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的光打在他身上,防护服上暗色的不明斑块更显邋遢。
总不能这样见人,尤其是二老。
左黎沿街就便找了家洗浴中心,把自己拾掇干净,才去往老人的居所。
一幢三层的花园洋房。
传言056星最类似始祖星,这座洋房就是依据古蓝星的遗存图片影像还原的,满院鲜花盛开,一派富有生机的模样。
虽是些仿真花,沉沉暮色里的一片绮丽,着实冲刷掉了蒙在左黎心上的那层阴霾。
“爷爷奶奶,我来了。”
左黎才敲门,屋门就应声而开。
奶奶扶了扶金边眼镜,担忧的将左黎上下一番打量:“阿黎啊,怎么来得这么晚,路上不顺利?”
左黎撩下一半口罩,巧妙的掩住了脸颊上的几道血痕。他隐去路上细节,简单且轻松地答:“车坏了,路上耽搁了点时间。”
他身上带着水汽,凌乱的碎发染着湿意贴在额前,脸上噙着笑意。眼尾的痣更似冬雪初消后乍然绽放的寒梅,熠熠生辉。
怎么看都令人心安,让人不疑有他。
“那就留下来住两天,你爷爷就盼着见你呢。”
“好,我总是要等车修好再回去的。”
两人进了屋。
爷爷正坐在沙发上看投影。
左黎的方向看不到投影画面,只听那冷冰冰的机械音说着:“联邦协查通报,第十九条……”
他轻着嗓子,喊了声:“爷爷?”
偏这小胡子瘦老头目不斜视的,仿佛没看到他来。
他是来晚了一点,怎么还闹上脾气了。
跟孩子似的。
左黎好笑的咳了两声,三两步走到老头身边,从储物钮里拿出一小袋深灰色的土,放到了茶几上:“爷爷,看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投影里放的东西在老头跟前都跟过眼云烟一般,他的眼珠子滴溜转了两圈,继续装作没看到。余光不经意地扫过那袋土,他却立马坐不住了,眼睛直放光,不由凑近:“这是肥料?”
左黎得了机会,在老头身旁落座。
“火山灰肥料,他们说效果很好。”虽然没什么机会印证。
爷爷一点不嫌脏的将袋子抓进怀里:“是给我的礼物吧?”
左黎点点头。
“还是你懂我。我的那两株秧苗半死不活的,施什么肥都不管用,这就去用用你这火山灰做的肥料。”
老头说着就要起身上楼,奶奶把人拦下,轻松夺出了老头手上的袋子:“你从中午到现在都没吃饭呢,先吃了饭再去忙活那些。”
“阿玉……”
“嗯?”
“好吧。”老头板着的脸孔没维持两秒,乖乖坐了回去,笑盈盈的看向左黎,“孩子,你也饿了吧,咱们一起吃饭!”
奶奶这才满意的端上饭菜。
一小碟青菜,一盘小炒肉,一盆鱼汤。
汤里罕见的飘着几根香菜。
在绿植赤贫的056星,这已相当丰盛。
左黎面上不显,肚子里早已空无一物。
先是游戏里那些难以下咽,不能称之为食物的东西。白天也只用营养剂补充了下身体必须的营养,肚子没有一点饱腹感。
左黎埋头吃着,素炒小青菜就让他吃了一碗饭。
“奶奶,您的手艺还是一如往常,好好吃!”
奶奶笑呵呵的看着,没说话。
“咳!”爷爷右手握成拳头,捂在嘴前,清清嗓子,郑重说道,“今天的菜是我做的。”
老头挺胸昂头,一副等待夸奖的模样。
左黎抬起眼眉,作为有幸尝过爷爷厨艺的人,他难以相信这出自爷爷之手,奶奶必然在其中帮了许多。
为免溢美之词迫使老人家过多劳累,他一琢磨,夸赞一句:“还是您种的菜好,056星走哪里都找不出比这好吃的青菜。”
赞美到了点上,老头被夸得高兴,并没细品其中深层的含义,只骄傲且得意地连连点头:“那是,你爷爷我年轻的时候不但是金牌淘金者,还是056星最有名望的种植师。056还有适宜耕作的土地的时候,80%的食用蔬果都有我的功劳……”
“紧急插播一条通知!紧急插播一条通知!”
投影上突然闪烁的红光打破了满室和谐的氛围。
爷爷收起笑容,坐得笔挺,容色肃穆的嘀咕:“这是怎么了?”
奶奶还在给左黎盛汤:“阿黎,鱼汤还有很多。我跟你爷爷都不爱喝,你全喝了吧。”
“056星紧急委托联邦发布协查通知,本星第五区异兽馆饲养异兽出逃,特此告知居民注意防范。目前可知,脱逃异兽为一只白狼,两只黑犀,一条森蚺。”
紧急插播的消息是由真人播报的,投影上出现了播报者的面容,下方标示了来人身份,以示播报内容的权威性、真实可靠。
现在出现在屏幕上的标识为——
056星|第五居民区|警卫队队长|孙正烨
“再次重复……”
“这人我见过,是我们056的。”爷爷对对方的身份表示肯定,脸色随即沉下,“异兽脱逃不是件小事,有些异兽藏匿伪装能力厉害,甚至可以通过居民区的防御罩。”
奶奶本没觉得多严重,被爷爷这么一说,登时紧张起来:“这么危险!我们这里还安全吗?”
她想到左黎来时的样子,一联系他说的车子坏了,一颗心猛然悬起,“阿黎啊,你跟奶奶说句实话,你是不是遇到脱逃的异兽了?”
爷爷也撇来目光。
每个淘金者的眼睛都似暗夜中的枭,敏锐得像刀,足以刺透人心。
爷爷是金牌淘金者,认真起来的样子仍能令左黎心生敬畏。以爷爷的敏锐程度,总会在他身上发现异样的,这时候藏着掖着反而不好。
“是遇到了一只。”
不在通告名单里。
“已经被我解决掉了。”
姑且算我的功劳。
“不打紧。”
没受伤。
左黎说得云淡风轻,还有空吃了两口菜,“我现在也是金牌淘金者,不逊色于您年轻的时候。”
爷爷看不惯他这副轻轻松松的模样,就跟从来没拿自己的命当回事似的,突然勾起了他想遗忘的某些记忆,遂怼左黎:“去去去,还敢跟我比,就你那半斤八两的水准。”
“你能活着走到这儿是你命大!异兽是那么好对付的?没有前位星提供的装甲,肉身就想抗过那群铜头铁骨的玩意儿,你嫌命长是吧?”
自那件事后,爷爷就再没对他发过火,重骂哪怕一句。
左黎无所适从。
他摇摇头,垂下眼眸:爷爷是不是也想起那件事了?
收敛起锋芒的青年,若一只猫。
乖巧,柔弱,可怜。
“吃饭呢,你少说两句。”奶奶轻踢了爷爷一脚,从中缓和气氛,“你爷爷脾气冲了点,他是太过关心你,你听一半就成了。”
“我知道,我们不是就要离开056了嘛,前位星会安全很多,以后危险的事我会少干的。”
谈及船票,爷爷被噎住了,以至于略过了左黎话里的不退让。
爷爷摆摆手,就此休战:“不说这个了,我要上去试试你给的肥料。”
“要是不好使,你明天就拿着船票给我滚蛋。”
他蹭地站起身,上了楼。
左黎有心想跟,却被奶奶拉住:“你别理他,让他自己冷静冷静。”
奶奶感到手上阻力消退,才冲他招招手。
“阿黎,你坐过来。”
“你真没受伤?身上没哪里不舒服?”奶奶捏着左黎的胳膊,有了先前的隐瞒,她现在对左黎的每句话都保有怀疑,“要有不舒服的,你得开口,我怎么说也是个医师,能帮你看看。”
“没事,您要是不放心可以检查嘛。”
奶奶手法娴熟的在左黎各处关节揉捏。
左黎又没受伤,全程神色自若。
奶奶眯着眼瞅他,终于是看他戴着脸上的口罩不顺眼,掀了下来,就见到了那两道红痕。
“看看,还是受伤了吧,让你爷爷看到,又不得了了。”
她终于有了训诫的理由,抽出茶几底下的医药箱,给左黎贴上了创口贴。
“嘶——”
忽略已久的伤口触及效果拔群的药粉,疼得左黎抽了口气。
“这样就好了。”奶奶摁紧创口贴,抓着左黎的胳膊起身,“今天你也累了,又受了伤,更得好好休息。走,跟我上楼去。
左黎幼时是跟着二老一起住的,洋房里也有他的房间,就在二楼楼梯边。
奶奶正把他带到这儿。
左黎站在楼梯口,目光仍忍不住瞟向三楼。
那件事……
爷爷此刻必定很难过。
奶奶推开了对门那间客房:“你先睡吧,放心好了,我这就去看看他。”
左黎的目光随即转移到幼年的卧室,一指:“奶奶,我还是睡这间吧。”
“那边没收拾。”奶奶将左黎推进客房,笑着道了声,“阿黎,晚安。”
房门轻叩。
左黎背靠在门上,沉郁的闭眼,背手摸索着锁了门。
嗅到了盈满室内熟悉的馨香,他才好奇的睁眼。
房里没有点灯,稀薄的光自窗外透进来,床边瓶插的白玉兰带上了微光。
左黎一下卸去了满心的防备、疲累,眼中郁色稍退,想了想又扭开了门锁。他径直走到床边,放松全身,仰躺进铺得软绵的床铺。
他闭上眼,鼻尖清凉,很快就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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