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他不远,身为大师兄的齐远胜亦是脸色铁青,遥指着她道:“汝、竟敢!!”
然而,荧惑楼主话说得冒犯,道理却、却深得众人之心,便有人连忙劝道:“宗主息怒,为这小小荧惑楼不值得啊!”
“是啊是啊!”
“不至于此、不至于此!”
也有耿直的:“什么是不是的,咱们还未商量出个结果,楼主怎么能背着咱们直接送人了?!”
“……可九窍炉鼎确实难得,莫说仙尊大人,便是神尊、天尊怕是也难却这份情——”
“胡扯八道,你自己稀罕,莫要攀扯他人!!”
“但……”
眼看着聚贤大会又要吵起来,便有仗着位置在角落的开嘲讽:“齐宗主怎还有心情在此骂人,您那好师弟却先走一步,怕不是去选送给仙尊的人了吧?”
齐远胜一嗤:“不须尔等费心!!”
三徒弟钟离微也冷笑了一声,本不想接话,但斟酌之下也驳斥:“尔怎还留着说废话,想来是打算把这‘天大的机缘’礼让旁人了?”
那嘲讽的脸色顿时变了又变,挑衅一个天衍宗或有活路,可若对上三大派却是必死无疑。况且又被钟离微说中心思,到底认怂,匆匆一抱拳:“有事先行一步。”就这么早退了。
众人面面相觑,有想法的怕迟人一步,没想法的也被提醒着生出了想法,纷纷找借口闪人。偌大的聚贤阁投影石林,不片刻投影灭了多半,这临时聚起来的会到底虎头蛇尾了。
齐元胜师兄弟两个倒是没走,再有少数几个纯粹以武入道、没多大世俗欲望的门派也还在,……再是想走却走不了的聚贤阁主本尊。
一块投影石忽地亮起光芒,却是那去而复返的剑宗主盛载之。他的脸色仍旧阴森渗人,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既要送,就全都送。师尊不肯留便罢了,若能留几人,当是修仙界天大的好事。”
闻言,钟离微不免为暗暗叹了一声。虽然私底下他并不看好二师兄的那点隐秘情愫,但在外人面前,师兄弟向来一致对外的,于是说道:“既然如此,我们也该回去甄选弟子了,天赋不一定高,却需踏实、懂事,以免师尊太过操劳。”
“也好。”齐远胜点点头,又问,“那我们一起送,还是分开送?”
钟离微:“我们三派自然要一起去的,其他人就不必为此耽搁,各自送吧。至于收或不收,全看师尊如何决断。”
有了多数人满意的章程,剩下的门派无不附和,很快达成一致、各自散去。
聚贤阁的石林安静下来,所有的修仙门派却忙得加班加点,向下选拔门内弟子,向上往仙宫传讯,再由掌门、长老出马,亲自带队奔赴仙宫。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仙宫之中。投喂完小狼崽之后,谢玄天便到书库里翻查资料。仙宫的书库里藏书的种类众多,有典籍、史书、杂学,天下各个流派的功法,再有海外传来的册子、卷轴,可谓应有尽有。不过,数量最多的,是谢玄天陆陆续续收集来的上古残本、残片、残卷。
他先查遍了“异闻”、“异兽”两个类目,没能查到一套能令他满意的、适合七杀修炼的功法,既然现成的总有诸多缺点,便索性全部丢弃不用,一边修复、查阅相关的上古残卷,一边集众家所长,重新创作一套崭新心法。不过,心法是一切的基础,谢玄天在创作之际便要精益求精、慎之又慎,经过反复推演,确定每一步趋近完美,才肯进行下一步。
这么一来,难免多耗了些时日。
从七杀的角度来看,就是谢玄天进入书库,就像泥牛入海一般完全失踪了。他不知谢玄天在做什么,更不关心。少了那黏在他身上的注视,又吃饱喝足,他便有足够的精力,去熟悉仙宫的每一寸地方。
……不算划地盘,只是熟悉一下谢玄天这块地盘。
在最南端的院墙墙角打上一缕妖力,驰狼心满意足地循着云梯,一路往水汽最密的后山而行。沿途随处都能嗅到他的妖力印记,也让这原本陌生的楼宇宫殿变得顺眼了不少。
想他刚来仙宫那几天状态差,神志也不太清楚,满身的煞气更无处发散。如今养好了伤,又自力安抚住不能划地盘而居的暴躁,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待再见到救他的仙尊,就该好好表达感激之情——毕竟是种族有异,在互不上食谱的前提下,当互相礼让才对。
来到这片整洁奢华的温泉池,无论看过几次,七杀依旧感到震撼。高梁山缺水,风起更黄沙漫天。虽有条河,却与洁净不沾边,终年浑浊狭窄。
他以前从没见过这么清澈通透的水,也没想过这装水的池子还要修成华美漂亮的样子,更没想到的是,他居然能天天用这么干净的水、这么漂亮的池子沐浴。
七杀三两下剥掉衣衫,也不走那特地方便入水、又可倚可坐的台阶,直接“通”地一声跳下去,屏气沉下池底,感受着温水的包围,果然便有一股菁纯又柔和的灵力,从池底、从四周缓缓沁入体内。他并不知这是充作方砖的“灵阶石”带来的功效,更不知这石头在外界有多么贵重,却并不妨碍他享受这“浸润道体”的妙用。
待到一口气吐得差不多了,周身也被泡得微微发热,他才猛地冒出水面,将水花刷出一圈漂亮的弧线。
池水的深度有些偏浅,但能想泡澡就泡澡,他还有什么不满足?随手抹去脸上的水,向来凌乱不羁的卷毛难得服帖地拢在脑后,常常被遮住的饱满额头终于见了天日,便更彰显出他那轮廓分明的异族特征。
银灰色的毛发,同色的狼耳,灰蓝色的、与人类形状略有区别的狼瞳,无论哪一样,都昭示着他非人的身份,可放在这朦胧氤氲的水雾之间,雕栏玉砌与重峦叠嶂的山峦之间,又有一种分外的和谐。
那双如宝石一般清浅剔透的眸缓缓合拢,藏进眼睑与浓密的睫毛下,驰狼发出一声惬意的长叹。
那个人说,此地安全,没人伤害他。
便看在美味新鲜的肉、与这一方十分和他心意的浴池的份上。
姑且相信他好了。
他没有证据,直觉谢玄天那不温不火的外表之下,似乎在筹谋着什么——与他有关的事。
可他又有什么值得一位强者图谋?
孑然一身,又是个肮脏的混血……
正陷入沉思,陡然意识到窥探的视线,七杀狼目中锐光扎现,狼耳更是支立起来——
嗯,没人?
七杀:“谁?!”
空中飘落谢玄天的声音:“你在何……呃、”那悠然的语气顿住,过了片刻才道,“……叨扰了。”
既知叨扰,那还不快走开?
七杀心里添了几分堵,不过,泡在这暖烘烘的温泉池水间,倒也生不起气:“借你浴池一用。”过场话说完了就该干嘛干嘛去吧。
不料谢玄天却没走,反而欣慰地叹道:“尽管用,爱干净是好习惯。”
话怎么听都不对劲,本就堵着心口更堵了。
可七杀一转念,他还未来得及向这个人表示感激,便只冷淡地哼了一声。
谢玄天:“你内伤未愈,多泡泡这池水有好处。”
七杀狼耳轻抖,抖落一片窸窸窣窣的水花。这隔空说话的术法,声音仿佛直接钻进脑海里,挠得他耳根发痒。
或许,和这软绵绵的语气也有关。
要是族里也会这个法术,与恶鬼之战便能及时传递消息,会不会不至于覆没收场?
七杀不愿再深思,却生出几分想学的念头。
依着族里的惯例,若年轻的狼主想学习本领,不仅要向教导者献上贵重的礼物,还要服侍对方,直到学会为止。
作为全族之耻,他深知就算他再乞求,再卑躬屈膝,也不会有任何一头年长狼主会教他。所以,他还从没拜过指导者呢。
不知谢玄天……愿不愿意教他?
如果能成,七杀打定主意,若谢玄天对他有所图,也……好吧,那就奉上这个人图谋的一切。
他大声问:“听得到吗?喂!!你还在不在?”
谢玄天答:“何事。”
七杀:“你现在何处?”
“书库。”
驰狼从池子里一跃而起,溅起一片凌乱的水花,道:“我去找你。”
他毫不介意地舒展强健的身躯,更不介意是否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之下。当他坦荡起来,谢玄天却反倒迟疑了起来,片刻后,才回“可……我正要去前厅。”
七杀立即全力加速,化作一道在云雾与阶梯之间穿梭的灰影,甩出一路碎金的水珠。只过了几息功夫,他便截住了刚从书库出来,走不到十步远的谢玄天,奔跑带起的戾风戛然而止,掀得谢玄天那宽袍大袖的道袍一阵襟飘带舞。
驰狼飞扬入鬓长眉一皱,不太高兴地道:“那便同去。”
他头发、身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却不当回事,目光从谢玄天那白净的脸一路落向他手里执着的两轴竹卷。
他还以为谢玄天会被这突然出现吓一跳,毕竟他来的这样快,可惜看了半天,这个人甚至连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轻飘飘与他错身而过,波澜不兴地道:“跟上。”
风中像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在他身周拂过,潮湿的水意便□□爽所取代,连狼耳朵都回复了原本的蓬松与威风。
七杀抖抖耳朵,肃然起敬,心说,这仙尊的架子可真大,术法也当真便利啊。
他全都想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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