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轻稚便可以从繁忙的宫事中抽身,把更多的经历放在女学和女医学堂中去。
并且,她也有更多的时间门教导儿子了。
搬来清州圆之后,郡王公主们的生活一如既往,太妃们除了可以打马球逛园子,其余也没什么区别,只除了萧璟岚。
虚岁才三岁的小皇子每日都要被母亲领着背书了。
沈轻稚一开始教他的都很简单,不过就是三字经,千字文和百家姓,这些都是好记好背的,萧璟岚聪慧,学得也快,故而最初的那一个月他并未表现出异样。
直到夏日来临,蝉鸣蛙叫,清州圆中的百花次第绽放后,沈轻稚便发现儿子有些不对劲儿了。
就比如这一日,因是初夏来临,盛京略微落了薄雨,沈轻稚早起刚见了递牌子觐见的王颜卿,回了浩然斋便去叫儿子起床。
两岁多的娃娃,沈轻稚也不那么严厉要求他,任由他自己吃饱睡好,绝对不会大早起就喊他起床。
平日这个时候,萧璟岚自己已经醒来了,或者躺在罗汉床上晒太阳,或者起床在花园里赏花,总归不是依旧躺在寝殿里,厚重帐幔一挂,似乎依旧没有醒来。
沈轻稚觉得有些稀奇。
萧璟岚是跟他们夫妻一起住在浩然斋的,他年纪又实在幼小,沈轻稚便只给他安排了两个年长的嬷嬷和公公,照顾他衣食起居,另外又两三个十四五岁的小黄门陪伴他一起玩耍。
故而沈轻稚这一回来,伺候萧璟岚的顾嬷嬷便上了前来,冲沈轻稚行礼:“娘娘,殿下还未醒。”
沈轻稚挑了挑眉,她道:“今日怎么晚了?”
顾嬷嬷也唤了萧璟岚,但一直不见他醒来,又因为孩子年纪小,不敢惊扰他安寝,故而探查一番就退了出来。
“老臣也不知,”顾嬷嬷道,“不过方才已经看过殿下,并未发热风寒,可能只是贪睡了些。”
顾嬷嬷自是更向着萧璟岚的,他一贯乖巧听话,难得一次贪睡不起,顾嬷嬷便没非要喊他起床。
沈轻稚也是这么想到的,但她还是担忧儿子,故而直接进了儿子的寝殿。
萧璟岚的寝殿布置得很有些童趣,沈轻稚亲手给他做了许多布玩偶,老虎灰狼都有,一样样摆在外面的罗汉床上,偶尔萧璟岚靠在上面午睡,也是又软又暖,很舒适。
沈轻稚轻手轻脚进了寝殿,直来到架子床前,她伸出手,先开了厚重的帐幔,就看到帐幔里面的儿子正背对着她酣睡。
沈轻稚眨了眨眼睛,她探过头去看,因为萧璟岚睡得有些靠里,又背对着他,这一下竟是没看到萧璟岚的面容。
这就奇怪了。
沈轻稚仔细看了看儿子的背影,片刻之后,沈轻稚便叹了口气,对顾嬷嬷道:“本来想过来瞧瞧,若是八宝醒了,就带他去喂赤云,但他还在睡,今日便算了。”
宫里这么多马儿,萧璟岚最喜欢的就是赤云,故而沈轻稚话音落下,就看到儿子唯一露出来的小耳朵动了一下。
沈轻稚眯了眯眼睛。
两岁大的小崽子,已经能假装睡懒觉蒙骗父母了。
沈轻稚清了清喉咙,对背着她的小东西道:“萧璟岚,你再不起来,今日的杏仁奶酪就没了。”
萧璟岚:“……”
萧璟岚就在顾嬷嬷惊讶的眼神里,绷着脸坐起身来。
他低着头,头发散乱,小脸通红。
沈轻稚难得看他这么无精打采的,还为了不起床假装熟睡,倒是没有训斥他,只是挥退了宫人,直接坐在了床沿边。
“八宝,怎么了?今日为什么不愿意起来?”沈轻稚柔声问。
她这儿子虽然才两岁,但早早就显露出同常人不以言的性格。
他从小就是要什么就一定要做到的性子,刚开始学说话的时候,四岁的萧成灿笑话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沈轻稚听不懂他的童言童语,但也明白他说他至少要一岁才能喊爹娘。
萧成灿自己就是那个时候学会的说话,贤太妃念叨过好多次,他自己记住了。
萧璟岚明明听不懂萧成灿的话,他那时候连吃和睡都搞不清楚,可也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被萧成灿那表情气的,从此之后,他就每日都开始嘀嘀咕咕。
沈轻稚不知道他自己嘀咕什么,跟萧成煜听了好几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就没再管他。
直到有一天,沈轻稚正在跟萧成煜坐在窗边下棋,趴在摇篮里的萧璟岚不停往外爬,似乎也想要过来抓棋子。
沈轻稚怕他摔了,就让萧成煜把他抱回摇篮里去,几次三番这么折腾下来,显然萧璟岚不高兴了。
这孩子并不是气性大的人,他只是主意正。
故而这么折腾来折腾去,萧璟岚终于憋不住,他伸出小胖手,使劲拍了一下摇篮的栏杆。
“娘!娘!”他嘴里含糊不清喊着。
沈轻稚手里的棋子一下子便落到棋盘上。
只听啪嗒一声,打乱了上面的星罗棋布。
夫妻两个直接把棋盘丢开,一起扑到摇篮边上,直勾勾看向摇篮里的小婴儿。
沈轻稚跟萧成煜身量都高,尤其是萧成煜,立在人中简直是鹤立鸡群,故而萧璟岚生下来时也比寻常的孩子要长。
这么精心养了十个月,他已经长成了结实有力的小胖墩,尤其是靠着栏杆坐在摇篮里的时候,跟个笑面弥勒佛似的。
沈轻稚伸出手,轻轻帮他擦了擦唇边的口水。
“八宝,你再叫一声,再叫一声。”
萧璟岚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父亲,然后才缓缓冲沈轻稚伸出手,要他把自己从摇篮里抱出来。
沈轻稚便果断把他抱了出来。
重新回到母亲怀抱的萧璟岚高兴了,他又叽里咕噜说了好半天话,才屈尊降贵一般,喊了两声:“娘,娘!”
沈轻稚几乎都要热泪盈眶。
她摇着怀里的儿子,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把这个宝贝珍重地抱在怀中。
这是同她血脉相连的,最珍贵的亲人。
萧成煜见沈轻稚眼底都有了泪痕,不由笑了笑,帮她抹了一把眼底的泪。
“好了,莫要哭了,”萧成煜满心都是欢喜,“八宝这么早就能开口,一定很聪慧,你看,他都知道认识娘了。”
沈轻稚抱着儿子点头,一家三口就这么安安静静靠在一起,享受这美妙的团聚时光。
孩子一般都是先会喊娘的,要很久之后才会喊爹,父皇母后之类的实在太拗口,沈轻稚和萧成煜只叫他喊爹娘。
而萧璟岚小朋友在能喊出娘之后,就一飞千里,不过两日就能把娘喊得很清晰,又等了几日,终于在他把亲爹的宝贝史书弄了一整页口水之后,他才拍着萧成煜的肩膀喊了两声爹。
萧成煜:“……”
总觉得这个场景不太对。
萧璟岚确实比寻常的孩子聪慧,而已比寻常的孩子更坚定,从说话这一件事上,就能看出他会为了自己想要做的事努力。
不光如此,他还从不气馁。
一件事做不成他就一直做,直到成功,他才会停下来。
沈轻稚以为学习也是如此的,三字经和千字文,她以为对萧璟岚来说并不难,故而她从来没有问过他要不要学,喜不喜欢学,愿不愿意学。
现在萧璟岚竟是为了不起床故意装睡,沈轻稚很难不想到今日要学的千字文上。
一个孩子的性格有很大部分是天生,但也全赖后天培养,萧璟岚早慧,又是个分外笃定坚强的性子,沈轻稚很怕他以后会为了坎坷难为自己。
慧极必伤,物极必反,沈轻稚希望萧璟岚可以快快乐乐长大,长成一个能为他人遮风挡雨,却也不会勉力支撑,伤害自己的储君。
片刻之间门,沈轻稚已经思绪万千。
她看了看低着头不说话的萧璟岚,伸书吗?”
萧璟岚抬头看了看她,他犹豫了片刻,先是摇了摇头,又点点头。
沈轻稚便笑着同他说:“八宝,你已经是大孩子了,母后知道你能明确表达你自己的想法,对吗?”
这一次,萧璟岚很你干脆点了点头。
沈轻稚拉着他坐到自己的身边,母子两个就窝在夹子床里,小声说悄悄话。
“八宝,你应该知道,你是大殿下,是父皇和母后的长子,是国家的未来,”沈轻稚一字一顿道,“但你也应该知道,对于我们来说,你就是我们的儿子。”
“一个人的身份有很多种,但在父母来看,你就是我们最喜欢的孩子,你很聪明,也很努力,这一个月没有一日休息过,你也从来不跟母后叫苦叫累,所以我就以为,你乐在其中,也愿意学习。”
“但母后错了,是吗?”
萧璟岚抬起头,用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看向沈轻稚,好半晌,他才小声开口:“娘,我不是贪玩,只是,就是想要玩,一会儿。”
萧璟岚想了想,很认真说:“以后,每学一月,就玩一日,好,好吗?”
他说话还不流畅,磕磕巴巴的,意思却表达得很清楚。
沈轻稚笑了。
她轻轻拍着儿子的后背,跟小时候哄他入睡时一样,从来都没有变过。
沈轻稚道:“好啊。”
萧璟岚并不震惊,他从小就能感受到,父母对他是很包容的。
沈轻稚拍着他的后背,声音里有着显而易见的慈爱。
“八宝,你是个非常听话的孩子,听话到我跟你父皇都不忍心苛责你,”沈轻稚道,“所以你想要玩,那咱们就去玩,因为你即便是玩了,也不会耽误你的课业,对吗?”
萧璟岚想了想,点了点头。
沈轻稚便笑了:“那一会儿等你父皇下朝,就让他带你去跑马,好不好?”
萧璟岚圆滚滚的脸上扬起大大的笑容。
“好!”
这一声清晰洪亮,一直传到了殿外。
萧成煜站在殿门口,笑着摇了摇头。
心想:是该带他去玩一玩了。
![图片](/images/logo.p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