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又茫然的目光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她禁不住心中一颤,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真的……不是做梦么?
可要不是梦,她怎么能听到这样的话?继偷听之后,还有骂人……姜不复怎么会变这么多?而且他话中意思……他是想起一切了么?
闻善僵掉的脑子慢慢恢复了转动。这么憎恨她这个替身,应当是恢复记忆了,可他却称呼她为“小师妹”,他之前可从来没这么叫过他,他起先叫她闻师妹,后来叫她善善。
闻善惊疑不定地望着姜不复,眼前之人让她看不透,她觉得陌生。
“要去跟师尊说么?”
姜不复微笑,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他这笑容与过去没有差别,冷淡而疏离,可闻善却感到脊背发凉。
闻善好半天才开口:“大师兄,你全都想起来了?”
姜不复部分记忆被封之事不可能尽人皆知,就像当年至恶之事也只有少部分知晓一样,也只有林语,王层以及一些长辈知道。闻善这个新来的师妹照理是不会知道的,但在姜不复眼中,她是陈行岳派来的,又跟林语来往密切,知道他失忆一事没什么奇怪。
姜不复暂时还不想让他师尊知道他记起了一切,便冷声道:“她是我的道侣,即便我忘记了她,也不允许有人妄想替代她。”
闻善:“……”她要说她没有,服力?
而且,怎么就是道侣了……道侣这个词在这世界等同于成亲后拥有合法关系,他们当时还没到那一步吧!
闻善总觉得姜不复性情变化很大,今日出关尤其。虽然他否认了他恢复记忆一事,但她仍然怀疑。
闻善定了定神,声音温柔显得丝毫没有攻击性:“大师兄,我并没有替代谁的想法。”
“既如此,今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姜不复说完便离开了,不给闻善争辩的机会。
林语见姜不复离去,这才赶上前来。方才姜不复不让她听到他二人的对话,她便听不到,她远远看着,只觉得二人的谈话氛围似乎不大好。
看到闻善的脸色,林语不禁担心道:“怎么了沈师妹?大师兄跟你说了什么,你脸色如此难看?”
闻善摇摇头:“没什么。”
林语见她不想说,也不好多问,只道:“沈师妹你不必管他,反正不会是你的错。”
闻善忍不住笑道:“林师姐,你说这话好偏心我哦。”
林语看这熟悉的笑容,心想,多像啊,简直是一模一样。
她笑道:“那是因为你一向讲道理,师姐我也讲道理。走吧,练剑累了吧,回去休息。”
闻善应下,只是心情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好。
她想弄清楚姜不复究竟有没有恢复记忆。明明闭关前他还好好的,出关就对她恶语相向,他闭关时一定发生了什么。可他偏偏不承认恢复了记忆,为什么?
之后两天,闻善听到同门在说,姜不复闭关小半年,刚升上元婴中期的修为又涨了个小境界,已是元婴后期。
这样的修炼速度谁也没有听说过,大家震惊得不行,纷纷猜测姜不复是不是有什么奇遇。
姜不复只在跟陈行岳见面时解释了自己修为大涨的原因,他将一切都归功于过去十二年的积累,以及却邪剑对主人的反哺。
陈行岳见姜不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哪还有不高兴的?要弄清楚只是怕他修炼方法不对,姜不复给了个合理的理由,陈行岳自然不会再怀疑什么。
待姜不复离开,陈行岳复盘了下,发觉自己这徒儿重新上进,且进展喜人,还真是从将沈扇带回来开始的。
他愈发觉得当初留下沈扇并让她多接近自己徒弟是个好决定。
因此,他又叫来了她,给了她不少修炼资源。
闻善这回不觉得白得这些好东西是件好事了。她回想起了姜不复跟她说的话,他问她是否要去跟师尊说,当时她光顾着震惊他骂她的事,后来才意识到,他那样说,似乎别有深意。
想想姜不复会偷听她和陈行岳的对话,再加上陈行岳为她做的事给她的“好处”,只怕他认为她是陈行岳的人……更有甚者,他说不定会认定她最开始就是陈行岳安排的,毕竟她的长相就是个难以解释的巧合。
闻善只能表示自己也没做什么,但陈行岳硬要她收下,她没有正当理由拒绝,本来师尊给徒弟修炼资源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她只得收下。
虽然姜不复说让她别再出现在他面前,但这话她没法听,只能硬着头皮去找他,结果次次落空,还是她向陈行岳表达了疑惑,才得知姜不复早跟陈行岳报备过出门了。
闻善也没别的办法,好歹姜不复修为赶上来了,其余的只能来日方长,她便老实待在门内修炼。
这半年来她算得上勤勉,终于这一日从筑基中期升成筑基后期。
这一次姜不复出去了三个月,回来时带着伤。
陈行岳很紧张,等确信姜不复的伤势问题不大后,这才放心离去。离去前,他好似才想起什么,递给闻善一瓶丹药,让她带去给姜不复。
闻善知道陈行岳是给自己亲近姜不复的机会,便假装忘记了姜不复之前说的话,拿着丹药过去。
姜不复的院子门开着,闻善敲了敲门,扬声道:“大师兄,师尊让我给你送药。”
里头传来冷淡的回应:“我不需要。”
闻善硬着头皮走进去,只见姜不复正站在院子中,背影一如既往的挺拔。
她轻声道:“大师兄,师尊要我送来的,是他的一份心意,你便收下吧。”
姜不复未曾回头,声音略带讽刺:“心意?是药,还是别的?”
闻善:“……”
她可真的太不习惯这个说话充满敌意的大师兄了!
她在姜不复离开宗门的日子里曾想过,是否该告诉她自己就是闻善。他要是记得她,别人或许会怀疑她夺舍,他却一定会接受她。可若他并没有记起她呢?
上回他说小师妹是他道侣,不允许有人妄想替代她,可能只是对道侣身份的认可和维护,来自理智,而非来自感情,她说自己就是他“道侣”,他又不记得他们之间的事,她说出来的东西他又不知道无法验证,只会更厌恶她,以为她痴心妄想凭脸上位,甚至将她说的话暴露给陈行岳知道。
除了他之外的其他人,她可不敢随意泄露身份,哪怕是看起来对身为闻善的她很怀念的林语。林语会怀念早死的至恶闻善,却不一定不会怀疑莫名重生再回太清门的闻善。
闻善决定小小地冒一点风险,试探下姜不复。她必须知道他此刻究竟有没有恢复记忆。
她压低了声音委屈地说:“师兄,我是做错了什么吗?我不明白,你为何要对我那么凶?明明最开始是你带我回的太清门,在来这里之前,我什么都不知道。”
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么?
姜不复不信。没有那么多巧合。人确实是他自己带回来的,可她不但样貌像,连性情都有些相似,若非经过精心的谋划与设计,那就有这样的巧合?
“出去。”姜不复不耐烦多说,冷冷地下了逐客令。
闻善深吸口气,大着胆子说:“师兄,我真的没有想要替代你的……善善……”我就是啊。
她话音未落,便觉得肩膀一痛,整个人撞在院门上,身前是姜不复沉郁的脸。
他漆黑的眼眸中蕴满冰霜,好像“善善”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都是种亵渎。飞墨半出鞘,压在她颈侧,寒芒在危险地跃动。
“我不希望再听到你口中出现‘善善’二字。”他寒声道,“师尊不会在意少一个无关紧要的弟子。”
闻善:“……”
凛冽的杀意下,闻善连呼吸都不敢。她的大师兄真的变了太多,现在竟然还威胁要杀了她,只因为她说出了她自己的名字……
她及时认怂:“好的师兄,我以后不说了。”
在姜不复赶她走之前,她心一横直接问道:“师兄,你可是记起了过往?”
姜不复上回称呼她是“小师妹”,今日知道“善善”这个名称,但这也不能证明什么,他完全可以从别人口中听到,比如陈行岳,比如林语。而他听到“善善”这个称呼反应这么大,也可以是因为他厌恶她这个“替身”,不肯她这个替身跟原主有任何关系。
姜不复有一瞬间的恍惚,因为眼前人叫他师兄的模样真的太像善善了,他几乎以为是善善复生。
但她不可能是,年龄和神魂都对不上。况且……是他亲手杀死了善善,也是他亲眼看到她被却邪吸收消失。
他蓦地松开,退后背对她,压下前一刻心中泛起的涟漪,只冷声道:“出去。”
闻善有点害怕眼前这个姜不复真的能对她下杀手,默默退到院门外,只听砰的一声,院门狠狠阖上了。
她看不准姜不复究竟有没有恢复记忆。倘若没有,他的反应似乎有些大了,倘若恢复了……他又没有表现出恢复后该有的异常,就好像只是想起了无关紧要的人而已,继续过自己惯常的日子。
闻善看着紧闭的院门,忽然下定决心开口:“师兄,如果我说我就是闻善……”
一道剑光穿透院门,擦过闻善的面颊,直射地面,扬起数尺灰尘。
闻善后知后觉面颊上的痛楚,她抬手抹了把,黏腻的鲜血沾湿了她的手指。这道不深不浅的伤,是他克制的愤怒和直白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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