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厕所里光线昏暗,叶绯又一时不察被林纤纤入侵了异能,他注意力全在自己心里那些莫名其妙多出来的记忆和情绪上,因此并没有察觉林纤纤的异样。
等到他把林纤纤抱回寝室,听见周正宁一声惊呼之后,他才后知后觉,自己怀里的小姑娘似乎有点不对劲。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林纤纤,只见这小丫头半张脸上都是血迹。
血液凝固呈暗红色的块状,又在柔软的皮肤上一点点碎裂,极其狰狞地挂在眉眼周围,脸颊边还未凝固的部分湿润粘稠,糊住了她蹭上去的一小撮头发。
林纤纤自己却没有当回事。
她坐在叶绯手臂上,原本心情不错,但等叶绯一开门,露出门后那一屋子人,她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林纤纤冷笑一声:
“还真热闹。”
叶绯把她放了下来,安抚似的摸摸她的头发,自己在房间里随便找了块毛巾,打湿后递给林纤纤。
林纤纤坐在床边,用毛巾擦掉脸上那些血迹。
在她做这些的时候,房间里站着的那三个大人都围了过来,他们眼巴巴地看着她,皆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林纤纤忍无可忍:
“看我干什么?嫌太无聊,想要我给你们加点料?”
这话让在座各位成功回忆起了被林纤纤支配的恐惧。
周正宁人一激灵,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连秦璟也微微抿唇,略显僵硬地把视线挪去了一边。
只有叶绯搬着自己的小板凳又往前挪了挪,问:
“纤纤,我想听点张陈慷的故事。”
林纤纤动作一顿。
她垂下眼,纤长眼睫落下的阴影将眼中神色掩去一些,声音微沉:
“啊,他啊,没什么故事,杀了就好。”
“是……吗?”叶绯微一挑眉。
虽然他只远远看过张陈慷一眼,但叶绯能确定的是,张陈慷在副本内的存在并不是“人”。
这个设定对玩家来说无关紧要,但对林纤纤却影响巨大。
林纤纤的异能是情绪控制,情绪是人类独有的心理现象,在人类的范围内,林纤纤的异能几乎无解。但当她面对的是不存在情绪波动的非人生物时,她的异能就没有丝毫用处。
卸去异能的她,只是一个看起来清瘦又柔弱的九岁小女孩。
如果叶绯没记错,在这场游戏里,林纤纤一共有过三次死亡。
第一次死亡是在寝室门口被宿管发现,第二次是在教学楼的走廊尽头,被臂爪一般的黑雾拖拽进了楼梯间内。至于第三次,则是在教学楼顶端,被张陈慷从顶楼丢下。
虽然案例太少还不能完全确定,但结合每次的结局简述,叶绯能感觉到,张陈慷在游戏中扮演的是“捕猎者”一般的角色,负责随时随地猎杀林纤纤,这点和npc介绍中那句“隐藏在阴影中的猎手”重合。
张陈慷就像是为林纤纤量身定制的猎人,在非人的他面前,林纤纤就像一只被拔了牙的狼崽,只能在猎人的追捕下一次一次走向死亡,又在几个瞬息后的零点获得新生。
这对于林纤纤来说,像极了一场无处可逃的绝望惩罚。
此时再回忆隐藏任务中的“和林纤纤一起逃离循环”,似乎一切都能讲得通。
至于林纤纤说的“杀了就好”……
“医生不信我吗?”林纤纤微微扬起下巴:
“我在这个破地方待了很久,我才是最了解这个游戏的人。杀掉那个黑成一团的鬼东西,是离开这里的唯一办法。”
林纤纤望着叶绯,轻轻眯起眼睛,很快移开了视线:
“该说的我说了,要怎么做,随你们。”
旁边的秦璟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她下意识看了叶绯一眼,原本是想确认一下是不是只有自己觉得古怪,但等视线挪向叶绯,她却见这人望着林纤纤,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当然信你。”
“……”林纤纤直勾勾望着叶绯,似乎在分辨他话里的真实性。
许久,她冲叶绯微微弯起唇角:
“好。”
四人寝室里一共挤了六个人,其中一个是死人,两个是病号。
他们这原本就是小学寝室,里面的床不大,躺一个人就足够勉强。叶绯虽然很需要睡眠,但他也不能跟小孩和病号抢位置,更不能让秦璟一个姑娘家睡地上。因此他在心里跟张尚道了个歉,就把他已经僵硬的尸体挪到了床底下,让出他的小床来给秦璟休息。
秦璟看看床底下的尸体,又看看尸体躺过的床,并不是很想躺上去。但好歹这是叶绯的一番心意,秦璟在心里挣扎了一下,还是默默接受了。
至于叶绯,他一个人坐在墙角将就了一夜。第二天被叫醒的时候,他眼下原本就足够明显的黑眼圈变得更深了些。
又是一个崭新的早晨,在系统照例通报了时间后,五人在早晨上课前兵分两路,在教学楼楼下分别。
叶绯和秦璟负责去解决张陈慷,而林纤纤和那两位病号则按学校规则生活,将可能遇到的危险降到最少。
在离开前,叶绯从长裤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白纸,塞进了周正宁手里。
秦璟注意到了,她等那三人进了教学楼,才问:
“你给了他什么?”
“啊……”叶绯顿了顿,似乎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他耸耸肩,语气淡淡的:
“三阶魔方复原公式。”
“?”秦璟倒是知道周正宁这傻瓜拿着个魔方异能却不会拧魔方,但当时周正宁用异能的时候,叶绯并不在场。
“你怎么知道他的异能和魔方有关?”
“二周目的时候你们先走了,我俩走在后面,一路上他都苦大仇深地跟那魔方大眼瞪小眼,我猜不到都难吧?”
叶绯说着也觉得好笑:
“对了,光知道跟魔方有关,我忘了问他,他的异能是什么?”
秦璟想了想:
“我记得是叫六面增幅,当时他拧出来一面,给我加了百分之十的敏捷。”
听见这话,叶绯微一挑眉:
“嚯,很强。”
“强?”秦璟有些不能理解,百分之十的增幅,怎么看也跟“强”这个字不沾边。
“当然强。”
和异能相关的事总让叶绯着迷,他一说起异能就停不下来:
“六面增幅,单面百分之十。我猜如果同时复原两个面,增幅会到百分之二十。如果六面全部复原,六项增幅各百分之六十,啧。这多半还是个群体增幅异能,难得。你记不记得他的排名?”
“一百多吧,记不清了。”
“这样啊,如果他能把他的小魔方研究透,这个排名估计能往上跳很多。”
“是吗?我以为评级和排名对于异能来说是固定的?”
毕竟异能的强度从觉醒开始就是固定的,并不会变。
“异能强度不会变,但是人会。”
叶绯顿了顿:
“评级和排名并不是只看异能强度,还看异能在持有者身上的适配性和延展性。比如你,你的异能……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全属性单体增幅,单体增幅的评级一般不会太高,因为局限性太大。比如,如果把你的异能安给布丁或者那个疾行小姑娘,这个异能就没有太大的作用,因为他们用不来。但它的持有者是你,你的战斗素养很高,单体增幅在你身上才能发挥出最大优势。”
“再举个例子,比如我。单看绝对治愈这个异能,评级远远够不到s的标准。但它有极佳的延展性,有它在,我的身体可以承载一种以上的异能,甚至还有更多没被挖掘的优势。所以白塔给我的综合评级是s,因为我的异能赋予我的除却无限生命,还有无限可能。”
叶绯说的都是干货,虽然秦璟觉得自己可能用不上这些,但她还是认真听进去了。
她微微皱起眉,突然想到一个人:
“那林纤纤的评级是?”
听见这个问题,叶绯看了她一眼。
他沉默片刻:
“s。”
“这样吗?我听到的故事可一直是‘史上唯一被评为s的异能者叶绯’。”
这个名号叶绯自己都听着好笑:
“假的,改一改,应该是,‘第一个进入大众视野的s级异能者叶绯’。白塔内部以前有不少s,只不过白塔以外的人并不知道。”
白塔做的脏事并不少,那些s被用来干什么最后又去了哪里,秦璟并不想知道。
她只点点头:
“林纤纤的异能确实无解。”
“不止异能,林纤纤本身就很无解。”叶绯语气沉了些:
“这小丫头极度危险,她本身是反社会人格,缺乏共情力和同理心。如果当初没得到及时的引导和控制,那她加上她的异能,会是一场灾难。”
二人一路闲聊,从教学楼后方绕到了侧边的小门。
叶绯在小门外的楼梯上坐了下来,似乎一时半会儿并不打算进去。
秦璟迟疑一瞬,还是选择跟他一起坐下:
“不是要去找张陈慷?”
叶绯点开自己的光屏,看了眼时间:
“不去,快上课了。上次上课铃响后楼道里全是红光,那光看着可不太妙,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我不想冒那个险。”
话是这样说,但秦璟看着舒舒服服躺在地上的叶绯,表情有点嫌弃:
“你是想找个借口睡一觉吧?”
“哎呀,怎么可能呢。”
叶绯伸了个懒腰,枕住自己的胳膊。
“……”
秦璟翻了个白眼。
在叶绯睡着前,她多问了句:
“你真打算信林纤纤,去帮她杀了张陈慷?你真觉得她说的就是真相?”
叶绯听着她的问题,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我只信我自己,自己找见的才算真相,这也是我们即将去做的,不是吗?”
游戏内的天空灰蒙蒙的,看起来像是一副快要下雨的阴沉模样。
叶绯看了一会儿,有些困,索性将手往眼上一搭,准备入睡,彻底不装了。
秦璟坐在他身边,她转头看了叶绯一眼,眸色有些深。
说实话,因为她身上发生过的一些事情,虽然她跟叶绯在这次之前并没有过交集,但她对叶绯的印象极其差劲。
事实上绝大多数异能者都不乐意听见他的名字。
在叶绯还是一代天骄叶会长的时候,他们享受着他为大家带来的平等和便利。而在他褪去光环后,他们又唾骂,因为叶绯一个人的失误,而将所有异能者害到了今日这般田地。
秦璟倒没有这种想法,她只是因为另外一些事情,有种逆反心理。她不想和叶绯有太多接触,也不想信任他。
但从开始到现在,秦璟和叶绯也没相处多久,可她对他的厌恶却莫名其妙消失了一点点。
因为她发现叶绯也只是个普通人。
站在高处的时候他没办法救所有人,跌落神坛的时候,他被命运裹挟着往前走,他也为当年的失控付出了相当沉重的代价。
他没传说中那么神通广大,也没那么罪大恶极。
怎么说呢,和秦璟曾经听过的那些话一样,叶绯,果然是个很轻易就能让人交付信任的人。
旁边心很大的这位叶老师呼吸均匀,看样子已经睡着了。
秦璟心里有些怨念,她撑着下巴,迎着早晨的清风望着视线尽头模糊的天际出神。
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总之,她是被旁边人吓回神的。
这家伙好像在梦里踩空了,整个人很夸张地一抽,随后直挺挺坐了起来,两只眼睛直勾勾望着某处,好像在放空。
秦璟皱起眉,默默往旁边挪了挪。
他怀疑这家伙是被什么脏东西俯身了。
但好在事情并不是她想的那样,叶绯似乎只是单纯的睡懵了。
他在那坐了一会儿,最后打了个哈欠,扶着旁边的楼梯扶手站了起来,又伸展手臂伸了个懒腰,边和秦璟说:
“走!”
有种赶羊的气势。
秦璟觉得这人莫名其妙的:
“走哪去?”
叶绯刚睡醒,心情似乎有些低落,身上的丧批气质更浓了,连声音都没精打采的:
“三楼器材室。”
“去器材室干什么??”
睡傻了?
“……”叶绯像是死机了,在原地停顿片刻,才慢吞吞应道:
“哦,我没跟你说吗?我想起来了。”
“三月十六日的旅江三小器材室。”
叶绯叹了口气:
“张陈慷同学的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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