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她二十八岁开始,为了摆脱当初因为轻率的天真而做出的一个小决定,从一个累世传承,拥有十二座岛屿的女公爵,到朝不保夕随时都有可能会葬身鱼腹的海盗,到现在已经有十二年了。
十二年里,她经历了太多太多,家破人亡,家财散尽,声名狼藉,却始终不能找到一个有能力解决掉她背上污染的人。
这世界上,保持理智可以沟通的人里面,没有一个人有那样的能力。
有那样能力的存在,没有一个是可以沟通的,去寻求他们的帮助,只会招来更大的灾难。
直到她这日在神眷诸岛中休憩,修理船只,重新招募水手填补空缺,等待下一次的返航,在酒馆中借酒消愁的时候,收到消息,巢穴上岸。
然后她见到了风暴之主。
一个强大的……人类,一个通情达理的,仁慈的,甚至通人语的存在。
罗薇夫人看见了希望,然后她立刻就抛弃了她的船,甘愿成为玛丽珍号的一个水手。
对于一个海盗来说,一艘船基本上就意味着一切,但对罗薇夫人来说,一切都比不上那个摆脱凯瑟琳的希望。
然而就在即将抵达希望的这一瞬,她的敌人,和她寄托希望的救主,竟然要叙起旧情了吗……那,她呢?她要怎么办?
这骤然由巨大的希望之中,而跌落下来的绝望,比纯粹的绝望还要更恐怖。
就算罗薇夫人在这十二年里体验到了无数次绝望,她也……无力再继续坚持了,如果就连唯一愿意考虑人类的性命,而在大战开始之前,特意通知海盗们离开的风暴之主,都无法拯救她的话,那或许,屈服就是她的宿命。
双眼中的亮光渐渐熄灭……丧失了斗志之后,原本已经被来自风暴之主的神力,暂且压制的污染,几乎是以比先前更快的速度开始在罗薇夫人的身上蔓延。
“妈妈……”在最后的时刻,罗薇夫人既没有想起她曾经拥有的爵位、城堡和岛屿,也没有想起在海上所见过的瑰丽奇景和黄金宝藏,她只想起曾经她在她出生的那座小岛上,第一次见到她的母亲的那一天。
罗薇女爵,刚出生的时候,就被预言说,她会导致整个拉尔家族的覆灭,之后母亲就将她送往了最偏僻的海岛上,最幽暗的高塔。
如果不是直到她七岁,母亲因为参加无头无足无心无灵之神的秘密仪式而丧失了生育能力,而且在这七年里,也始终没有第二个孩子出生,导致她成为拉尔家族唯一的继承人,她迄今为止还在那高塔里关着呢!
后来罗薇夫人确实过了十几年好日子,然后她收下一个十分信任的闺中密友的礼物,举行了一个据说能让她变得更有魅力,让所有人都喜欢她的仪式……
拉尔家族覆灭了,她终于还是踏上了命运的旅途。
或许,当初母亲就不该心软,直接在听到预言的那一刻,就把她掐死,那样或许就好了……在生命的最后一瞬,罗薇只是这样想着。
也就在这一瞬之间。
千金问:“你很喜欢她?”
系统道:“谁?凯瑟琳?倒也没有吧,她的数据我已经全部研究透了,如果给我足够的算力,我可以比她自己还像她自己。”
千金道:“我不喜欢她,我现在如果杀了她,你有意见吗?”
系统:“呃呃呃这,打打杀杀的,不太好吧。”
千金道:“我明白了。”
还没等系统问她到底明白了什么,千金刀锋不停,下一瞬,已经斩断了罗薇夫人背后那一对肉翅。
肉翅甫一离体,发出一声尖叫:“你怎么敢,是系统让你做的,它不会杀我的,你怎么敢不听系统的话?”
千金:“……”
千金迟疑片刻,有些好奇,系统之前到底是怎么做的。在系统口中,它是个被之前的任务者们呼来喝去的可怜虫,但似乎这位凯瑟琳心中并不是这么觉得的……
系统的命令是不可违背的吗?
千金从来没这种感觉。
只是还想细问时,那油腻而嫩红的诡异肉翅,已经在日光之下,飞快地碎成了一堆细碎的灰粉,越过千金的指缝,往海中落下。
千金淡淡瞟了一眼,并不放松警惕,一团水球凭空升起,将那散落的灰粉团在水球之中,漂浮在她的身畔。
这东西太诡异了,千金不觉得仅仅只是化为糜粉,就代表它死透了,焉知它不会离开千金的视线,又在别的地方,忽然春风吹又生?
千金思忖片刻,直接将那被团在水球中禁锢的灰粉扔进龙宫中去镇压,然后才去看罗薇夫人。
很怪,凯瑟琳离体之后,罗薇夫人脸上的症状似乎还严重了很多。
千金又甩了一个回春术上去,不见效果,愁苦道:“难道要把这些黑色的小眼睛一个个挖掉,呕——”
千金是见过大场面的,死人尸体里爬出来的蛆虫,她都一个个捏出来吃过,虫族的长相也并没有很英俊,但是看到在罗薇夫人身上四处蔓延生长的这些小眼睛,还是忍不住有些恶心。
船长杰夫急忙为她排忧解难,道:“我有办法!”
千金看他一眼,无语道:“有办法你不做,你看我做什么?”
杰夫脱下身上的衣服包裹住手掌手腕,一掌扇到罗薇夫人脸上,高声道:“你有救了!吾主救了你。”
千金:“?”
这是什么法子。
结果还就这一句话的功夫,罗薇夫人睁开眼睛,那细细的黑眼睛,一点点从她脸上褪|去了,千金皱着脸后退三五步,只是唤出一团水流,将那从她身上掉下来的眼珠子,一个个捡起来,不让掉进海里。
千金捡了四五千个小眼珠子,罗薇夫人终于大好了。
千金咂舌,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春术都救不了,杰夫一句话就把人叫醒了?
罗薇夫人大好之后,系统才有功夫问:“你到底明白了什么啊?凯瑟琳这就死了?”
千金道:“每个人都要死的。”
系统:“……但这次是你杀的耶。”
千金嗯了一声,道:“又不是第一个了。”
系统:“所以你到底明白了什么?好歹留她问问,这些年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吧。”
千金说:“你也没要保她吧。”
当时系统只说打打杀杀不好,但是没有直接说不。如果它真的很在意这个凯瑟琳的话,它就会直接说不要,曾经千金问过它,怎么处理主脑,它的意见是很明确的。但是单纯只是说打打杀杀不好的话,早在千金刚遇到它的时候,它就是这么说的。
基本属于是废话,没有理会的必要。
“而且,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其实并不重要吧,只有杀掉这个世界里所有的邪神就好了,祂们是怎么来的,一点都不重要。”
系统正在沉默着反思自己,并为前宿主哀悼时,千金却又开口了:“我真的很好奇,这个凯瑟琳,她很怕你?”
系统:“呃呃呃,喵?宝宝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捏!”
它既然不愿意说,千金也就不再继续追问,她是真心不在乎系统之前是怎么对待它的那些任务者的,毕竟她也没真的很在意她自己的性命。
她看向罗薇夫人。
罗薇夫人神情恍惚之中,检查过身上每一个角落,再也没有一个赘余物,又感到身体此时是前所未有的虚弱,便知她终于得救了,一张胖脸又哭又笑,神情激动之下,竟然要船长杰夫反过来去托着她,否则甚至都没办法停留在空中,跌落到脚下海水之中。
千金其实十分惧怕这样的场面。
她太习惯面对别人的恐惧、敬畏和淡漠,却还没怎么处理过被别人当做救命恩人来看待的感激和热情。
“先找个陆地休息吧。”
千金往下看时,大海四面无边无际的深蓝黑色,风平浪静,飘上来的满是海中动物的尸体,没有一块儿是陆地。
所有的陆地都被卷入海底深处,永久地沉没了。
可怜的神眷诸岛,早就在海底那滩烂泥一样的邪神刚苏醒的时候,连带着岛上的建筑,被漩涡撕扯成了碎末,甚至都没有坚持到千金出手。
“得有个岛才行。”
千金心中这么想着,也是这么说出口的。
她问道:“你们两个是本地人,你们觉得,一个岛应该长什么样子比较好?”
这两个人已经对她的神力心服口服,听她这么问时,竟然不觉得有什么可值得惊讶之处。
伟大的风暴之主,有能力平定海洋,翻天覆地,要在无边无际的海洋之中,造一座岛屿出来,又有什么可值得惊讶的呢?
如果一定要说有哪里不对的话,也是这样的存在,居然会愿意听像他们这样卑微的渺小的人类的意见,会比较让人觉得奇怪吧?
祂竟是这样慈悲友善正派的神啊!
罗薇夫人道:“我想,岛屿应该大一些,越大越好。”
杰夫道:“就像船一样,只要大的,坚硬的,厚重的,才能抵抗风浪,庇佑我们的生命。”
千金于是再一次翻覆海洋。
海底的泥土和砂石,缓缓地被无形的水浪托举起来,升到海面,然后泥土中的水分飞快地流失,让那泥土变得干燥,之后经过压缩,又变得和岩石一样坚硬。
一座绵延千里的陆地,凭空出现在海平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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