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拙政园出来后,一行便至江宁织造府下榻。
康熙好像真的没发现容歆偷吃了鸭血粉丝汤,再加上他最近忙得很,从早到晚瞧不见人,故而这段时间按照奚桃的推荐,容歆几乎快将江宁府有名的吃食吃了个遍。
一晃已经过去五日,容歆晚间本欲歇息,却没料到康熙走将进来。
“换身衣裳。”
康熙随手指了指身后宫女手上的托盘,竟是一套清汉女的碧绿裙衫。
“万岁爷?”
满清女子素来不能穿汉人衣裙,容歆小时候哪怕是想穿着玩也会被额娘拦着。
“今日平江路有庙会,朕带你去走走。”
康熙的话言简意赅。
这江南大多都是汉人,容歆若是穿旗装难免有些引人注目。
再加上康熙本身对汉族文化并不排斥,其南巡目的也是为着促进满汉文化交融,故而在他眼中,容歆穿汉女衣裳算不得什么。
“是。”
容歆低眸,伸手轻轻摸了一把那碧绿裙衫。
布料如水一般滑过指尖,摸起来触感极好。她眸中闪过欣喜,被康熙瞧在眼中,小丫头果真是极容易满足的。
“快些,朕在外头等你。”
康熙转身,容歆望着他的背影。
听绿丝说起来,康熙这五日忙的脚不沾地。别说休息了,就连用膳也都是极为仓促的。
明日她们就要启程返京,康熙居然还能腾出时间来带她去逛逛江宁府的灯会。
这个中年男人有些时候倒也还算得上十分贴心嘛。
两个宫女帮容歆穿好衣裳,碧绿的上衣极为宽阔,越发衬的容歆纤细窈窕,底下穿着织金花鸟马面裙,行动处若花神临世。
小容歆是真真儿长大了,穿旗装尚且瞧不出来,眼下换了这一身,又梳了一个侧边垂髻,簪上了康熙送来的桃色绒花步摇簪,比那仕女图上画的美人都还要灵动三分呢。
“万岁爷,臣妾准备好了。”
绿雾掀开纱帘,苏州园林之下,容歆小鹿般的双眸缓慢从走廊上头垂下的俏色双瓣花后头探出来。
康熙回身,一时竟有几分恍神。
这个十岁便进宫的吃货小姑娘,不知不觉间已然出落的如此亭亭玉立。
“嗯。”
康熙颔首,一想到容歆不过十五,收回了眼神。
帝王的手渐渐放在身前,那串蜜蜡珠子被搓的越发亮了。
“走吧。”
容歆笑吟吟牵着绿雾的手跟上,在康熙之后坐上了同一辆马车。
可能是因为今儿个康熙并不十分严肃的关系,又可能是因为容歆太兴奋了,故而小丫头的话格外多。
“臣妾听奚桃说,江宁府的灯会上元节最为热闹,其次便是今日这一场了。”
康熙微微眯眼,像是在听又像是在走神。
“不过听说江宁府的云片糕最是一绝,还有咸口的黄桥烧饼,还有据说有好几历史的太史饼……”
容歆掰着指头细数从奚桃口中听说的名小吃,眼珠子圆滚滚的望着康熙,那模样真真儿像只讨鱼吃的小白猫。
康熙不自觉歪了脑袋,用手指轻轻按住额角。
他静静望着容歆报菜名,瞧见她因为兴奋逐渐红润起来的小脸,这些日子以来的疲倦慢慢褪去。
“万岁爷,灯会到了!”
马车外,梁九功也是按捺不住的激动,小声的唤了一句。
容歆若是有尾巴,此刻早就摇的停不下来了。她激动转眸,只恨不能立马弹射出去。
“天色尚早,不必着急,慢慢逛。”
康熙无奈的笑了一声,亲手推开车门叫容歆先下去。
眼前灯会的确繁花如织,比京城的不同。江南的灯会都显得雅致不少,四下兜售小吃和物件的小贩们都唱着吴侬软语,叫人听着很是舒畅。
灯会沿河而立,更有不少人才子佳人并行在河边散步,女子手中或多或少提着不同形状的兔儿灯,用以祈福之意。
容歆甫一下车,面前便是个卖兔儿灯的摊位。
她跑到摊位面前,红润的小脸蛋被灯火映照的越发灵动。
这样可爱的姑娘,就连那卖兔儿灯的摊主见了都忍不住道。
“小娘子,你喜欢哪一盏灯,送你。”
“真的吗?!”
容歆听到这话,笑的越发欢实了。
“对!你随便挑!”
容歆望着一桌子的兔儿灯,一时有些难以抉择。每一个都很可爱,还是免费的,实在是很难选。
就在小丫头为难之时,面前突然砸下来一锭金子。
嗯?容歆抬眸,康熙神色淡漠,淡淡吐出几个字。
“全买了。”
容歆瞪大了自个儿的眼睛眨巴眨巴,康熙是吃错药了吗?全买下来,她一个人也拿不下啊。
“这位老爷,贵家千金可以免费拿一个,何必破费呢。”
贵家千金?康熙挑了挑眉,这话好像不止听了这么一回。
他勾唇轻笑了一声,“有钱不愿意赚吗?”
金子足有五两重,可以抵得上富足人家一年的花销。
小贩再怎么有钱,也不至于视黄金如粪土吧。
“瞧老爷您说的,我们在外头做小本生意的赚的都是辛苦钱,怎么可能不愿意赚呢,只不过这些钱哪怕是把我们家所有的灯笼都包下也够了。
实在是太多,更何况我愿意送给千金一盏……”
那小贩也真真儿是个实诚人,一字一句给康熙解释道。
康熙懒得听他废话,随便挑了盏灯笼塞到容歆手心,单手握住容歆肩膀,强行把人往前推去。
梁九功跟在身后,对那小贩无奈道。“给你钱就拿着,怎么这么多废话。这些灯笼我们也不要你的,快别说了。”
小贩踮着脚尖望着一行人离开,不由小声嘀咕。今儿个走什么狗屎运了,刚开张就白捡五两金子。
他伸手把金子放在嘴里头啃了啃,嚯实打实的足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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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歆手中提着兔儿灯,被康熙推着走了几步,便被那街边的烧饼摊吸引住了。
她三步并作一步跳上前,“老板,给我来两个烧饼。”
康熙缓步走到她身后,“这才刚开始就吃两个烧饼,不怕后面没肚子吃吗?”
“还有一个给您吃的。”
容歆单手叉腰,小身板恨不得凑到人家老板的锅里头去。
没想到这小丫头居然还想着他,康熙轻笑一声,自个人都没意识到自个儿有多高兴。
只见那老板拿出两个面团来,左右手一起揉搓。
那姿势颇为娴熟,恨不得在容歆面前将这两团面甩出花来。
容歆瞧着瞧着,忍不住举起双手喝彩。小嘴甜津津的夸将起来,夸得那老板险些把手也下了油锅。
烧饼下锅,很快滋滋作响。
在油中迅速膨胀开来,上头的白芝麻砰的一下散发出香味,容歆一本满足深深吸了口气。
“小娘子,烧饼好咯!”
这烧饼老板招呼容歆也十分亲昵,生怕烫到容歆的小手,还专门多加了一层油纸包的更厚些。
“谢谢老板,多少钱?”
容歆接过烧饼,还是被烫的左右手来回颠,险些将兔儿灯掉在地上。
康熙实在看不下去,伸手将两个烧饼都拿了过来。
“不要钱,当送你和你大哥的了。”
大哥……康熙听到这话,眉头蹙起。
“给钱。”
帝王冷漠吐出两个字。
“他不要钱。”容歆转身,疑惑的看向康熙,却瞧见康熙原本温和的面容登时沉了,吓得捂住嘴不敢再说话。
梁九功很是无奈从袖中取出一锭黄金,麻溜的扔进人家收钱的铁盒子里头,叫他赶快闭嘴,可别再说些不招人待见的话了。
一行人接着往前走,容歆试探般瞧着康熙,用手指戳了戳他手中的烧饼。
“哎呀,这个烧饼好像已经没那么烫了。”
可以吃了吧?不会因为你生气,就不准我吃烧饼吧?
容歆天真无辜的大眼睛盯着康熙瞧,灯会万千映在她清澈的眸中,康熙甚至能在她眼中瞧见自己这张阴沉的脸。
“吃吧。”
康熙将烧饼递给容歆,二人寻了河边一方小桌坐下。
容歆极为享受的咬下去,嗯不愧是江宁府的特色小吃,炸的焦脆,里头肉香十足,一点都不油腻。若是再配上一碗豆浆,那真真儿要美上天了。
“万岁爷,你也吃呀。”
容歆见康熙一直瞧着自个儿,有些不好意思推了推另外一张烧饼。
康熙颔首,拿起烧饼吃了一口。
“好吃吗?”
容歆双眸弯成了一道桥,像是十分期待。
“还不错。”
此次南巡,康熙极为艰难。
自他登基已经二十三载,然满汉之间的矛盾却还是极为尖锐。
康熙亲身经历江南官场之后,方知想要调和矛盾实在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事。
官场尚且如此,何谈之间。
国内人心若不安宁,又何谈国祚昌盛四个字。
康熙素来自信,可这回却头一次有力不从心之感。要做的事太多,可时间却太少。
眼下望着容歆兴致勃勃坐在河边啃烧饼,小丫头纯粹的眼神和笑容,几乎是康熙在南巡途中所见过的最为美丽之景。
他紧绷的神经,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够稍微放松一些。
不去想国事,而是认认真真的像容歆一样,品尝手中这块地道的江宁府小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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