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蔫巴巴地躺在床上,由于生病,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看上去非常地可怜。
他用雪白的被子裹住自己的身子,团成一个球,头朝下整个埋进床单里,因为难受而不断改变姿势,试图让自己舒服一些。
谢慈很快便拿着药剂过来给他喂下,等药效起作用后,景阮身上的热才慢慢褪去,他趴在床上仰头看着谢慈。
因为角度的原因,他看到的是男人倒着的半张脸,这让他不由地觉得有些陌生。
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谢慈的监视之下,今天发生的事情谢慈自然都知道,包括他见到花店老板听到的那些话。
他很好奇谢慈会有什么反应,但是谢慈和平常别无两样,继续在他面前扮演着‘沈知温’角色,景阮也不想把话挑得太明,怕他生起气来直接把自己给杀了。
可能是景阮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身上,太过强烈的原因,谢慈那双深蓝色的眸子也紧紧看着景阮,开口问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景阮:“哪哪都不舒服。”
过后,他用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了,整个人缩成一团,极其没有安全感的姿势,他声音糯糯地道:“我脑子乱乱的,完全睡不着。”
谢慈用手背探了探少年的额头,见温度降下去之后才松了口气,温声问道:“听说今晚有星夜光,要去看看吗?”
“星夜光?”
景阮重复了一遍,脑子里疯狂搜索有关东西,这才勉强记起星夜光是什么。
那是一种自然现象,不过非常少见,如它的名字一样,一般在黑夜之中出现,五彩斑斓的颜色打散混杂形成绝美的一道风景,看见的光辉极其耀眼明丽,有点像是景阮原世界里的极光。
景阮活了那么久了,还没有见过极光呢。
这会谢慈问起,他啥也顾不上了,兴冲冲地掀开被子,满眼的惊喜与欢愉,又认真问了一遍,“真的吗?!”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了,景阮稍微收敛了一点,但那双黑眸子依旧是亮晶晶的。
“我们要去哪里看呀!我们现在立马出发吧!!”
小孩子心性。
对于玩的事情那么向往。
谢慈也不卖关子,很快便帮着景阮穿好衣服,裹成毛绒绒的一颗球模样,颇有些可爱在里面。
两人走上建筑大楼的最高处,这是整个星球视野最好的地方,一抬头便能看见浩瀚无垠的星空,甚至还隐隐约约看见看见整个星系的风采。
这估计还是谢慈的手笔了。
景阮心想。
天边极光的色彩绮丽夺目,从浅蓝到紫红,璀璨壮丽,像火焰一般炸裂释放在空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
景阮这么一仰起头,好看的亮光一下子洒在他的雪白的脸上,蓝光紫光红光全然映照在他的脸上身上,千变万化,就连那双漂亮的黑水晶眼睛也染上了色彩,仿佛含着星辰大海。
“好看!!!”
景阮发自内心地赞叹。
他绕着天台欢快地跑了好几圈,谢慈就在原地看着他,神情软和下来。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景阮被自己折腾累了,轻喘着气又跑回谢慈旁边坐着,喝了一口好喝的热牛奶,不再像最开始那般兴奋,开始静下心来仰头看着极光。
两人默默地看着天空,整个世界安静地宛如只有他们两个一般。
景阮偶尔触碰到谢慈的时候,还能感受到那炙热的温度。
不过,今晚就这么看极光?谢慈就没有什么想问他的吗?
他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憋不住开口问,“你知道我今天遇见了谁吗?”
谢慈沉默了一瞬,很快便答道:“知道。”
景阮心都提起来了,然后呐呐道:“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解释的吗?”
见谢慈一直看着他,目光沉沉的,他顿时警惕地抱紧胸口,“你也知道我实力不弱的,别想着灭口,大不了最后鱼死网破!”
谢慈饶有兴致地继续盯着小少年看,对方的鼻尖被冻得通红通红的,眼眸湿漉漉地,像只软乎乎的小猫,显得那句狠话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哦?”谢慈心里突然起了捉弄的意味,他凑近景阮,吓得景阮节节败退。
“你都没办法使用精神力,你打算怎么和我鱼死网破呀?”
景阮哽住了,他确实没办法使用精神力,刚刚那样子说也不过就是死鸭子嘴硬罢了,说不定能从气势上来说吓住谢慈呢是吧……
见景阮一副快哭了的样子,谢慈也收了捉弄的心思,他随后再看向不远处那绚丽夺目的极光,声音低了下来,“你是龙族的陛下,我自然不会伤害你的。”
景阮不明所以,但还是稍微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敢靠得谢慈太近。
“你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所以才对我那么照顾的?”
谢慈想了想,“不全是。”
“你挺可爱的。”
景阮满脑袋问号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又小声腹诽道:“你看起来可不像是因为可爱而手下留情的人啊……”
他说得很小声,可还是被谢慈听见了。
他余光看了景阮一眼,“我确实不是那种人。”
“但你是例外。”
听到这句话之后,景阮下意识去看谢慈神情,却发现一点玩笑都没有的时候,心底感觉到了些许的意外。
什么叫你是例外?
他是认真的?
这话不对劲,怎么有种别的意味。
景阮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下一句该不会想说我在你心里和其他人不一样吧?”
谁料谢慈真的点了点头,景阮却突然有点迷茫起来,他有点摸不清现在谢慈到底是对他什么态度了。
气氛一下子沉默起来,两人不做声一直仰头看着极光,倒有些岁月静好的意味。
期间景阮有些冷,不知不觉地就往谢慈那边靠,用毛绒绒的小毯子盖在肩膀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天空光彩。
突然间,他听见旁边一道低沉的声音。
“她都和你说了我的事情了吗?”
景阮一个激灵,他看都不敢看谢慈了,他自然知道对方口中的‘她’是谁,也自然知道那件事情又是指什么。
他紧张道:“是我逼她说的,你不要为难她!”
景阮有点怕谢慈恼羞成怒然后责怪于花店老板。
谢慈却没有回答他那句话,深蓝色的眼眸在隐藏在黑夜之中,倒显得有些晦暗不明,缓缓看着少年,嗓音有些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做错了。”
景阮现在很想假装自己是个懵懂无知的小幼崽,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或者找个洞钻进去躲避谢慈的问题。
最后他实在没办法,叹了口气,捂着脸开始给对方讲述自己的想法,“是对是错哪有人能说得清的,在你的情感和立场上没有错,错的是那些……人。”
谢慈一愣,眼底暗潮翻涌。
景阮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继续撑着脸看着天边的极光。
“别人指责你,只能说明他们没有经历过你这样的遭遇,他们无法理解你的情绪,他们自然无法共情你,你的存在威胁到了他们,所以在他们眼里你是错的。”
“可事实上,对与错是相对的,任何事情本没有对错之分,这也就仅仅是简简单单的一件事情或者是并不起眼的一个事实而已。”
谢慈听完后微微低下头,似乎是陷入了幼年时那些并不好的记忆之中,过了很久,他才小声道:“我也觉得我没错……没有经历过的人根本就不明白我到底想要什么。”
不知为何,景阮突然觉得谢慈说这话时有点委屈的情绪流露出来,他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转头一看,果真瞧见了谢慈面容上略微有些脆弱的神色。
男人极其小声地讲述着他幼年时的经历,“我小时候家族里还是很温馨的,我爸爸妈妈总喜欢带着我到各地旅游,族里的每一个人都能相处得很好,过得很快乐。”
“直到意外发生,家族里死的死伤的伤。”
“家族能发展到那个样子,这是多少前人的努力啊,就这么被毁于一旦了,我无法接受我那么好的家族被人污蔑,久负盛名的大家族沦落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所以我计划了很多,我想要报仇,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
他说了很多,每一句都在表达着他的这个世界的不满和仇恨。
景阮没有打断他,默默地听着他的遭遇,把自己当成一个树洞,成为合格的聆听者。
越听景阮越觉得心疼,眉头轻轻蹙起,实在是不知道谢慈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入了深夜。
两人却一点困意都没有,有暖炉在,景阮身上不冷,反倒越来越精神了。
谢慈从未和人讲过这些,他以为这些事情会永远藏在心里,可是今天面对景阮时,他却停不下来。
他潜意识里是想景阮理解他明白他。
而景阮也正如他所想的那般,时不时地给他回应附和他。
最后,景阮拍拍谢慈的肩膀,“报完仇就能重新开始了。”
谢慈却突然有些迷茫,“我还能重新开始我的生活吗?”
景阮肯定道:“当然可以!”
“你要知道,这些都可以被弥补的,一切伤痛被时间所抹平,就像我一样,我以前也过得不如意,他们都不喜欢我,但他们并不能终止我的人生呀!”
“你以前?”谢慈稍微抬起眸。
也许是气氛到这了,景阮无知无觉地就说了很多。
“是啊,我父母都死了……不、我朋友的父母都死了,从小生活在孤儿院,就是这里的幼崽养护中心基地那类的地方,也有很多人不喜欢我……我朋友。”
景阮艰难地掰回来,后来发现自己破绽太多了,干脆破罐子破摔,“我那时候也很自闭,觉得是不是自己做错了,由此抑郁了很久,但是现在我明白了。”
“他们也就是过客罢了,我干嘛那么在意他们,现在的我那么多人喜欢是吧……”
谢慈颔首,眼底中不知何时周围的风景也逐渐模糊起来,只容得下少年一个人。
景阮手舞足蹈,糯糯道:“几百年的人生呢,时间那么长,将来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你说得对。”
谢慈嘴角浮起一丝笑容,看着少年的眼神里夹杂着别样的情愫。
他一直藏在心里的疙瘩就这么被景阮简简单单的几句话给抚平了。
曾经他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梦境,血肉也因为害怕而不停颤抖,那时他多希望有人能拉他一把,可是没有,他们反而将他推向更深的泥潭深处。
而现在,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遇到了景阮。
……
景阮纠结了好久,“你愿意和我一起逃跑吗?”
他看着男人的侧脸,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这是他一早和‘沈知温’约定过的事情,说要带他逃出封禁组织,走向光明。
明明知道谢慈就是封禁组织背后的头头,但是景阮不知怎的就说出这句话来。
不同的语境下,意思也全然不同,他不是简单地问表面意思,而是做了一个类比,‘逃跑’不是说逃出封禁组织,而是逃出名为仇恨的牢笼之中。
景阮愿意带着谢慈逃出来。
而如果谢慈回答的是愿意的话,之前的恩怨一笔勾销,他会帮谢慈解决帝国皇帝替他报仇,带他走出阴影。
但如果他回答的是不愿意的话,第一种意思则是——他选择一条路走到黑,是铁了心的想要毁灭帝国、乃至整个星际。
虽然经过今晚之后,景阮理解谢慈的所作所为,但他也不是傻子,站在他自己的立场上,他也是绝不允许谢慈伤害他的家人的,就此那就是他会和谢慈成为敌人了,非死即伤那种。
第二种意思则是——谢慈未来的生活不愿意景阮去干涉,自己会自己走出黑暗。
景阮紧紧看着谢慈,甚至右手还十分紧张地攥着衣袖,生生捂出热汗出来。
他相信谢慈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两个答案两条路,就看谢慈想要什么。
景阮是有私心的,他想对方能选择和他一起‘逃跑’。
而谢慈却一直看着天边的极光,目不转睛的,过了很久才回过头垂眸看向景阮,那双眼眸里含着景阮所看不懂的情绪,暗沉到宛如深不见底的潭水。
“保护好自己,我不在的时候别受伤了。”
答案很明显了,谢慈不愿意和他走同一条路。
景阮瞬间失望起来,却听见男人低沉的话语。
“等我,我会干干净净地来到你面前的。”
我会处理好一切,然后以最好的面容再次和你相见。
景阮一愣,顺着他的话问下去,“你说什么?”
天边一缕淡淡的烟霭纠缠着艳丽的蓝紫色,千变万化,转瞬即逝,谢慈的眸色被印上浓浓的一抹色彩。
男人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可言说的认真与严肃,“我说我心里有你,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听到这话,景阮蓦然睁大眼睛,忍不住重复了一遍,“你你你喜欢我?”
谢慈点头承认,眼中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血液直接涌上大脑,景阮耳朵一下子就红了起来,他结结巴巴,极其小声地问:“是那种喜欢吗?”
他这副样子可爱极了,谢慈明知故问:“你问的是哪种喜欢?”
景阮这下子直接通红了脸,紧张到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呐呐道:“恋人那种喜欢,会亲亲抱抱那种……”
他越说越小声,说到最后直接没声了。
谢慈也不逗他了,伸手揉了揉少年的脑袋,“是。”
“我答应你,不伤害无辜的人,但我现在还不能跟你走。”
“等我做完了所有想要做的事情,就去找你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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