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歆犹豫般咬住下唇,甭管在府中三房和四房有多少摩擦,可出了门她们还是一家子的骨肉。
俗话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断然没有一家人在外头撕破脸皮的道理。
更何况三姐容瑜装病的事儿若当真在他面前抖落出来,那自个儿在这宫里头也不会好过。
“夫人,这事容后再议吧。”
她回身,轻轻给三奶奶递了个眼神,示意她不要乱说话。
“歆格格,你如今做了宫里头的主子,便学会拿话来搪塞人了吗?”
三奶奶的位置瞧不见来人,瞧见容歆给她使眼色,心里头只当这丫头目中无人看不起她。
容歆急的跺脚,这位三奶奶今儿个是怎么了,冷风把脑子吹坏了不成?
“我并不曾有这个意思。”
“你若还是赫舍里家的女儿,就应当替你姐姐想一想。你要是还当真无情,就当是咱们家白养了你。”
容歆一个小姑娘还想着家族颜面,这位三奶奶可好,说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容歆又着急心里头又憋屈,只恨不能直接一巴掌捂住她的嘴,叫她别说了。
“什么白养不白养的。”
略带了几分沙哑的声音从暗处传来,三奶奶诧异回眸,却见康熙已然走廊拐角处绕了过来。
康熙今儿个喝了点酒,故而嗓子哑了些,他身边跟着胤礽,小靴子踢踏作响。
容歆便是听到了这脚步声方才下意识瞧过去,看到了康熙。
眼下她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三奶奶惊慌,一时腿都吓软了。顾着体面,她堪堪稳住身子给康熙请安。
“妾身参见万岁爷,参见太子。”
“平身。”
康熙漫不经心顿首,在阴沉大雪天下,康熙跟座冰雕似的,从里到外透着凉。
“适才说什么呢?”
也不知道康熙究竟听到了多少,三奶奶低着脑袋眉头紧锁。
“妾身是在同歆格格说起家里头的事呢,这孩子年纪小,许多规矩都不大明白,妾身想着能教导一些是一些,千万别叫人说我们家白养出一个不懂事儿的。”
三奶奶这话乍一听并没什么问题,不过细细想来,这不是话里话外骂容歆没教养嘛?
容歆捏拳,碍于身份没有开口。
却没料到康熙轻嗤了一声,他淡淡抬眸,眼中满是嘲讽。
“她眼下既然在宫里,便是朕的人,何必你来教?”
又怎么轮得到你一个外命妇教?
进了宫便是主子娘娘,外头叔叔婶婶辈分再高也是奴才,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了?
三奶奶听了康熙这话,大冷的天像是有一盆冰水从头灌到脚。
她慌忙摇头,吓得就要原地跪下,却被梁九功强行拉住了。
“今儿过年,朕说过不必行大礼。”
“是,妾身知罪,还请万岁爷原谅妾身莽撞。”
三奶奶连话音都变了,哪里还有适才的趾高气扬。
容歆在一旁瞧着,心里头只剩唏嘘。
三奶奶在京城贵妇圈子里头都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可进了紫禁城,哪里是面对她这么一个还没册封的格格也要谨言慎行,容不下半点冒犯。
皇权至上,这四个字当真分量极重。
“你们家的事朕已然同索额图说的极为清楚,该怎么做心里头有数。”
康熙又补了一刀,这下三奶奶当真站都站不稳了。
这皇上,分明全都听见了,还偏要诓骗她扯谎,实在诛心。
欺君之罪啊,三奶奶后背起了一阵恶寒。
“妾身知罪!”
说着三奶奶又要往下跪,这回梁九功没拦着,眼睁睁瞧着她扎扎实实扑通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瞧,说过不必行礼。”
康熙像是颇为无奈般叹了口气,随即朝容歆略抬了抬手指,示意容歆走到他这边来。
容歆低眸望了三奶奶一眼,不知为何她这心底里头并没有半分的爽快,反倒有些许的犹豫。
她一步分作三步,挪到康熙身侧。
小胤礽暖和的手指头碰了碰她的手背,容歆回眸,瞧见胤礽葡萄般的大眼睛里头透露出关心。
容歆勉强扯出笑容,示意自个儿没事。
三奶奶这一跪可就是连带着容歆一块跪了,她直到眼下方才意识到一点。
容歆已经不是四房的七格格了,也绝非她可以随意指责和呵斥的对象。
同当日仁孝皇后一样,自此之后天壤之别,再没有什么长辈亲人一说。
康熙带着两个孩子径直越过三奶奶朝大殿走去了,走廊呼呼刮着北风。
容歆一颗心也扑通扑通跳个不停,适才康熙算是替她撑腰了?可他不会因此对赫舍里家怎么样吧。
“你放心,这点小事朕不会放在心上。不过,你要替你的三姐求情吗?”
容歆诧异抬眸,当真是神了,怎么自个儿想什么康熙全能知道。
康熙转眸,微微低头看向容歆。
“三姐的事万岁爷既然已经决定了,臣女便没有话说。只是希望万岁爷别因为这件事迁怒赫舍里一族。”
这小丫头性格倒是不错,蛮懂事的。
本来就是顶包进宫,还被长辈指着鼻子威胁,情绪居然还能如此稳定,没有丝毫怨念和恨意。
还能顾念着家族荣衰,当真难得。
感受到康熙眼中赞赏,容歆愈发疑惑。
再聪明的人也不可能出旁人的心思吧,莫非这位康熙爷有什么读心术之类的技能……
“先进去吧。”
康熙用哄孩子的语气说道,居然温柔了许多。
容歆被康熙拿大手在后背轻轻一推,一脚踏进了热热闹闹的大殿。她回身,康熙已然大踏步朝白玉石台阶上走去了。
“歆娘娘。”
胤礽见容歆望出了神,忙扯了扯她的手。
“啊?”
容歆这才收回眼神,把自个儿的脑子从胡思乱想里头抽离出来。
“你千万记着晚上到毓庆宫,悄悄的别告诉人。”
“好,我记住了。”
胤礽这小孩旁的都顾不上,一心一意想的都是自己的冰糖葫芦。
容歆回到自个儿座位上,静静瞧着桌上的美食,她思索良久,扯下另外一只鸭腿。
先吃饭吧,免得凉了不好吃。
宫宴之上觥筹交错,很是热闹,容歆这心里头却乱糟糟的,说不出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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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三刻,宫宴散去。容歆裹着裘衣,顶着头面,悄悄的从小道溜到毓庆宫侧门。
绿丝敲了敲门环,里头传来警惕的声音。
“何人?”
“储秀宫。”
跟地下党接头似的,声音压得很低。
容歆在外头冻得连连跺脚,宫门吱呀开了一条缝,瞧见是歆格格这张脸后,方才开门叫她们进去。
她一路小跑走到殿中,脚刚踏进去,冰糖葫芦和糖炒栗子的香味便直直钻进了她鼻子里。
容歆赶忙脱下外头裘衣,吸了吸被冻得发红的鼻子跑将进去。
胤礽盘腿坐在炕上,一旁火炉烧的正暖和。
胤礽有轿子,压根没吹着风。
回来的也快,眼下已然换了单件褂子,小帽子也摘下来搁到了一旁。
“歆娘娘,你可算是来了,快坐下。”
胤礽大眼睛泛光,招呼容歆坐到自个儿面前。
“万岁爷为何突然想着叫你吃这个。”
容歆一脸羡慕,两条小短腿一蹬跳到炕上坐好。
“我也不知为何,大抵是皇阿玛良心发现了吧。”
胤礽朗声笑,他看上去是真高兴。
容歆拿起冰糖葫芦吃上一口,嗯山楂饱满酸中带甜,外头的糖衣晶莹剔透熬得正正好。
这就是她最爱吃的那一家冰糖葫芦,当然也是整个北京城做得最好的。
“太子爷,有句话我想了一晚上。”
容歆犹豫,终究还是说出了口。
“什么话?”
胤礽嘴里头吧唧吧唧着糖炒栗子,小短腿一蹦一蹦的,跟只小兔子似的。
“万岁爷该不会有读心术吧。”
胤礽听到这话,险些咬到舌头。
“那只是志怪传说,怎么可能是真的。”
就连六岁的孩子都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劳什子读心术。
“可是他真的太神了,你想那糖炒栗子他不过闻了一下便知道是前门大街的。还有上回你吃萨其玛,其实他也知道了。”
“我吃萨其玛皇阿玛知道了!”
胤礽眼睛瞪得老大,吓得一口气差点没倒上来。
“嗯,那日出了门万岁爷便警告我了。”
容歆重重颔首,下意识抓紧桌沿。
“若非有读心术,怎么可能如此精准。还有今日我心里头想的什么,他都能瞧出来。”
胤礽勉强把嘴巴里的栗子咽下去,“可是你心里想什么真的很好猜。”
容歆蹙眉,胤礽也学着她蹙眉。
“适才面对那位三夫人,你眉毛都快锁成一道山了。哪怕是我也能看出来你在担心什么,后宫妃嫔最在乎的不都是家族吗?”
是吗?容歆眨了眨眼,有这么明显吗?
“还有这些吃食皇阿玛都能猜出来,那有没有一种可能……”
胤礽把小拳头握起来,颇为认真。
“皇阿玛自个儿经常吃,所以才能一下子闻出来呢。”
这话如醍醐灌顶,容歆缓慢颔首,她还真没想到这一点。
“跟读心术比起来,本太子的想法比较靠谱吧。”
胤礽朝容歆挑了挑眉毛,颇为得意。
“可是万岁爷在饮食之上素来克制,他怎么可能爱吃小吃呢?”
容歆想了一下康熙炫冰糖葫芦的样子,一座冰山面无表情吃糖葫芦,e,背后一阵寒意是怎么回事。
“不好说,我听荣嫔娘娘提及。当日皇额娘还在世时,皇阿玛还经常偷溜出宫给皇额娘买东西呢。”
胤礽摇头,双眸里头带了几分憧憬。
“想来,皇阿玛当日登基不过只比我大两岁罢了,也有过小孩子心性的时候吧。”
容歆听胤礽这么形容,一时竟觉得康熙有几分可怜。
当日年少夫妻,鹣鲽情深。可堂姐却早早的撒手人寰,那时康熙不过二十一岁。
一时经受不住打击,自此性情大变,倒也十分可能。
“如此说来,那可能当真没有读心术。”
但是没有读心术,容歆还是狠狠的失望了一把。
“当然没有,只有歆娘娘你这种小屁孩才会这么想吧。”
咱俩到底谁比较小?容歆拿签子轻轻在胤礽胳膊上戳了一下。
二、
第24章
次日便是大年三十,罕见的没有下雪,反倒是一个大晴天。
容歆昨儿个在毓庆宫待的晚了些,因此被绿丝叫起来的时候,哈欠打个不停。
她半边身子像是没长骨头似的赖在床上,怎么拉都不起。
“德嫔娘娘适才派人来说,今儿个头一只奶油蛋糕已经出炉了,请格格您快些去品尝呢。”
绿丝没法子,只好使出杀手锏。
奶油蛋糕四个字一说出口,容歆刚才还迷迷糊糊的脸蛋顿时容光焕发。
“你怎么不早说,快快给我梳妆。”
美食是第一生产力,容歆瞬间不困了,一口气站起来自顾自洗脸。
绿丝无可奈何帮她梳妆打扮,换了身略喜庆些的红色新衣。
“这也是太皇太后赏的缎子,今年冬装全都是新衣裳。”
这一身红的穿起来,容歆在镜子里头仔细瞧了瞧,好眼熟,跟昨儿晚上吃的冰糖葫芦一模一样。
容歆把自个儿看饿了,忙马不停蹄往德嫔永和宫赶去。
“慢些,小心别把蛋糕弄散了。”
德嫔几乎没怎么睡,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
为着这个蛋糕,她腰都快累断了,不过好在效果不错。
“德嫔姐姐!”
容歆甜津津的声音一出,德嫔连忙回眸,笑着将孩子牵过来。
德嫔心里头还有些许紧张,玉泉山温泉里头种的水果不少,她特意选了橙子和樱桃两种水果夹在里头,酸酸甜甜的最是解腻。
不过这奶油水果蛋糕,实在是前所未见的点心。
德嫔从来没做过,也不知究竟算不算好吃。
她紧张的帮容歆切了一块,芙蓉一般的清冷美人此刻却眼巴巴盯着容歆,比等高考成绩的孩子还紧张。
容歆接过这块蛋糕,先瞧卖相,实在是不错。
德嫔自个儿有悟性,居然无师自通用奶油做了裱花。
不过同现代的那些簇拥起来的西式花朵不一样,德嫔的奶油花像是水墨画似的覆在蛋糕面上,不过寥寥数枝,仿若竹林摇曳在蛋糕上,清雅自然。
“好好看啊。”
容歆没文化,硬生生把一句c咽进肚子里。
德嫔不好意思拿帕子捂着脸,仔细瞧,这位娘娘指尖还有面粉没擦干净呢。
脸上也蹭了点,像是青花瓷上带了些霜雪,蛋糕美人更美。
“你吃吃看,若是不好,还有时间改。”
容歆颔首,青玉金勺挖了大大的一块送进嘴里。
唇齿碰撞间,蛋糕的甜味迅速蔓延开。可巧这里头夹着的是黄樱桃,最贵的那一种。
汁水来不及飞溅而出便同奶油混合在了一块,化作了这世上最美味的糖。
容歆吃完这一口,好吃的恨不得踮起脚尖转一圈。
她来不及说话,又给自己挖了一口。
德嫔紧张握拳,眼神随着容歆上下起伏的嘴来回打量。
“如何?”
容歆觉得自己的嘴巴压根来不及说话,她腾出一只手朝德嫔竖起大拇指。
d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蛋糕。
蛋糕是西式点心,可偏生被德嫔做成了中国味。淡雅之余带着俏皮的甜味,就像是豆蔻少女情窦初开时的那一抹心口上的甜。
容歆要是有尾巴的话,现在恐怕得摇成螺旋桨了。
德嫔噗嗤笑出声,她瞧见容歆这个大拇指,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打量着阖宫上下,这位歆格格是最会吃的。连她都竖了大拇指,其他人自然也不在话下。
“既如此,那我再去烤几个。”
容歆连连点头,她已经把碗里头的吃完了,才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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