扶坐在地,一个一个并连,将真气缓缓渡进他们的灵脉。
须臾片刻,只听哇得数声,众人齐齐吐出一口黑血,渐渐意识转醒。只是无论玄况和干度休问什么,他们都不说一句,木着脸,像是没有表情没有生气的木偶。
没办法,两人决定先把他们带回去再说。
安置好了众人,天已经大亮,干度休眼底一片青痕,显然已经困到不行了。他脑袋昏昏,摸到房门口时候,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忘了嘱咐。
连忙循着神识,传话过去:“况儿,我与你通过弟子契缔联神识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眼下谁都不可信。”
走在后面的玄况,脚下一顿,下意识抬眼去看正打着哈欠推门回房的干度休。
就是说也不能告诉玄决?原来师尊从没想过找玄决,从一开始就想将神识和我一人绑在一起?
玄况登时一片凌乱。在一开始师尊找他时,他就一直想确定一件事情,只是这件事情他非常难以启齿,本打算一直默默压在心里。
那玄决呢?是玄决拒绝了师尊,师尊才来找我的吗?
然,猝不及防就这样得到答案,而且还是师尊的亲口所说,玄况心跳渐渐加快,一股无法名状的情绪在心底涌动,像岩浆一样,随时要从薄薄一层地壳喷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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