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梓又回到了灵秀山上,这回,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他看到了尚且还裹在棉被里的婴儿时的自己,孤零零地躺在灵秀山中。
“哎哟,这是哪家的胖头娃呀?”
一个白胡子老头儿来到这里,弯腰抱起用蚕丝被包裹着的小娃娃,寻遍了附近村巷的人家,却没人认得他,这兵荒马乱的,也没人肯要他。
老头儿叹了口气,伸手捏了捏胖头娃的脸,“这可是要了老头儿我的命哟,还得养个瓜娃娃!”
小家伙只会咯咯咯的笑,还试图用他那肉窝窝的手去拽老头儿的白胡子。
“哎哟,不能拽,拽不得,你这调皮的胖头娃,就跟着我老头子回去泡茶吧,正好我还缺个煮茶的小童子嘞!”
一晃眼的功夫,老头儿就带着小娃娃消失在了灵秀山。
接着,画面一转,老头儿和小娃娃已经到了一座小山谷里。
山谷有名,名为长青。谷中有一道观,因四面环山,朝沐红云,夕披彩霞,故得名,苍霞。观主乃是一名金丹修为的散修,名温酒,然虽名温酒,此生独爱茶。
观前青竹苍苍,若干弟子正挥剑苦练。
此时,苍霞观中,“师傅师傅,茶泡好了,快来喝!”五岁的小萝卜头手里端着一杯茶,笑嘻嘻地嚷着。
“小蚊子啊,我跟你说了多少遍啦,做人要稳重,你这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
“师傅,我又不是人!”
“瞎说,你不是人是什么?”
“我是煮茶小童子啊。”
“又瞎说,小童子也是人。你喊我师傅,也没喊我人,难道我就不是人啦。”
小蚊子挠挠头,转不过弯来了。
“师傅我都糊涂啦,你到底是不是人啊?”
“傻蚊子,真是个傻蚊子!”老头气得抚了抚自己的白胡子,端着茶走开了。
留下后面的小蚊子继续叫唤个没完“师傅师傅,你还没说完呢。”
再之后出现的画面里,温梓已经是七八岁的小弟子了,成天跟在师傅后面转悠。
“小蚊子啊,你总是跟着我干什么?去找你的师兄师姐玩去吧。”老头子已经受不了了。
“我不,我是师傅的煮茶童子,师傅到哪里,我就到哪里,我还得给师傅泡茶呢!”温梓在旁边一边摇着小扇子一边嘟囔,很不满意师傅对他的嫌弃。
接着,小温梓又振振有词地说“师傅师傅,你以后不要再叫我小蚊子了,这个名字一点都不好听,我想换个名字。”
“温梓啊,我当初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因为我刚捡到你的时候,你可是胖乎乎的。可谁知道,到了我这长青谷,你饭也不好好吃,没过多久就饿得又瘦又小,才给你取了这个名字,希望你能健康成长,生命顽强,你倒好,竟还怪起师傅来了。”老头揉了揉长胡子,气呼呼地说。
“那师傅为什么不给我取名叫温壮壮,我觉得更好听。”小蚊子在旁边摇着小扇子嘟囔。
“师傅说的话,要好好听着,不要插嘴。”老头儿食指微弯敲了敲他的头。
小蚊子安静了一会儿,又憋不住了“师傅,您真的不是因为小蚊子顺口才取这个名字的吗?师兄们都是这么说的。”
“休得胡说!”老头子清了清嗓子,又加了一句“这只是一个原因罢了。”
“那就是真的呗!”小蚊子嘟了嘟嘴。
“哎哟,你这小蚊子,我如今倒是真的有几分后悔给你取了这个名字,每天嗡嗡嗡的,竟真成了只小蚊子不成?”
师徒俩絮絮叨叨个不停,却也乐在其中。
紧接着,画面又是一变。
“小蚊子啊,你这是要去哪儿?都不跟师傅打个招呼就溜出谷,外面的世界可危险的很呐!”
“我要走好远好远,再也不回来了!”小蚊子脸鼓的很大,眼睛却红了。此时的温梓已经是十来岁的模样,性子却还和小时候一样软,被师兄逗弄一下,便能气哭。
“怎么啦,又是哪个师兄师姐欺负你啦?”
“哇哇哇哇哇,他们都说我不是师傅的弟子,说我是师傅捡回来的没人要的孩子!”小蚊子越想越伤心,哭的也越来越大声,圆乎乎的脸上满是眼泪和鼻涕泡儿,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老头子虽然嘴上不饶人,念叨着“小娃娃,尽会哭。”手里的动作却很温柔,他用宽大的手掌将小温梓揽入怀中,一边轻拍,一边安慰“别哭了别哭了,你可是师傅最喜欢的弟子了。除了你,还有谁敢揪为师的胡子啊,师兄师姐呀,是逗你玩呢。”
小蚊子听了这话,终于止住了眼泪,红通通的眼睛看着师傅,又用手轻轻揪揪师父的胡子,破涕而笑“我就知道师傅最喜欢我。师兄师姐最坏了。”
就这样,温梓看着小蚊子从一个小哭包长成了个话唠的小童子,再慢慢变成了一个温和的少年郎,温梓的世界里,有师兄师姐,有长青谷,更多的是有师傅。
每多看一眼,温梓的心就柔软一分。他渴望着生活就这样继续下去,直到一声轰鸣震碎了护山大阵。
那一天,是八月初八。年满二十的温梓达到了筑基初期圆满,将要被老头儿,也就是苍霞观的温酒真人收为入门弟子。
温酒端坐在高台上,温声道“徒儿,泡茶来。”话刚落下,外面的护山大阵就传来了轰鸣。温酒一挥衣袍,消失在了殿内,不过片刻又返回了此地。温梓感受到好几股强大的气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境界,但却明白外面的人是比师傅更厉害的存在。
温梓看向师傅,问道“师傅,发生了什么?”
温酒没有回答,而是对温梓施了一个定身符。老头儿也不负从前的淡然,语气急促,“温梓,你我师徒礼未成,便算不得师徒,此番师门有此劫数,但你本不该牵连其中。我便送你离开此地。”
说完,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一张跨界传送符,“此物乃我捡到你时你包裹里夹带着的,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只是,跨界传送符威力巨大,只有到达金丹期才能随意使用。你服下这粒固神丹或许能保你无虞。”说完,不顾温梓反抗,将丹药弹入温梓口中。
温梓在原地徒劳地挣扎,绝望地喊“师傅,我不走,不要赶我走。”
老头儿眼里有悲痛,话里却没有犹豫,“傻孩子,或许你的命运从我捡到你的那天就注定了。你的路还很长,若此番祸事顺利平息,我定会去带你回来,走吧。”说罢,便启动了传送符,温梓只来得及最后看一眼师傅,便消失在了原地。
当温梓再度醒来时,他已经躺在灵秀山中,记忆里的山谷和老头儿在他面前一片片龟裂,只留下一个病体残躯一遍遍低喃“师傅。”
温梓什么也不记得了,可此后无数年的那一天,他总会听到师傅的声音,他悠悠唤道:徒儿,泡茶来。温梓手里的热茶还没来得及递出,茶杯就已经被余波所震碎。
后来啊,煮茶的小童子成了人间的游方道士,再后来,他也成了师傅,在混沌的天地中,他也只记得一句“徒儿,泡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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