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眼食堂门口走掉的那几人,又将视线转向对面一脸为难地啃馅饼的周正宁。
他有点好奇:
“那姑娘说得有道理,你怎么没跟着走?”
大佬带躺,听得他都心动了。
“她不信你,我信你啊,我为什么要走?”周正宁耸耸肩,似乎有点没理解叶绯这个问题。
他停顿一下,小心措辞道:
“其实吧,不管别人怎么想的,我觉得叶老师你没有错,毕竟有些事情也不是你能控制的,我们都是人,不是神。”
听见这话,叶绯笑了一声。
他看了周正宁一眼,问:
“你为什么信我?”
这家伙从一开始就叫他“叶老师”,叶绯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除了这个,周正宁对他没来由的信任和善意也让他觉得有点意外。
周正宁耸耸肩:
“我觉得你是好人,我相信我的直觉。而且,叶老师,我以前见过你来着。七八年前我上初中的时候,你来我们学校讲过公开课。你还点我起来回答问题,问我异能种类的多样性和延展性。那时候我没答上来,别人笑我,你还替我解围,我从那时候就觉得你人可好。”
“是吗?”叶绯微一挑眉。
他以前确实有段时间受邀去各大学校开公开课,但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而他记性向来很差,周正宁说的这些,他早就忘记了。
叶绯也没多在意,他心里还挂念着另一件事,于是问:
“刚刚那姑娘开的npc图鉴你有吗?”
周正宁头摇得像拨浪鼓,表情更尴尬了:
“我就是个小菜鸡,跟高玩比不了。那姐姐开的界面要足足五千积分解锁!五千!!你把我卖了都不够五千。”
“积分?”叶绯听见了新名词。
周正宁连忙解释:
“算是这个游戏的货币吧,按通关游戏的贡献度和场外投注率算的。反正按你的人气,游戏结束后积分肯定是不会少的啦。”
叶绯在白塔地下被关了五年,一出来,睁眼就已经在游戏里了,这游戏也没有像样的新手教程,有很多设定他都不清楚,只能通过队友给出的信息慢慢摸索。
这个游戏的机制对于他来说也是未知,但按照玩家面板上和布丁刚刚提到的的“场外投注”来看,游戏外应该有不少人在观战。这种类似观赏物的定位,叶绯并不喜欢。
三个人在食堂磨蹭到快上课了才往教室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周正宁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个三阶魔方,边走路边低头摆弄。
叶绯注意到了,他盯着那魔方看了一会儿,又抬眸瞥了眼周正宁,没说什么。
旅江第三小学看着有些年头了,除却破旧的寝室、布满杂草的操场,连教学楼都是一副年久失修的模样。
破损的墙角、黑灰色的水泥地面,木制的教室门推一下都会发出“吱呀”一声响。
从食堂到教学楼的路上,叶绯依旧没有看见一个活人。空旷的楼内回荡着他们三个人的脚步声,加上背阴,走在里面莫名就有种阴森森的感觉。
三年级一共十一个班,都在五楼,叶绯走在最前面,仰头数着班级的门牌,最终停在了三年级三班的门口。
他屈指敲了两下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只是在一步迈进教室时,他抬眼扫了一眼室内,目光一滞,愣了一下。
不同于学校其他地方的空旷,他进的这间教室坐了满满当当一屋子人,除了刚才在食堂碰过面的那几位队友,余下的看着都是些普通的三年级小学生。
那些小学生穿着统一的三小校服,个个双手交叠在桌面,坐姿标准笔直。而听见门口的响动,他们齐齐转头看了过来。
用“看”这个字,其实也不准确。
因为这些小学生没有脸。
他们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小假人,姿势动作和身形全部一致,同样一致的还有一颗圆溜溜的光头,以及单有骨骼起伏、却无五官的“脸”。
周正宁刚进门看见的就是一屋子无脸光头怪齐刷刷转头朝向他。
他刚才一直跟在叶绯后面低头扭他的魔方,走到教室门口才收好魔方准备进去上课,结果一抬眼就是开屏雷击。
他心脏都停跳了一瞬,习惯性爆了一句“卧槽”,下意识后退两步,腿一软就要跌倒。
好在他在摔个屁股墩前被身边的叶绯一把拉住了衣领。
叶绯单手把他提溜了起来,顺手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冷静点。
“吵什么吵?!你们一定要踩着上课铃才能回教室吗??!”
叶绯耳边传来一道刺耳的女声,随着这道声音,他能很明显地感觉到他手底下的周正宁很夸张地抖了一下。
叶绯默默收回了手。
他看向了声音的来源——一个站在讲桌后的女人。
那女人浑身瘦得像竹竿,几乎是皮包骨头。她脸颊深深凹陷,下巴又尖,脸上抹得像纸一样白,白纸一样的脸上还贴了个夸张的大红嘴唇,一双上挑的小眼睛藏在同样上挑的三角形眼镜框下。
她穿了一身普通的工作装包臀裙,两条竹竿一样的腿下踩了一双大红色的高跟鞋。此时她正举着手里的教具三角板,“咚咚咚”地用高跟鞋的后跟跺着地面,以示自己的不满。
【npc:班主任老师】
叶绯瞥了她一眼,随后视线下移,落到了她面前那一大摞练习册上。
他从肩膀上取下小书包,从里面翻出练习册来放了上去。
几乎是在叶绯做完这些的那一瞬间,教室门“砰”地一声,重重砸上了。
头顶老旧的广播器发出一阵“刺啦啦”的杂音,中间夹杂着熟悉的小学上课铃。而等铃音落下最后一个音节,透过被脏污和灰尘蒙得模糊的窗户,叶绯注意到楼道里已经被红光填满。
刺目的红总容易让人联想到不太好的事,比如杀戮,再比如血腥和死亡。
叶绯不喜欢这个颜色。
【滴——】
【早晨八点】
【数学课即将开始,请各位同学遵守课堂纪律,班主任蒋老师不喜欢扰乱课堂秩序的同学】
叶绯拎着书包,走去了自己的座位。
他身后的周正宁见状,也连忙交了作业,往座位那边走。
他们所在的三班教室,和进入游戏前那个“载入空间”一模一样。起先玩家在载入空间的座位,也是此时在三年三班的位置。
虽然叶绯记性很差,但他还记得眼下唯二两个座位中哪个是属于自己的。他拎着书包走过去,抬手想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只是在书包底部即将碰到座椅的时候,他的手却顿住了。
等等。
叶绯抬眼确认了一下。
教室里四个大组五六十号人,确实只有两个空位。
一个属于他,一个属于周正宁。
那……
叶绯轻轻皱起眉,看向了门口的位置。
林纤纤还站在墙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没有要动的意思。
讲台上的蒋老师推了推眼睛,镜片映着教室门口猩红的光。她嘴唇动了动,语气似乎不太高兴:
“林纤纤,你的座位在哪?你……”
“等等!”
蒋老师的高跟鞋捅穿了木制的讲台,她握着三角板的手已有青筋凸起,然而就在她的声音持续拔高之时,却被叶绯一句话打断了。
叶绯朝她挥挥手,忙小跑着从她眼皮子底下跑过去,一把捞起林纤纤,把林纤纤抱回自己位置上坐好:
“不好意思啊老师,我跟林纤纤换位了,这是她的座位。”
不知道是不是叶绯的错觉,蒋老师暴怒的表情卡住了,眉毛还很夸张地抽搐了一下。
此时,林纤纤好端端坐在了座位上,而叶绯成了教室里除老师外唯一站着的人。引人注目的同时,也把违背npc指令的风险和仇恨转到了自己身上。
只是仇恨目标不是林纤纤后,蒋老师的态度明显比刚才缓和了些。她抽出了跺在讲台里的高跟鞋,握着三角板的手也不再那么用力。
她只是竖着眉,朝叶绯嘶吼一句:
“滚后面站着!!!”
旁边的周正宁被这动静吓得一哆嗦,下意识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叶绯,只是视线划过时,他不小心扫到了坐在叶绯座位上的林纤纤。
周正宁的角度只能看见小姑娘的侧脸,他看见她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讲台上的老师,而后很轻很轻地眯了下眼,似乎带了些不悦。
虽然她看的不是自己,但这小女孩一瞬间的眼神和微表情还是让周正宁冒了一身冷汗。
只是,周正宁很快就怀疑,这会不会是自己的错觉。
因为林纤纤带给他的不安也就只持续了一秒。下一瞬,叶绯安抚似的揉了一下林纤纤的头发,被他弄乱的头发挡住了她的眼睛。
等周正宁再看向她时,小女孩已经恢复了平时楚楚可怜的无害模样。
周正宁只当自己想多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的班主任蒋老师,确定这一茬已经过去了,才收回视线,低头在桌子下摆弄着他的三阶魔方。
那边,叶绯按照蒋老师说的,乖乖走到教室最后面站着。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屋子光脑壳,还有教室最前方踩着高跟鞋走来走去的老巫婆。
其实,这个游戏的机制一直让他有点疑惑。
按理来说这样取材于现实的背景设置,游戏内容应该多少偏向解密,可系统从始至终给他们的要求都是“和林纤纤度过美好的一天”。但存活,似乎并不是这个游戏的主要目的。
叶绯从始至终都认为,那句话的重点并不在“美好的一天”,而在“林纤纤”。
叶绯的视线落在了林纤纤身上。
女孩瘦瘦小小,宽大的校服挂在她身上,背影清瘦又单薄。
叶绯略微有些出神,但下一瞬,他心里陡然生出些不太妙的预感。
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叶绯微一挑眉,朝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凉的墙面。
他注意到,教室里那些没有性别没有容貌“学生”们不知何时有了动作。
他们正在缓缓转头,将面部朝向他所在的方向。
教室里,讲台上的蒋老师还在拿着三角板比划,而他的队友们除了低头捣鼓魔方的周正宁,其余都在认真听课。
没人发现“同学们”的异样。
或者说,这些异样只针对叶绯一个人。
叶绯站在教室正后方,紧紧盯着那些朝自己“看”来的脸。
慢慢的,他注意到他们脸上属于口部的位置缓缓生出一条红色的线,像是有道裂缝撕扯着往外蔓延。
那缝隙越裂越长,最后在靠近耳根的部位停住。
缝隙中溢出了猩红的血。
那血液十分浓稠,从下巴淌下,染红了他们的校服领口。
他们在笑。
叶绯甚至能从那一片猩红中看见他们面皮下被血染红的尖利牙齿。
也就在那时,叶绯不合时宜地想到很久以前人家打趣他的一句话:
看看你,嘴都笑得咧到耳后根了。
时隔多年,叶绯面对此情此景,只想回那人一句:
真不敢当。
一屋子五六十号无脸人齐齐冲他咧开嘴,数十张颇具冲击力的笑容映在叶绯眼里,说心里没一点波澜,那是假的。
叶绯将情绪保持在一个能够维持冷静的区间,直到下一秒,他听见有人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尖又细,从一个点迅速扩张开,填满他的脑海,像是要将他的意识炸开。
除此之外,叶绯还发现那笑声中似乎夹杂了些别的东西,只是声音太混乱,他听不见,也无法分出心神来探究那些。
他眼前的一张张人脸扭曲了。
那些画面拧成了一个充斥着笑脸的旋涡,他甚至无法继续控制自己的情绪,整个人都陷入了无限的恐慌以及混乱之中。
……精神攻击。
“砰——”
突然出现的声音令教室中其余几人吓了一跳。
秦璟回头看了一眼,见教室后方罚站的叶绯不知何时突然面色苍白地跌跪在地,他用手牢牢抓住最后排同学的椅背,才不至于彻底栽倒。
明明一切如常。
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滴——】
【玩家001叶绯精神状态跌落至[濒危],即将被副本同化为编外npc,请各位玩家注意】
“濒危”这个状态听起来就不是很妙,秦璟见过精神状态跌落至此的玩家,他们已经无法分清幻觉与现实、无法辨识自己的身份,记忆和五感都会出现混乱。
而等玩家精神状态彻底清零时,他们会直接被异化成编外npc,且直接跳到狂化状态。他们会无差别攻击玩家,而强弱程度则与游戏系统的评级有直接联系。
而叶绯……
叶绯是异能者出现百年以来,唯一被白塔评为“s”的异能者,没人知道他的异能和真实实力。
秦璟只知道,当初叶绯异能失控,白塔六部倾尽全部战力,损失惨重,才堪堪压制住他。显然,现下在场这几人,加起来也无法在狂化的叶绯手底下活过一分钟。
“在他异化之前杀了他!!”
秦璟想都没想,直接撑着桌面翻了过去,直冲地上蜷成一团的叶绯。
【玩家051秦璟使用异能:身体强化】
“上课时间,这位同学,你在乱跑什么?!”
秦璟听到身后npc的怪叫,在碰到叶绯之前,她先察觉自己身后有一道气流刮过。
她的异能是身体强化,使用时可以强化自己身体以及精神强度百分之五百。在这样的增幅下,她身体的反应速度先于大脑,因此,在察觉到异样的那一瞬间,秦璟转身飞起一脚,正好踢飞了朝自己飞刺而来的三角板。
三角板被她踢歪,刺入墙壁,教室中安静了一秒,随后,讲台上的蒋老师突然发出一阵古怪的笑。
糟了。
秦璟心里闪过一丝不妙的预感。
蒋老师的笑声里夹杂了一种令人牙酸的骨头舒展声,随后,她本就瘦高的身躯肉眼可见地又拔高一截,头几乎要顶到天花板,嘴唇则夸张地咧到了太阳穴。她藏在眼镜后的眼睛瞳孔瞬间缩成一个小点,大片的眼白暴露在外。
同时,她手里多出一个崭新的三角板。和之前塑料制的教具不同,这把三角板泛着金属的冷光,秦璟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它边缘锋利的刃。
“添麻烦的学生……”蒋老师扭扭脖子鲜红嘴唇张合:
“都给我消失!!”
【npc:班主任老师(狂化版)】
秦璟竟一时分不清狂化的npc和即将被异化的叶绯,她该先解决哪个。
换个问法,她能解决哪个。
秦璟有一瞬的僵硬。
【玩家935陈诺使用异能:疾行】
离蒋老师最近的陈诺飞速挪到了教室后方,后知后觉的周正宁和张尚也连滚带爬往远跑。
见此,秦璟一咬牙,转身翻过桌子,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就要刺向最后一排跪在地面的叶绯。
趁叶绯还没被彻底同化,杀了他,再想办法解决狂化npc,似乎是当前的最优解。
秦璟所有注意力此时都挂在了叶绯身上,她精神极度紧绷,直到,她看见叶绯缓缓抬起了脸。
他的头发凌乱,又有些长,但秦璟还是能看见他藏在头发后的那双清明眼睛。
没有缩瞳,没有异样,他和正常人一般无二。
虽然理智告诉秦璟这不可能,但她还是将握在手里的刀绕了一圈,刀刃朝后,用最快的速度收住了攻势。
也就是在这个空档,她听见叶绯声音嘶哑地喊出一句:
“保护林纤纤!!”
林纤纤!
危险来临之际,所有人都只顾自己逃命,谁也没想起来他们之中还有个林纤纤。
而此时,蒋老师已经举着三角板到了林纤纤身边。林纤纤看了她一眼,随后像个受惊的小兽一般抱着头趴在了桌面上。
“这不是你的座位……”
蒋老师手里的三角板高高扬起了,眼看着就要落下,但就在三角板的侧刃即将斩断林纤纤的脖颈时,蒋老师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咣——”
这声巨响成功地吸引了蒋老师的注意。
她僵硬的脑袋缓缓转动着,望向了自己身边不远处。
张尚一脸惊恐地倒在了地上。
他被吓慌了,逃跑时腿一软,又被桌椅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倒在地,更要命的是他的脚卡在了桌椅中间,一时竟没能挣脱出来。
蒋老师的三角板转了方向。
看见这个画面,离张尚最近的周正宁惊叫一声,下意识就要冲过去救人。
但在他动身之前,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衣领,把他往回带了带。
周正宁被拽了个踉跄,回头看一眼,是叶绯。
叶绯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完全不像一个拥有濒危精神值的人该有的样子。
他深深看了周正宁一眼,眸里意味不明:
“你想救他?”
周正宁没多想,下意识点点头。
“你过去送人头?”
“那……”
周正宁听着叶绯略带嫌弃的语气,想问那怎么办,但还没等他说完,叶绯原本所在的位置突然闪起一道微弱的光。
周正宁微一晃神,再抬眼时,叶绯已经到了张尚身边,看样子正伸手试图把他拉出来。
周正宁没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但旁边目睹全程的秦璟皱紧了眉。
叶绯用了异能?不应该啊,她并没有听见系统通报。
秦璟心里闪过一丝疑惑,同样疑惑的还有叶绯那奇怪的精神状态。
虽然秦璟不知道他是怎样做到的,但叶绯没有被同化无疑是个好事,有他在,张尚也肯定能安然无恙地被救回来。
这个小环节,算是有惊无……
秦璟的思绪断了,脸色瞬间苍白。
下一秒,系统提示音响起:
【玩家892张尚使用异能:大力】
叶绯去到张尚身边,原本是想在被三角板捅穿之前把他从翻倒的桌椅中拉出来。
但就在他碰到他时,张尚却突然反手握住了叶绯的手腕,借力将他往蒋老师的方向推了一把。
叶绯并没有防备,大概他也没想到他会被自己要救的人丢出去做替死鬼。
“嗤——”
利器没入血肉的声音那样清晰。
飞溅出的血液泼上了桌面、泼上了桌后安坐着的无脸人,也溅上了张尚的脸。
张尚此时才终于颤抖着踢开桌椅,连滚带爬逃走了。
空气一时都安静了下来。
变故发生得太突然,秦璟大脑一片空白。
她眼前是扭曲着身体站在过道里的蒋老师,还有……
还有被她手里的三角板锐角……贯穿心脏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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