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陈行岳的授意下,接下来没人敢去打扰姜不复,他在自己的院子里日夜修炼。
自然的,因不愿让闻善离开他的视线,闻善便也跟他日夜待在一起。
姜不复修炼时,闻善也在修炼。虽说因为二人天资的差异,境界越差越大是必然,但她也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把差的速度减小那么一点点。
姜不复偶尔在修炼上遇到问题时,也会去找陈行岳或去翻古籍,这种时候闻善会待在他院子里,反正也不会有人来打扰。
直到这一日有了例外,姜不复离开后不久,闻善迎来了一个访客。
闻善惊讶地看着来访的赵翩翩,有些好奇她来找自己是有什么事。
闻善死而复生的事,魔气的事,这些都只有当时在场的人知道,因此赵翩翩并不清楚内情,跟其他人一样只以为姜不复是跟“沈扇”在一起了。
不知赵翩翩是观察了多久才找到这个姜不复不在的机会,她并未浪费时间,开门见山道:“你真的要跟大师兄在一起?”
闻善反问:“……怎么?我喜欢大师兄,大师兄也喜欢我,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赵翩翩冷笑:“大师兄喜欢的真是你吗?还有你,你真的有不喜欢的选择吗?”
闻善本只是在敷衍赵翩翩,有些事还不适合让所有人都知道,但在听到赵翩翩这个问题后,她真切地愣了愣。
赵翩翩话说得很直白:“大师兄喜欢的是你的脸,而你呢?你敢说个不字吗?”
赵翩翩本不想管这种闲事,但这十几年她确实跟过去不一样了。她闭关了十年,也想了十年。十年下来,她不再对大师兄有那种爱慕之情,她甚至在想,以前的自己爱慕大师兄,是因为真的爱慕,还是旁人都爱慕,她便也觉得自己爱慕?
那十年她也想明白了,当初闻善两次跑来找她,并非在看她笑话。从前她不懂,但十年后她懂了,闻善是怕她想不开,故意来找她说那些话。但她想明白的时候,闻善已经死了,她心里就此梗了一根刺。
曾经是闻善来叫醒她,那如今便由她还在这个跟闻善长得几乎一样的师妹身上,就当还了当初闻善的恩情。
赵翩翩自觉说了这些已是仁至义尽,因此说完便走,干脆得很。
赵翩翩的话前提是闻善是“沈扇”,姜不复拿“沈扇”当替身,然而她那些话却误打误撞击中了闻善。
闻善这一路都是被裹挟着前进的,要说有多少自由意志,还真说不上。她最初扮演她认为的恶毒小师妹,姜不复看到的她是真正的她吗?他喜欢的人,究竟是真实的她,还是她所营造出来的假象?
还有她自己。她算是被捆绑在姜不复身上的,在死之前是,死之后还是,她确实没有“不喜欢”的选择,连她自己都是默认就该跟姜不复在一起,她不能离开他也离开不了。
那她的意愿呢?她真正的意愿又是什么?
闻善发觉自己实在回答不了这些问题。
如今的情况,她根本没办法撇开一切离开,魔气还在她体内,她要仰仗姜不复,同时她也几次跟他说过她不会再离开他。
可她心底真正的声音呢?倘若抛开这一切外力,她真的想跟他在一起吗?
当姜不复回来时,便看到了闻善茫然呆怔的神情,他皱眉上前:“善善,怎么?”
闻善抬眼看他,他眼中只有她的身影,面上带着关切之色。
“我在想……将来师兄你会不会突然发现,我并非你想象中的那个人。”闻善道。
姜不复沉下脸:“你这是什么意思?”
既然起了头,闻善便继续说了下去:“刚来太清门时我说爱慕你的那些话都是假的。那个时候我也不是真的关心你的心情,并不是真的在意你是不是受了委屈,我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达成某种我说不出来的目的。”
不能说这世界真相的事,也不能说做任务的事,但最开始那些事却是可以提及的。
姜不复双唇紧抿,微闭了闭眼似在压抑某种情绪,半晌才望着闻善淡声道:“你如今为何要说这些?”
闻善勉强笑了笑:“我想让你知道我并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我怕你将来后悔。”
姜不复定定看着闻善,微勾的唇角竟带出了一丝讽意:“是怕我将来后悔,还是你如今便已在后悔?”
如今距离师尊定下的“婚期”也就只剩半个多月,此时闻善忽然说这样的话,姜不复难免多想。
闻善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后悔如此轻率地顺应成婚之事,她在想,这一路她似乎也没有能说不的时候,虽说她那些时候也并没有说不的想法。
“或许……我们都需要更多时间。”闻善避而不答,怅然道。
这已经是她自己的人生了,她唯一的、珍贵的人生,再随波逐流,也不像话。她确实喜欢姜不复,也感动于他对她的情义,感动于他为她做的,但这些足够她跟他成婚了吗?
姜不复不知先前还好好的闻善为何忽然生出这样的想法,在他以为他即将得偿所愿的现在。
不曾承受过失去爱人痛苦的姜不复或许会给闻善更多时间,可如今的他给不了。
在每个似梦似醒的时刻,他总疑心善善的死而复生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他需要更多的他不曾拥有过的美好来一点点将他拉回现实。
姜不复冷静地看着闻善,一字一句道:“倘若我仅仅因你口中的爱慕,你嘴上的关心而爱你,那我应当爱上每一个曾如此说过做过的女修。”
他过去从不曾尝过情爱滋味,但他并非因旁人一句关怀的话便会被触动之人。他十分清楚他对善善是什么样的情感。
最开始他只是因师尊的话而被迫关照她,但后来他发觉只有她看穿了他。她触到了他的内在,她看到了他的彷徨与挣扎,懂得他的惶恐与委屈,她是他唯一可以倾诉与依恋之人。
她让他的人生变得鲜活,没有她,他依然活得浑浑噩噩。
所以,最开始那些爱慕与关心是假的又如何?正如她一眼便看穿了他,他也从那些浮于表面的东西之中看到了真正的她。美丽、善良,如光般耀眼。
闻善愣了愣才意识到姜不复在回应她先前的问题,她发觉自己难以反驳。或许她是看轻了他,她该烦恼的只是她自己的感情而已。
但她除了委婉的“需要更多时间”,却说不出口她的迷茫。
她曾数次保证不会再离开他,此时此刻哪里能说出“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也爱你,我们还是分开一段时间好好想想”这种话。
更何况,世界级的危机就在眼前,她这些小情小爱着实显得微不足道。
“抱歉,师兄。我不该如此看轻你,你别放在心上。”闻善抬眼浅笑。
闻善的妥协服软却没能让姜不复心情好上多少,他感觉她还有什么没说,但要他允诺她“需要更多时间”,他却做不到。
他轻柔地牵起闻善的手,低声说:“你不必日日跟我一同修炼,想去找林师妹便去吧。”
他曾听闻有些新嫁娘在成婚前夕会害怕,或许善善也是如此,找林师妹说说话总比憋着好。
闻善点头:“……好。”
在魔气解决之前,闻善也不想让姜不复太过分心,便真的去找了林语玩。
她想,其实想不明白感情就先结个婚也没什么,不是还有先婚后爱这种题材的小说吗?以后若真过不下去了,总能想想办法的。
闻善见到林语,只说自己是修炼太久无聊了,一句也没提起自己的迷茫。
时光飞逝,随着成婚日的临近,各宗门代表陆续到达太清门。
因为陈行岳在请帖上特意隐晦提了一句,因此来的都是各宗门能决定宗门事务的大人物,不是宗主掌教,就是颇有话语权的长老。
在成婚日前一天,该来的也都来了,陈行岳便邀请每个门派一个主事者来密会。
太清门是大宗门,在首席弟子成婚之事上也显出了大宗门的骄傲,很多小宗门是收不到请帖的。这也正常,在魔域应对一事上,小宗门确实也人微言轻,派不上用场。
这次密会,姜不复与闻善也列席了。
众修士也不知陈行岳提前叫他们来做什么,有些暗自猜测,有些悄悄私语,还有的干脆来问陈行岳。陈行岳但笑不语,等人全到齐了才开门见山地说起了魔域界即将不保一事。
陈行岳虽私下也气姜不复这个徒弟越大越不省心,但在别人面前,他却要替姜不复遮掩一二,便只简单说了不妄真人的预言,却邪开锋,以及魔气意外提前侵入魔域界之事。
至于开锋所用至恶乃是太清门曾经的小师妹,小师妹又死而复生了,魔气提前侵入是姜不复搞出来的祸端这些事,陈行岳一概不提。
当年罗盘因需要陈行岳的好友黑鹤真人重现炼制,黑鹤真人知道一些真相,但在陈行岳的拜托下,黑鹤真人只当从未听闻。
众人听完了陈行岳所说的事,第一反应是不敢置信。存在了数千年的魔域界,怎么会说没就没呢?还有什么魔气,什么魔气将会侵吞全部生机……这叫他们如何相信?
陈行岳明白什么叫眼见为实,他也不多废话,领众人坐上飞舟。用了很多灵石,再加上数个分神修士催动,飞舟速度极快,两个时辰不到便到了太清门镇守魔域界出入口。
青山真人早已在此等候,领着众人去往魔气出现的地方。
有想去感受魔气的,便由青山真人提醒引导,免得因为过于自傲而直接被魔气给侵染了,那可要出大事的。
在几个德高望重的大宗的主事者尝试过后,其余修士也终于不再怀疑什么。
陈行岳所说的危机是确确实实存在的,并非危言耸听。
陈行岳还招手让姜不复上前,演示了魔气是如何惧怕却邪剑。
随后众修士重新上了飞舟,陈行岳干脆就在飞舟内说起了自己的目的。
一是要给唯一能对付魔气的却邪剑的主人姜不复快速提升修为,二是如何应对魔域界消失后的冲击。
陈行岳也有私心,他的弟子是为了整个修真界而快速提升修为,这多少对他的长久修炼不利,如此损己利人之事,哪能不得到些“协助”?因此他想让这些受益的宗门都拿点儿好处出来。
第二个议题很难很复杂,相对来说提升修为的法子倒是每个人都能说出一二来。
众修士在初见发现姜不复已是分神后的好奇心直到此时才得到释放,姜不复便说了自己借助却邪剑遇到巡天斧陨落秘境这一机缘,惹得不少修士艳羡不已。
要知道,在场也有好些修士的修为还不如姜不复这个晚辈,他们几岁,姜不复又是几岁?人比人是真的会气死人。
陈行岳打断了众修士或真心或假意的恭贺,将话题拉回提升修为一事上来。
一位宗门长老道:“多闯几个秘境不就行了?总不能用旁门左道的法子。”
陈行岳叹息道:“不复还年轻,自然有耐心慢慢修炼,但魔气等不得,魔域界也等不得,不出两三年,至多五年,魔域界便要撑不住了。不然我也不会如此着急,借用他婚事的名头邀请诸位共商此事。”
“用无止境的灵石供给呢?”有人提议道。
当即便有修士反对:“太慢了。灵石中的灵力性质哪比得上不复吸收的那秘境?单用灵石,不知要吸收到猴年马月去。”
还有修士迟疑说:“三五年着实太短了,或许……还真得用些旁门左道的法子。”
陈行岳面带微笑,语气却冷冰冰的:“不复并非为一己之私,而是为这天下苍生,包括诸位,希望诸位能对他怜惜一二,莫要毁了他。”
其余修士闻言纷纷应是,说要用旁门左道的那修士不敢再说话了。
在场众人除了闻善都算是大能,见多识广,确实能提出不少法子,但总有各种各样的问题,稳妥需要耗费太多时间,涨得快的风险太高,极有可能走火入魔或爆体而亡,陈行岳哪能让姜不复承受这种风险。
讨论了许久之后,一个观望许久的修士忽然道:“我灵器谷有一件法宝,或许可以用上。”
陈行岳已听了许多不靠谱的主意,此刻闻言也只是平常道:“愿闻其详。”
说话的人是灵器谷谷主范蔺,灵器谷只是将将符合太清门邀请门槛,算得上是个中等规模的门派。
范蔺道:“此法宝名为许三世情愿,乃是我灵器谷早已陨落的裘春风前辈所炼制,只供道侣使用。一对道侣使用此法宝后,能在睡梦中快速提升修为,但此法宝限制也大,其一,只能用在心意相通的道侣身上,其二,需要非常多的灵石供能,其三,这对道侣会在睡梦中经历不记得前尘的三世,只有三世都有情人终成眷属才能提升修为。”
陈行岳闻言眼睛微亮,细问道:“可有人用过这法宝?”
其余修士都是第一次听说这法宝,不禁都仔细听着范蔺的介绍。
范蔺面上闪过些许尴尬,但还是照实说:“这法宝炼制成功后至今已有五对道侣用过。他们都无一例外失败了,境界倒退。”
本来听得很是惊奇的闻善更惊奇了:“……?”这是什么奇葩法宝,怎么还倒吸人修为的呢?
要不是众人都在场,陈行岳都要叱问一句,范谷主是不是来玩闹的,这种掉修为的法子怎么还提出来?
但在陈行岳委婉拒绝之前,有修士道:“姜贤侄不是正要成婚吗?想必他跟他的道侣正是心意相通。若无旁的好法子,不妨一试。”
这下闻善立即成了旁人视线焦点,被这么多大能打量,她僵在那里动都不敢动。
姜不复当即侧移一步,挡住了众人的视线,才让闻善感觉好受一点。
有看到姜不复举动的,露出过来人的隐秘笑容,感慨不愧是年轻的小情侣,果真恩爱。
有修士赞同就有修士反对,一个从来没成功过的法宝,怎么能尝试?
范蔺找了个空档补充道:“这法宝在尚未完全炼制好之前,裘前辈曾与她的道侣尝试过,成功了,二人各自在分神上还涨了一个小境界。只是在那之后不久,裘前辈的道侣意外陨落,裘前辈再没用过这法宝,在她之后使用法宝的道侣们再无成功的。”
范蔺敢说出这法宝自然是有成功案例的,但就是独苗,确实听着不大妙。但既然有人成功过,就说明确实有机会能成,他说出来作为备选方案也没错。
他这话给了觉得应该尝试的修士以证据,那修士便道:“那裘前辈与她道侣才是真正的心意相通,否则如何在不记得前尘的三世中终成眷属?我看姜贤侄与他道侣恩爱得很,必定也能成功。”
闻善:“……”她这是直接被架火上烤了啊。
她是很不愿意试用这法宝的,她跟姜不复还称不上心意相通,失败了她掉修为是小事,筑基而已,掉了涨回去很快的,姜不复的分神要是掉了,她能肉疼死。
她正想着陈行岳多半会拒绝这法子,就察觉姜不复握住了她的手,她蓦地侧头看去,心中有种不妙的预感。
姜不复神情平淡,好似说的话理所当然:“我们愿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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