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她似乎早就思考过,信心十足道：“我可以抱着你飞回去。”
似乎是因着心情欢快，她身后那两只袖珍的小翅膀也跟着扑扇了两下。
林暮晃再次沉默了。
怎么说呢……总觉得，如果他同意“它们”是龙翼的话,巨龙可能因为倍感侮辱,当即向人类宣战。
他不动声色地卧起上半身。
随着他的动作,少女自然而然地往后一仰，顺势坐在了他的腿上。
他问道：“这能飞起来吗？”
他的手落在少女的肩胛骨处,和他不一样的是，这里多出了数根骨头，彰显着少女非人的事实。
指腹下的触感让他微微一愣。
在感受到肌肤的细腻以前,另一个想法先冒了出来。
……这只小恶龙，好像有些营养不良。
还未等他再仔细检查一下,被触碰到的翅膀就像吓坏了一样,颤抖着加快了扇动的节奏。
少女一跃三尺高,嘴里呜咽了两声,往后急急忙忙地退去，似乎是想离他远一点——
砰！
就这么昏头昏脑地撞在了书柜上。
他疾声道：“小心！”
书柜摇晃了数下后,原本陈列在上面的亮晶晶奖牌全掉了下来，稀里哗啦地落了一地。
叮当！咚隆！
金属砸在地板上，敲在没被地毯覆盖的地方,滚动着撞击在墙上、桌腿上,还把大门敲得“砰砰”响。
在安静的深夜,这不寻常的动静是如此惊天动地，瞬间传遍了整栋房子。
少女僵得一动都不敢动，窝在他的怀里木着脸道：“不好意思，把你家弄乱了……我帮你、放回去……”
——她好像忘了，自己过来是要当大恶龙的。
还没说完,却见林暮晃压低了声音：“嘘。”
门外的走廊上，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请问您需要帮助吗？我好像听见有东西打翻了，需要我整理一下吗？”
女仆长询问道。
自从授剑仪式后，大家的情绪都有些紧绷，一丁点小动静都能闹得鸡犬不宁。
刚才她不小心把水泼在了腿上，就叫了一声的功夫，整层的人全都出来了。
“不用了。”屋内传来了客气的声音。
她的心刚提了起来，却听林暮晃镇定道：“可以帮我拿碗牛奶吗？”
她松了一口气。
若是林暮晃不让她进去，她就得怀疑自家殿下是不是被人劫持了——啊不对，人的话，能劫持殿下的寥寥无几，那估计得是龙来了才行。
现在敢让她进来，想必是没事。
她去厨房温了碗牛奶。
端过来的时候，她特意仔细观察了一下。
小殿下正披着被子靠在床边看书，表情淡定。
这孩子算是她从小带到大的，多少能摸清一点他的真实情绪。此时此刻，小子身上半点紧迫感都没有，甚至好像……带着点愉快的意思。
……难不成，授剑这种倒霉事儿，反倒让他觉得很高兴？
见她好像要帮忙收拾，他阻止了她：“您早点回去休息吧，时候不早了。”
……他很急着赶她走？
女仆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视线在房间里扫了又扫，确实没发现什么异样。
咔擦——
房间门被合拢了。
少年依然拿着书，装模作样地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一只手很慢、很慢地从他的怀里探了出来。
她以为林暮晃还在看书，遂鬼鬼祟祟地把被子往下拉了拉，然后立刻停住不动了，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做。
……他没反应。
少女得了鼓舞，又拉了拉。
这下，闷得有些凌乱的碎发露了出来。
刚才，为了不让女仆长看出问题，她几乎完全蜷在了他的身上，手臂死死地箍着他的腰，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但在这个过程中，除却被人发现的恐慌，她心中更多的却是担忧。
公主的身体这么娇弱，恐怕早就被她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想到这里，她悄悄把胳膊肘撑到床垫上，试图把身体的重量分一些到别的地方。
但……
这种情况下，保持平衡实在是太困难了。
多撑一会儿，这只支撑的手就酸了，她只好挪一挪，尝试小幅度地转身，再换成另一只手支撑。
糟……没撑住，砸了公主一下。
她心虚对着砸到的地方揉了揉，但掌心刚贴上去，她的脸上就露出了迷茫的神情。
公主的身体，好奇怪……
她还以为人类的身体，应该跟自己差不多呢。
还是说……正是因为这点不同，才导致恶龙都喜欢抢走公主呢？
身下的肌肉绷得越来越紧，她迷惑地继续替可怜的公主揉着伤处，突然，她的腰被重重地按住了。
少年的手移了上来，不让她乱动了。
……她好像帮倒忙了。
现在，女仆长已经走了，屋内却还是一片静悄悄的。
她悄悄抬起眼，看了一眼公主。
有点不明白他此刻异样的沉默，她想了又想，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衣角：“我们的翅膀是不能随便给人摸的，所以我才……对不起，对你太凶了，不生气好不好。”
在抢公主以前，她就已经做好了自家公主可能脾气不太好的打算。毕竟公主娇弱又可爱，有点小脾气也可以理解——当恶龙的应该要大度一点！
她可是要绑架人家的，公主都理解她了，那她还有什么不好理解的？
更何况，这次是她做错了——恶龙是要勇敢承认自己的错误的！
但是，公主会不会原谅她呢？
……她也不知道。
大概是听出了她隐隐的无措，他吁出一口气，似乎有些郁闷：“我没生气。”
他把书搁在一边，把小恶龙从被窝里抱出来：“下次别乱碰了。”
她点头如捣蒜：“好……就像你不碰我翅膀一样。”
明明是他先说的别乱碰，这会儿反倒问她：“翅膀为什么不让碰？”
可惜她想不起来要反驳，只是乖乖道：“很痒，多碰两下就没力气了。”
……傻龙就这么把自己的弱点给说出来了。
但很快，林暮晃就悟了。
比自己坦白弱点还要傻的是，她根本不知道那是弱点，还自顾自地往坑里跳。
见她一直在盯着女仆长送来的那碗牛奶，他问道：“要喝吗？”
然后，他发现了——
这丫头似乎，不太会拒绝人。
或者该这么说，她的脑中，就没有“我能拒绝”的选项。
她一脸新奇地接了过来，浅浅地抿了下。
随后，眼睛一亮。
咕咚……咕咚……
她捧着空了的碗，嘴角边染着一圈白色的“小胡子”，眼巴巴地看他，仿佛在问“还有没有”。
他问道：“很饿吗？”
“也……也没有……”她嘴硬了几句，在他的逼问下，声若蚊蚋道，“就是三天、没吃东西……而已。对恶龙来说，不、不值一提……恶龙可以连续三个月不吃不喝，还能跟勇者战斗……”
林暮晃：……
他起身，将外套披在少女身上，挡住了她背上过于显眼的小翅膀。
见对方不明所以，他笑了笑：“我有点饿，能不能陪我去厨房找点吃的？”
她点点头。
在听到“厨房”两个字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她知道厨房，在人类世界里，这是一个永远飘着蜂蜜蛋糕香气的魔法小屋，它的墙壁是饼干砌成的；屋顶是巧克力铺的；桌子是蛋糕，咬一口还会有芝士流出来；椅子则是一个巨大的棒棒糖，四条凳子腿分别是草莓、西瓜、黄桃和橘子口味。
拧开厨房的水龙头，香甜可口的牛奶就会流淌出来。
去这种地方，老实说，是需要一些勇气的。
她咬了咬牙，决心要跟饥饿斗争到底。她可千万要控制住自己，不能抢公主的口粮。
不然，本来就非常娇弱的公主，要怎么撑到勇者来解救呢？
但她就不一样了。
她是恶龙，恶龙最终总是要被打倒的，虚弱一点也没有关系。
她心想。
但是……
坐在跟她想象中没有一丁点相似度的“厨房”里，幻想当场破灭，但小恶龙却连伤心的时间都没有。
她的腮帮子被撑得鼓鼓的，一边被迫咽下林暮晃投喂过来的食物，一边很有骨气地把蛋糕推回去，含含糊糊道：“你、吃呀……”
虽然被食物的香气勾得晕头转向，但她还没忘，自己是来陪公主吃宵夜的。
……现在怎么光是她在吃？
见少年摇头，她不甘心道：“你不吃的话，我……也不吃了。”
她是恶龙，怎么可以虐待公主！
恶龙就是要把公主养胖，再让公主殿下开开开心心地被勇者带走的！
见拗不过她，少年应了声，却没有如她所愿端起蛋糕，而是——
捏住了她的手？
总算将视线移到了自己身上，她才发现，被少年慢条斯理按着的指尖，沾上了零星的一点奶油。
哎，他不会是……！
她的眼睛倏地瞪大了。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少年就将她的想法彻彻底底地落实了。
——或者说，比她想象的，还要彻底得多。
温热的气息围了上来，舌尖轻轻地卷走那丁点的奶油。
一下，又一下，仿佛贪吃的小狗在不厌其烦地吮着蜂巢，试图榨出最后的那一点甜。
就在她以为到此为止之时，湿润柔软的触感再次传导了过来。
而这一次，便全然不似初次那般轻描淡写的试探了。
细致的、贪婪的，同样也是强硬的。
他敛着眼，神情是如此专注，仿佛在品尝着无上的美味。
小恶龙：“……！！”
她的内心堪比十级大地震！
刚才他帮她洗手的时候，动作是如出一辙的耐心，但却远远没有此刻这般令她惶惶然。
比“公主怎么吃她的边角料”这件事，更让她感到坐立难安的，是她此刻的陌生反应。
“呜……”
翅膀随着心跳一起，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颤抖的频率。
一股难以言说的羞耻感袭上心头，但她并不明白这种情绪的来源。
只是……吃蛋糕而已……
这对人类来说……是很正常的事……对吧？
她极力想如此说服自己。
少年捧着她手背的动作是如此温柔，但指尖传来的感觉，却完全不是这样。
好像一只活泼的小狗在和心爱的主人玩耍，偶尔眷恋地轻轻撕咬两下。
只是，在主人看不见的时候，它也会露出凶狠的姿态，仿佛是想要把她一口吞下。
终于，强忍着没由来的战栗感，她磕磕绊绊道：“请问，吃完了吗……？”
湿漉漉的指根，完全染上了属于人类少年的味道。
龙是领地意识极强的生物，如果他再侵入一些，恐怕就要触发她本能的防卫机制了。
少年深知这一点，因此，他聪明地踩着她的底线，退回了人畜无害的安全区域，只道：“等一下。”
贴着她手指的每一根纹理，他用纸巾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才松开了手。
“谢谢款待。”
他深深地凝视着少女，唇角微扬，客客气气地道谢。
她愣了愣，突然慌张地移开了视线，将那只被他触碰过的手藏到了身后。
……脸、好像有点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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