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黑暗里,一只手放在了粗糙的石壁上,火光从灯台上燃起,点明了方寸之地。


    仇寥缓缓收回手。


    他眼底映照着火光,虽然只有微薄的光线,但足以照亮眼前蜿蜒的骇人景象。


    空旷地下山谷里,竟摆放着无数的生腐的棺材。


    而每具棺材的前方,没有墓碑,只插着浸入血色的刀剑,被棺材内血肉滋养,钝刃上流淌着血管一样的附着物。


    这是乱剑岗,每次送尸的终点。


    所谓的只送弟子葬入,并非准确,而是无论修真者还是普通人,只要是枉死的尸身都会被丢进这里。


    这里数年前是神魔大战的战场。


    这里本就死去了无数的生者,冤魂经久不散,徘徊在山体,形成了恶臭不堪的一方土地。


    如此脏地,万炼宗却用它来养剑。


    根据门规,内门弟子如果符合条件,可以来这里挑选属于自己的剑。


    一旦剑成,必成一方强者。


    仇寥来过这里。


    现在,他只是再次回到这里。


    他知道,想要穿过这死气弥漫的天然阵法,如果没有万炼宗的法诀,就必须要经历人世间最极端的感情。


    也许是狂乐的欢欣,也许是猛烈的悲伤。


    想要识破很难,想要辨别一样很难。


    一旦迷失,就会被这阵法里困住的千万只恶鬼一起吞噬、撕毁,沦为其中的傀儡,生生世世、永不停歇地重复经历死亡。


    仇寥只是收回手,走了进去。


    才一迈入,浓稠的雾气就覆盖上了这具躯体,将他簇拥、往前推动着,饥不择食地没入了这片沉沉的黑暗里。


    与此同时,他的眼前发生了变化。


    他看到上一次的自己昏昏沉沉地走进了这里。


    光线暗淡,吊诡异常。


    但他的心中却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四肢恍若被水浸泡,只剩下一片沉重的麻木。


    沈钰林就站在他身后,好似观赏杂耍,轻轻地、不怀好意地笑:“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啊?我难道对你不好么?放心,你若是找到了剑,我就再也不为难你了,一定会好好教你修炼的,好徒儿。”


    他早就发现了,仇寥是不会死的,腻味了,所以想出了新的方法。


    恶鬼的手抓住了仇寥的衣角,爬上了他的身体,啃噬他的皮肉,不眠不休,他就是那道送上门来的美味佳肴。


    很快吃成白骨,又再次覆盖上新肉。


    而他恍若无知无觉,朝着乱剑岗最深处走去,好像有什么在吸引他,让他下意识想抵达那里。


    剑。


    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那把剑。


    想活下去。


    不想再任人折辱。


    好像一只畜生,谁也可以踢上一脚。


    从拜入万炼宗以来,仇寥事事不顺,无法像其他人那样顺利修行。


    他知道沈钰林只是又一次哄骗他。


    但他无法不孤注一掷。


    随着仇寥的步伐,他最初的那层血肉被剥离,好像道德和底线也一并消失,被恶鬼的血滋养,蜕换成了另一个丑恶的自己。


    不知何时,沈钰林注视的目光竟从鄙夷转为了深深的恐惧,张了张嘴,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这样都能继续——


    他根本不是人类,而是……


    忽然,仇寥的动作顿住。


    一道人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那是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和他长得有几分像,面容温婉秀丽,一眼就难以忘怀。


    见他看来,她的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朝他缓缓伸出了手,竟是一个拥抱的姿势:“小蛇,到这里来——”


    他只剩下一颗尚未被吞吃过的、属于最初的自己的右眼。


    那只眼,紧盯着眼前的女人。


    半晌后,他动了动。


    竟是一个要回应的动作——


    他会死在这里。


    就像千千万万被困在这里的冤魂一样。


    直到他撕破人的皮囊爬出来,以恶鬼的身份重新回到万炼宗,勉强维持一道岌岌可危的人形。


    这感情,究竟是喜,还是恨?


    仇寥冷冷地看着曾经的自己。


    那人道:“……母亲。”


    直到眼前的画面被一阵鬼风吹散。


    上一次的自己和这道影子,一起消失在了视线里,一切重新归于寂静。


    仇寥漠然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做任何的停留,而是继续往前走,越过了先前自己的位置,好像那不过是一段其他人的经历,直至来到了一具棺材前。


    仇寥的视线停留在了棺材边缘的九枚镇魂玄钉,但只一会儿,就转而落在了前方。


    那里深埋着一把剑。


    那是他先前看到的,牢牢吸引他的视线,让他不顾一切也要靠近的剑。


    它呈现出血色。


    好像活着一般,有节奏地呼吸着。


    随着仇寥伸出手,它发出了一声剑鸣,好似在回应,想要认他为主,让他的眼底闪过了一丝难以描述的奇异情绪。


    仇寥定定地看着它,随后抬起手。


    但就在他的手即将握住剑柄的那一刹那,一道剑气骤然打向他身体,丝毫不留余地,竟是要当场将他活活劈死!


    仇寥反手接住了这道剑气。


    肉身接触,瞬间飞溅出夺目的鲜血来,星星点点,染红了棺材边缘及地面。


    哪怕是阴暗之地滋生的剑,面对他这种存在,也会想要除魔卫道。


    仇寥眼底闪过了一丝嘲笑,只是不知道这笑意到底是对着谁。


    现在他已经不执着一把剑了。


    它不代表得到尊严,恰恰相反,正要丢弃尊严,不折手段,才能达到目的。


    “还没有玄都公主的鞭子重呢。”他轻飘飘地,似乎在告状道,“母亲,她抽了我两鞭……”


    几乎是不合时宜,他想起了这位名义上的师娘,手指微动了一下。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死在血尸手下?


    她那么弱的人,如果没有其他人保护,恐怕早就死了。


    如果她知晓了宗主的计划,多此一举来找自己,说不定还有机会活下来——


    仇寥静静地站了一刻,不知想了些什么,冷嘲地笑了一下。


    她这种人,决计不会做这种多余的事。


    就算是为了一个替身,也太过冒险了,这世间有远比他更像沈钰林的人。


    小恩小惠,不过抬手。


    他和她本就是两路人。


    仇寥面无表情,抬手对着棺材,捏紧了受伤的手掌,让尚未止住的血再次从骇人的伤口里流出来,一滴一滴、一股一股,倾倒在了棺材上。


    被千刀万剐、生吞活剥过。


    他的血、他的肉。


    他重生的魂魄处处带着怨恨,对阴暗滋生的东西有着极强的吸引力,会迫使它们因为口腹之欲而受他驱使。


    随着他的血流成股,这乱剑岗的恶鬼活了过来。


    山体隐隐动摇,裂开数条缝隙。


    但他看也不看,只是冷眼盯着自己手掌的伤口。


    挤挤攘攘的魂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挤在一团张口想接流淌下来的鲜血,好像一堆冬日破冰后涌来汲氧的鱼群,丑态毕露。


    仇寥一直很听话。


    只是有一点小小的问题,他正在用宗主告诉他的邪术,唤醒另一具血尸而已。


    他早就知道他的母亲曾经是万炼宗宗主的亲妹,她因为和普通人相恋,与之私奔到了凡俗,但在生了他后,不幸溺死在水中。


    而在这之后,他的父亲一家离奇死亡,只侥幸留了一个他,被沈钰林带回了万炼宗抚养。


    但他的母亲不是正常死亡。


    宗主将她的尸体也带回了万炼宗,原本打算以九钉镇棺的方式入葬。


    但在临近下葬的时候,他却存了一份私心,选择将她的尸体保存在了自己的府邸里。


    这里有的,不过是一具空棺材和她曾经的配剑罢了。


    仇寥无意撞见了她的尸体。


    宗主本就厌恶他至极,但现在这厌恶又带了几分畏惧,就像沈钰林对待他一样。


    他看着棺材,忽而,开心地笑了起来:“再杀我一次吧,母亲,就像你之前对我做的那样。”


    不过,它一定会先把万炼宗这群人全都杀光。


    仇寥收回仍在滴血的手掌,受伤的右眼不知何时再次裂开,流出血,弄脏了他的半张脸庞。


    但他毫不在意,身体摇晃,漫不经心地朝着乱剑岗更深处走去,衣衫鲜血淋漓,恍若爬回人间的修罗恶鬼。


    没有时间了。


    如果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他就无法继续维持人形——


    那摇曳的暗淡灯照下,他的影子从人形不断扭曲,最后,竟成了一条难以名状的蛇形。


    ……


    林枯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再次醒来,眼前全是黑的,头脑昏昏沉沉,明显是撞狠了。


    人没死就行。


    那个高度掉下来,她原本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还挺幸运的。


    她揉了几下眼睛,再眨了眨,终于适应了黑暗,勉强能够看到周围的轮廓了,这才发现自己好像掉到了一个水池里,这里冻得她浑身发抖。


    好在水流似乎并不湍急,应该不过是地下蓄池。


    林枯桑刚一庆幸,突然回过神来。


    不对!


    这池水里指不定有多少尸体浸泡过,而她现在撞破了脑袋,到时候感染了什么毒,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林枯桑顿时什么也敢不想了,只想快些从这里爬出来。


    但她模模糊糊往前探手,才爬了几步,就察觉到手底触摸到一丝凉意,心底陡然一惊,脑子清醒过来,猛地睁开眼看向前方。


    只见一只深红竖瞳,正从地面紧紧地盯着自己,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警惕。


    林枯桑浑身紧绷。


    ——这居然,是一只小黑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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