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竹川,景明自然没什么好脸色,竹笈忙替他解释:“我只让他待在我房里,不会乱来的,你若信不过,可以让金泽道长过来。”
景明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问道:“你要跟他回去?”
竹笈点点头:“横竖我在此也没什么用,你应该……也不需要我继续报恩了。”
景明闻言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中,半晌,他声音喑哑道:“好,回吧。”
得到了应允,竹笈心里一空,他勉强扯出一个笑:“那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殿下大婚……我就不在这儿碍眼了。”
景明背过身,冷冷道:“随意。”
说罢他便回了房内,留竹笈一人像待在庭院内,如同一个跳梁小丑。
竹笈并不是迫不及待要走,几次三番过来求见其实更是想从对方口中听到一句挽留,可惜事与愿违。
他并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收拾,来时空手来,去时除了心中装满了遗憾与最初也并没什么区别。
倒是阿娉听闻此事后一个人躲起来哭,竹笈怕他越安慰反而哭得越狠,索性狠狠心连道别都没有。
临行前,兄弟二人从庭院经过时,竹川顺嘴问了一句:“这院儿里怎么种了这么多梅花?”
竹笈一愣:“梅花?”
竹川指了指那些竹笈叫不上名字的枝干,竹笈眼眶一热,眼泪顿时滚落下来,嘴角却扬了上去:“梅花?原来这是梅花呀!”
竹川被他哭了个措手不及:“梅花怎么了?”
竹笈抹着眼泪摇摇头:“梅花好,我想折一枝种在咱们洞外行吗?”
“折呗!怎么还哭起来了?”
竹笈没搭话,跑过去千挑万选后,折下最高的那一枝,如获至宝般捧在手里,像得到了糖的孩子。
“走吧!”竹川催促。
竹笈一步三回头,最终与这个他住了一年的小院说了再见,虽有千般不舍,但转念一想,如今景明马上要迎娶他想娶的人,而自己也还完恩情可以回山继续当个无忧无虑的小蛇精,此般结果简直跟预想的一样两全其美,简直没什么可不开心的!
“你若不想笑可以不笑。”竹川对他道。
竹笈放下强撑起来的嘴角:“可我也不想哭啊。”
见他一直如此,竹川随口扯了个话题,转移他注意力,道:“你今夏不在,山上的果子都吃不完了,今年结的瓜果可甜了,我来找你前将洞里塞满了吃食,你素来不爱出门,这下倒是省事儿了。”
竹笈兴致一下被吊了起来:“当真?”
竹川道:“当然!我还在洞外种了几棵桃树,等秋天就能结果子了。对了,我把山泉也挖过来了,回头等你修为有所提升,冬天也能自己去河面上砸冰捉鱼了!”
竹笈乐的直拍巴掌:“哥哥最好了!!!!”
竹川也跟着笑了:“就怕你又撑不住一睡睡一冬。”
竹笈晃晃脑袋:“我会好好修炼的嘛!我可勤着呢!”
竹川应和着:“是是是,你最勤快。隔壁洞的小花蛇也一直盼着你回去呢,三天两头来吵,催我去接你。”
竹笈一插腰:“那你为何现在才来?那日听闻你被金泽道长打伤,我可是足足担心了好久。”
竹川解释道:“我先前的确受了伤,待调理好后已经入冬了。中间好几次去太子府找你,不过当时你净顾着冬眠呢。我暗地里观察发现那太子对你还算照顾,一天好几遍叮嘱下人们时刻盯着碳火,生怕把你给冻着。”
一提起景明,竹笈神色一淡,脑袋又耷拉了下去。
竹川赶忙道:“这不,我趁空就回去忙着忙那,把咱洞里洞外都重新改了改,确保等你回来后能住着更舒服,都拾到完了立刻就来接你了。”
竹笈还是怏怏不乐,竹川又道:“对了!我还去民间给你淘换了好多新出的话本子,又专门给你劈了个洞,里面塞满了书。这下好,光是看完这些书就够你宅上三五年了!”
竹笈瘪瘪嘴:“可是殿下也为我建了个书房,里面全是我喜欢的本子。”
竹川一时无语:“……那他可真会。”
竹笈自我调节了一下,挥挥手:“算了,书里都说了,人嘛,要向前走,不能一直拘泥过去!我将来可是要修道成仙的人,他就是我成仙路上一个小小的情劫罢了,难不成我还迈不过去了?”
听他这样说,竹川总算松了口气。
兄弟二人继续东拉西扯,眼看天色阴暗,竹川催促道,“走快些,要变天了。”
竹笈闻言加快步伐,忽地,脸颊一凉,豆大的雨滴落下来,好在雨势不大,他们正要找地方躲雨,身后渐渐传来嘈杂的马蹄声。
二人回头去看,只见景明带领一队人马,个个手挽长弓杀气腾腾而来。
他们迅速围成一圈,将二人困在当中,竹川脸色骤变,立刻将竹笈挡在身后,与景明形成剑拔弩张之势。
竹笈扯了扯竹川衣袖,慢慢走出来对上景明,问道:“怎么了?”
景明看向他,眼神复杂,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竹笈跟着提起了心:“有话就说吧。”
景明深吸口气,道:“思悠中毒了,蛇毒。”
竹笈闻言脸色骤变,摇摇头,下意识道:“不是我。”
景明看向他:“我也想相信不是你,可有先例在前……竹笈,你给我一碗血让我回去救她便可,我保证不会为难你们。”
“什么意思?”竹川问道,“有人中了蛇毒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竹笈闻言身形轻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看向竹川:“哥哥,我们真的是没毒的,对不对?”
“当然!”竹川语气笃定,但也品出了不对劲,:“他刚刚说什么先例?难不成还有人因你中过蛇毒?”
景明插嘴道:“先前我便中过。”
竹川当即驳斥:“胡扯!毒蛇血液发黑,我兄弟二人的血都是红色的,哪里来的毒?”
“真的吗?”竹笈看向竹川,眼里流露着最后的倔强,“真的吗哥哥?”
竹川重重点头:“千真万确!绝无虚假!”
得到这个答复,竹笈再次转向景明,用最大的声音冲他喊道:“你听到了吗?不是我!!!”
景明见他如此委屈的模样,心中一痛,他也愿相信不是对方,但陈思悠还不能死,缓了缓,用较为柔和的语气道:“好,我相信你,但是思悠中的毒比我更甚,她现在危在旦夕,神医说只有你的血……”
“我说了不是我!!!!不是我!!!!!一开始就不是我!!!”竹笈崩溃大喊,像是要将多日来的冤屈一并喊出。
景明正要说话,忽地,风声一动。
“小心!”竹川一把将竹笈拉进怀里,替他挡下一箭。
紧接着,四方人马像是得到了指使齐齐射箭,待景明反应过来时已经迟了。
竹川紧紧压住竹笈用血肉之躯替他挡住箭雨,一声声尖锐的破空声划破雨幕如同恶鬼哭嚎。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竹川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留下。
竹笈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兄长,对方的血顺滴落进他眼中,一眨眼,世界只剩一片鲜红。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谁让你们放箭的!!!!”景明怒吼着,几近疯狂。
“我我我……我紧张,手滑……”
景明一脚将最近的人踹下马,自己也从马上跃下,脚步凌乱甚至摔了一跤,连滚带爬跑到竹笈身边。
竹笈就像被人抽了魂,双目空洞,那滴血顺着眼角滑落至下巴,耳朵嗡鸣,浑身发抖。
“小竹儿?”景明轻唤着将他扶起。
竹笈手里还紧握着那枝从庭院里折下来的梅枝,枝丫早被竹川的血染红,就像盛开的梅花。
轰隆隆——
一声闷雷响起。
竹笈猛地颤抖一下,缓缓地仰起头,脸上挂着一道血痕,没有哭也没有闹,声音极轻,几乎被雨声遮盖,他道:“殿下,你看到了吗?他的血是红色的。”
景明开始手足无措,握住他的手:“竹儿,我……唔!”
轰——又是一声惊雷。
景明低头,竹笈已将手中木枝插进他胸前,鲜血顺着枝条流淌到对方指缝间,甚至还带着几分温热。
“你也是红色的。”竹笈面无表情喃喃道。
说着,他拔下树枝,撩开自己遍布刀痕的胳膊狠狠插入,一划。
这一下比之当日他从树上摔下来那次还要深,还要长。
血流如注,但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我没有毒,害她的不是我,当初你的毒也与我无关!!”
景明看到他手臂上那么多条伤痕,一瞬间所有的事全明白了。
他大为震惊,很多话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眼眶一热,懊恼地恨不得甩自己两巴掌。
“竹笈……”他伸手欲去触碰对方。
竹笈把自己喷涌着鲜血的胳膊递给他:“你不是要我的血吗?给你!你要多少都给你!!你把哥哥还给我!你还给我!!!!!”
“殿下!”手下人怕景明受伤冲了过来。
景明抬手示意他们停下,任由竹笈拿着那截梅枝对他又戳又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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