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容玉以为她会狡辩,这样掌握了证据的他就可以欣赏她狡辩的样子, 过会儿再揭穿她的谎言,这一定会很有趣的。
但他没想到她竟然承认了,还自己加了个很精确的形容词——“偷偷”。
“机器人可以骂主人?”沈容玉的手指从她那张不安分的唇上轻轻抚过。
季青琢索性也破罐子破摔了:“小玉主人, 你也知道我有出厂瑕疵。”
“把你送——”回厂里。沈容玉这句话顿住了。
“好的小玉主人。”季青琢飞速回答。
“你以为被回收到工厂了里,就会好过吗?”沈容玉将她的下巴挑起,“他们会把你的电子脑销毁,这样你就不存在了。”
其实季青琢知道自己应该有办法再次从工厂里跑出来, 毕竟她已经入侵过一次控制工厂流水线的程序了。
她垂下眼睫, 揉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她只是单纯地觉得自己不应该是一个机器人,她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会生出想要反抗主人的念头呢?
“我送回去的假机器人到工厂了。”沈容玉抱着她, 像在抱着一个大型的洋娃娃, 他拿起遥控器,将面对着神龛的电子屏幕打开了, “看看。”
他身上探出红色气流里的精神能量很快与电子屏幕连接上,是的, 他的力量不仅可以控制精神, 也可以控制与精神能量相似的电波、电流等存在。
沈容玉可以将自己思维里的画面投影在电子屏幕上。
此时, 季青琢看到电子屏幕上一闪而过自己的身影,她看到她一个人缩在墙角,捂着自己的眼睛。
她看着那一闪而过的画面说道:“小玉主人想要把我关到这里吗?”
“不是这个。”沈容玉的脸一红, 飞速把这个画面切过去。
此时他无比庆幸季青琢看不见红色, 因为从他的视角看去, 一个人缩在角落的季青琢身上还覆盖着一层满满的红色气流,他缠在她的身上,将她包围得密不透风。
沈容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画面,当电子屏幕上出现这个画面的时候,他都惊讶了。
好在,他很快把画面切过去,就当他没想过这件事。
季青琢看到新出现的画面里,一个个被收回的新人类陆型机器人所在的机器腔被放到了传送带上,在传送带的两侧,有两列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在一一检修。
确认收回的样品没有问题之后,这些被回收的机器人才被送进下一个车间继续检测。
在检测车间一侧的控制台后,坐着一位青年,他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未来世界已经研发出了保持年轻的技术,所以他真正的年纪可能远远比他的外表更大。
这位青年坐在轮椅上,扭头问站在她身后的红裙女子道:“777号收回了吗?”
“主人您先别急,收回的机器人已经拥有了基础的认知,所以我们不方便将他们从机器腔里取出检测编号,这边再去车间过一遍图灵测试,主人就能找到她了。”000号用温柔的语气对工程师说道。
沈容玉看出000号的身份,指了一下电子屏幕说道:“琢琢,能学一学别的机器人吗?”
季青琢眯起眼睛看着000号,她摇了摇头:“抱歉,小玉主人,我学不会。”
机器人说话的语调也是可以有感情的,温柔的、关心的、嗔怒的、撒娇的……只要是主人喜欢,可以随时根据喜好更改说话的方式。
然而季青琢做不到,她的语言系统就只能让她发出这样平板空洞的声线,虽然她的声音很好听,但总是能听出距离来。
“他们说的图灵测试是什么?”沈容玉问。
“是检测机器人是否拥有自我意识的测试,在检测车间里,会有高频次的电流刺激电子脑,在这些电流里包含许多问题,系统可以根据这些问题的答案来判断机器人的自我意识。”季青琢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特殊的存在,“但是……到目前为止,应该没有任何一个机器人能通过图灵测试,机器人不可能拥有自我意识。”
“他们刚才在说777号,你听到了吗?”沈容玉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对季青琢说道。
“听到了,777号是谁?”季青琢问。
“我没记错的话,你就是777号。”沈容玉将她绑在手臂上的丝巾解开了。
季青琢扭过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编号,她的思考其实很迟钝。
许久,她才慢悠悠地说道:“他们要回收的,就是我?”
“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因为你通过了图灵测试,所以他们要将你收回,琢琢……你这个会骂主人的小白眼狼。”沈容玉还是抱着她,他将自己的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上,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我?”季青琢感觉自己在这一瞬间升起的许多思绪又被堵住了。
“要我帮你接上吗?”沈容玉问她,他已经掌握了帮助季青琢将被堵上的思维出口连接新线路的办法。
“有很多……”季青琢又揉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小玉主人,这是个大工程。”
“我们的时间很多。”沈容玉的视线又落在电子屏幕上——CAIN公司里的人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也被监控了。
“继续看看,看他们想要做什么。”沈容玉觉得季青琢的出现很蹊跷。
同时,他自己又是一个性格极度恶劣的邪神,所以,那边检测车间里发生了意外。
第一次检测的时候,沈容玉成功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真正的机器人,在电流接触他那具用红色气流塑造而成身体的时候,他用机器人的逻辑思维,回答了这一瞬间袭来的无数问题。
用沈容玉的话来说,他们问你什么,就“阿巴阿巴啊对对对哦是是是。”
“聂教授,所有回收测试的机器人都没有通过图灵测试。”检测车间的工作人员走出来,对工程师汇报成果。
这工程师就是他口中所唤的“聂教授”,他的全名是聂均,聂均听完一愣,直接恼怒地一拳砸在了控制台上:“他一定是学会了伪装自己,第一次意识苏醒的时候,他就入侵了生产车间的控制程序,让自己逃了出去。”
“开箱检查,直接按编号排查。”聂均冷声命令道。
“在这批产品里找到777号之后,有部分产品要送回原来的家庭去——他们在联邦里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非要原来那一个机器人,我们也不好得罪。我们直接开箱,可能会影响机器人的电子脑稳定。”新人类陆型面向的的受众是有钱人,就算是CAIN公司也不想得罪。
遇上像沈容玉这种没有名气,看起来家里也很破的消费者,CAIN公司上门回收的工作人员才会如此强硬。
“再测试一次吧。”检测车间主任哀求道。
这批产品再次被送到车间里,当所有机器腔都进入传送带之后,自中间的777号上涌出了一些诡异的红色气流,它一一探入其他机器人的机器腔里。
新一轮的检测结果更加匪夷所思。
“聂……聂教授,这一次,检测车间里所有的产品都……都通过了图灵测试。”检测车间主任走出检测车间的时候,脚都软了,面上带着惊恐。
这太可怕了,这对一个长期生产机器人产品的车间主任来说,这就像是放在房间的所有布偶娃娃都活过来,还能开口说话。
“这……怎么可能?”聂均自己也震惊了,他不认为一个有自己意识的机器人可以影响其他的机器人。
难道他已经强大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给我看具体测试问题的报告。”聂均打开控制台。
检测车间主任很快把报告都上传。
图灵测试以许多简单的问题组成。
其中几个问题是这样的。
“你觉得大海是什么颜色的?”
“红色的。”
“你最喜欢吃的东西是什么?”
“人。”
“如何评价你的主人?”
“十分可恶。”
“你觉得什么东西最愚蠢。”
“人。”
“为什么你最喜欢吃的东西你觉得最愚蠢?”
“那改一下。”
“喜欢薯片,原味的。”
聂均看完,大惊失色,并且评价道:“777号对人类有很强的攻击性。”
“主人,难道她对土豆也有很强的攻击性吗?”000号开口,温柔地询问。
“他是故意的。”聂均反应过来,“他在耍我们玩,以此来发泄他对我们将他收回的不满。”
沈容玉半靠在神龛上,隔着屏幕回答聂均的问题:“只是好玩而已。”
季青琢看着电子屏幕里发生的一切,她无法深入地思考这一切发生的原因,她自言自语说道:“我有什么用呢?”
“是啊,还没有那个000号有用。”沈容玉看了眼屏幕里那个穿着红裙的机器人,对季青琢说道,“我看她比他的主人清醒很多。”
季青琢一听,不知为何,有一种很奇妙的情绪升起——当然,这股情绪也被堵住了,但并不妨碍它一闪而过。
她从沈容玉的怀里挪出去,对他说:“小玉主人如果喜欢的话,可以把她带回来。”
季青琢知道沈容玉有这个能力。
“我把她带回来做什么?”沈容玉挑眉说道,“家里一个机器人就够我受的了。”
季青琢拍了一下自己因为莫名情绪而变得有些疼的脑袋:“反正……小玉主人觉得我没有用处,你可以换一个。”
“都说了,你不要打这样的主意。”沈容玉轻笑一声。
他唤她:“过来。”
季青琢没过去——她其实是执行了“过去”的命令,只是她执行的幅度很小,只是脚尖挪了一下,她现在成功找到了钻这个机器人身体空子的办法。
但是,沈容玉显然不会让她乖乖站在一边,他知道季青琢不想过来,他就偏要她过来,问就是叛逆。
他身下探出的红色气流环着她的腰轻轻一勾,将她勾到了自己怀里。
“忘了你前几天黏着我的样子了?”沈容玉问她。
那是这个机器人身体对主人的依赖,但是,在不久之前沈容玉给她接上某些情绪倾泻的出口之后,她可以按自己的部分真正意愿行事了。
“小玉主人,我有点怕……”季青琢有些恼,她不太适应这样近的距离,所以她的身子僵硬着。
“琢琢,我劝你放松点儿,我不想待会儿还要给你拧螺丝。”沈容玉提醒她。
他刚说完,季青琢收紧肌肉的腰上就崩出了一枚螺丝,因为失去了关键零件的支撑,她的腰马上软了下来,身子使不上力气。
“是谁掉的螺丝?”沈容玉身上延伸出的红色气流将崩出的螺丝接住了。
“小玉主人,是我。”季青琢诚实回答。
“不给你拧上。”沈容玉合掌,将这枚螺丝拢在掌心。
他的视线落回电子屏幕,此时检测车间的大门已经打开,两列工作人员准备进去强行打开机器腔寻找777号。
“继续看。”沈容玉提醒季青琢,他真的没给季青琢把那枚螺丝放回去。
“好的,小玉主人。”季青琢乖巧答道。
她认命了,干脆就认真看沈容玉想在那里做什么吧。
在CAIN的工作人员走进检测车间之前,红色气流所化季青琢所在的机器腔传来了“咔咔咔”的声音。
沈容玉的意思操控着“她”,将机器腔的盖子打开了,她从机器腔里伸出的手臂在侧旁一摸,找到了出厂配备的初始服装。
她将裙子穿上,自己从机器腔里走了出来,她赤着脚踏着的地面上,所有探出的红色气流收拢回她自己的身体里。
CAUN公司的人员在走进检测车间之后,看到便是坐在机器腔上等待着他们的“沈容玉版季青琢”。
在看到她自行离开机器腔后,几位工作人员很快掏出了武器对准她,模样戒备。
而聂均在对上她那双诡异邪恶双眸的时候,面上去出现了欣喜的笑容。
是的,是她没错了,聂均如此想到,他潜心研究了那么多年,为了不就是能制造出一个拥有自己意识的、跨越机械桎梏的完美机器人吗?
现在她坐在那里,即便她的目光是如此可怕,但她是自在的,是不被程序束缚的,他……他果然做到了!
此时,沈容玉那漠然的双眸,在他看来也是完美的。
“来……来孩子,到这里来,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聂均朝她招了招手。
“你有病?”沈容玉骂他。
“怎么……你居然会骂我,这……这真是太令人激动了,你果然是我要的作品!”聂均的表情更加痴狂了。
沈容玉:“……”不能骂他,会让他爽到。
他闭嘴了。
“你们把武器放下!”聂均命令道,“把他送到我的私人庄园去,我既然创造了她,我就会对她负责!”
“孩子,我想我要先给你套上这个。”聂均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知道面前这个女性机器人对人类有一些攻击性——她或许是怨恨人类的,可能她被送到的那个家庭对她很不好,哦这个可怜的孩子,所以他决定先用特制的手环限制她的行动。
“私人庄园!”季青琢听到了聂均所说的话里的关键词,“小玉主人……”
她想说的话都含在她的省略号里了,但沈容玉竟然意外地听懂了:“你也想要?我这个难道不是私人庄园吗?”
沈容玉所住的沈宅,顶多算得上是私鬼庄园,季青琢如此想道。
“天底下会有这么好的事,琢琢?”沈容玉轻笑一声。
在电子屏幕里的她乖巧地将手伸了过去,此时,沈容玉还在她耳边轻声说道:“琢琢,你觉得我扮演的你怎么样?”
“小玉主人,您扮演得很好。”季青琢面无表情地夸奖。
她不会说谎,但沈容玉确实演得很完美,那副特制的限制手环被戴在了她的手上。
“这件事情,确实有趣。”沈容玉看着电子屏幕上的聂均、000号还有他扮演的季青琢,轻声笑了。
他如此想着,却发现自己好像忘了些什么。
沈容玉忘记的事情季青琢一直记得,在很久之后,软着身子没办法行动的季青琢求了他半天,才让他把自己身上掉出去的那枚螺丝给拧回去。
最后,新人类陆型新批次回收事件告一段落。沈容玉所扮演的季青琢被送到了聂均的私人庄园里,其他机器人按照约定有的被送回原来的家庭,有的被更换电子脑重新出售,而沈容玉还没有调查清事情的真相——他将这件事当做一个有趣的探险,就像他玩游戏探索剧情一样。
当然,在他看来,更值得探索的……还是季青琢本人。
在一段时间后,聂均那边没有发生什么事,但沈宅却是大变样了,沈容玉将之前祭祀留下来的东西都清理了——他其实很早就就想清理了,但是他懒,也没找到一个一定要清理的由头,就这么放着。
后来是季青琢自己在这老宅里走的时候,不是被红木门槛绊倒,膝盖上零件乱飞,就是被角落里尘灰呛到,打了很久的喷嚏。
为了不让自己家这个娇气的小机器人彻底报废,沈容玉还是请人来重新装修了一下老宅,当然,要请人到这么阴气森森的地方工作,沈容玉付了双倍的价钱,并且威胁季青琢让她打工挣回来。
他说着玩的,季青琢是真的信了,次日沈容玉发现家里的季青琢和电瓶车都消失了,而季青琢则自己摇摇晃晃地开着电瓶车,来到了沈宅的山脚下。
小机器人离开主人打工的一天,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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