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善很快就想明白了。很可能是赵翩翩曾在姜不复面前说过跟她类似的话,所以姜不复听到后就以为是赵翩翩怂恿她问的。
怎么就不能是她自己问的呢?
闻善刚想为自己的原创性证明,就听姜不复冷声道:“赵师妹,当时你还问我,若是闻师妹询问此事,我会如何答复。”
闻善:“……”原来如此!
赵翩翩先自己问了一遍,答案让她不满意,所以就问“如果闻善也问同样的问题会怎样”。有这个前提在,刚才她问出相似问题的时候,难怪姜不复会误会。
这倒也不全是他对她的滤镜作用了。
闻善还想垂死挣扎一下,忙开口道:“师兄,这只是个巧合,赵师姐真的没有……”
“闻师妹,不必为赵师妹遮掩。”姜不复冷着脸似乎有些不耐,沉声道,“此事到此为止。”
闻善:“……”
她看了赵翩翩一眼,对方正满脸的憋屈,想为自己辩解又不敢,跟她本人是类似的心情。
怎么回事啊,怎么想当个恶毒女配就这么难?
闻善突然觉得她的所谓让姜不复厌烦她的计划很难实施下去,赵翩翩行事很胆大,她不管说什么都可能是赵翩翩曾经说过的,姜不复就会觉得是赵翩翩带坏了她,只会迁怒到赵翩翩头上,而不是厌烦她。
闻善忍不住想,这种“好师妹”滤镜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最开始肯定不是这样的吧?
闻善觉得有点受打击,默默落在后头,林语偷偷凑过来给她比了个大拇指,挤眉弄眼的表达佩服。
闻善心中一叹,让姜不复厌烦的策略当然要继续,但具体实施方法就要重新考量了。
这一次巡查历练的时间并不赶,因此天色暗下来时,姜不复示意大家原地休息。
修士没那么多讲究,就地打坐就能过一整夜。
闻善心情不是很好,小声跟林语说自己去周边转转,确定姜不复也能听到不会担心她的去向后,拒绝了林语的陪同,一个人离开。
此地还在太清门的辐射范围内,再加上有姜不复这个金丹巅峰在,小妖怪哪里敢凑近?是以她离开并没有危险。
姜不复也只是看了闻善一眼,并未多言。
闻善踩着月光,走在只有羊肠小道的山间,仰头便能从交错的枝丫间看到一轮又大又亮的月亮。
今天是满月啊。
闻善跳上一棵树,吹着山间的风,听着虫鸣,还有不知什么动物经过发出的簌簌声,逐渐感觉心情变得平和下来。
就在这时,她听到灌木丛里传来一阵东西摩擦的声音,待她定睛看去,一团白色突然跳了出来。
那团白色的东西也不是全白,身上不少地方脏兮兮的,待它咕噜噜转了个圈,露出一张羊脸,闻善便认出他正是那只名为羊崽的妖宝宝。
闻善的情绪低落不仅仅是因为计划实施不顺,还有只能眼睁睁看着羊妖被杀死的怜悯无奈,如今见他竟然出现,她顿时惊喜地跳下树。
羊妖看到闻善也不害怕,不如说他本就是看到了闻善才会现身,他还小,但他能分辨出闻善对他没有恶意,当时那一群被称作“仙长”的厉害人里面,只有她温柔地摸了他,还对他笑。
“姐姐?”羊妖试探地叫了一声,见闻善并不反对,便欢快地撒开四蹄绕着她转,“姐姐,姐姐!”
闻善被他转的头晕,赶紧蹲下拉住他问道:“羊崽,你怎么在这里?你自己跑出来的,还是谁放你出来的?”
她在想,会不会是羊崽的那个娘亲突然改变主意,偷偷放他出来。
听到闻善的问题,羊崽的眼里立即冒出泪水:“我娘亲不要我了,她骂我是妖怪……”
听着羊崽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叙述,闻善才知道,原来是几个小孩子拿石头丢他,骂他是妖怪,他不服气,他说自己有娘亲才不是妖怪,他只是跟他们长得不一样而已。
这就引来了孩子们更猛烈的袭击,他们还说他的娘亲是假的,她才不会真拿他当孩子。
羊崽本就是因为娘亲的话才乖乖待在笼子里,听着这话哪里受得了,直接冲破笼子便去找他的娘亲问。他好歹是妖,虽然弱小,虽然身上弄出了伤,但还是弄坏了木笼子,这一场景吓坏了孩子们,他们飞奔去告状,而他则找到了他的娘亲。
可不等他问出来,他娘亲就吓得边尖叫着妖怪边逃开了,他在这一刻知道那些孩子说的话是真的,他的娘亲不是他的娘亲,她害怕他。
当时村民们得了孩子们的报信都拿着各种农具追过来,羊崽都来不及悲伤就拔腿跑了。他是羊,但也是妖,跑得飞快,很快就将众人甩开,漫无目的又满心悲伤地乱走,哪知刚好遇到闻善。
闻善摸了摸满脸泪水的羊崽,低声安抚道:“你跟我们是不一样的,你娘亲难免害怕,这不能怪她,也不能怪你,你只是出生在了不合适的地方。”
倘若羊崽出生在魔域,那个妖密度很高的地方,大概是不会遭遇这种事的吧。
羊崽泪水涟涟地仰头望着闻善:“我为什么跟你,跟娘亲不一样?”
闻善道:“因为你是妖,我们是人。很多妖都会吃人,他们便觉得你将来也会,所以害怕你。”
羊崽用力摇头:“我才不会!我喜欢吃草,吃甜甜的粟米,我才不要吃人!”
闻善道:“但他们不知道啊。人类有一句俗语,人心隔肚皮,就算你告诉他们你是怎么想的,他们也不会相信。”
羊崽迷茫地哭泣道:“姐姐,那我该怎么办?我跟着你好不好?我娘亲不要我了,我没有地方去。”
闻善叹了口气道:“我没办法带着你。跟我在一起的那个最好看的大哥哥,他见到妖就杀。”
羊崽抖了抖,身上的毛都抖了不少下来。
“可我没有吃人,我保证以后也不吃人,这样也不行吗?”羊崽可怜巴巴地问。
闻善摸摸羊崽的头,只是温柔又无奈地注视着他。
羊崽便明白了,他失落地低头蹭了蹭闻善的掌心,落寞地说:“做妖好难啊,我为什么不是人呢?我想当人。”
闻善挠了挠羊崽的下巴,在他舒服地哼了一声时说道:“你可以当人。”
羊崽眼睛一亮,急切地问道:“怎么做?姐姐告诉我,告诉我怎么做!”
闻善道:“你的身体是妖,这改不了,但你可以在思想上成为人。今后像人一样思考,像人一样不要吃人。”
羊崽懵懵懂懂地说:“这样我就能当人了吗?我娘亲就会接受我了吗?”
闻善的回答却温柔又残忍:“不会。她还是会害怕你哪天突然吃了她,人类对异类的排斥是天生的,很难改变。你要找个没有人烟的地方,慢慢变得强大,今后或许会遇到不在乎你妖身份的人类。”
羊崽伸出前蹄擦了擦闻善的手背,小声说:“姐姐就是……姐姐,我想要有一个跟人一样的名字,你可以帮我起一个吗?”
闻善认真地想了想,在他期待目光中说:“我叫闻善,你跟我姓好不好?你这么想做人,那就叫闻为人如何?”
羊崽才不懂得名字好不好,总之比“羊崽”这个名字好,便欢呼道:“好,我以后就叫闻为人!我要当一个人,一个不吃人的人!”
闻善见他笑得开心,自己也露出了舒心的笑容。总算不全是糟心的事,还有一件事是好的。
她又低头看着羊崽,认真道:“你要记住,绝不能害人,你甚至也不要让别人知道你的存在。不要让我后悔今日放你离开,不然将来可能会是我要杀你。”
羊崽用力点头:“我记住了,姐姐!我绝不吃人,我要做一个好人!”
闻善又最后摸了把羊崽的脑袋,催促道:“那你快走吧,躲得远远的,不要让任何人找到你。”
羊崽不舍,蹭了蹭闻善的手,留恋地仰头看着闻善。
闻善刚要再劝他快走,就听一道清朗声音道:“闻师妹。”
闻善一惊,下意识挡在羊崽面前,抬眼看向不知何时到来的姜不复。
“师兄。”闻善抿了抿唇,将羊崽挡得更严实。
羊崽偷偷看了眼姜不复,发现是那个长得最好看也给他最危险感觉的“仙长”,想到闻善刚刚说的话,他吓得赶紧头一埋,紧紧闭上双眼。
可他的白色屁股还露在外头,一扭一扭的。
如此可爱的场景看在姜不复眼中,他却毫无感觉,只是平静地说:“闻师妹,你先前已应过我,不会再同情妖。”
闻善只觉得眼前的姜不复多了几分危险的气息,只是低声请求道:“师兄,我知道妖会吃人。但羊崽只是只刚生出灵智不久的小妖,他被人类养大,亲近人类,从没害过人,而且他答应了我,以后也不会害人。你就放过他,好不好?”
姜不复看着闻善的眼神好像是透过她看着遥远过去的自己,他温声道:“闻师妹,当初那只鹿妖也是告诉我,她从未伤过人。你今日放走它,它将来害的人,都是因你而死。”
闻善道:“他不会的!我信他不会。”
羊崽这时候终于探出头来,小声说:“大哥哥你别杀我好不好?我真的不会害人更不会吃人。我只喜欢吃草……”
姜不复对于羊崽这恳求的奶音无动于衷,他依然望着闻善,破有耐心地说:“闻师妹,妖有天性,它如今还小,所言或许是出自本心,但它长大后,本性会促使它去吃人。”
闻善低头看了看羊崽,他正仰头看着她,可怜又可爱。
闻善又想到了傻傻的辰婴,他也跟她强调过,他没吃过人,他就喜欢自己修炼涨修为。她想,辰婴多半没有骗她,所谓妖的本性不一定存在,可能只是姜不复因过去的经历强行赋予妖的罢了。
可若羊崽将来长大后果真吃人呢?
闻善到底还是来自一个法治社会,她不可能因为羊崽还没有做的事而给他判定死刑。当初她没有主动出手救他,是她认定救不了,同时她也不想表现得跟这世界格格不入。
但如今,羊崽自己逃了出来,还跑到了她的面前,她怎么再忍心让他重新面对死亡?她几乎都要认为这是天意,羊崽就该活着。
“不,我觉得应该给他一个机会。”闻善摇头道。
姜不复定定看着闻善,忽然叹道:“闻师妹,我知你心善,无法下手。你回去吧,这妖交给我。”
闻善扬声道:“师兄,我说不行!”
这一刻,她看到了姜不复紧皱的眉,忽然意识到,她此刻不就是在引他厌烦吗?他对妖杀无赦,而她这个同门小师妹却偏偏对妖充满同情心,他怎么可能不觉得糟心呢?
于是,她更是坚定地站在了羊崽身前,语气笃定:“师兄,我不能让你杀他!”
她说着用脚后跟轻轻踢了踢羊崽,虽紧盯着姜不复,却是对羊崽说:“羊崽,跑,跑得越快越好,记住你答应我的。不要回头!”
“姐姐……”羊崽哭着喊她,却被她又踢了一脚,顿时把他的哭腔都给踢了回去。
羊崽撒开蹄子便跑,心中充满了悲伤、恐惧以及感激。他记住了跟姐姐的约定,从今天起,他闻为人一定一定不会伤害任何人类!
闻善提剑站在姜不复面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师兄,我不想他死。”
姜不复是金丹巅峰,越过闻善这个小筑基杀一只尚未化形的小妖轻而易举。
可他并没有那么做。
闻师妹从未对他有过这么大的敌意。她为了一只小妖,对他拔剑相向。
姜不复转身便走。
闻善愣愣站在原地,她还以为她和姜不复的冲突还会再升级。反正他也不可能真伤她这个师妹,她不怕这种冲突。
可他却走了。
该不会……一会儿他会偷偷去杀羊崽吧?
闻善想了想,赶紧跟了上去。
姜不复听到后头的动静,下意识放缓了脚步,他以为闻善会过来说些软化,但等了好一会儿她都没有。她只是静静地跟着他,直到二人一前一后回到临时休息的地方。
赵翩翩打坐也不认真,见姜不复和闻善前后脚回来,恨恨地瞪了闻善一眼。
闻善心思不在这里,也没有注意到赵翩翩的敌意,她只是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然后一直偷偷盯着姜不复,免得他偷跑去杀羊崽。
以姜不复金丹巅峰的修为,又怎么感觉不到闻善的偷偷观察,他在想,他方才是不是太过严厉了些。
闻师妹还小,不知世事险恶,本身又太过心善,会同情一只妖也在所难免。早些年他尚未出门历练时,难道就不曾听师长们说过妖的狡诈?只是他也不曾听进去,直到差点死在那只鹿妖之下,他才真正明白。
如今也是,闻师妹只是欠缺一点实际经验,等她这一趟走下来,见得多了,也就不会再抱着那些天真的想法。好在这一趟有他看着,她也吃不了大亏。
姜不复忽然道:“闻师妹,此事翻篇。今后你总能明白。”
他怕闻师妹会忐忑不安,便直言好让她心安。
闻善见姜不复似乎并没有去追那小妖的计划,便也安了心。现在回想起来,当初在蛇窟里的妖,他也没有非要一个个去找出来全部杀掉啊,只是遇到了,他就不容他们再在他眼前晃。
不过在羊崽一事上安心了,姜不复对她的态度却又让她不太确信。
这是有那么点厌烦她了吗?本来难道不该是理也不理她的吗?
闻善在疑惑,其余人也在疑惑。
姜不复的话有点不清不楚。翻篇的事究竟是什么事啊,这两人在离开的那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这种好奇搅得林语、赵翩翩和辰婴都没法安心修炼,偏偏又没有办法询问,只能频频去看闻善。
闻善终于不负众望地开口道:“师兄,我还是坚持我的想法,以后也是!”
休想让她说好话使得他对她的厌烦消失哪怕一点,她就要在妖的事上气他!
姜不复蹙眉看着闻善,那眼神就像看着个胡闹的孩子。
林语面露担忧,王层皱眉,辰婴的视线在闻善和姜不复身上打转,只有赵翩翩心中雀跃:闻善你多说点,最好气得大师兄永远都不理你!
姜不复紧绷的脸色软下来,温声道:“是我太着急了,闻师妹。你坐过来,我跟你说些我过去历练的事。”
闻善:“……?”我都这么顶撞你了你还给我讲睡前故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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