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必须出现, 让她知道这栋老宅里还有一个“人”。
季青琢觉得自己很难思考,她的思绪似乎被什么类似线路的东西封住了,当她想要往某个方向思考的时候, 她的头就会变得特别疼,仿佛被电击了。
所以,看着面前的沈容玉,她愣了很久之后, 才轻声开口说道:“主人。”
沈容玉在沉睡之前, 曾经无数听过人虔诚地呼唤他为“吾主”,他们疯狂又忠诚,在呼唤出“主”这个字的时候,也是心甘情愿的, 仿佛下一刻他们就会为他献出生命, 奉上一切。
但是,他在这个小机器人的口中听到这声“主人”, 并没有任何的感情,好像是某种程序命令她这么做的。
他从神龛上走下来, 在他身着的一袭白衣之后, 隐隐有红光闪现, 在圣洁无瑕的白色布料之下,他的脊骨之上趴着一条长长的红色骨骼虫——这才是他的本体,他在驱使着这个完美的类人躯壳。
季青琢的思考速度很慢——但她能够思考, 她在呆愣的时候, 终于想起来自己方才都经历了什么。
她此前不久, 才刚刚从装满生存液的机器腔里逃出,而她出来的时候……□□,那时候她以为这里没有人。
但是,没有人的话,又是谁帮她打开了包装盒呢?
所以……
季青琢问:“主人,你刚刚一直在这里吗?”
“一直在。”沈容玉不耐烦地回答她,他对于她偷吃薯片的行为感到有些生气。
季青琢愣住了,很快,她的思维开始混乱,脑袋上方传来滋滋的电流声。
她发觉自己不能动了,也失去了思考能力,简而言之,她因为方才自己没穿衣服被人看到而感到害羞,而在机器人的程序中,是没有“害羞”这种反应的,机器人会脸红,会心跳加速,那是程序命令他们这么做,但现在她是自发地因为刚才的意外而感到羞窘。
“我只看了一眼,我对你不感兴趣。”沈容玉补了一句。
但是季青琢听不到他的解释了,因为她的手上红灯亮起,她因为过于害羞而宕机了。
沈容玉:“……”什么假冒伪劣产品?
他走了过来,曳地的白袍在老宅内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纯洁,他走上前,将季青琢亮着红灯的手给抓了起来。
“坏了?”沈容玉自言自语说道,他对这个新玩具不感兴趣。
“那扔了吧。”他准备把季青琢重新塞回机器腔。
季青琢被他放回机器腔里,她的脸还是红的,双眸睁大,她没办法动,淡蓝色的生存液漫上她这张精致苍白的脸颊。
沈容玉戳了一下她的脸颊,有滋滋滋的电流声响起。
季青琢没什么反应,她没办法反抗沈容玉的行动,她只是愣愣看着他,宛如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
冰冷的生存液封住了她的呼吸,而她似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季青琢的思绪因为窒息感觉而暂时回笼,她想要动一动,但她的身体还未能完全受她的大脑控制。
用尽全身力气,她只能拿自己的手指勾了一下沈容玉的衣摆。
她不想……再被封进生存液里,她会死的。
沈容玉看着她空洞的眼眸,又把她捞了出来。
他单手揽着她纤细的腰肢,问她:“怎么修?”
季青琢抿着唇,她还没重新接管自己的语言系统。
沈容玉开始自己试图维修,他先是戳了一下她的手臂,然后再戳了一下她的锁骨,仿佛在试探她的反应。
在他的手还在往下戳的时候,季青琢才组织好自己的第一个字:“不。”
沈容玉松开她,将她放在面前的红木椅子上,他以为她在拒绝。
结果在漫长的五分钟过去后,季青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知……道……”
沈容玉:“……”要不还是丢了吧。
季青琢感觉自己的脑袋疼极了,她终于反应过来,她不能做超出程序设定范围内的事,例如刚刚她不能因为自己在自己主人没穿衣服而感到害羞,因为机器人是没有害羞这种情绪的。
这种情绪的传递找不到合适的电路连接,就会化为电波去干扰其他电路的运行,从而导致自己身体内部的电流线路崩溃,产生宕机现象。
她真的是……机器人吗?季青琢的记忆模糊,她只自己有意识的时候,就被封存在一个狭小的罐子里,当打开罐头包装“啵”的一声响起之后,她见到了刺目的白光,而后她便被放在传送带上,再之后,她有了身体,无数电路连接着她的大脑,而她也因为那瞬间的痛楚而晕了过去。
季青琢的眼睫微垂着,在许久之后,她才掌握了自己身体的掌控权,她不敢再胡思乱想。
她对沈容玉说:“主人,我自己修好了。”
沈容玉追着她指尖亮起的红灯:“还有一个故障。”
这是季青琢视觉系统无法捕捉到红色的故障警示灯。
季青琢呆呆地举起自己的那只手,她无法看到亮起的红灯,她说:“主人,没有。”
沈容玉伸出手去,自他宽大的白色袖袍之下,沿着臂骨缠绕着红色的外骨骼。
季青琢夸赞他的手:“主人,很好看的手。”
红色的外骨骼仿佛蠕虫一般在他的手臂上缓缓爬动,又有诡异的气息侵染出来,沈容玉看着她笑:“还有呢?”
“没有了……”季青琢用一种平板空洞的语调说道。
沈容玉掐住了她的下巴,那红色的气流沿着她精巧的下颌开始缓缓流动,季青琢感觉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贴上了自己,她不知道这是什么。
她低头看去,只能看到自己落在胸口的发丝被无形的触手坏心眼地勾起,而她什么也看不到。
“是什么呢?”季青琢问。
“是我。”沈容玉吓唬她。
“哦。”季青琢回答道。
“这就是号称最新技术加持的新型机器人吗?”沈容玉松开了她,他感到无趣,“被我污染过的信徒,都比你鲜活。”
“对不起。”季青琢为自己的不足感到抱歉,她低下头来,很快适应了机器人这个角色。
她的肚子又响起了“咕咕”的叫声,为了仿生,机器人需要能量的时候,也是让肚子发出类似的咕咕声。
季青琢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她有些疑惑地说:“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身为一个机器人为什么会饿,为什么她吃了一点东西还是没感觉到饱。
沈容玉在机器腔旁边找到了说明书,他简单看了一下,对季青琢说:“你需要充电。”
“对,我是机器人,我需要充电。”季青琢呆呆应道。
沈容玉真的怀疑店家给他发了一个假冒伪劣产品。
他很想把她丢了,但是她看上去又是那么的特别——沈容玉对他沉睡千年苏醒之后来到的未来世界很感兴趣。
沈容玉取来电线,他问季青琢:“充电口在哪里?”
“我不知道。”季青琢开始在自己身上乱摸,“我找找。”
最终,她在自己的后腰部位找到了充电口,在意识到是这里的时候,她的脸又红了,脑袋上又传来诡异的滋滋电流声。
沈容玉的眼睫半掀,他漫不经心瞥了一眼季青琢:“机器人也会害羞吗?”
“不会……”季青琢困惑地回答,“我这样的时候,脑袋会很疼。”
“你可能是坏了。”沈容玉理智地评论。
“主人要将我返厂维修吗?”季青琢接收过关于他们这个型号机器人返厂维修的方式,一般来说,机器人身上最容易损坏的部件就是电子脑,返厂维修后,更换电子脑是最佳的维修方式,CAIN公司甚至推出了三年免费更换电子脑的服务。
“我本来要退货的。”沈容玉掀起了她的上衣,他根本没将她当成一个人,他的指尖按在她的后腰上,果然在这里找到了一个充电口。
季青琢的眼睫微垂,她不喜欢这样,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情绪,她怎么会对自己的主人产生违抗的心思呢?
她将下巴搭在沈容玉的肩膀上,他身上有一种极强烈的檀香的味道,附着在沈容玉脊骨上的红色骨骼虫也从他衣领里探了出来。
红色气流知道季青琢看不到他,于是他软趴趴地靠在了季青琢的脸颊上蹭了蹭,季青琢只感觉到有一种很冰冷的东西在贴着她。
沈容玉将充电口接入了,季青琢感觉到有一种热流窜上自己的身体,让她有了能量。
她推了一下沈容玉的肩膀。
沈容玉在观察她是怎么充电的——他对所有的电子产品都感到好奇。
季青琢的身体轻轻颤抖,她能感觉到沈容玉在观察自己,还是……那个地方。
她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充电口:“主人,充电没有什么好看的。”
“你看起来很像人。”沈容玉将她的衣服放了下来。
他从她身边离开,他很少收到过拒绝,曾经的信徒对他顶礼膜拜,他们渴望他的触碰,哪怕只是一下,能够亲吻他的脚尖,也像得到了恩赐。
季青琢低着头,她还是对自己的处境感到困惑不解,她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
沈容玉打开了电子屏幕,在购买新人类陆型的界面上,给了一个差评。
客服很快给他发来消息。
【客服小蜜为您服务。】
【小蜜:请问亲在购买我们产品之后,遇到了什么问题?】
【小蜜:我们会竭诚为您解决售后问题,亲亲可以直接询问。】
【小蜜:亲,您还在吗?】
【小蜜:客服等待队列繁忙,五分钟后没有回复,小蜜就会关闭服务。】
【小蜜:喜欢小蜜的服务的话,请给五星好评哦。】
沈容玉又给小蜜打了个一星。
老旧房屋里的电子屏幕很大,季青琢看着沈容玉不耐烦地一连给了两个差评。
她低头说道:“对不起。”
沈容玉坐在神龛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想,他怎么就买了这么个闹心玩意回来。
充电结束,季青琢自己把电线拔了,她很乖巧地坐在红木椅子上。
周遭的一切都透露着诡异,落了灰的陈旧家具,堆放在角落的神秘法器,还有被奇怪血色堆满的祭台……这里堪称鬼片现场,但季青琢没觉得害怕。
“去,打扫房间。”沈容玉想起广告界面上介绍的功能。
季青琢的屁股黏在椅子上,她不想打扫,但她是个机器人,她应该打扫。
于是她起身,对沈容玉乖巧说道:“是,主人。”
季青琢的大脑和自己的身体配合得不太好,她的动作笨拙,在接水的时候,一连串火花噼里啪啦在她脚下亮起。
她的一不小心将自己的线路板露在外面了——机器人的外部结构是防水的,但如果非要将自己的线路板露出来,那也没办法。
湿水沾上线路板,她短路了,更严重的是,短路后的电火花将老宅陈旧的木头烧着了。
沈容玉听到屋外传来燃烧的声音,他慢悠悠走下神龛,直到自己长长的衣摆也染上火焰。
他飞速灭了火,而始作俑者季青琢则呆呆地站在水池中央,她的周围有水,旁边的熊熊烈火没烧到她身上。
沈容玉把机器腔与包装盒一起塞到她怀里,把她推到老宅外面。
季青琢抱着自己怀里沉重的机器腔,花了一个小时才反应过来,她被自己的主人丢出来了。
她坐在门口,感觉有些困惑,她是哪里做的不够好吗?她明明都按他的要求去做了。
这间屋子那么脏,连角落都似乎沾满了活人的鲜血——在这里似乎发生过一场屠杀,用水洗是洗不干净的,她用自己仅存的电路知识,利用自己身上的电路板引动火花,将房子烧了打扫干净,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完全没有问题。
季青琢坐在自己带来的机器腔上,开始看屋外的风景,这里是荒郊里唯一的老宅,周围的树木都枯死了,弥漫着诡异的雾气,将视线阻隔。
入夜了,寒风袭来,她穿着的衣物单薄,机器人为了仿真,有很多地方与人一样,她感受到寒冷,根据程序打了个喷嚏。
可惜她只有身上这一套衣服,抵挡不了寒冷,所以季青琢抱住自己的双臂,靠在门口上眯起了眼睛。
在屋内的沈容玉痛失一间屋子,他也没管,又走回自己的神龛上。
电子屏幕里,他购买季青琢后一不小心加进去的CAIN公司产品粉丝群里忽然弹出了一条官方消息。
【CAIN公司负责人:对不起,很抱歉地告诉大家,这批新人类陆型产品出了一点小问题,公司准备对这批产品予以回收。】
沈容玉:果然是有问题的产品。
【CAIN公司负责人:三日后,我们会派出工作人员上门回收,希望诸位“主人”能配合,回收后的退款与我们公司的赔款会发放到大家的账户上。】
【消费者一号:我很喜欢我们家刚买的新人类陆型,现在都培养出感情了,凭什么让我们回收?】
【消费者二号:你们不质检就出厂,凭什么让我们负责?找出有问题的产品收回去不就好了?】
【消费者三号:就是就是,机器人这种产品怎么是说回收就回收的?我们家的那么乖巧可爱,凭什么就这么还给你们?你们还会给我们换一个一模一样的吗?!】
【CAIN公司负责人:抱歉,我们公司出品的每一位新人类陆型都是独一无二的,这是我们公司的命令,如果不接受的话,可以不购买我们公司的产品。】
沈容玉瞥到了这段对话,虽然沉睡苏醒之后,他变得佛系了许多,也懒得去做些什么……大众意义理解下的坏事,但他偏偏是个很叛逆的邪神。
比如现在CAIN公司想要回收产品,他就不想将那个残次品还给他们了。
他起身,去将沈家大宅的门打开了。
季青琢是靠着门睡觉的,沈容玉一开门,她的身子就往后栽倒。
她靠在了沈容玉的脚边上,还没醒来,也没睁眼。
沈容玉将她抱了起来,季青琢的身体僵硬,方才往后栽倒她都没有醒过来,沈容玉一碰她,她就敏感地惊醒了。
“啊,主人?”她睁大眼,看着沈容玉说道。
“有人要把你收回去。”沈容玉启唇,他的声音冷冰冰。
“主人要将我送回去吗?”季青琢问,她想,送回去也不赖,她这个主人实在是有些可怕。
沈容玉仿佛能猜到她在想些什么,他用冷硬的语气说道:“不送回去。”
季青琢眼睫微垂,有些失望的样子。
他轻哼一声,把季青琢丢回红木椅子上,他知道这个看似乖巧的小机器人在想些什么。
偏不遂她的愿,他可是邪神。
季青琢就“对不起”这三个字说得最顺口,她说:“对不起主人,我刚刚不是故意的。”
“你是故意的,我看到你故意把电路板露出来了。”红色气流遍布整个古宅,季青琢做了什么,沈容玉都知道。
季青琢抬眸轻声说道:“可是……都是血,很脏。”
她看不到,但是能闻到。
那群信徒为了争夺他的祭拜权自相残杀,关他什么事?
沈容玉单手托腮,看向她的目光冰冷,他问:“很脏吗?”
“是主人让我打扫的。”季青琢将手放在膝盖上,揪紧了自己的裙子。
她指尖显示故障的红光还在闪烁着。
而此时,季青琢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脚踝攀了上来,冰冷粘腻。
是沈容玉的本体,那诡异的红色气流,老宅里死者的血液全部被他吸收了,所以这团混沌才呈现如此诡异的色泽,可惜季青琢看不到。
季青琢纤细的脚踝往后缩,有的时候,看不到才更加可怕,这一瞬间的触感让她能想象出很多诡异的事物。
等等……想象?
机器人有这样的能力吗?
季青琢又呆住了,一旦她开始深入思考就会这样,她的思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容玉的红色气流已经沿着她的腿侧,蔓延到她的腰际,很痒,这动作暧昧至极。
然而,沈容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脏是吧?那就贴着你好了,脏死你。
可爱的、懵懂的、不会拒绝的小机器人总是能激起某些人想要欺负她的欲望。
季青琢不敢动,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反抗,可是这样真的太痒了。
她忍不住往后缩了缩,但那红色气流在她白色的衣裙之下卷起一些弧度,将她的腰直接给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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