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聿的确没想到, 慕飞白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居然是带他来到东部第七星区一家非常有名的品牌蛋糕店里——亲手做蛋糕。
这家蛋糕店是老字号连锁，因为经营内容比较亲民, 店面并不在城市最繁华的地段，反而靠近当地人居住的民宅区。
这处民宅区毗邻一条大河, 甚至有一部分房屋的地基都是深深扎在河道里的, 周围街道上没有耀眼绚烂的全息投影和各类投射灯光，傍晚的夜色被暖洋洋的路灯照亮，沿街是一排排打着传统霓虹标牌的店铺, 五颜六色的灯牌映着河面粼粼波光，颇有一番意趣。
有刚刚放学的年轻孩子们穿着校服结伴走过, 叽叽喳喳不知讨论着什么, 引得同伴发出一连串笑声。
“怎么样, 是不是感觉这里才像人类生活的地方？”慕飞白见邱聿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笑道，“像中心城区那样，总觉得华而不实，没有‘人气儿’。”
“我不是在看人。”谁知邱聿却道, “这里的街道布局和第一星区太不一样了，有些杂乱，而且窄巷子很多，总觉得有点……”
慕飞白笑着科普：“因为这里是很久以前建造的老城区, 早期自然星球上或多或少都有这种地方, 咱们第一星区其实也有，都是星际扩张前期遗留下来的。那时的气候改造技术远没现在这么厉害, 移民新星球的第一批人只能住在防护严密的堡垒城市里, 空间资源太稀缺了, 所以街道才会建得这么窄。”
邱聿皱眉，将视线从那些黑黢黢的巷口移开，落在旁边高悬着的城市巡警系统摄像头上，心里方才莫名其妙腾起的一丝忧虑这才缓缓消散。
慕飞白捕捉到邱聿的视线，抬手揽着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东部第七星区虽然聚集了一大群赌徒，但其实治安还是可以的。那些开赌场、掌控着整座城市的财阀，比游客们更希望这座城市稳定安全，只有稳定安全，他们才能赚更多钱。况且，我们又没惹到那些财阀大佬，怕什么？”
“嗯，我知道。”邱聿做了个深呼吸，“是我自己的问题。”
许是从末世废土带来的习惯，面对这种窄巷纵横的环境时，他就会不自觉地绷紧神经。这种习惯很难改变，就像当他面对过于稠密的人群时也一样会警惕，尤其是当人群里很多目光放在他身上的时候。
不过，打了这么久比赛，也当了这么久“公众人物”，他已经渐渐学会无视周围人投来的目光了，不至于再像第一次面对媒体的包围时，紧张到试图拔枪。
慕飞白揽着邱聿，脚下却忽然停了。
“你要是不喜欢这儿，我们现在回去也行。”他道，“蛋糕我可以让师傅做好了送到酒店。”
邱聿转头看向身边的橱窗——橱窗里灯火通明，摆放着数款雕琢精致的多层蛋糕，点缀着漂亮的气球和鲜花，中央是用金色闪粉书写着的花体LOGO。
“已经到了。”邱聿笑道，“还是按你的安排来吧。”
说着，他牵起慕飞白的手，率先推开了店门。
联系这种依靠口碑运作的老字号蛋糕店，让对方允许他们这种毫无烘焙基础的新手进后厨，一定费了慕飞白不少功夫。
邱聿不想因为自己对复杂环境的习惯性警惕，就让慕飞白为他准备的心意落空。
由于邱聿和慕飞白都是烘焙新手，而且一晚上的时间也并不算充裕，所以，做蛋糕的胚子其实是店里直接提供的成品，两人只需要一起用奶油、水果和各种装饰糖把蛋糕装扮起来就可以。
这个过程其实不算太难，刚开始的时候掌握不住奶油的性状，两人把场面弄得有些混乱，但后来邱聿很快掌握了处理奶油的力道细节，慢慢地，将蛋糕表面抹得十分平整，甚至还照着慕飞白提供的教学视频，裱出了几朵形状饱满的玫瑰花。
“你还真是挺有天赋的。”慕飞白看着两人手中渐渐成形的蛋糕，笑道，“会画画，还能这么快学会给蛋糕裱花……就算以后不打比赛了，也肯定能找到喜欢的事做，而且能做得很好。”
“嗯，”邱聿毫不谦虚，“我也这么觉得。”
慕飞白就笑，捏了一颗没有用到的草莓，递到邱聿嘴边。
邱聿就着他的手把草莓叼走，却在下一秒被慕飞白捏住下巴，啄了啄嘴角。
做好了蛋糕，慕飞白用悬浮镜头跟邱聿自拍了一张合影，然后把两人亲手做的蛋糕打包起来，准备带回联赛酒店和队友们分享，顺便来一场生日聚餐。
这处自然星球的夜晚十分漫长，眼下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但其实也不过正值晚餐时间。饭菜的香气从周围民居里飘来，萦绕在狭窄的古老巷子里，顿时让这里的景色染上了更多人间烟火的气息。
慕飞白一手拎着蛋糕，一手揽住邱聿的肩膀，低声问：“现在还害怕这些街道吗？”
邱聿失笑：“我不是害怕。只是走在这种复杂地形的时候，下意识有些警惕……”
正说着，他话音忽然顿住，脚步也猛地停了。
慕飞白不明所以：“嗯？”
邱聿却忽然挣开他的怀抱，伸手牵住他的胳膊，沉着脸色把他带进另一边的小路。
“怎……”
“嘘。”邱聿打断慕飞白的问话，凝神仔细听了一会儿，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四周无比安静，慕飞白也终于听到了动静。
那是一连串沉闷而有节律的脚步声，人数不少，从各个方向聚集而来，几乎将两人所在的位置包围了起来。
是谁？是针对他们的？
这不对劲，他们在东部第七星区惹到过什么大人物吗？！
慕飞白心下震惊，攥紧牵着邱聿的手。
邱聿在慕飞白掌心动了动指尖，敲击出游戏里进入电磁静默后的简单指令。慕飞白立刻理解，同样用敲击的方式回复应答。
然后两人极为默契地放轻脚步，朝着同一处巷口绕行过去，试图从那些脚步声传来的包围圈里偷偷溜走。
然而，可惜的是，这里并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熟悉的战场。
反倒是他们的敌人对这里了如指掌。
就在邱聿带着慕飞白转过一道拐角的时候，他们与来人终于还是打了个照面。
邱聿下意识抬头看向街道上方挂着的城市巡警系统摄像头，又很快把目光落回挡在两人面前的几名壮汉身上。
这些人明显属于同意股势力，身上穿着统一的服饰，胸口还佩戴着徽章。只看对方走路的样子，邱聿就能判断出，这些人居然还是经过专业训练的。
“金翼集团？”慕飞白认出这些人胸口的徽章，更感到不解，“我们连你家的赌场都没进去过，诸位，是不是找错目标了？”
金翼集团是东部第七星区最具统治力的财阀之一，旗下经营着几项比较传统的业务，比如棋牌、赛马和赌拳。而鹰骑战队先前因为好奇而去观赛的机器人格斗，则属于另外一家经营的领域。并且他们全程只观赛，根本没有碰过赌。
可以说，不管是慕飞白还是邱聿，在来到东部第七星区之后，与金翼集团的任何势力都没有过哪怕一丁点接触。
面对这样荒唐的现状，慕飞白相信，对方找错目标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金翼集团是做生意的财团，虽然手底下养着不少催债人，但毕竟不是什么犯罪组织，所以，在双方没有利益牵扯的情况下，哪怕先前有误会，应该也是可以讲通道理的。
而邱聿，却已经开始在暗中积蓄力量，并观察起一切可能有机会逃脱的方向。
他对肃杀气息太敏感了，他能非常清晰地感受到，包围他们的，绝对是一群真正见过血的人。
——所以，绝对不能被对方控制。
邱聿心里重重落下这个无比坚定的念头。
就在这时，将慕飞白和邱聿堵在巷口的其中一个人抬了抬手。
很快，就有另两个人拎着一团东西过来，狠狠将他掼在邱聿面前的地上，然后抓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头看向邱聿。
就着路灯的光芒看清那人的脸，慕飞白和邱聿同时心下震惊。
是那天晚上那个被店家赶出来的窃贼？
慕飞白有些迷茫。
是许轻轻的继兄。
邱聿心口猛地一沉。
紧接着那团东西开口了，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的尖啸：“是他！对对对就是他我果然没看错！对对他认识我妹妹！他们之前还住在一起过！我妹妹还在他生日应援里出现了！他们绝对还有联系！你们问他，他绝对能找到我妹妹！你们问他，问他呀！问他——许轻轻到底在哪儿？！”
邱聿面无表情，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
然而……慕飞白毕竟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在听到“许轻轻”三个字的时候，他下意识抓紧了邱聿的手。他知道这个人，还是因为邱聿邀请他比赛后一起去参加对方的婚礼。
许轻轻的哥哥居然惹上了金翼集团？
欠了赌债吗？
欠了多少居然能让金翼集团的催债人追到这种程度？！
慕飞白想转头看邱聿一眼，却猛地反应过来什么，强压下心头震颤，最终没做出任何动作。
可惜已经晚了。
他面对的毕竟是来自金翼集团追债队伍里的审讯高手，仅仅一个无比微小的动作，就已经暴露了他知道“许轻轻”这个名字的事实。
四周几名训练有素的催债人已经开始收紧包围，或许考虑到慕飞白是个Alpha，他们还调整站位，将大半注意力落在了这位威胁性较高的对手身上。
对面那位领头人语气淡薄：“两位，烦请跟我们走一……”
谁也没料到的是，他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场中唯一的Oga居然率先动手了。
第112章 惊险
邱聿抢过慕飞白手里的蛋糕, 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将它重重按在了其中一个追债人的脸上。然后在对方视线被遮挡的短暂瞬间，他手肘骤然发力, 击打在对方胸骨正中，又抬腿给了对方身下一个膝击, 眨眼间废掉了那人的全部行动力。
直到被邱聿用力拽着手腕逃离现场, 慕飞白还有点懵。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听到身后气急败坏追来的脚步声，立刻反握住邱聿的手, 主动带着人开始逃窜，一边打开手环, 呼出预设好的口令。
无奈这片地段对他们来说太过陌生, 就连邱聿也只能大致判断出行进的方向, 而无法立刻从这些错综复杂的小巷子里找到去往繁华地段的出路。
跑了没多少距离, 他们就又被追债人堵住了。之前被邱聿打伤了一人，这次对方显然更加戒备，刚碰面就直接亮出了武器。
看到对方手里闪烁着电光的金属棍，慕飞白下意识把邱聿护在身后, 脑海里飞快旋转着该如何才能摆脱困境的念头。
他是东部第一星区唐氏集团的二公子，虽然家里一直没有对外公开这层关系，只有他家的社交圈子里才知道他的身份，但想来金翼集团若是知道了, 应该就不会对他下重手——资本之间就算没有合作关系, 一般也不会随意树敌，金翼集团更有可能愿意卖给唐氏一次人情。
现在的问题是, 该怎么才能让这些追债人停下来听他说话。
据说金翼集团的追债人大都是退役雇佣兵出身, 合约期间对雇主十分忠诚, 如果得到的命令是抓他们回去，那大概率是不会被他几句话就阻止的。
反而若是见了对方的头领，可能谈判的机会更大。
然而，慕飞白不知道的是，邱聿根本就没有和这群人谈判的想法。
方才的一阵追逃激起了那些人身上的血气，邱聿能更加清楚地判断出，这些人的手上绝对沾过命。
邱聿曾经的经历告诉他，面对亡命徒，唯一的生路是不要落进对方手里！
面对数名逼近的追债人，慕飞白正想着该怎么以最小的代价被对方带去见头领，忽然，他的手被邱聿用力抓了一下，掌心传来一阵速度极快却非常清晰的点击感。
那是鹰骑战队的敲击暗号，比赛里经常用于静默状态下的指挥发令。
而邱聿敲出来的意思居然是——左侧三号位，强行突破。
强行突破？！
慕飞白心下凛然。
然而不过短短的一瞬间，邱聿就已经冲出去了。
慕飞白的震惊还没完全过去，身体却早一步做出反应，紧跟着邱聿冲向左边，配合得居然还十分默契，挡下对方一击，又借力打力地将人逼退半步，最后，邱聿竟然还把对方手里的电棍给夺了下来。
可惜，这一串动作再电光火石，也敌不过这群追债人终究训练有素。
慕飞白和邱聿联手制服了其中一人，好不容易在包围圈上撕开一道裂口，却还没来得及逃出去，就又被堵住了去路。
而此时，邱聿的体力已经有些跟不上了。
从他发现被人追踪开始，到第一次突围成功，再到如今第二次试图冲出去，他和慕飞白已经在这片黢黑狭窄的巷道里奔行了五六分钟，外加两次爆发力十足的攻击行为。
这种追逃和打斗，与四十分钟五公里的体能练习完全不同，对身体造成的压力也大得多，邱聿已经感觉到力不从心。可越是这样，他就越发警惕，不知不觉在反抗时带出了一些拼上性命的气势。
正与邱聿对峙的追债人忽地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仿佛被某种杀人如麻的野兽盯上，只觉得肾上腺素急剧飙升。
为金翼集团干活，他们原本是很少下死手的，多以恐吓为主，然而在这个瞬间，他脑海里居然腾起了一个恐怖的念头——面前这人必须死！对方不死，死的就是他！
于是，他手底下就彻底失了分寸。
嘭！
坚硬的金属重重击打在躯体上的声音有些沉闷。
但慕飞白却清晰地听到了骨骼碎裂的声响。
剧烈的疼痛紧随而来，不止源于体内，也同样烧灼着他的皮肤，他忍不住一句脏话冲出口来。
电弧的光芒映入他的眼帘，照亮了被他护在怀里的人。
邱聿的瞳孔缩成针尖般大小，脸上却没露出什么表情，身体也几乎在一瞬间做出反应，用力将慕飞白身后的袭击者抡开，手中方才夺下来的那根电棍无比暴力地捅进了对方嘴里，带着电弧的噼啪声，直接将人狠狠掼在墙壁上，脑袋磕出一声重响。
“老七！”
又有追债人围了上来，看到自己人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望向邱聿的眼中顿时冒出怒极的火光。
慕飞白刚从被电击的痛苦中恢复片刻，身上的战栗还没完全平息，见形势不好，又立刻冲上去帮邱聿挡了一次，咬牙咽下喉头冒出的血腥味，紧紧抓住邱聿的衣摆，哑声道：“跑！”
包围圈已经再次被撕开，而对方也动了真怒，这时候绝不能恋战。
邱聿比慕飞白更明白这一点，于是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据他的判断，这里虽然距离主干道越来越远，但距离那条大河却非常近，对岸就是市中心区的滨河公园，那里灯火辉煌，来往游客也多……到了那里，这些行走于黑暗中的追债人一定会收敛爪牙，道路上的监控也不会被金翼集团只手遮天。
邱聿的目的十分明确，追债人对他们的计划也无比清楚，于是，原本非常简单的逃跑路线就被这群地头蛇围追堵截得七零八碎。
在方才的打斗里，邱聿虽然没有正面受到冲击，但胳膊和腿上还是挨了两下电击，此时疼痛和肌肉的抽搐感还没完全消除，又强行跑了这么久，身体已经开始叫嚣着试图罢工。
之前他夺下来的武器已经在后来的一次突围中遗失，现在他手头只有一片小小的柳叶刀，正面对上追债人手臂长的电棍毫无胜算……这种情形，若是再被围一次，他们就彻底逃不出去了。
“你先……跑。”邱聿喘息着，努力维持意识。
他现在已经成了慕飞白的拖累，倒不如让尚有余力的慕飞白先跑出去，他这边再想办法周旋。
无论如何，总比两个人都被抓了好。
况且，慕飞白是真不知道许轻轻的下落，这对他来说本就是一场无妄之灾。
慕飞白没说话。
他就算死也不可能把邱聿一个人丢在这儿。
闷咳两声，他咽下口中泛起的铁锈味，手臂猛地用力，将邱聿架到自己背上。之前被击中过的位置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但耳中逼近的脚步声却让他毫不犹豫地咬牙起身，半背半拖着邱聿，往靠近河边的方向继续奔跑。
邱聿看出慕飞白的坚持，便没再开口。
这个时候，配合总比争执更有意义。
他抬手指了个方向：“……那边。”
终于，又摆脱了两次围堵之后，慕飞白的视野被河面的波光照亮。
看到河对岸的景色，他立刻就明白了邱聿的想法，脚下连一丝停顿都没有，带着邱聿大步走向岸边的栏杆，翻越而出。
入水的时候，慕飞白把邱聿紧紧抱在怀里，用手掩住他的口鼻，直到两人浮上水面才慢慢松开。
“没有听到……警笛。”邱聿的声音十分虚弱，“金翼集团……”
“财阀……掌控着……”慕飞白拼尽全力压下嗓音里的颤抖，却还是忍不住咳了两声，“警……咳咳……”
之前的打斗和逃亡太过紧张，邱聿的注意力全在捕捉追债人的脚步声上，直到这时才发现慕飞白呼吸的声音不对劲。
他心下猛地一颤，伸手抓住慕飞白胸前的衣襟，将耳朵紧贴上去：“你……肺部……受伤了！”
不知是不是逃出包围之后骤然放松的关系，慕飞白感觉头有些晕，耳朵里的声音也不太真切：“……什么？”
邱聿回想着方才打斗时的细节，很快意识到：“肋骨……骨折……不行，要快点……”
疲惫来得十分迅猛，慕飞白眼前蔓起大片大片的阴翳，耳中的声音也好像忽近忽远。他只觉得自己仿佛沉入了水里，下意识张开嘴试图呼吸，却不知为何好像怎么都吸不进氧气。
他知道邱聿绕到了他背后，也知道邱聿正托着他的腋下，拽着他往对岸游，但这一切又好像隔着一层不真实的薄纱，比起现实，居然更像是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慕……飞白！”邱聿拖着慕飞白，拼尽全力向河对岸游去。
他身上的每一块骨头每一根肌肉都在叫嚣着，胸腔里传来仿佛撕裂的疼痛，但他知道他不能停。
失去意识的人开始往水下沉，邱聿被带着往下坠了几分，呛了两口水。
但他没有放弃，他死死拽着慕飞白的胳膊，奋力把人托在水面上，不顾自己在水中沉沉浮浮。濒临昏迷的感觉愈发浓重，邱聿腾出一只手，从腰间拔出刀片，毫不犹豫插进自己的肩膀，卡在皮肉里。
借助连绵不绝的疼痛，邱聿总算重新凝聚起力量，拖着慕飞白，缓慢却执着地游向灯火辉煌的岸边……
终于，夜色中传来数道惊呼：
“啊！那是什么？”
“有人落水了！”
“救援呢？快点联系救援！”
湿漉漉的手指搭上岸边的石阶，指尖泛着冰冷的青白。
邱聿挣开抓着他手腕的人，执意把怀里的身躯往上推，挣扎着开口：“先……救他……肋……骨折……肺……”
终于，慕飞白被一道力量从水面接走。
邱聿心里猛地一松，原本就只能辨别出些许光线的视野，在这一瞬间完全被黑暗吞噬。
第113章 平静
救护车刚开进医院的时候, 邱聿就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开始只是耳边捕捉到焦急的呼喊和嘈杂的机械运转声，然后光线晃进眼帘，视野下方被什么装置挡住半片, 似乎有某种结构正随着他的呼吸发出轻响。
紧接着, 他脚下方向的车门洞开，身下床铺被某种力量带着滑下去，稳稳当当支撑在地面，随后，他被一群人推进了灯光惨白的走廊。
直到这时, 稍早前的记忆才渐渐在邱聿脑海里浮现。
他咬牙撑起身体, 一把拽掉覆盖在他口鼻处的装置, 又扯下捆绑在他手臂和脚踝的带子, 然后在医护人员的惊呼声中, 抓住距离他最近的护士, 哑声问：“慕——另一个人呢？”
那护士赶紧把他推回床上：“你先躺下！”
邱聿身子晃了晃, 固执地抓着人不放：“他在哪儿？带我过去……”
眼见他竟然要翻身下床，护士急得高喊：“这边镇静剂！”
邱聿从急救床上跳下来，双脚刚一沾地就感觉到不对, 他的腿现在几乎用不上丝毫力气，支撑不住他的体重, 整个人瞬间朝地面倒了下去。
然后，他就被一双有力的臂膀圈住，拎回床上死死按住。
戚折锋双眼通红，语气带着怒意：“你闹什么！躺好！”
邱聿拽着戚折锋的衣袖，又咳了两声, 却依然执着地问：“他怎么样？”
戚折锋张了张嘴, 却诡异地沉默了。
“他……”邱聿心下猛地沉了沉。
周围的灯光仿佛突然暗了下去, 伴随着一阵天旋地转。不知为何，邱聿忽然有点反胃想吐的感觉，心脏跳得太重了，重得几乎沉入了他的胃里，噗通、噗通，将那些滚烫而烧灼的血液泵上他的喉咙，卡在那里，令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邱聿死死攥着戚折锋的衣袖，不顾喉头火辣辣的疼痛，嘶声问道：“……还活着吗？”
回答他的，是一阵焦急又兵荒马乱的声响。
似乎有人语速飞快地吩咐着什么，冰凉的东西重新缠上他的手腕和脚踝，口鼻被什么罩住，冰冷的空气钻进他的鼻腔，终于缓缓驱散他眼前的阴霾。
然后邱聿听到戚折锋的声音：“……会尽全力抢救的，他会没事的，别怕。别怕……睡一觉，睡醒就好了。听话……”
邱聿试图辩解：“我不怕……我很冷静……我不想睡……”
然而，下个瞬间，梦境却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身边是一片昏暗而凌乱的巷道，血腥与硝烟的气息充斥着这片狭窄的空间，耳畔连绵不绝的，是枪炮声与变异兽的嘶吼。
邱聿觉得自己大概是受了重伤，听着变异兽渐渐靠近的脚步与粗重的喘息，他想要赶快离开这片危险区域，却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移动分毫。
紧接着，一道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慕飞白在他身边架起武器，却不肯转过脸看他，只背向着他道：“放心，我会保护你。”
之后的场面一度混乱。
邱聿靠在巷底，一动都动不了。
他只能看着变异兽成群结队地向他冲过来，慕飞白背对着他开枪射击，打倒了大片大片的敌人之后，终于没有弹药了……
不，别管我。
快逃！
邱聿心下焦急，却不知为何喊不出哪怕一丁点声音。
慕飞白拎起身边的长刀，头也不回地冲向兽群，试图将它们阻拦在巷子的另一头，不让它们靠近邱聿分毫。
别这样，会死的……
不想……不可以……
唯独你——不可以死！
邱聿试图挣扎，却没能移动一丝一毫。
仿佛窒息般的无力敢越来越重，他急得几乎要哭出来。
……可他从没为战友的牺牲掉过眼泪。
在末世废土，这样的牺牲每天都在发生，他早就看开了死亡。
但为什么……看着眼前这道浴血的背影……他的双眼竟像烧灼一般疼得他无法忍受？
直到刀尖崩碎，刀刃卷曲。
慕飞白的身影瞬间被变异兽群吞噬。
这分明是他曾见过无数次的场景。
无数次，他都会举起武器，将战友牺牲带来的情绪转化成仇恨与愤怒，附着在子弹和刀锋上，再将它们狠狠刺进敌人的心脏。
然而，这一刻，邱聿却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滚烫的液体从他眼角滑落，心口仿佛瞬间空了一块，分崩离析，再也盛不下任何仇恨与愤怒。
既然这样，那不如……把我也吃了吧。
心口的空洞里，隐约浮现出这样的呼唤。
至少……让我的血肉和他的交汇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来吧，来吧……把我也……吃掉吧。
有什么微凉的东西抚上他的鬓角，将滑落的泪水擦干。
邱聿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洁白的天花板，耳畔响着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杂乱的低语，机器运行的嘀嘀声穿插其中。
他能感觉到薄被下自己的身上什么都没穿，外伤也不疼了，明显已经被治疗过。看来，在被强行麻醉之后，他已经进过一次治疗舱。
戚折锋将手里的纸巾对半折了一下，再次按在邱聿眼角。
邱聿闭了闭眼睛，低声问：“我睡了多久？”
戚折锋：“两个小时。”
邱聿又问：“他呢？”
戚折锋：“还在抢救。”
又是一阵冗长的沉默。
邱聿忽然问：“在哪儿？”
戚折锋愣了一下，回答：“……抢救室。”
邱聿：“带我过去。”
戚折锋皱眉：“你现在很虚弱，需要静养。你过去也帮不上什么，等抢救结束会通知……”
“带我过去。”邱聿打断他，“我想在离他最近的地方等。”
他的语气平稳且冷静，没有丝毫剧烈的情绪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不管结果是什么，我想第一个知道。”
戚折锋却没有任何动作。
邱聿冷冰冰地唤了一声：“戚折锋。”
接着道：“如果抢救室里，你的爱人生死不知，你还能安稳地躺在这儿吗？”
浸满泪水的纸巾被戚折锋用力攥进掌心，他看向邱聿布满血丝的眼眸，良久，终究还是心软了。
他俯身打开病床轮子的卡扣，和急救区病房的护士长打了声招呼，推着邱聿的病床，将人送到抢救室门外的走廊。
等在抢救室外的贺谨行和元鹭见状直接跳了起来。
“怎么把他推来了？”贺谨行急道，“这不胡闹吗！”
“对啊戚医生，这时候怎么能让他——”元鹭冲到床边，见邱聿一脸苍白却双眼发红，明显哭过的样子，心里口时一阵紧缩，“这不行，你快把他送回病房吧戚医生！”
如果一旦……抢救的结果不好……元鹭根本不敢想象，眼前看起来如此脆弱的邱聿身上会发生什么！
“是我想在这儿等。”邱聿垂着眼睫，语气平静，“戚医生，我想坐一会儿，想……看着他。”
戚折锋将邱聿的病床紧靠在走廊墙壁稳定好，听到他的话，默默把床头摇起来了一些，又在邱聿背后垫了两只枕头。
见状，贺谨行重重“啧”了一声，控诉地瞪着戚折锋，若不是这里禁止喧哗，他恨不得把眼前这家伙狠狠骂上一顿！
还医生呢！
有这么惯着患者的医生吗？！
好在，被满足了要求之后，患者本人立刻乖了。
戚折锋取来各种便携式监测仪器给邱聿戴上，邱聿没有拒绝，只靠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面前不远处的抢救室大门，安安静静，一言不发。
也没有再哭出来。
心电监测仪的屏幕上，光点划出一道道折线，随着邱聿心跳的节奏，发出并不刺耳的轻声蜂鸣。
居然令人意外地十分平稳。
戚折锋的目光再次落在邱聿脸上，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怎么会？
邱聿的冷静居然不是装出来的？
随着抢救时间越来越长，贺谨行和元鹭明显有些坐立不安，而戚折锋自己也能感觉到自己心头的焦虑情绪。
可反观邱聿，除了提出要亲自等在抢救室外这个要求，之后竟一直非常平静。
平静得就好像……他早已见惯了生离死别。
平静得好像他并不在乎即将出现的结果，他只是在等待一个结果而已。
只有邱聿自己知道，其实是不一样的。
他曾经无数次面对过生死。
有他的前辈、他的战友、他的学员，有自告奋勇拎着锄头前来助阵的老者，有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而毅然赴死的女人，有为了一口食物而不幸被卷进兽潮的幼童……也有曾经和他并肩战斗许久、笑着和他一起畅想过未来安定生活的挚友。
但那都不一样。
慕飞白和他们不一样。
那些人死去之后，他也会伤心，也会怀念，也会回忆起他们的音容笑貌，然后他会拎起武器，将那些人的期盼和希望一起扛在自己肩上，背负着他们的理想继续战斗。
而慕飞白……
如果死去的是慕飞白……
邱聿知道，他将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失去为这个世界而战的动力。
他会立刻接受手术，离开战队，管它背后会掀起什么样的波澜，他不会在乎了。他甚至不知道未来的路会通向哪里，也不知道他将用多长时间来重新接纳这个世界。
他可能还会有那么一点点后悔，后悔没有让慕飞白彻底标记他，留给他一个……孩子。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
但邱聿承认，它的的确确真真切切地出现过。
这就是爱吧。
天然与理智对立的爱情。
可以让他放弃一些他曾认为绝不会动摇的执念。
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邱聿凝望着面前毫无雕饰的白色大门，心中无悲无喜。
他现在只希望自己认识到爱情的这一刻……没有来得太迟。
……
抢救室外的走廊里看不到天色，邱聿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那扇白色的大门发出一声嗡鸣，缓缓打开了。
邱聿平静的目光落在满脸疲惫的医生身上。
连在他手腕的心电监测仪忽然发出警告，将他过于急促的心跳公之于众。
他看到医生摘下口罩，汗水淋漓的脸庞上带着如释重负的微笑——
“脱离危险了。”
第114章 认知
直到元鹭将手里几张厚厚的纸巾按在邱聿脸上, 邱聿才意识到他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身下的床铺已经重新放平，他正被人推着前往病房，耳边是元鹭同样喜极而泣的声音：“太好了, 太好了他没事……只要救回来了就不会有事的！邱哥, 邱哥你要听戚医生的话，好好休息……不然等慕飞白醒了，他看到你这样子也会难过的……”
邱聿只觉得累极了。
心里压着的情绪骤然放松，从抢救室到病房这短短的一段路还没走完，他就已经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 脸颊边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 病房窗外已是晚霞漫天。
戚折锋不在这里, 守在他身边的人换成了路存。
见邱聿醒了, 路存赶紧凑上前：“师父, 感觉好些了吗？”
邱聿抬手碰了碰额头贴着的东西, 哑声问：“我发烧了？”
路存按下呼叫按钮, 点了点头：“嗯，有点儿低热，不过戚医生说问题不大, 就是累着了，多休息一两天就好。”
邱聿不以为意, 又问：“慕飞白怎么样？”
路存递过来一瓶插着吸管的纯净水：“他没事。医生说主要是内外创伤，还有失血过多，一小时前已经送进治疗舱了。”
治疗舱主要作用于外科伤势，能进治疗舱，就意味着人已经完全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 并且经过检查没有什么难缠的感染和系统并发症。这种情况, 只要在治疗舱里完成治疗, 恢复起来是很快的。
邱聿终于彻底松了口气，接过水瓶慢慢喝了几口。
护士收到呼叫很快赶来，又给邱聿做了一系列简单的检查，道：“没事了，可以坐起来吃点东西，晚上好好休息。”
……
慕飞白是晚上十点多从治疗舱出来的。治疗结束后，又过了一个多小时他才慢慢苏醒。
而不出所有人的预料，他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问邱聿怎么样了。
“他没事。”贺谨行道，“他身上没受什么伤，主要是体力有些透支，治疗之后恢复得不错。你就别操心了。”
默然片刻，慕飞白还是说：“我想去看看他。”
贺谨行瞪眼：“你看什么看？你现在动都动不了，还想去哪儿？”
慕飞白肋骨骨折，伤及肺脏，又在受伤之后背着邱聿跑了好长一段路，最后还从高处的栏杆直接跳进水里，伤势被折腾得特别麻烦。
眼下他虽然从治疗舱出来了，脏器上的伤口也在治疗舱的辅助下基本愈合，但骨头还得慢慢养。他现在身上绑着固定带，不能走动不能深呼吸，还得控制情绪，哭和笑都不允许。
就这还想往哪里跑？
看贺谨行一副吹胡子瞪眼的模样，慕飞白将视线转向站在一旁的戚折锋。
“我要去看他。”慕飞白的语气不容反驳，“你想办法。”
戚折锋忍不住冷笑：“我是你家仆人？”
慕飞白又沉默了一会儿，换语气道：“戚哥，我心好慌，我想去看看他，哪怕就看一眼也行……哥，就一眼，求你了……”
戚折锋：……
贺谨行：……
要不是对方身上有伤，戚折锋真恨不得给这家伙几拳。
脸皮厚不过慕飞白，戚折锋不得不再次拿着自己的医师资格请求院方，干脆把这对儿小情侣安排进了同一间VIP病房里，一劳永逸。
慕飞白的病床被推进房间的时候，邱聿几乎立刻醒了过来。
他转头看向躺在另一张床上的人，两道目光隔空相触，然后交缠在一起，简直连眨眼睛的瞬间都舍不得浪费。
“离近一点。”慕飞白忽然开口，“我想离他近一点。”
戚折锋无语，上前把邱聿床边的置物柜挪到另一侧，然后将慕飞白的病床与邱聿并在了一起，中间只隔着能够容人侧身进出操作床边器械的距离。
床下的轮子还没完全固定住，就见慕飞白挣扎着朝邱聿伸出胳膊，和对方探出床架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贺谨行见状轻轻咳了一声，道：“呃监护仪器都连好了，我们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就先回酒店了。小路，走了。”
说完转身就离开了病房。
等到主治医师检查过监护仪器数据，戚折锋也告辞离开。
关门前还叮嘱了一句：“慕飞白，你现在不能情绪激动，不能深呼吸，控制着点。”
慕飞白……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邱聿牵着慕飞白的手，见状低低笑了一声。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周围顿时显得无比安静，静到能听见监护仪器正在运转的微弱声响。
慕飞白轻轻捏了捏邱聿的指尖，唤道：“哥哥……”
邱聿：“嗯，我在。”
“对不起，”慕飞白道，“我不该带你出去的，我早该想到那些赌徒也会带来麻烦……是我太大意了，才会让你生日过得这么……危险。”
“你不用道歉。”邱聿在慕飞白的指尖轻轻勾了一下，“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那个人。许轻轻告诉过我，她继兄沉迷赌拳，要说大意，也是我自己大意了，没想到这一节。”
“可你之前已经感觉那边的巷子不对劲了。”慕飞白的声音有些发沉，“我就该早点带你离开的……”
听他这么说，邱聿不由失笑。
“我在很多情况下都会过于警惕。”他道，“甚至被记者、被粉丝们围着的时候，神经也会紧张……你还能把我关在家里不让我出门吗？这次袭击明明是那些催债人的错，是他们仗着强权欺压别人，你不需要为这件事道歉。”
“可……”慕飞白还想再说什么。
却被邱聿打断：“没什么‘可’。你一直在保护我，保护得很好，受重伤的是你，差点死掉的也是你，你没有哪里对不起我。倒是我……”
倒是他自己，能力还是太弱，以至于差点害死慕飞白。
若不是他如今不够强大，控不住场子，也不需要慕飞白为他挡下那最致命的几次击打。
邱聿牵着慕飞白的手：“不要想那么多，好好休息，你伤的很重。”
默然片刻，慕飞白低低“嗯”了一声。
邱聿转身熄灭了病房的灯。
满室昏暗中，慕飞白依然勾着邱聿的手指，一直没有放开。
他昏迷了太长时间，眼下毫无困意，况且心里装着好多事情，乱糟糟的，让他完全睡不着。
回想起昨晚遭遇金翼集团催债人的那件事，他不禁产生疑问——邱聿那时为什么会选择主动出击？
东部第七星区的确是被几家财阀完全掌控的，但这并不意味着这里没有法律。只是，大多数情况下，这里的法律会更偏向那些财阀。可就算偏向财阀，想要保证社会稳定，也是决不允许财阀们堂而皇之地藐视生命的。
再加上财阀之间互相倾轧、勾心斗角，恨不得天天盯着想挖到对方的错处，所以大家的行事还是有那么些底线在的。
而且，最初的时候，那位催债人头领开口的语气也还算留有余地。
就算邱聿不愿透露许轻轻的下落，只要见到了金翼集团催债人的管理者，也总有谈判的余地。毕竟欠了赌债的并不是邱聿本人，金翼集团能在他身上动用的手段也不过是恐吓几句罢了。
况且许轻轻身处东部第一星区，这里的财阀再厉害，手也伸不了那么长。
当然，慕飞白并不是想把他们遇袭受伤的责任推到邱聿头上。
他只是有些不明白，邱聿明明很懂战术，却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决定以最暴力也最不留退路的方式处理问题。
慕飞白闭上眼睛，脑海里回忆起那时夜幕下邱聿的神色。
无情，决绝，孤注一掷。
甚至还有一丝看似无比冷静的疯狂。
仿佛如果不能从催债人的手底下逃出去，他们就一定会死。
……为什么？
慕飞白没想到，他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翌日一大早，唐执就带着家里的保镖和律师团队从东部第一星区赶了过来。
见慕飞白已经没有大碍，唐执松了口气的同时，脸色也沉了下去。
“你这次做事怎么这么鲁莽？”他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慕飞白的额头，“金翼集团又不是亡命徒，明明是能坐下来谈的事，你倒好，拿着自己和邱聿的命去拼！我和你父亲教你那么多东西，打几年游戏全打忘了是吗？”
慕飞白抿着嘴，默默抗下这口锅。
“唐先生，”邱聿却主动开口，“前天晚上，是我先动的手。”
话头微微顿了一下，他又补充：“是我连累他了。”
这倒是唐执没想到的。
那片老城区在金翼集团的控制下，他还没来得及前往交涉，所以没看到监控。万没想到，把事情引向暴力发展的人，居然是邱聿。
唐执面色有些复杂，但稍一思忖，他也能理解。
这世道对Oga来说还是太危险了，邱聿不愿被对方带走，可能是害怕受到侵犯。毕竟，金翼集团就算再守规矩，守的也是第七星区的道上规矩，万一底下的人再有点儿自己的小算盘，即便不会伤及他们的生命，也难保不会对送上门的Oga做些越线的事。
想到这里，唐执也没法责怪邱聿，只能无言叹了口气。
“唐先生。”邱聿又唤了一声，“那些人真的是可以谈判的吗？”
“……是。”唐执的语气有些无奈，“这里的社会结构和我们第一星区不太一样，但其实财阀们并没有那么不讲道理。虽然他们手底下的催债人的确是暴力组织，但大多数时候，目标不反抗的话，他们是不会伤人的。”
邱聿看向唐执，眼中一片笃定：“我能看出来，他们身上戾气很重，手里肯定都沾过人命。”
这话听起来太奇怪了，慕飞白不由讶异：“你怎么看出来的？”
邱聿移开视线，垂下眼睫，半晌才道：“……直觉。”见多了总能看出来的。
慕飞白：……
“他们的确不是好人。”唐执道，“若是放在咱们第一星区，他们的行为已经触及法律红线，司法系统绝不会姑息。”
“但这里是第七星区，大环境不同，催债人的很多行为是被默许的。”他叹了口气，“他们大多数来自管理不善的边境星球，出身雇佣兵，还有从少数混乱地区招安的匪徒，手上难免沾过人命。但正因为他们来历特殊，大多数人反而不会轻易破坏财团给他们划下的规矩，否则会被轻易处理掉。
“不出意外的话，为了给我们交代，这次参与‘催债’的几个人都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也就是说，即便这个社会有些畸形，上层还是会披一层文明的外衣，不会动辄打打杀杀。而无论底下的人如何“暴力执法”，事情也只会追溯到底下的人为止。
沉默良久，邱聿道：“对不起，这次是我判断失误，反应过激了。”
是他误用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经验，草率地判断了这个世界的事情，最终导致情况发展成了对他们伤害最大的结果。
他还因此差点失去慕飞白。
“你没有做错。”慕飞白的语气斩钉截铁，“你被他们身上的戾气吓到了，不相信他们很正常。”
说着，他看向唐执：“母亲，我知道我自己的身份，也知道金翼集团的行事作风，才能确定他们不敢害我，才知道这件事可以谈。但邱聿他没有这种安全感，他选择反抗，一点错都没有。您不要责怪他。”
第115章 后续
事情后续的发展, 果然和唐执判断的一样。
经过交涉，金翼集团严肃处分了当晚围堵邱聿和慕飞白的那几个催债人，将他们送进了警局。至于等这件事过去之后那些人会不会被重新放出来, 邱聿本人其实并不怎么关心。
毕竟他当时下手也没留情, 据说重伤慕飞白的那个人也差点就没命，同样抢救了好久才救回来。
另外，对方在寻找许轻轻的事，最后也不了了之。
“但邹鹏，哦, 就是许轻轻那个继兄, 他们是不可能放的。”
唐执派到慕飞白身边的一位保镖兼助理给众人带来最新消息。
“邹鹏倒是没欠金翼集团的赌资, 也没欠高利贷, 这家伙胆子更大, 跟人合伙诈骗了金翼某个高管的小儿子, 拿着骗到的钱去另一个集团的场子里押注, 最后全输光了。那个高管的儿子听说邹鹏有个Oga妹妹，就让邹鹏拿他妹妹还债。邹鹏和许轻轻已经失去联系很久了，见到生日应援视频之后才拐弯抹角地盯上了邱聿。
“现在金翼集团上层知道了, 拿妹妹还债这种‘不规矩’的事当然不算数。邹鹏被他们扣下，强行签了拳手身契, 要留在金翼集团的拳场里打白工，直到把钱全还上为止。”
慕飞白问：“他骗了多少钱来着？”
保镖回答：“五千万星币。”
慕飞白：“以他的实力，打多久拳能还上？”
保镖：“他签的身契是不分红的，无论观众怎么押注，他都只能拿胜场底薪, 五千万, 估计得打七十几年。”
七十几年。
在这种地方打拳, 能不能活过七十几年还没准。
慕飞白满意了，挥挥手让保镖先下去。
邱聿靠坐在旁边的病床，将之前慕飞白送给他的金竹节戴回脖子上。
前两天他又是进治疗舱，又是要做后续检查，身上只能穿病号服，还不许佩戴任何首饰。今天终于拿到不错的检查结果，他便把衣服和配饰都换了回来。
可惜，慕飞白身上的伤还没有达到出院标准，还需要再进两次治疗舱。
见邱聿换了衣服，他可怜兮兮地伸手探过去：“你要走么？”
邱聿整理好衣襟，回头看见慕飞白的样子，不由失笑。
他绕到病床的另一边，牵住慕飞白的手，俯身给了Alpha一个轻吻。慕飞白抬手按住邱聿的后颈，用力加深了这个吻。
许久，直至两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慕飞白才恋恋不舍地放开。
邱聿低声道：“我不走，陪你。”
其实邱聿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事做，照顾慕飞白有VIP病房的专属护士和护工，慕飞白也舍不得邱聿为他忙前忙后，说是陪伴，那邱聿只要陪着他便好。
这天下午，金翼集团专门派人前来医院，向慕飞白和邱聿道歉。看到对方带来的摄影记者，慕飞白从鼻腔发出一声轻嗤。
两人遇袭当晚，在河对岸公园里玩耍的游客不少，其中难免有些认出邱聿和慕飞白的，在救援当场就拍了视频。虽说邱聿和慕飞白身上并没有太多外伤，画面并不算特别血腥，但两人是陷入昏迷被救护车拉走的，这却是不争的事实。
经过足足两天的发酵，网上已经闹成了一锅粥，再加上第七星区官方一直没有回应这件事，只有鹰骑发了条文字版的报平安信息，粉丝们看不到人露面，就一直担心到了现在。
眼下邱聿已经完全康复，慕飞白的脸色也比前两天好了许多，金翼集团的公关部门就坐不住了。
慕飞白虽然对金翼集团的这种行为嗤之以鼻，但有唐执的叮嘱在前，他又没有足够的能量与金翼集团抗衡，最后只能捏着鼻子，让对方在他面前演了一出“负荆请罪”，用来平息网上的舆论。
等到金翼集团的人满意离开，慕飞白伸手牵住邱聿的指尖，把脸埋进邱聿掌心蹭蹭，满脸郁闷地嘀咕：“太欺负人了，明明是他们自己手下催债人闹出来的事，他们那么对你，我不想原谅还不行！好气！”
邱聿失笑，手指微收，在慕飞白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两下。
“这就是现实啊，他们拳头大。”邱聿道，“你的态度在他们这里代表了唐氏集团的态度，就不是你我两个人可以意气用事的了。”
他们两人既然是靠着唐氏集团撑腰，才能真正制裁到那几个催债人，也不用担心金翼集团往后再来找麻烦，那他们就得为唐氏集团的立场考虑。
唐氏集团家大业大，就算想要和金翼集团对抗，也得仔细考虑得失，毕竟这关乎的不是一两人的利益。家业越大，就越容不得高层随性而为，因为他们的责任已经不仅仅落在自己身上了。集团响，甚至影响到生存。
慕飞白作为唐氏二公子，在享受福利的同时，也不得不背负一些委屈。
“还是游戏里的世界单纯，看谁不顺眼了打回去就是。”慕飞白笑叹道，“快意恩仇，那样的世界谁不喜欢……”
闻言，邱聿默然片刻，道：“我其实就不喜欢游戏里那样的世界。”
慕飞白讶异：“为什么？”
邱聿哂然：“快意恩仇就意味着规则缺失，意味着大多数人都有拿到致命武器的机会，而我们并不能保证所有人都是理智和道德的，那样的世界，只会滋生更多恶行，而弱者更难生存下来，就算勉强活着，也只会是任人予取予求的最底层。”
说着，他翻动原身的记忆，从中找出这个世界的某段历史：“你想想几百年前的战乱年代，那时候的Oga是什么处境？”
战乱年代的Oga活得根本就不像人，而更像是一种稀缺资源，被强者随意抢夺和贩卖。虽然不必担心在战火中被随意杀掉，但作为资源，他们是不可以有自己的想法的，主人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得做什么，让生几个孩子就得生几个孩子，甚至还有些Alpha会轮流“使用”同一个Oga为他们诞育后代。
连身为人的权利都没有，更遑论自由。
这就是野蛮世界的弱肉强食。
“所以说，我宁愿受点委屈，也不想沦落到那种地步。”邱聿说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无论如何，对大多数人而言，和平总比战争值得留恋。”
他在末世废土已经打了太久的仗，也见过太多欺凌和罪恶，当然更喜欢这个和平安逸的世界。就算在某些角落也有欺压和不公，但比起他经历过的战乱，这里已经是废土上所有人都不敢梦想的天堂了。
慕飞白摸了摸鼻尖，语气有些无奈：“我刚才想岔了，是觉得你在游戏里那么强，应该也会更喜欢那样的世界，倒是忘了，你是个Oga……咳，都怪哥哥打架太厉害，还救了我的命，害我脑筋没转过来。”
最后一句话说得委委屈屈，满脸佯装出来的控诉，撒娇撒得信手拈来。
“……忘了我是Oga？”邱聿望进慕飞白的双眼。
“对啊。”慕飞白理直气壮，“我说过，我对你一见钟情的时候，还不知道你的性别呢。所以你在我这里可以是Oga，也可以是Beta、是Alpha。”
邱聿静静地望着慕飞白。
良久，他开口道：“慕飞白，我们结婚吧。”
慕飞白蓦地愣住。
病房里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慕飞白忽然半撑起身体，急道：“你怎么先说了！不行，我没听见，你不许说了，你等我跟你求婚！”
他戒指都准备好了！
邱聿：……
这也要争先后吗？
果然是小孩子才会在乎的仪式感。
……
又在医院休养了两天，慕飞白做完最后两次治疗，这才和邱聿一起被唐执派来的疗养团队护送着出院，回到联赛酒店。
距离《终末世纪》早春邀请赛的半决赛，只剩一天了。
“确定他的身体可以上场？”贺谨行有些担忧，问戚折锋，“他的骨头还没有完全长好。”
“游戏舱是神经驱动的，他身上的伤影响不大，但……”戚折锋翻看了一下当初的抢救病例，接着道，“如果战斗强度太高，伤处附近可能会因为压力过大产生局部神经痛症状。他的肋骨还没有完全愈合，不能采取脉冲推拿的方式缓解。如果拖进4、5局，可能会影响到后面几局比赛的状态。”
偏偏鹰骑半决赛的对手是MIG，不仅是星盟排名靠前的强队之一，还曾经在星盟杯上和鹰骑结下了梁子。即便是眼下全网都在心疼邱聿和慕飞白伤势的环境里，也有不少MIG和东部第三星区的电竞粉丝幸灾乐祸，等着对鹰骑战队落井下石。
可想而知，MIG非但不会在赛场上对慕飞白手软，甚至可能已经制定好了专门针对他伤势的打法。
「太难了，EWG的半决赛也太难了，怎么就遇到MIG了呢！」
「东三区的战队打比赛都脏，最喜欢搞虐杀那套，我已经开始心疼MU了QAQ」
「我们的选手在你们东七区出事，能不能照顾一下把规则改回去，允许队员赛局之间留在游戏舱？@终末世纪早春邀请赛」
然而，不管网上的粉丝们如何恳求，举办方一直都在装死，丝毫没有松口的迹象。
直至3月9号，早春邀请赛的第二场半决赛正式开始，鹰骑EWG对战MIG，比赛规则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选手登台，MIG队长与慕飞白握手，露出一抹志得意满的微笑：“你和你的Oga身体还好吗？能发挥百分之百的实力吗？我们可不想胜之不武。”
慕飞白挑眉，淡淡道：“那也要你们能赢才行。”
第116章 赛点
半决赛第一场, 处于全盛状态的邱聿和慕飞白并肩战斗，赢得毫无压力。
而MIG似乎也知道这一局没有胜算，果然将重点放在了消耗邱聿和慕飞白的身体上。见队员们对上邱聿毫无抵抗的能力, 居然直接派了两个人盯准慕飞白, 每次正面相遇，就照着他受伤的位置下手。
这种打法，连比赛解说都看不下去，直接在现场骂了起来：
“MIG的战术实属有些不要脸皮了！”解说怒道，“就算扣我工资, 让我赔款我也要骂他们！这真是毫无竞技精神！为了赢比赛无所不用其极！”
另一名解说被同事吓了一跳, 赶紧试图找补：“这也侧面证明EWG实力的确很强, 如果想赢比赛, MIG只能考虑剑走偏锋……”
“偏锋什么偏锋！”暴躁解说打断道, “这叫歪门邪道！要是MU在现实里没受伤, 只在游戏里针对我就忍了, 毕竟规则没说不允许，能每次打中MU的同一个位置好歹也算秀技术……可现在这能一样吗？啊？MU带伤上阵，MIG真敢照着他的伤处集火！”
不知是不是考虑到比赛赛局之间禁止留舱的规则不利于EWG, 自忖理亏，早春邀请赛官方竟然没有禁言这位解说, 而是装聋作哑当作无事发生。
而此时在线上观赛的粉丝们同样义愤填膺：
「一场比赛看得我血压拉满，MIG是什么恶心玩意儿！@终末世纪联赛这种队伍还不禁赛留着展示物种多样性吗？」
「解说骂得很温柔了，要不是社交平台不让骂脏，我能骂MIG三天三夜不重样！」
「EL粉前来支援！虽然我家战队是被EWG打回家的，但这场比赛力我挺EWG！把MIG杀回去！这种队伍不配进决赛！！！」
很快, 第一局比赛就在MIG的刻意针对战术中迎来结局, EWG拿下首胜。
从游戏舱出来, 邱聿接过元鹭递来的毛巾，一边擦着脸上的汗，一边走向慕飞白。
“伤怎么样？”他关切道，“能连着上场吗？”
慕飞白抬手轻轻按了按侧后方受伤的地方，那里传来一阵不算明显的隐痛，随着心跳阵强阵弱，但还好，不至于影响到他的比赛状态。
“暂时没问题，休息一会儿就好了。”慕飞白笑笑，语气里带着安抚的意味。
进游戏舱比赛要穿贴身的脉冲衣，内里没法佩戴固定带，身体稍微有些动作就会牵扯伤处，不利于恢复。戚折锋顾着邱聿，分不开身，好在有唐执留下的一名疗养护士帮忙，在慕飞白的脉冲衣外面套上固定带，扶着他从游戏舱出来。
这回，慕飞白堂而皇之地跟着邱聿进了联赛医务室。
进门的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唉，咱们这回真是，队里两个人病怏怏的，就算输了也不丢人。”
诊疗床边的帘子已经拉上，邱聿正在脱衣服，闻言手指一顿。
“不能输。”他道，“要是输给这样的对手，我会气得睡不着觉的。”
慕飞白忍不住笑，气息牵动伤处，又皱着眉头闷哼了一声。
片刻，他缓过来，道：“好，我答应你，不会输的。”
十分钟休息时间很快过去，邱聿的身体还是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状态，只能按照之前在星盟杯的安排，第二局让路存替补。
选手们回到比赛室，各就各位。慕飞白拆掉身上的固定带递给护士，小心翼翼躬身钻进游戏舱，将接线和头盔全部连好。
视野暗了又亮，队员们出现在基地准备区。
慕飞白抬头看向众人，勾着嘴角，笑着说：“你们邱哥说了，这场比赛一局都不能输，输给MIG这样的战队，他会生气的。”
杜尘正在检查枪支，闻言将手里的枪甩出“咔”的一声，冷酷道：“那就赢。”
路存抿着嘴，眼中燃起熊熊斗志：“嗯，那就赢！”
周澍还是那副状若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笑道：“对啊，那就赢。”
最后，被四个人注视着，本身不太喜欢放狠话的林近夕清了清嗓子，跟着念了一句：“好，那就赢。”
慕飞白握紧手中的枪，压下身侧伤处的不适感，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地将战术布置下去。
第二局比赛，没有邱聿在场，MIG的节奏顿时变了——这次他们要拖着打，拖到慕飞白的身体不堪重负，拖到EWG那两个新人心态崩溃，拖到胜利的天平倒向他们自己。
然而，令MIG没想到的是，EWG这一局居然打得非常凶猛。
凶猛到根本不给他们拖时间的机会，慕飞白仿佛毫不在意身上的伤，仍旧把自己当成全盛状态，进攻退守都不留丝毫余地。
“MU这个打法有点危险啊，虽然的确打乱了MIG的节奏，但对他的身体来说会产生不小的负担。”解说看着场中的情况，分析道，“或许EWG将筹码全部押在了前三局。毕竟，战局拖得越久，对MU的伤势就越不利。”
“这一局MU的进攻节奏的确很快。”另一名解说道，“但让我感到有些意外的是，Dt和RaZ居然能跟上MU的节奏了——这个配合打得漂亮！”
比赛进行到十六分钟，鹰骑打出了一次漂亮的三换五，全歼MIG，慕飞白带着路存全身而退。
解说还没有从方才激动到破音的情绪里退出来，嗓子还有些哑：“在刚刚的战斗中，我们看到了Await的成长。他在早春邀请赛里的表现，恐怕很多人都看不出来，他在去年春季赛的时候，还只是一个被临时从青年赛提上来的小替补。”
另一人笑道：“Await在在采访里曾经说过，Cupid是他的师父，日常训练时手把手教会了他很多东西。从EWG队员们的进步速度上来看，Cupid很可能不止教了Await一个人。”
这时，解说的视角转到路存身上，透过他的视野，捕捉到游走在一旁的慕飞白。
慕飞白此时眉头微皱，一只手翻到背后，轻轻按着肋骨的伤处。
很明显，他在现实里躯体的不适，已经透过游戏舱，传递到了虚拟世界。
但慕飞白知道，他不能退。
这局比赛想要赢下来，他就一步都不能退，不可以给MIG丝毫机会，否则对方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把比赛拖进不利于鹰骑战队的节奏。
慕飞白也不愿放弃这局比赛。
虽说教练最初定下的计划就是放掉二四局，赢下一三五。但慕飞白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不乐观，一旦真的拖满BO5，哪怕有邱聿保底，他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成为场上拖后腿的那一个。
能赢的话，当然要尽量把胜场往前赶，后面才能更加游刃有余。
打出一场全歼之后，鹰骑战队依然没有丝毫放松，慕飞白按着耳麦在队伍频道下达了一系列指令，继续维持着无比凶猛的节奏，将比赛推向势不可挡的胜利。
三十六分钟，MIG基地告破。
鹰骑战队以连续两次胜利率先拿下赛点。
休息室里，邱聿摘下观赛VR眼镜，脸上却没有浮现出胜利的喜悦。
他凝眉起身，大步走进比赛室，正看到慕飞白的游戏舱打开——Alpha坐在里面，额前与鬓角的发丝已经被汗水打湿，嘴唇紧紧抿着，下颌绷的紧紧的，可以看到被紧咬的牙关激起来的肌肉线条。
护士把固定带递过去，慕飞白却没接。
不是他不愿意接，而是……他全身都在战栗，胳膊竟有些抬不起来。
无比陌生的锐痛从他侧后方肋骨受伤的部位钻出来，向四周辐射，还有一股疼痛十分霸道，仿佛沿着他的脊柱直冲上他的天灵盖，疼得他整个人都有几分恍惚。
这就是游戏舱带来的神经痛吗？和他肋骨受伤的那一瞬间也不遑多让。
慕飞白心思纷乱。
邱聿他一直以来……忍受的居然是这种程度的疼痛？！
一道人影挡住了游戏舱外的灯光。
慕飞白抬起眼睫，看到邱聿正拿着固定带，半钻进他的游戏舱。邱聿小心翼翼地将固定带塞进他背后与舱椅的缝隙，两翼从他腋下穿过，裹住他的胸腔。
束带绑紧的时候，慕飞白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邱聿没停手，只道了声：“忍着点。”
绑好固定带，邱聿退出游戏舱，戚折锋和护士合力将慕飞白扶出来，直接把人带进了医务室。
戚折锋给慕飞白套上疼痛监测仪，看了一眼读数，语气淡淡：“以你的体质，不做脉冲治疗的话，也要半小时才能缓解。下局比赛你还要上？”
慕飞白没回答，反倒皱着眉头，哑声问：“……我这个疼痛指数，不做治疗，半小时就能缓解？”
那邱聿最开始需要一两个小时的脉冲推拿才能恢复状态，得疼到什么程度？！
啧！
要不是他这次意外的亲身经历，只看邱聿每次赛后表现出来的样子，他还以为游戏舱造成的神经痛并不难忍，是Oga的身体拖了后腿，邱聿才会每次都显得那么虚弱。
见慕飞白脸色沉郁，眸中染着痛惜的神情，戚折锋的思路竟奇异地和对方同频了。
默然片刻，他道：“放心吧，邱聿之前的疼痛指数并没有比你高太多。他的神经痛是之前身体素质太差引起的，除了疼痛，还伴有肌肉无力症状，才会需要长时间的脉冲治疗。而你的情况是外伤，身体素质本身过硬，恢复起来也快。”
听到这个解释，慕飞白的脸色却并没有好转。
“没比我高太多。”他的嗓音有些哑，眼眶泛起一层薄红，“那就还是比我高……我已经这么疼了，他……”
医务室的门忽然被推开，贺谨行和邱聿一起走了进来。
看到慕飞白的状态，贺教练果断开口：“第三局你休息，让邱聿带着路存他们几个打。”
慕飞白看向贺谨行，满脸不认同：“我可以上。”
“可以个屁。”邱聿难得在这个世界爆粗，他扫了一眼仪器上的数值，“你现在胳膊都抬不起来，还想拿枪？”
慕飞白不服气，就想把胳膊扬起来证明自己能行。
谁知手臂刚抬到一半，肌肉就牵动了伤处的神经，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他猛地颤了一下，下意识放缓动作……然后他黑着脸缓缓把胳膊举起来，还嘴硬道：“你看，我可以！”
邱聿面无表情地盯着慕飞白。
戚折锋从鼻腔发出一声冷笑。
“……好吧，我承认，这样的确可能影响到比赛里的发挥。”
慕飞白忍着疼痛，默默把胳膊放下。他自己也明白，高端局的比赛不会给他缓和疼痛的机会，他现在这个情况若是强行上场，很可能在比赛里错失关键的制胜瞬间。倒不如缓一缓，让身体恢复到全盛状态，再上战场。
所幸他们手里已经握着赛点，只差最后一局胜利了。
第117章 决胜
第三局比赛很快就要开始, 两支战队的队员们从休息室进入比赛室，各自站在游戏舱前做着准备。
直到这时，大家才发现, 慕飞白居然没有到场！
“EWG这一局的阵容, 是以前从未出现过的！”解说的震惊程度丝毫不亚于观众们，“这是自从EWG签下MU以来，他第一次没有在比赛里上场！”
“我们都知道，自从MU在青年赛里崭露头角，被EWG签下之后, 并没有打过替补, 一进队便是首发队员。”另一名解说补充道, “从MU进入EWG的那年早春邀请赛开始, 他就从未缺席过任何一场比赛, 包括星区内的常规赛小组赛。他一直以来都是EWG的顶梁柱！”
“但不可否认的是, 这次意外发生的时间太不巧了。”解说有些唏嘘, “应该是因为伤势原因，MU需要休息一段时间，所以, 这一局比赛他只能交给队友们。”
“没有MU在场的EWG还能发挥出星盟顶尖强队的实力吗？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原本，鹰骑战队在慕飞白之外培养的第二指挥位是周澍, 但如今有邱聿在，不论是贺谨行还是周澍，乃至其余所有队员，都认为这局比赛的指挥非邱聿莫属——想到去年夏季赛决赛时邱聿亲自指挥的那局比赛，大家至今还都直呼过瘾, 可惜, 只要慕飞白在场, 邱聿便会坚决地推辞指挥权。
这一回，邱聿终于当仁不让地接下了指挥的任务。
慕飞白不顾身上的伤也要拼下第二局的胜利，邱聿便想竭尽所能拿下第三局的胜利，提前结束比赛。
这样一来，慕飞白就不用再带伤上阵，继续受痛了。
“选手们进入比赛。”解说的语气里透着些许紧张，“啊，随机出来的是辐射区抢点图，这对EWG来说其实不算好消息。”
“是的。”另一位解说道，“抢点图的线上冲突非常多，这局比赛MU不上场，只有Dt在线上的话，可能……等等？！”
“Dt居然被安排去打野位？那EWG的线上突击位……”解说震惊道，“……居然是Cupid！”
自从邱聿进入职业赛以来，但凡他上场，一定是与慕飞白并肩作战的。大多数时候，是慕飞白顶在线上打突击，邱聿在野区，即使偶尔邱聿会去线上帮忙，也不过是从旁打打助攻和辅助。
在职业赛场上，邱聿还从未以一己之力担任过线上第一突击位。
“突击位的冲突烈度比打野高得多，Cupid能撑住吗？”
看到比赛里的情形，现场观众心里不免产生这样的问题。
“为什么都到现在了，还会有人质疑Cupid能不能撑得住突击位？就因为他是Oga？”
“担心Cupid的怕是没看过他的Rank直播，小天使在突击位上也超猛的好吧？我感觉他有时候比MU还猛！”
“但Rank毕竟不是职业赛，反正我看职业选手在Rank里都挺厉害的，可一上赛场就高下立判了……”
赛场外的言论，战局内的邱聿毫不知情。
他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赢下这一局对决，也赢下这一场比赛。
不管MIG的选手们行事有多不堪，也毕竟是在整个星盟排名靠前的强队，选手们的实力可与性情人品没什么关联。
这局比赛，鹰骑少了慕飞白这个强大战力，只有他在，战略部署上的一些安排就必须随情况而变动。他的突击能力虽然并不比慕飞白差，甚至可能还要略强上几分，但……可以预见地，MIG绝对会抓住慕飞白不在的这一局空隙，试图以强势的进攻迅速结束战斗，战局情况便和上一场完全不同了。
不过也好。
邱聿笑着看向基地门外，心道：对手越着急赢比赛，鹰骑的优势就越大。
果不其然，比赛刚开始没多久，地图中央点位就发生了第一次激烈的冲突。MIG主动出击，试图围剿邱聿、周澍和林近夕组成的线上突击团队。
双方你来我往，互有收割，最终却只达成了二换二的结局，邱聿独自脱离战场，MIG则折了突击位Rex和他们的队长兼指挥Forest，只有狙击手Ko逃出生天。
“这波MIG小亏。”解说道，“除非Ko能抓住Cupid，否则——哎？！”
“Dt！他不是在野区吗？居然这时候跑过来抓人？”另一名解说惊道，“Dt击杀了Ko，扭头回去继续打野……怎么做到的，简直就像是专门跑到这里来堵人的一样！”
此时此刻，网络上有一位大佬发言了：
「EWG这波让我头皮发麻的操作……啊，我死去的记忆突然开始攻击我。」
「东一区的兄弟们应该都记得，去年夏季赛决赛那场决胜局，鹰骑就是在这么诡异的节奏下赢了冠军的。事后我把那场比赛的录像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越看越毛骨悚然。那场比赛里，鹰骑的每一名选手，总是会在最需要他们出现的时机，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们应该出现的地方，每一次耽搁和迟疑，每一次看似无用的绕圈子，最终都会在后续的战局中起到令观众意想不到的作用。」
「可能其它星区的兄弟们还不了解，我可以告诉你们——刚才Dt突然从野区溜号十几秒，击杀Ko之后回头继续打野，这种情况在去年东一区的夏季赛决赛那局，发生了13次！13次，次次成功！！！」
在众人的惊叹中，比赛一直保持着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节奏，持续到了第25分钟。
期间，MIG一直试图以势压人，打快攻围剿，每一次团战都会在他们选定的时间和地点爆发。鹰骑似乎对MIG带起来的战斗节奏毫无反抗能力，次次都是被动开战的……然而神奇的是，每一次团战的结果，竟全都是——MIG小亏。
“刚刚结束的这次战斗，MIG小亏啊。”解说已经不知多少次说出这句话了，“呃，EWG虽然已经积累了足够的优势，但还是没能改变比赛的节奏。现在是第25分钟，地图中央的第二点位依然处于拉锯之中……”
“二十五分钟还没有任何一方夺下第二点位，在星盟级赛场还是挺少见的。”另一名解说道，“其实EWG的应对已经很不错了，MU不在场，他们也没让MIG讨到任何好处。尤其是Cupid，今天终于让大家见识到了他打突击位的强悍能力。”
“何止突击能力，Cupid的指挥能力恐怕更令人惊艳。”解说开了句玩笑，“如果这场比赛之后，东部第一星区突然宣布军部破格招收Oga，我都不会惊讶。”
直到比赛正式拖进30分钟，基地复活所需的时间和能量再次拔高一个台阶，众人发现，战场上的情形似乎变了。
“EWG的节奏变了！”解说果然比观众们敏锐许多，“这次虽然还是MIG主动开战，但Cupid和SunSet的应对非常积极，RaZ也——Dt收割了Ji的人头！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那是通向MIG野区的必经之地啊！Dt是得了Cupid抢劫型打野的真传吗？！”
“EWG对第二点位发起冲击！RaZ成功狙掉Rex……哦，我们看到Forest正准备切掉RaZ，他从后方靠近——被Cupid抓了个正着！击杀了！”
“可惜SunSet这边有些招架无力，恐怕要，啊，果然阵亡了……但是Await！Await这一枪简直神来之笔！”
“Cupid击杀了MIG的最后一人！全歼！！！”
“EWG居然在比赛第32分钟的时候，以一换五，打出了一次战损比极低的全歼！”
“而且看方才SunSet与Await的配合，我合理怀疑SunSet是故意被献祭的！”
这场战斗打得太精彩，观众们正欢呼雀跃地跟着解说一起观看回放，不料，回放刚到一半，眼前的全息场景又忽然被切回赛场。
解说连嗓子都要劈了：
“Cupid！！！”
“他居然！带着Dt直闯属于MIG的点位！”
“他想做什么？他难道是想一次拿下两处点位吗？！”
“可是，只有两个人，解析时间是赶不上MIG队员复活时间的！这太冒险了呀！”
然而，在众人听不到的队伍语音频道里，邱聿正不紧不慢地数着秒。
“28、27、26……”
周澍留在地图中央的第二点位协助解析，无法拿出PDA查看，便仔细听着队伍频道里的声音。
直到最后一秒，周澍立刻切断解析进程，转身就往第三点位所在的方向疾奔。
邱聿在频道里提醒：“走17号路线，记得吗？”
周澍哼笑：“被你那样魔鬼操练了十来次，就算我是头猪，也都能把这些路线记到下辈子。”
MIG第一位阵亡的选手即将复活，周澍掐着时间成功抵达点位，猛地扑到解析台，开始帮助邱聿和杜尘进行这处点位的解析。
邱聿心中默默算着时间，直至某一瞬，他从解析台脱离，拎起周澍靠放在台边的狙击枪，转身几次绕行，便消失在了周围的建筑废墟中。
另一边，Ji没有留在基地等待队友复活，而是按照Forest的指挥，准备前去查探敌情。
“记住，小心查探，别着急。”Forest叮嘱道，“摸清他们的情况之后，等我们复活，再一起动手。”
谁知，他这话刚说完还不到三秒钟，Ji便又一次出现在了复活舱中。与此同时，Rex成功复活，眼看着队友又被杀回来，只能独自一人站在基地里风中凌乱。
Forest怒道：“Ji你什么情况？不是让你别动手吗，怎么被Cupid杀了？！”
Ji：“我也不知道啊！我刚出门没走几步就被狙死了！”
Forest：……
刚刚复活的Rex：……
“不急。”Forest做了个深呼吸，强行平静下来，“Ji你先别出去，等我们复活三个人再说。他们分了一个人出来堵门，留在点位的人只有四个，那应该才刚刚解析完第二点位，时间来得及……”
与此同时，第二点位。
复活赶来的林近夕没有停留，径直向第三点位奔去，留下路存独自继续解析第二点位。
而邱聿也拎着枪回到第三点位，重新加入解析。
终于，MIG凑够了三个人，兵分两路向距离基地最近的点位包抄而去。
当他们绕过重重掩体，看到场中正在解析的四个人时，顿时愣住了。
Forest率先反应过来，架起枪，瞬间收走了周澍的人头。
他心下不由觉得这个画面实在荒唐：EWG是疯了吧？距离敌方最近的点位，四个人同时解析？就留一个在外掩护？难道是为了让比赛好看点儿，不忍心剔我们3比0？这这这……这该不会被判打假赛吧？
紧接着又是一枪，站位实在太不走心的邱聿直接被爆头。
恍惚中，Forest仿佛看见邱聿在死之前似乎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
……笑了一下？
下一瞬，解析台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
解析成功！
然而比赛并没有结束。
第三点位解析成功，比赛未结束？！
Forest又愣了一下，紧接着很快反应过来：“糟了！”
伴随着他话音的，是远在地图中央的、第二点位解析台发出的、一声象征着解析成功与比赛结束的鸣响。
第118章 变化
“让我们恭喜EWG！！！”
“三比零！他们拿下了本场半决赛的胜利！”
“第三局这个时间差！神来之笔啊！”
这一局比赛里, 解说的嗓子几乎受到了毁灭性打击，嘶哑得不成样子。
“虽然同时强夺两个点位的打法并不是第一次出现在职业赛场上，但之前都是在预选赛或小组赛里, 实力极为悬殊的两支队伍才能打出来这样的场面。可EWG和MIG都是星盟顶尖强队，他们居然在早春邀请赛的半决赛上，打出了这样的局面。而且，还是在30分钟段就打出来了！”
《终末世纪》的战场里，战局拖得越久, 选手阵亡后复活需要的耗时就越长。若是比赛拖过35分钟乃至40分钟, 一次击杀时间差极短的全歼之后，优势队伍能直接贯穿赛场很正常。
但是，细数起来, 能在30分钟段同时拿下一场抢点战的两处点位, 就需要强大的控场能力和时间支配力了——首先，需要用强大的控场能力将全歼时间差尽量缩短，其次，需要一位对时间极为敏感的人来指挥和算计解析两处点位的人员分配，毕竟, 同时参与解析的人越多，点位解析得也就越快。
其实, 邱聿最开始并没有想用这样高调的方式赢下这局比赛。
有他在，鹰骑的优势很足，他并不需要兵行险招, 只要维持着每一次冲突都以“MIG小亏”结束，稳扎稳打, 尽量避免失误, 胜利的雪球就会越滚越大。
要怪就怪最后的那场团战里, MIG急功近利的姿势摆得太漂亮，邱聿没忍住，指挥着自家无比听话的四位小战士，给对方安排了一次全歼。
之后，同时夺下两个点位的计划，在短短一眨眼间，就被他确定了下来。
可以说，以这种方式赢下这局比赛必须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缺其中任何一样，都达不到现在的效果。
甚至如果这局比赛重新再开一回，邱聿也没有信心能完美复制这个结果。
网上观赛平台，评论区简直滚得像走马灯，大多数是各类尖叫和语言匮乏的感叹，偶尔夹杂着几句：
「如果我因为看比赛忘了呼吸而被送进ICU，绝对是EWG害的（微笑）」
「谢谢Cupid，谢谢EWG，我已经化身“卧槽”怪，什么其它的话都不会说了。这局比赛赢得，我没有看懂，但我大为震撼。」
「《MIG小亏》哈哈哈哈哈这句话我能笑一辈子！」
游戏舱打开，邱聿缓了口气，扶着舱壁跨出来。
耳畔是源自观众席的欢呼声，随着他走出游戏舱，狂乱的欢呼渐渐被另一种声音裹挟，很快转变为一声声节奏清晰而统一的呼唤：
“EWG！Cupid！EWG！Cupid！”
这个阵仗，不知道的估计还以为今天就是早春邀请赛的决赛呢。
邱聿转头看向观众席。
下一秒，比赛室大门被推开，慕飞白身上还裹着固定带，却仿佛早就忘记了疼痛，大步冲过来，一把将邱聿抱进怀里。
“唔！”他吃痛闷哼一声，脸上的笑意却丝毫不减，“你赢了！”
邱聿正想说不是他一个人赢的，不意刚转过头，他就被慕飞白捧着脸颊，在嘴唇上狠狠啄了一口。
满堂喝彩顿时变回狂乱的欢呼，这次还夹杂了数声尖锐的口哨和兴奋的尖叫，最后竟然又起了另一种节奏——
“求婚！求婚！求婚！”
邱聿推开慕飞白，又好气又好笑：“闹什么！”
慕飞白双眼亮晶晶的，低头望着邱聿：“你刚才在比赛里也太……迷死我了，我可忍不住，就想第一时间亲你。”
观众席上还在呼喊着“求婚求婚”，邱聿玩笑道：“那你求婚吗？”
慕飞无愣住，片刻，他有些懊恼：“没花没戒指的，怎么求啊……”
他定制的戒指还要等回第一星区才能拿到。
啧，怎么当初就留了家里的地址呢！应该让品牌直接寄到第七星区这边才对！
邱聿本来也就是开玩笑，闻言抬手在慕飞白泛红的耳垂上捏了一下。
接下来的赛后流程就很常规了。
MIG也没再闹什么幺蛾子，选手们大大方方登台和鹰骑的几人握了手，Forest还赞了邱聿一句：“厉害。”
看他的神情，终于是对邱聿的能力完全服气了。
而这场比赛过后，网上的舆论几乎形成了一边倒的态势。
“邱聿Cupid”“Oga选手率领战队取得胜利”这两个词条直接冲上了社交平台的热搜总榜，各大游戏相关媒体和评论人不约而同地谈论起邱聿扛大梁的这局比赛——
「这局比赛与以往不同的是，被粉丝们称为“战神”的慕飞白（MU）并没有上场，鹰骑战队（EWG）的阵容是由四名Beta和一名Oga组成的，而且，比赛全程由那位Oga——邱聿（Cupid）指挥，再加上他在比赛中的精彩表现，是这场比赛中当之无愧的MVP。」
「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比赛。无论是战术还是技巧，无论是个人能力还是指挥全局，Cupid都做到了职业赛顶尖的水准。是他，让我们看到了Oga选手在职业赛场上的无限可能！」
「Cupid做到了！他在战队失去了领袖Alpha的情况下，带领队伍打出了一场无比精彩的比赛，并获得了胜利！这场由Oga选手引领的胜利，值得记入职业联赛的历史之中！」
甚至，渐渐地，有些与游戏无关的媒体也加入其中。
比如某位粉丝众多的健身自媒体人更新了视频，主题是：Oga该如何锻炼出不输Beta的体魄，并克服游戏舱、外骨骼与机械义肢等各种神经驱动设备带来的压力。
紧接着，某位特别喜欢网上冲浪的医学专家也发表文章，浅谈了一下理论上Oga可以达到的生理极限。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只要肯努力锻炼，Oga在力量上其实可以与中强Beta一较高下，而在心肺耐力上其实并不输给Beta。
之后，某所Oga中学的官方号发布视频，内容是学校今年刚刚增设的几项辅修课程，与传统的美术手工类、家政烹饪类完全不同，包含了不少强身健体和脑力竞技的内容。
该校方领导表示，他们愿意为孩子们幼时“不切实际”的梦想做出一些力所能及的改变，播下一些小小的种子，点燃一些星星之火。
借着这波热度，先前邱聿在《非凡视角》上的采访又被翻出来，广为流传。
这回，质疑邱聿的声音小了许多。
因为这史无前例的一整局比赛，是实打实没有Alpha参与其中的，先前一大部分认为邱聿只有和慕飞白并肩才能赢比赛的人，顿时偃旗息鼓。
甚至还有位之前一直冲在歧视Oga前线的Alpha癌，在社交平台发了条“Cupid牛B”之后秒删，结果被无所不能的网友们翻出小号，围观转发看乐子。最后他不得不咬牙切齿地承认，他其实是邱聿的黑转粉，因为拉不
“早知道这样能让他们哑口无言，我就该早点找借口逃一场比赛。”慕飞白一边翻看热搜里的评论，一边笑道，“让他们看看，到底是你靠着鹰骑，还是鹰骑需要你。”
“没这个必要。”邱聿摇摇头，“他们的言论影响不到……”
“他们的言论能影响到——”慕飞白正色，补充，“——能影响到整个社会对Oga的看法，而且是潜移默化的，这就是舆论的可怕之处。你看，就连之前歧视Oga的人都成了你的粉丝，我相信，只要有你在，一场胜利一场胜利地慢慢撬，总有一天能撬动这个世界。”
邱聿站在那里，盯着慕飞白看了一会儿，忽然勾起嘴角，上前一步跨坐在慕飞白腿上，将他推靠在沙发背，用力吻上慕飞白的嘴唇。
直到两人紧贴的肌肤都有些发烫，激动之处毫无间隙地顶在一起，邱聿才猛地结束了这个长吻。
他抬手抚过慕飞白沁着汗珠的额头：“对不起，没注意你身上的伤。”说着就要起身。
慕飞白一把将邱聿按回腿上，然后捉住他的手探向自己，口中低哑唤道：“哥哥，我想……只用手也行。”
“不行。”邱聿拒绝得干脆利落，“你现在呼吸不能急。乖，冷静一下。”
慕飞白：……
那允许他今晚留宿在这间房间还有什么意义？
纵火不管灭的意义吗！
……
这天晚上十一点多，迷迷糊糊正要睡着的戚折锋被手环震动惊醒。
身为医生的责任感让他立刻点开消息，却见是慕飞白发来的——
「为什么骨头愈合这么慢！」
「你们学医的就没人研究一下能让骨头一秒愈合的治疗仪吗！」
戚折锋：……
戚：「留宿在邱聿房间了？」
戚：「虽然没有能让骨头一秒愈合的治疗仪，但是有能一秒解决你大半夜失眠扰人清梦这个毛病的办法。」
戚：「来一刀吧，一劳永逸。」
第119章 愿意
半决赛结束之后, 隔天就是早春邀请赛决赛。
鹰骑战队这次决赛遇到的对手，一直被称为本次邀请赛的黑马战队。战队来自西部第五星区，首发队员里有两个是冬季转会期刚刚挖进来的新人, 从小组赛一路打到半决赛，和队伍磨合得也差不多了。
当然，即便如此，这支名为SEF的战队，实力依然比如今的鹰骑差些, 好在分组运气不错, 星盟传统强队EL和MIG都在鹰骑这边，他们才能一路鏖战抵达了决赛赛场。
所以，SEF面对决赛的心态就非常放松, 用他们自家队长的话说——
“能在星盟级别的比赛里跟EWG打决赛, 这已经证明我们的实力了！我们的队员都还年轻，等以后经过春季赛和夏季赛的磨合，星盟杯上，我希望我们还能与EWG再次一较高下！”
就算被网友们嘲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位脸庞圆圆金发碧眼的年轻队长依然笑得满脸憨厚, 摊手耸肩，十分无奈：“没办法呀, 现在整个星盟都还没找到能破解MU和Cupid联手的方法，我总不能捂着眼睛说话嘛！”
正因为有这样“重在参与”的心态，决赛的三局比赛, SEF队员们的发挥都可圈可点，上演了好几次精彩场面——甚至差一点点就打赢了第二局。
好在有慕飞白力挽狂澜, 将林近夕一次大意被坑丢掉的优势拉扯了回来。
赛后, 慕飞白抬手就给了林近夕一个脑瓜崩：“都打这么多场比赛了, 怎么人家挖坑你就跳啊？你别看Hugo憨厚兮兮的就真以为他是好人，他就是个腹黑！”
林近夕一脸懊丧默默听训，乖巧点头承认错误：“对不起，是我的错，以后不会了。”
至于第三局，和半决赛时一样，也是邱聿带队赢下来的，全程行云流水水到渠成，观众们恨不得怀疑邱聿是拿着剧本打比赛的。而作为对手，SEF的队员们更是实实在在体会了一次与Cupid当对手的无力感。
“难怪网上有那么多言论说，今年早春邀请赛的决赛‘事实上’是EWG和MIG打的那场。”赛后，SEF队长Hugo叹息道，“差距，我们是得承认的。只有看清了差距，才更有追赶的动力。”
双方战队选手上台互相握手道别，之后就到了颁奖环节。
作为星盟级别的赛事，早春邀请赛与星盟杯一样，除了全队共有的冠军奖杯外，还有每位队员的单人冠军纪念——星盟杯是奖牌，早春邀请赛与常规赛一样，是冠军戒指。
虽然第三局比赛里慕飞白没有上场，但颁奖是全队性质的，他直接被周澍和邱聿两人推到了正中间，然后六人一起举起了那尊晶莹剔透的水晶奖杯。
观众席上，热烈的欢呼从鹰骑战队踏上舞台开始就从未停过，这一刻又再次拔高，尖叫与欢呼声差点掀了场馆的顶棚。
直到依次颁发完冠军戒指，主持人微笑着抬手示意半天，观众席上的声音才终于渐渐弱下去。
“大家都很激动哈。”主持人笑道，“首先恭喜你们又一次拿下了早春邀请赛的冠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也是三连冠了。”
不过早春邀请赛早在六年前就有队伍拿到过三连冠，没有所谓的“诅咒”，所以网上没什么节奏。
看着递到面前的话筒，慕飞白微微倾身，道：“是的，这又是一次三连冠。我说过，我们是最强的。今年星盟杯，我们的目标是四连冠！”
这话说得有些嚣张，但竞技粉丝们就是喜欢这种嚣张的气势。
于是观众席上又一次爆发出尖叫和欢呼。
等到声音消停些了，主持人移到邱聿身边，笑着说：“这次的比赛里，我们可是终于看到Cupid的隐藏实力了。有很多人在说，你对战场的掌控力已经超越了大多数Alpha选手。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邱聿接过话筒，低低笑了一声，然后问了句比慕飞白还要嚣张的话：“只是‘大多数’吗？”
主持人忍不住笑，故意嗔了句：“哎呀，给大家留点面子嘛！”
邱聿很快接着说：“联赛里有潜力的年轻选手不少，而且非常努力，也一直在进步。我相信总有一天……也期待着有一天，他们可以再次超越我。”
“而且，”不等主持人移开话筒，邱聿又补了一句，“我也希望看到更多的Oga选手出现在竞技项目中。”
这个问题结束，主持人又将提问目标转到了其他几名队员身上。
趁着这个空隙，邱聿开了个小差，偷偷低头看了看方才拿到的冠军戒指——戒指的材质与奖杯一样，是通体用澄澈透明的晶石打造的，上面嵌着一小片圆形赤金，精巧地雕刻着“终末世纪第10届早春邀请赛冠军”的东西部文字。
可惜，指环稍稍大了一点，显然这东西不是往手指上戴的，而是纯粹的装饰品。
不过……
“喜欢这个戒指？”慕飞白忽然凑近他耳边，语速飞快地低声问了一句。
邱聿抬头看向慕飞白，片刻，目光又落在慕飞白手中捧着的邀请赛奖杯。
早春邀请赛的奖杯是有独特设计要求的，必须是由晶石雕琢的花卉造型，且要尽量与举办比赛的星区有所关联。今年的奖杯，看起来就仿佛一小束由晶石雕琢的云雾金香——这种花是东部第七星区独有的名贵品种。
“之前你说……”邱聿缓缓开口。
慕飞白立刻把耳朵凑到邱聿嘴边：“之前我说什么？”
“之前你说，没花没戒指。”邱聿用视线指引向慕飞白手里的奖杯，“现在有花了，也有戒指。”
没花没戒指？
慕飞白愣了一瞬。
旋即他立刻回忆起来，那不过是短短的两天之前，在半决赛结束的时候，观众们起哄他向邱聿求婚。
对，他那时候说的是——“没花没戒指，怎么求啊？”
而现在，邱聿在他耳边低声呢喃——
“现在有花了……”
“……也有戒指。”
慕飞白的目光落在邱聿手上那枚晶莹剔透又闪闪发光的冠军戒指上，下意识将自己手里造型相同的另一枚戒指攥紧。
他听懂了邱聿的暗示。
也从邱聿望过来的眼睛里，看懂了邱聿的期盼。
慕飞白知道，虽然邱聿在面对问题的时候，会犹豫也会踟蹰，但同时，当他真正下定决心去做某一件事的时候，是不喜欢拖延的。
他决定尽快手术，便立刻冒着风险答应了战队的邀约；他决定要打赢夏季赛决赛，便立刻来找他临时标记；他对感情产生疑虑，便立刻用亲吻判断出结果；他决定推迟手术，便立刻主动提起更进一步……
现在，邱聿决定要和他结婚。
慕飞白的理智告诉他：那枚高级定制的品牌戒指比这冠军戒指好看多了。
但又仿佛有一只冲动的小魔鬼在他耳边不停蛊惑：可你忍心让他多等那么多天吗？他都主动向你求过婚了，却被你胡搅蛮缠混过去，现在，他想让你向他求婚，你忍心让他再失望一次吗？
虽然场合有些出乎意料，也完全不在计划之内，但……问题，应该，不大？
这时，主持人将话筒从路存面前收回，显然已经采访完了队里的每一名选手。
她转身面相观众席，笑容满面地款款开口：“好，那么——”
“等一下！”慕飞白忽然高声打断。
主持人吓了一跳，又立刻收拾好面部表情，笑问道：“嗯？MU还有什么要对大家说的吗？”
话音落，她走回慕飞白面前，将话筒递了过来。
“我……”
慕飞白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从未这么剧烈过，嗓子也从没这么滚烫过。
“我有一句话想对Cupid说。”
邱聿微微转过身，笑盈盈地看向慕飞白。
慕飞白有些手足无措，站在原地僵了几秒钟。
忽然，他猛地后退半步，竟在满场众目睽睽之下单膝跪地——然后仰起脸，将手里的冠军戒指举到邱聿面前。
时间仿佛停顿了片刻，就连观众席上的声音都似乎消失了。
下一瞬，整个世界突然爆发出比以往更热烈百倍的欢呼与喝彩。
同时，主持人反应过来，立刻将话筒放低，再次移到慕飞白嘴边。
“邱聿。”慕飞白唤了一声。
这声呼唤，成功地再次令观众席噤声。
这回连导播都反应过来了，悬浮镜头立刻给场中的两人拉了个特写，将他们投射在舞台后方的巨大光屏上。
只见慕飞白抬头凝望着邱聿，眼中似有水光流转。
他举着那枚象征着凯旋的戒指，神色无比郑重，开口时，话音里带着轻微的颤抖：“你……愿意和我结婚，与我共度余生吗？”
邱聿展颜而笑，向慕飞白伸出一只手。
慕飞白先将怀里的花束奖杯放在一旁，然后牵起邱聿的左手，将属于自己的那枚冠军戒指套在了邱聿的手指上。
指环有些大，但邱聿不在乎。
他用手指将戒指紧紧夹住，然后手腕轻转，抚上慕飞白的侧脸，躬身在慕飞白唇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这个年轻的男人将会与他并肩携手，走向遥不可知的未来。
不管那未来是什么样子，邱聿知道，慕飞白会一直陪伴在他身边，支持他所有与这世界格格不入的想法与追求，与他齐心协力，将那些已然播种的星星之火慢慢引燃——
舞台绚烂的聚光灯下，邱聿凝望着慕飞白如星璀璨的双眸，微笑着回答：
“我愿意。”
第120章 星火
这一年的《终末世纪》早春邀请赛注定会被记入联赛历史。
先是邱聿以联赛首位Oga的身份带领鹰骑战队夺冠, 后是慕飞白直接在夺冠采访现场求婚。
据说，联赛官方直播平台在那个瞬间，居然被数量过于庞大的弹幕刷到卡顿——在信息技术已然十分发达的这个时代, 平台被弹幕挤到卡顿，这简直匪夷所思！
于是，继“鹰骑夺冠”和“慕神求婚”之后，“联赛直播卡了”这个奇奇怪怪的词条也跟着前两位一起，冲上了社交平台的热搜前排。
直到三天后, 这几个话题还依然有人津津乐道。
“我万万没想到, 慕神大半年前倒了的Fg会以这种形式兑现！”
许轻轻穿着一身火红的婚服，几乎笑倒在床上：“他怎么想的呀，居然用比赛发的冠军戒指求婚？这也有点儿太敷衍了, 你们一队人都有那款戒指！”
许轻轻对面的沙发里, 邱聿无奈：“不是他敷衍，是我暗示他求婚的。”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出声，又道：“后来回到酒店他就后悔了，也说这冠军戒指不行, 一整队的兄弟都有。”
“是你暗示他求婚的？”许轻轻讶异。
“嗯。”邱聿点头，“其实之前我就问过他想不想结婚。他说, 应该让他来求婚，还说需要花和戒指，我就知道他是愿意的。”
既然慕飞白愿意结婚, 邱聿就不是很在意求婚的形式了。
当时他在台上看到冠军戒指和那尊奖杯的样子，忽然想起来慕飞白还有个陈年Fg没给粉丝们兑现, 虽说之前以直播带水友的方式做过交换, 但粉丝们还是时常在网上嚷嚷这件事。
当然, 邱聿看得出来，那些都是善意的玩笑，在慕飞白说过他不想以直播求婚逼迫邱聿之后，他的粉丝们开这类玩笑的时候也都很注意场合与适度。
粉丝们这么可爱，他也就乐于给一直支持他和慕飞白的粉丝们实现小小愿望的机会。
不过，也是回到酒店之后，邱聿才知道慕飞白其实已经准备好了真正的求婚戒指。谁知被他这么一打岔，原先准备的戒指就不好再拿出来了——毕竟之前邱聿就问过两次，领奖台上求婚之后，总不能私下里再来一回，那就实在太像闹着玩了。
于是慕飞白连夜联系做戒指的品牌方，又加制了一枚同款戒指，改成了结婚对戒。
“你好勇！”许轻轻朝邱聿竖了个大拇指，“之前听你讲，也是你先主动找他标记，你先提出让他当你男朋友，现在连求婚都是你先说的！不愧是你，吾辈楷模！”
两人在休息室聊了没一会儿，婚礼就正式开始了。
许轻轻的婚礼办得比较简单且安静，请来的亲朋好友并不算多，甚至连她自己的父亲都没有到场。是她母亲牵着她的手，带着她穿过长长的花廊，将她带到新郎的面前。
两人在双方家长的见证下宣读誓言，然后交换戒指，最后以一个充满爱意的亲吻结束了短暂的婚礼流程，之后便是喜宴。
见宾客们陆续起身去自助餐吧取餐，周围清净了不少，慕飞白低头在邱聿耳边笑道：“我们将来要办的婚礼肯定比这个热闹。”
邱聿眄他一眼：“这也要比？轻轻家里的矛盾你又不是不知道，是她自己不愿意请太多人来的。”
因为邱聿和慕飞白先前在东部第七星区被袭击的事情，昨天晚上邱聿抵达许轻轻办婚礼的酒店时，许轻轻哭着向他道了很久的歉，就差往地上跪了。
后来，邱聿在安慰许轻轻的时候才知道，她的母亲听说她差点被她继兄卖掉的事，正准备和她那位毫无底线溺爱儿子的继父离婚，眼下正在小陈家人的帮助下筹备各种证据文件，打定主意要让许轻轻的继父净身出户。
许轻轻的母亲向生活妥协了一辈子，这次才终于在许轻轻的劝说下鼓起勇气，打算为自己、为自己的女儿打一场硬仗。
“你看，除了我之外，还是有不少勇敢的Oga。”邱聿看着场中并肩而行的那对新人，笑着说，“虽然轻轻当初选择结婚是不得已，但我相信，她即便结婚生子，也能活出属于她自己的精彩。”
“本来就该这样。”慕飞白道。
……
许轻轻的婚礼结束后，邱聿和慕飞白翌日便回到战队驻地，开始为即将到来的春季赛做准备。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需要他们参与——作为与星盟杯同等级的赛事，早春邀请赛也有选手专属冠军外观，需要选手们向开发组提供设计方向和一些重要细节。
与几名新人选手的兴致勃勃不同，周澍整个人都快抓狂了：“我想不出来！怎么想都想不出来！我从来没料到赢冠军是这么让人头秃的一件事！队长，你就不觉得外观设计的灵感太难找了吗？！”
慕飞白挑眉笑道：“不难啊，多简单！”
周澍伸着脖子试图抄答案：“那你给我看看你这回灵感是啥呗？”
慕飞白也没拦，大大方方把自己写的设计思路递到周澍面前。
“东部第一星区传统……喜服？”
周澍目瞪狗呆：“喜服！还、还要和邱哥的配成一套龙凤呈祥？！”
是他错了。
他没事儿干嘛要招惹刚刚求婚成功的男人！
自讨狗粮吃吗？
周澍默默坐回自己的座位，嘀嘀咕咕：“……啧啧啧太心机了，让全星盟玩家给你俩凑份子钱……”
这套外观不卖999他都觉得不合理。
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周澍又贱兮兮地跑去看杜尘的创意。
杜尘方才在平板上写写画画半天，现下正发着呆，冷不丁被周澍凑上来，一下子没来得及捂住屏幕。
“哎？”周澍讶异，“这不是那什么？”
杜尘脸色微变，按熄屏幕，皱眉瞪着周澍。
二货周澍根本没意识到危险，还在乐呢：“这好像是十三度酒吧服务生的制——”
“闭嘴吧你！”杜尘红着耳朵怒道。
旁边，林近夕低低笑了两声。
周澍眨巴眨巴眼睛，恍然：“噢，我就说你之前怎么一到周末就总想去酒吧，是有事儿吧？去找姚珏小哥哥了？”
杜尘：……
这件事邱聿还真没听过，闻言诧异地看了杜尘一眼，接着又好奇地望向林近夕。明显，林近夕是知道内情的。
可惜林近夕不敢得罪杜尘，只能向邱聿做了个抱歉的表情。
倒是杜尘纠结片刻，自己说了：“我就是觉得他在酒吧工作，太容易被欺负了，就想着……如果我经常去看看他，别人知道他有个Alpha朋友，多少能收敛点儿。”
他看向邱聿，支吾了一下，又道：“……不是在追他。”
邱聿就笑：“喜欢的话，就追啊。我又不会拦着你，不用跟我解释。”
杜尘顿时羞恼：“我没有喜欢他！”
邱聿继续逗小孩：“那难道是又把他当姐姐了？”
杜尘：……
要不是看在邱聿厉害，还能教他很多战术和技巧的份上，他简直不想在这个战队待下去了！没天理，邱聿怎么这么会欺负人？简直和他那个从小就是冤家的姐姐一模一样！
吵吵闹闹地，大家终于确定各自的设计方向，提交给了《终末世纪》美术组。
这时，最先完成作业的路存忽然惊呼：“哇！隔壁《星痕纪元》！”
年轻人经不起吊胃口，林近夕立刻凑上去问：“星痕怎么了？”
路存没搭理他，而是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邱聿，唤道：“师父！”
他语气里尽是兴奋：“刚才《星痕纪元》联赛官方发布消息，说是将会从明年开始增加一个亚联盟职业赛，里面包含Oga组！”
邱聿微怔。
慕飞白立刻点开手环，找到《星痕纪元》联赛官网。
果然，最新的亚联赛消息正高高地挂在最上方，的确有明年将会增加Oga分组的内容。并且，因为考虑到大部分Oga的身体无法完美适应游戏舱压力，亚联赛Oga组的职业比赛设备将会使用全息头盔。
“啊好可惜！”周澍怒其不争，“明明全星盟的竞技游戏里，我们终末才是第一个有Oga选手的游戏！怎么第一个Oga亚联赛让隔壁星痕抢了！”
“对啊，好可惜。”林近夕也道，“不过，既然有人站出来带头，那以后别的游戏总会学的。”
“是啊，已经有人点燃了火种。”慕飞白道，“那，燎原之势还会远吗？”
他微微侧过脸，看向坐在身边的邱聿。
邱聿也笑着望向慕飞白。
他伸出手，小指轻轻一勾，将慕飞白的手指勾进掌心，紧紧交握。
他很高兴能在这个原本不属于他的世界留下痕迹，也很高兴在这个世界找到了他的爱人，他的归宿，以及，他的未来。
他终于不再是一缕无处可归的幽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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