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天佑六年春日,萧璟岚已经长高了一个头,到了沈轻稚的腰际。
萧璟岚从四岁开始正式习武,沈轻稚陪他一起学,熬过了最初入门的痛苦,后来就如鱼得水,对武学逐渐痴迷起来。
也正因他习武,少时身上的婴儿肥都消失了,现在的萧璟岚站在那,就如同一棵正在茁壮生长的翠竹,身上有着让人无法忽视勃勃生机。
萧璟岚小时候脾气很倔,他想要办的事是一定要办到的,可沈轻稚和萧成煜却不希望孩子长成个拧巴性子,这几年教导下来,萧璟岚的脾气好了不少。
至少,满朝文武,宫中上下,谁见了大殿下都会赞他风度翩翩,和蔼可亲。
五岁的萧璟岚很爱笑,他待人接物也很温和,乍一看似乎是个好脾气,也只有父母才知道,他还是当年那个小团子。
随着岁月渐长的,是萧璟岚的个头和气度。
岁月无痕,落叶有声。
天佑六年春日,萧成炴大婚。
萧成炴的王妃是太后和两位太妃一起选的,在划定名录之后,便让萧成炴一一见过,而这些世家千金们也要见过萧成炴,在双方都满意的情况下,才订好了婚事。
萧成炴的王妃是王颜卿的幺妹,是王氏氏族中年级最小的一位千金,她刚好比萧成炴大三个月,两人正正合适。
王颜殊同王颜卿一般也是个才女,只不过她不擅长教书育人,更擅长音律数算,及笄之后就开始帮忙打理王氏的庶务,把家中上下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王氏虽是世家大族,但王氏的族人却不允许三妻四妾,故而王颜卿和王颜殊都是王氏族长的原配妻子所出,家中一共有三女两子,加之宗族和旁支人数众多,王颜卿的母亲整日都很辛苦,大小事务都要过心。
这也是为何王氏的女儿学艺精湛也通庶务,她们从小就要帮着母亲管家,人人都能独挡一面。
淑太妃一开始就很属意王氏的千金,不是因为其身份,是因其颇有主见,性格笃定,配上性格软绵,总是无欲无求的萧成炴最最合适。
事实也正是如此。
皇室的婚约最是复杂,从天佑四年定下人选,后又要三书六礼,选定萧成炴出宫后的王府,这么一折腾,两年时间竟不算很宽裕。
乃是萧成炴的王府,也是天佑五年冬日才将将改完,差点就赶不上大婚了。
萧成炴的王府并未选在皇城中心,他脾气好,也不想劳民伤财,恰逢因蒋氏谋逆,有一大批官员被抄家灭族,故而在内皇城边上空了不少宅邸。
虽然距离皇城略有些原,但也不过是骑马一两刻的距离,倒是没什么妨碍。
最主要的是,这一片的屋舍都是现成的,只要把几家的门墙打通,改一改里面的布置,差不多可以住人,甚至这里不仅能该出一座王府,还能再改出一座王府和公主府。
萧成炴不是长子,但这些年来,都是他带着弟弟妹妹在上书房读书,在他内心深处,即便他出宫开府,他也想继续照顾弟妹。
柔佳聪慧又泼辣,他不太操心,但萧成灿怎么看怎么傻,都八|九岁的人了,还会被大侄子耍得团团转,最后还乐呵呵给人数钱,萧成炴觉得自己不盯着点很担心他会继续被人骗。
故而在同几位母亲商议过后,这一片的宅邸都开始规整。
在大婚前一月,萧成煜便册封萧成炴为成亲王,册封第二日,萧成炴上高天地,继亲王位。
在大婚前十日,萧成炴已经出宫,搬来王府。
大婚当日,他是直接从王府去王氏在京中的宅邸迎娶的。
等到他披荆斩棘,终于在一群文武双全的舅哥们的围堵下娶回了王颜殊,萧成炴这才松了口气。
可回到王府,他才意识到自己并不能松口气。
萧成煜和沈轻稚亲自了一趟王府,甚至淑太妃、贤太妃乃至太后都来了,虽然她们只不过略作片刻,观礼后就离开,但萧成炴却还是被满屋宾客扣了下来,闹哄哄劝他喝了一肚子的女儿红。
待到萧成炴晕晕乎乎回到了喜房,还没进门,他就听到萧成灿的大嗓门:“老九,你在床上滚一圈,滚一圈!”
萧成炴:“……”
萧成炴觉得自己耳朵出了问题,难道是喝多了酒导致自己甚至不清?
可喜房之内,却依旧闹哄得如同菜市。
尤其是萧成灿起哄之后,云柔公主也跟着起哄:“娴丫头,你也滚一滚,三嫂你别怕,让他们多滚几圈,都是好福气!”
他们闹哄的老九和娴丫头都是肃亲王的儿女,是他们这一群人的堂弟妹,肃亲王和肃亲王妃感情甚笃,膝下儿女足有六人,尤其是宗室排行第九的儿子和第八的女儿是一对龙凤胎,两个孩子刚满三岁,宗室里但凡有喜事,都是让他们两个做喜童滚床。
萧成炴以为滚床早就结束了,怎么这会儿两个小的没走,那两个大的也没走?
他这么想着,脑子一片迷糊,脚上颠三倒四,好不容易来到了喜房门口。
就在此时,他听到了另一个熟悉的温和童音。
“小姑,九叔和娴姑姑都困了,让他们先回去吧。”
萧成炴刚才只是略微有些头疼,现在却整个人打了个寒战,他瞬间清醒过来,在心里痛骂老四。
萧成灿,你怎么把小祖宗也带来了?
自打他定亲之后,就被皇兄安排了不少差事,上书房就很少去了,而萧璟岚年纪小,还不及入学的年纪,天佑四年还算平和。
到了去岁年末,萧璟岚自己不耐成日在后宫玩闹,便自己要求提前上了学,自从他去了上书房,萧成炴就发现事情有变。
不知道为何,柔佳和萧成灿都开始听起了大侄子的话。
萧成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们四人里萧璟岚年纪最小,这两个大的就跟没张心眼一样,总是不知不觉被萧璟岚说服,不知不觉就听了他的意见。
萧成灿和柔佳都很高兴,萧成炴年纪大了,不能经常陪他们胡闹,现在多了萧璟岚,一起玩的人没有变少,这就很好。
可他们没有注意到,以前是萧成炴因为年纪大被母妃们训斥,现在换成了他们自己被训斥。
而年纪最小的萧璟岚,从来都是无辜站在后面,仰着那张过分俊俏的小脸,一言不发。
他虽然总是温柔浅笑,说话也慢条斯理,但萧成炴就是在他那张巴掌大的脸上,看到了皇兄年少时的影子。
父子俩唯一的区别是,皇兄少时不爱笑,而侄子却从来不沉脸。
萧成炴明明吃多了酒,这会儿脑子里却跟跑马似的,他最后想起温柔体贴的长嫂,忍不住又打了个哆嗦。
下意识的,萧成炴一把推开了门。
喜房之内其实并没有萧成炴想的那么乱,身穿凤冠霞帔,头上垂着喜帕的新嫁娘正端坐在喜床一角,而她身边,两个穿的跟年福娃娃似的小团子正北哥哥姐姐们引导着,才是床上滚来滚去,滚得发髻都乱了。
萧璟岚就规规矩矩端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正在笑眯眯看着眼前的热闹。
诚王妃的陪嫁丫鬟和嬷嬷都安静站在一边,不敢吭声,另一边,喜娘垂着头,陪伴喜童来的肃王妃大姑姑也只能一脸关切看着两个小主子,不知道要说什么。
众人原本正围在床边说话,突然听到房门发出嘭的一声,便立即回过头来。
萧璟岚也仰起头,他晃着小腿,看着门口面色红晕,眼神迷离的三叔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萧璟岚从椅子上蹦下来,先行来到萧成炴身边:“三叔,恭喜恭喜。”
萧成灿看着他那张笑脸,立即就忘了刚才想的一切,他高兴地揉了揉他的头,嘴里跟打了结似的。
“同喜,重喜。”
柔佳和萧成灿也听到了兄长的声音,此刻不由抿嘴笑起来。
“三哥,就等你了!”
萧成灿过来拉萧成炴:“你再不回来,吉时都要过了。”
这几年礼亲王和肃亲王的长子长女都成了亲,故而萧成灿很有经验,知道这会儿就要掀盖头了。
萧成炴的脸立即如同火烧,简直比猴屁股还要红。
萧璟岚仰着头看他这样,眼睛一眯,便笑着说:“小姑、四叔,咱们可别吓着四婶,还是先行告退吧。”
柔佳一听这话,立即就道:“不成,不成,今日出来就是为了看掀盖头的!”
她这么一嚷嚷,被喜帕盖住脸的新娘子是什么心情外人不知,但新郎官却已经羞的说不出话来。
萧璟岚满意了,只要三叔害羞,他就想不起来要赶他们走。
果然,喜娘们也上了前来,先是准备各种礼节,然后就道:“吉时已到,新人相见。”
萧成炴眼里此刻只剩下新娘子了,他根本想不起来喜房里还有一群小魔头,他手里握着喜秤,一步步来到床畔边。
柔佳公主很兴奋,她刚要说话,却被一双小手扯住了衣袖。
柔佳回过头,就看到萧璟岚对她比了个禁声的姿势。
柔佳立即闭上了嘴。
于是,喜房里便只剩下喜娘的贺喜声。
萧成炴此时已经来到新娘子面前,他看着眼前大红的身影,看着喜帕上的翟凤,只觉得心潮澎湃,喜悦丛生。
“殊娘,久等了。”
随着他的话,喜秤轻轻挑起盖头的一角,露出一张精致的笑脸。
王颜殊同寻常的新娘不同,她既不羞怯,也不害怕,此刻的她脸上带着欣喜的笑容,已经开始期待未来的新生活。
萧成炴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挪不开视线了。
他的手就停在半空中,任由喜帕上的流苏在空中荡漾出喜悦的波痕。
可真是个呆子。
王颜殊一把掀开喜帕,握住了喜秤的另一端,对萧成炴道:“夫君,你也久等了。”
红烛之下,她的笑容明艳美丽。
噗通,普通,萧成炴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那是心动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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