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纱只被也扬起了一瞬, 就迅速地恢复了原状。
然而，修仙之人的视力何等敏锐，仅这一瞬, 就足够陆惜剑看清了。
他二人的座位之间隔着五尺, 相当疏离的距离，钟灵还在闭眸为他蕴养金丹, 对这个小插曲毫无所知。
仙气毕竟是比灵气更高阶的存在, 在修士体内留存不了太久，七日差不多便是他体内仙气彻底散去的时候, 钟灵看见他金丹上的裂隙已然缩小了许多, 再蕴养个两三次，就能复原如初了。
重新用仙力包裹住金丹裂痕后, 钟灵将多余的仙力收回, 她方睁开眼, 便看到对面的少年若有所思地看着桌子，微微不解：“你在看什么？”
“山神娘娘喜欢吃栗子糕？”
钟灵闻言一愣，才发现桌子上用剩的糕点盘子忘记收起来了。
“那是我用来喂灵兽的。”
钟灵脸不红气不喘地扯谎。
不论在什么时候，神仙包袱都不能丢。
要是让她的城民知道，她像个小孩子一样喜欢吃酥皮点心, 哪里还有威望可言。在桃源城城民的心中，他们的山神娘娘可是只喝露水的仙女。
“嗯。”
对面的人应了一声, 也不知道信了没信，钟灵咬定不承认, 心下还是有点心虚。
这人瞧着不像是个嘴巴不严的, 想来应该不会、也不敢在外面瞎传。
她清咳一声, 岔开话题：“说来, 你背上的那把剑是从何而来, 本神看着十分眼熟。”
钟灵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那把古剑上，她一直都挺好奇又在意的是，这把有灵性的仙器为何不愿认自己为主，反而赶去万里之外，救一个平平无奇的少年？
“我亦不知这剑从何而来。”陆惜剑道。
钟灵打量着他，他的神色坦荡，不像是说谎。
“近些年来，所有进入雪原谷秘境的修士都有去无回，你是梵音宗的弟子，理应也听闻过此事，又为何还会前往？”
一把被遗落在荒山里的上古仙剑，莫名飞去万里之外救了一个少年，而他刚好在魔隙萌发的雪原谷中，这一切是不是有点太过巧合了？
陆惜剑沉吟了下，开口道：“宗内的确有很多弟子在雪原谷里失踪，所以宗主挂出了悬赏，希望能有人带回失踪弟子的消息……我虽是梵音宗弟子，却是个普通的内门弟子，资源要自己去争取。”
话音落，他的睫羽低垂，微红的耳尖透着一丝窘迫，但脊背仍旧挺直。
钟灵明白了，穷是所有修士的共有难题。
原以为以这少年的修为，会是跟黎笑等人一样，是某个长老的真传弟子，没想到确是一个普通的内门弟子，内门弟子的待遇虽比外门弟子好上许多，但若是背后没有家族支撑，光靠宗里派发的资源根本不够用，所以经常要去接些宗里的任务悬赏。
这样便说得过去了，钟灵的疑心顿消，想来那把有灵性的古剑，也不会选择一位谎话连篇，品性低劣的人做主人。
没办法，在这个风雨欲来的敏感时期，对于外来人员，总要谨慎一些。
“灵娘！”
屋内平静的氛围被打破，一道稚嫩又洪亮的声音由远及近，同时一道矮小且圆润灰影撞开院门，携风而至。
陆惜剑偏头看去，一只灰胖兔子激动地朝他们此处奔来，身上的肥肉都颠得一颤一颤，随即纵身一越，跳到了钟灵的怀中。灰兔子的身后紧跟着一头体型壮硕的白熊，白熊的身后还有一个身穿青衫的男子正闲庭信步地走来。
凌青玉的唇角一直挂着闲适的笑，直到看到钟灵身旁坐着的陌生少年，笑意顿失。
他就像是被侵入了领地的兽类，目光瞬间冷了下来，警惕又防备地一寸寸地审度着他。
陆惜剑亦毫不避讳地回视着。
他不明白这人为何像防贼似地盯着他，尤其是对方的眼神，锐利又不带情感，就像是某种冷血动物，这种感觉并不太好。
似是感受到来自高修为者的敌意，背后的古剑发出只有陆惜剑能听到的嗡鸣声。
他抬手轻抚了下剑柄，像是在安抚不听话的孩子。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凌青玉看向他的目光逐渐从不善变成了疑惑，他刚刚无意间释放出了威压，这个人类修士和他相差了两个大境界，换成其他人，此刻早就流着冷汗跪地不起了。
而这个少年举止如常，居然一点都没有被影响。
凌青玉直视着少年漆黑如浓墨的眼眸，蛇的第一直觉告诉他，这个人身上散发着让他忌惮的气息。
“下了好几天的雨，今天终于放晴了，阿青做了副纸鸢，我们出去放纸鸢吧……”
“嗷呜呜呜！”
白熊开心地绕着钟灵转圈，灰兔则在她的身上蹭来蹭去，爪子上沾染的灰尘全都蹭在了她的裙摆上，钟灵浑不在意地施了个除尘术，新奇道：“阿青还会做纸鸢？”
恬淡柔和的嗓音将凌青玉的神思拉了回来。
如果眼神是刀剑，他俩已经无声地切磋上几个回合了。
凌青玉主动收回目光，意味着止戈息兵。
“跟织物坊的秦掌事学的。”
凌青玉走到钟灵身旁，从袖中的储物袋里拿出了一只精致的纸鸢。
“呀，手艺不错嘛……”
钟灵赏玩着那栩栩如生的纸鸢，凌青玉因为她的夸奖，神色柔和了许多。此时，陆惜剑很自觉地起身主动请辞。
钟灵点头“嗯”了一声，顺口叮嘱他：“别忘了七日后，再过来加持仙力。”
看着陆惜剑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凌青玉状若不经意地问：“刚刚那个修士是谁？”
“他是梵音宗的，为救宗里的几个弟子把金丹弄碎了，我顺手帮他补补。”
“快走啦，再墨迹下去，太阳就下山了……”灰兔催促着。
白熊干脆咬住钟灵的裙摆往门口拖，它们一点都不关心什么梵音宗，一心只想着出去玩。
“好好好……”
钟灵这几天总窝在院子里，用山海图监测城墙修建的进度，身上都快长蘑菇了，也该出去晒晒太阳了。
一人和白熊灰兔快要走到院门口，凌青玉仍束手站在原地，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钟灵奇怪：“阿青，你不去吗？”
“我感觉到触摸到境界的瓶颈，好像要突破了。”
凌青玉此话一出，灰兔和钟灵同时都愣住了。
钟灵忙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今日晌午，扎纸鸢的时候。”
破镜的契机很玄妙，有时候几十年都等不到，有时候来的猝不及防，凌青玉今日独自在家中庭院扎纸鸢，心无旁骛地缠线之时，他隐隐感觉到境界有松动的迹象，但是惦记着和钟灵一起放风筝，硬生生把那股冲动按了下去。
直到刚才，他的心境起了波澜，便有些抑制不住了。
“这才几年啊，你怎么又要破镜了，最近也没见你有多用功啊，真是蛇比兔，气死兔……”
灰兔的表情酸的都能挤出柠檬汁了。
钟灵满脸替他欢喜的高兴：“那你还在这愣着干什么，快去闭关呀，这契机多难得，错过了可又要等上十年。”
“那我……”
凌青玉看着她手里的纸鸢，欲言又止。
“等你破镜成功，我们再陪你一起放纸鸢。”
得到钟灵的承诺，凌青玉这才召出飞剑，准备飞回自己的洞窟中闭关。
“等等，拿着这个。”
钟灵从储物袋里找出了一个更小一些的锦囊袋，塞到了凌青玉的手中。
那锦囊袋是她早就准备好的，名为破镜大礼包，里面装满了大量的灵石，灵泉和补气疗伤的丹药。
九年前，阿青因为破镜差点死掉的事，一直让她耿耿于怀，便给自家的灵兽们每只都准备了一个这样的锦囊，以前是没有条件，现在今非昔比，领地里有了能生产灵石的金灵脉，生产灵泉的水灵脉，还有一大批修士能炼制丹药，她自然要为它们提供更好的条件。
灵兽破镜比修士更为艰辛，她不想看到它们再出什么意外。
凌青玉接过那只锦囊，收入怀中，望了钟灵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踏上飞剑，返回自己的洞窟中准备破镜。
—
碧空如洗，一只纸鸢乘风冲上云霄，仿佛一只灵动的鸟在云彩中穿梭。
白熊嘴里叼着拉扯着纸鸢的绞盘，在山顶撒欢地跑。
“一炷香的时间到了，该轮到我玩了！”
灰兔在白熊的身旁蹦跳，白熊玩得上头，怎么都不肯松口，灰兔有点急了，开始动爪子去抢绞盘。
灰兔的力气哪里比得过白熊，整只兔子都挂在了绞盘上，兔子骂骂咧咧，白熊呜呜地闷吼，就像两个得到了新玩具的熊孩子，谁也不肯让谁。
钟灵淡定地盘腿坐在一旁的岩石上，慢条斯理地吃着那剩下的最后一块栗子糕。
灰兔见实在抢不过，使出了杀手锏：上牙。
两颗大板牙毫不客气地朝白熊的鼻尖咬去，白熊一个偏头灵活躲过，灰兔的板牙刚好磕在了风筝线上，线应声崩断。
两个都不会御风的灵兽，眼巴巴地看着断线的纸鸢随风越飞越高。
无奈之下，俩兽只能眼巴巴地向钟灵求助。
“灵娘！”
“嗷呜呜！”
“傻眼了吧？”
钟灵冷哼一声，拍了拍手，正准备起身上天去捞，若是普通的纸鸢，定要让这俩倒霉孩子急上一急，可这是阿青亲手做的纸鸢不能这么丢了。
“纸鸢自己又飞回来了！”灰兔遥望着天空，忽然叫道。
钟灵抬头，那本该飘到云彩之上的纸鸢，忽然掉下了云彩，仔细一瞧，在纸鸢的身后有一只纯白色的百灵鸟，叼着纸鸢一只翅膀的骨架，俯冲而下。
“是百灵！”
百灵叼着断线的纸鸢飘然落地，灰兔连忙上前把纸鸢拿了回来。
“按你们这样放纸鸢，是不是有点太费纸鸢了吧？”
听百灵这么说，灰兔和白熊都有点脸红。
灰兔忙岔开话题：“百灵，来跟我们一起放纸鸢玩吧……”
“不了，我只是发现空中有异常过来查看的，离近了才发现是纸鸢，一会还要和卫大哥出去做宗门任务。”百灵说。
阿青做的这只纸鸢，体型跟鹰隼差不多，离远了看，的确很像鸟类妖兽，百灵是几只灵兽中视力最好的一个，平时也会巡逻领地的空中状况，这只纸鸢体型远比寻常鸟类更大，又刚好飞在小桃峰峰顶的空中，难怪它会警惕地过来查看。
百灵随口问：“阿青没有跟你们一起吗？”
“那蛇又要破镜了，还不知道要闭关多久。”灰兔说。
“唔。”百灵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钟灵忽然想到百灵在九年前便是结丹后期，这些年来却一直没有化形的迹象，而且它也不像灰兔平时疏于修炼，时常跟着卫长铮外出磨炼，按理说，早该化形了才对。
钟灵心下奇怪，便直接问了出来：“百灵，你到现在还没有等到破镜契机吗？若是缺灵泉灵石，尽管和我说，我都给你们准备好了……”
百灵用翅羽挠了挠脑袋，犹豫地说：“其实我在三年前，就已经化形了。”
钟灵、灰兔和白熊面面相觑，都在等它一个解释。
“一直没有告诉你们，是因为我还不太习惯人形，我还是喜欢现在可以随时随地展翅翱翔的感觉，我不想改变。”
钟灵试探地释放出一缕仙力，百灵大方地让她探视，钟灵发现它的修为真的已臻至化形中期，只是外形没有变化。
此时，天空中传来几声嘹亮的鸟鸣，似乎是从迷雾林的方向传来，百灵应和地回了一声短促的鸣叫，扭头对众人道：“卫大哥在找我，我先走了，你们玩得开心。”
说罢，百灵振翅飞远。
“还有灵兽不愿意化成人形的？”
钟灵喃喃自语，有些不解。
“这有啥奇怪的，猿叔不也是这样？”灰兔说。
“可是化形是灵兽修炼成仙里必不可缺的一环，如果一直压着不变形，会不会有什么弊端？”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化过形，这你得去问猿叔和阿青。”
“我总觉得百灵不想化形是另有原因。”
钟灵摸着下巴，她的第六感一向很准。
“唉，我好想有这种成长的烦恼啊……”嘴上说着羡慕，实则不求上进、只想摆烂的灰兔，把纸鸢顶在脑袋上，一只爪子抱着胶盘，另一只爪子捧着断掉的麻线，“话说，能不能先把风筝线给我们接上？”
◉ 第 102 章
距离钟灵下令修建城墙, 又过了月余。
在桃源城民的共同努力下，城墙的基地已经打好，城墙如同一点点层叠垒砌的积木乐高, 在日落东升中, 每天都在一点点地拔高。
若身处于桃源城的上空，或是以山海图的俯视视角向下看去, 能清楚的看到五条完整的生产线将整座城市链接环绕。城民们或挑着担子或推着推车, 或驾驭驱赶着负重的双棘蝾螈将货品沿着生产线，有序地将货品运送至各个地点。
其中, 有三条生产线是专门为建造城墙而生的。
第一条是从窑场出发, 拉着烧制好的青砖运送至城墙根。在无垢宗修士用五行法器的巧妙干预下，青砖的烧制时间被大大缩短, 而且炼制出的砖块坚固刚硬, 连用刀剑劈砍都只能在上面留下浅浅的划痕。
第二条以采石点为起点, 运送普通的石料，到石材加工厂将其打磨切割成普通的石砖。第三条则是从灵田种植区出发，将黏黏树胶收集装桶，统一运送到城墙区域。
城墙的堆砌采用的是石砖结合法，一层青砖上糊一层黏黏树胶再加一层石砖, 这样堆砌出来的墙更为紧密坚固。
一开始，城民还在用普通的糯米灰浆作为粘合剂来砌砖, 后来，卫樟在巡视城墙工作时, 忽然想到了领地里的一项特产：黏黏树胶。
这类树胶粘合力超强, 已经被广泛应用于木工, 既然能完美粘合木制品, 不知若用于石砖的粘合, 效果是否也一样能给力？
卫樟当即让手底下的人运来两大桶树胶，经过试验，他们发现用黏黏树胶作为粘合剂，果然比普通的糯米灰浆效果更好。而且还无需人力调配，直接从树上采集下来就能直接投入使用，比糯米灰浆省时省力还更节省成本。
青砖烧制的问题解决，还有了更好的粘合剂，城墙的建造速度简直是一天一个样。
另外的两条生产线，则是通往从新冒出来的山头：太金山。
在这座矿山刚落成之时，荀真叶就连忙召回了座下的几个亲传徒弟，前去查看状况，得到的反馈是那座山头就是一座宝藏山脉，山上遍地都是矿石，一只妖兽也没有，就算是凡人也能自由出入，完全就是山神娘娘降下的福祉，里面的矿石足以支撑桃源城用上百年也用不完。
太金山里不仅有大量的金、银、铜、铁等普通矿石，还蕴含着类似霜晶旷等可以炼制法器的稀有矿石，甚至还有一小条灵石脉，大大小小的矿洞如同蜂窝煤似地开在山峰各处，解决了小桃山无铁矿产出的燃眉之急。
若把灵脉按照对领地的发展价值排个序，金灵脉的效果当属七行中的第一。只要有金灵珠在，整座山峰就是用不完的再生资源，哪怕挖空了矿洞，只要往里运送普通的石头，在灵脉日积月累的影响下也会演变成天然的矿石。
于是乎，又有两条新生产线应运而生。
一条是将普通的矿石运送至桃源城的工坊，将铁矿石冶炼成农耕的农具或是兵器，金银矿则融成元宝、金条存放在城中私库，另一条则由无垢宗管辖，将稀有矿石送至阵器峰，归其属性制成各类法器，挖出来的灵石则登记在库，大额的用度和去向都由钟灵亲自批示。
城中的凡人承包了城墙建设，无垢宗忙于炼制法器和丹药，似乎每个人都身兼繁重的庶务。
黎笑和黎默因为擅自跑去雪原谷的事，被各自的师尊好好训斥了一顿，这阵子被罚去了太金山做开采矿洞的苦力，时岚被派去给各大宗门送信，闭关的借口也不是每次都好使，这天，小竹峰的管事亲自敲开了钟灵的院门。
“现在宗门人手不足，宗主下令把外出云游的弟子都被叫了回来，每个人都得领件差事，诺，这是你的腰牌，每日申时去灵田区采摘草药。”
小竹峰的管事面无表情道。
钟灵盘算着自己这“关”也闭了一个多月，再推脱下去也不好看，于是接过腰牌，应下了这件差事。
多日未曾回到小竹峰的院落，门口的杂草都长到一尺高了，等管事走后，钟灵掐诀施了个仙法，将杂草尽数除去，又拿出随身携带的灵泉水浇灌了一番门前的月季，经过灵泉的浇灌，幼嫩的花苞瞬间绽开，层层花瓣裹着花蕊，芳香袭人。
时辰将近，钟灵御剑赶往灵丹峰。
如今，灵丹峰和阵器峰是宗门里最忙碌的两大山峰了，一旦打起仗来，丹药和法器、法阵是最消耗的资源，囤多少都不嫌多，山峰之间随处可见匆匆御剑赶路的弟子身影。
“一株，二株，三株……不对，师兄要的是二十三株的吴桑子，还少了一株。”
“呜呜呜，宗里的丹药越来越贵了，这个月的宗门贡献度又花没了。”
“等做完了任务就去城里的望月楼买两壶青果酒喝，听说他家又出新款酒了？”
山海图虽能观测到领地居民生活的画面，却听不见他们的谈话交流，钟灵毕竟是仙体，五感敏锐，一路飞来，被迫听到了许多弟子们的闲聊和吐槽。
荀真叶暂时封锁了雪原谷的消息，且下令不允许发布任何靠近瑞雪城和雪原谷的外出任务，因此大部分的普通弟子尚不知道雪原谷的事。宗里除了任务栏里多了许多炼丹和炼器的悬赏，以及丹药兑换价格变贵了之外，其他照旧，日子一如既往的和静悠闲。
一盏茶后，钟灵到达了灵丹峰灵田区的上空，落地后向此处的管事出示了腰牌，管事给她安排了一个不轻不重的活儿，采摘成熟的五灵莓。
灵脉融合升级后，灵田的产量翻倍，需要更多的人手，而宗门里稍微懂些药理的都去了炼丹房，管事们无奈只能向其他各峰借人了。
钟灵忽然想起，以前还是桃源村的时候，卫长风经常带她去山上采草药，小桃山上值钱的草药她几乎都认了个遍，爬树、掏鸟窝、挖野菜、采草药全都干了个全，薅自家羊毛的薅得不亦乐乎。
幸而这采草药的手法还未生疏，半个时辰过去，钟灵就采满了一整筐的五灵莓。这种灵果采摘倒不需要特别的技巧，只要注意采摘的时候不伤及果肉，连同叶子一起保留一小节根茎，这样能使灵果的保存时间更长，不容易腐坏。
任务是按区域划分的，当其他人还在埋头采摘的时候，钟灵已然将那筐新鲜的五灵莓交给了管事。管事检查了下灵果没有损坏，称了重后，复又交还给了她手里。
“把这筐五灵莓还有这些药草一同送去悬壶殿，你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钟灵二话不说，收起筐篮又去往了悬壶殿。
意外的是，往常人来人往的悬壶殿今日却门可罗雀，一问才知，原来是卫长风在前边的厅堂开坛讲课，弟子们全都跑去听课了。自拜入徐长老门下，卫长风的炼丹术日益精进，如今他的丹道水平仅此于徐长老，是小辈中的丹道第一人。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来悬壶殿给其他丹修们讲一讲炼丹的心得。
“这种药材耐不得潮湿，我这里还得记账，走不开，趁现在日头好，能否烦请师姐帮忙把这些药草拿去后院晾晒一下。”
钟灵环顾殿内，宽阔的大殿内的确只剩下一个记账的小管事和一个正在将药材分类装箱的小弟子，谁都脱不开身，“行吧。”
她拎起药筐往后院走，小管事朝她的背影拱手施礼：“多谢师姐。”
本来，她的活儿只是采草药，却莫名变成了跑腿的和晒药的，钟灵并不计较这些，顺手而为的事，权当为自家领地做贡献了。
步入后院，触目全是成摞的簸箕和晒匾，上面铺满了已经风干的草药，药香扑鼻。
在后院中央的一片空地上，一个高大英挺的身影身穿黑衣，手持长剑，在院落中练习剑法，剑刃破空发出清脆的嗡鸣，每次挽剑都会卷起些许地上的残叶，高束的墨发随着动作清扬，又根根回落，动作干净利落地漂亮。
钟灵这才想起来那个叫陆惜剑的少年尚在此处养伤。
前些日子她给陆惜剑修补过最后一次金丹，他眼下可以催发灵力舞剑，说明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少年将全部的注意力都贯注在了手中的剑上，完全没有注意到后院多了个人。
那厢少年在闷不做声、不知疲倦地练剑，这厢钟灵埋着头铺晒药草。
半盏茶后，钟灵将手中最后一点草药铺完，忽然发觉身后的舞剑声停歇了下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她转过身，只见陆惜剑单手提着剑，额头和鼻尖上沁着晶莹的薄汗，清隽冷俊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喜。
“山神娘娘？”
他此话一出，钟灵惊得差点把手里的晒草药的耙子给丢了。
“你你你……”
她惊慌失措地手指着他，用了整整五息才平复了情绪，先是环顾四周，确定整个后院只有他们俩人，随后强装镇定：“你在胡说什么，我认识你吗？”
陆惜剑觉察到她的情绪，了悟地刻意压低声音：“山神娘娘，你是在微服私访，还是在体察生活？”
钟灵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脸颊，她的变化之术可是仙法，就算是和她同级别的地仙，也无法一眼勘破。
这小子怎么一下子就认出她来了，没道理啊。
作者有话说：
努力恢复更新中……
◉ 第 103 章
既然马甲被戳破, 钟灵索性也不再演了。
她清了下嗓子，双手环胸，好奇地问：“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她披这马甲有近十年了, 自诩没有露出过一点破绽。不管是修为强大如荀真叶, 还是和她交好如时岚、黎笑，哪怕是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多年的卫家兄弟, 都未曾察觉过一丝不对。
结果, 莫名其妙地被一个才打过几次照面的少年给认出来了，钟灵不由得开始怀疑起自己的演技。
陆惜剑的眉心轻折, 似是不解她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就看一眼就认出来了啊。”
面前的少女虽然面容和身形都与山神娘娘有细微的差别, 但是那双清凌凌、仿佛藏着湖光山色的眼睛完全就是一个模子镌刻出来的。
这世上不可能有长得一模一样的脸，也不可能有一模一样的眼睛。
就像明月就是明月, 石头就是石头, 这如何会认错。
钟灵再三盘问, 才终于确定不是自己的演技有问题，而是这小子眼光太毒。
这是什么天赋灵法吗？
钟灵摸着下巴思忖，类似阿青那样，和人对视一眼就能知晓对方过往回忆的特殊技能？
“你……”
钟灵正欲说什么，忽然储物袋里的山神木雕发出了一阵强烈的震感, 她分出仙力回应了木雕，荀真叶的声音响在她的脑海。
无垢宗出品的传音纸鹤只能单向联系, 留音符更是有延迟，还是系统商城里的山神木雕最好用, 雪原谷出事后, 钟灵就花了不少信仰值又兑换了一只木雕给了荀真叶, 方便有急事能尽快联系她。
“你就当我是体验生活吧, 还有这件事不准告诉任何人, 不然这里不会有你的容身之地。”
钟灵的语气带着浓浓的警告，随即直接动用缩地成寸的神技，在陆惜剑面前原地消失。
清风吹拂，地上的残叶打了几个圈，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站在暖阳下的陆惜剑低笑一声，转身继续练剑。
—
桃花峰，议事堂。
荀真叶和一干长老端坐于大殿之中，气氛沉重，无一人敢高声喧谈。居于中央的首座空缺，直到一道曼妙的身影凭空出现落座，仿佛唤醒了沉默的众人，洪亮划一的嗓音响彻大殿。
“参见山神娘娘。”
钟灵在启用缩地成寸的同时，解除了变化之术，众人还未反应过来，随着她落座的动作，那条从不离身的面纱已然覆在了她的面颊上。
“荀宗主，有何急事唤我？”
荀真叶连忙起身，禀道：“山神娘娘，刚刚接到消息，朔州城已被妖魔大军攻破，百姓死伤无数，各大宗门也损失惨重，剩余的弟子已纷纷撤离。”
钟灵眉头微皱：“什么时候的事？”
“这消息是半个月前发出的，现下妖魔大军估计已经往扶桑城进发了。”
朔州城是西岸最重要的天堑关口，一旦失守，整个西岸沦陷是板上钉钉。
“接下来的几日，将会有大量的流民从西岸渡江逃难而来，还有从雪原谷到这里沿途的百姓，我们要提前做好安顿流民的准备。”
“你们派去给各大宗门送信的弟子可有消息了吗？”
“已经回来了。”
钟灵紧接着问：“他们怎么说？”
钱长老抢着说道：“禀娘娘，天水宗的人并不以为然，只说会向上面禀告便将我们的人给打发走了，梵音宗对这件事很重视，但他们宗弟子众多，举宗搬迁不是小事，他们说还需要从长计议……”
一提这事，钱长老就来气，他们好心派弟子去给天水宗的人报信，结果被人拦在门口晾了好久，干等了两个时辰，才有个小弟子出来，说是宗门的长老都外出了，只能等长老回来后再禀明，他们若等不及，就先回去。
明显就是不信他们的话，随意搪塞的托词。
钟灵听了后，顿觉头疼，天水宗跟无垢宗先前有过节，所以不相信他们的人传话也是正常。不过梵音宗的回复倒是意料之外，都什么时候还从长计议，非得等到妖魔打到家门口了再撤离吗？
荀真叶补充道：“外派的弟子还特意去雪原谷附近探查了下，发现峡谷处隐有黑气弥漫，恐怕要不了多久，魔气就会冲破秘境桎梏，攻袭瑞雪城。弟子们临走前在城中散出消息，只是百姓们都不太相信……”
瑞雪城地处东岸最北端，气候严寒，临近的苍溟江水都冻成了冰川，除了走商的商队，几乎没有外乡人会去瑞雪城，城中百姓生来都没见过妖兽长啥样，只偶尔从商队口中听闻西岸的惨况，百姓们乍一听有妖魔即将来袭的消息，都当做是耸人听闻的谣言，竟无一人相信是真的。
“算了，由他们去。”钟灵无奈地摆了下手。
雪原谷已经出现了种种明显的异常，而山神段雪容却全无动作，看来他是妖魔走狗这件事已经毋庸置疑了，只怕就等着妖魔冲破秘境，将整座城池献祭。届时，那些宗门弟子尚有自保撤离的能力，就是苦了城里那些凡人百姓了。
钟灵心道，人各有命，她能救得了一方百姓，却救不了这天下千千万万的人。她已经将消息都递到家门口了，也算仁至义尽，眼前还是先管好自家吧。
—
在朔州城破后的一个月，扶桑城及其南边城池村落陆续被妖魔大军攻占，整个西岸如同人间炼狱，哀鸿遍野，流血漂橹。有的城民不愿离开久居的家园，在短暂的反抗下，成为了妖魔的口粮，而有些早早得到消息了的城主，第一时间集结城中百姓，带走了城里所有的物资，果断渡江逃命，只留下了一座空城。
桃源城东岸的码头，每天都能接到数千名渡江而来流民，最多的时候，城里一天就新增了将近两万人口。如今的桃源城再不是十年前那座面对几千流民就手忙脚乱的小城池了，自有一套严格的收容流程。
所有的流民都要经过体检，确定没有时疫等传染病后，方能入城，统一安排住宿和工作。经过多日的逃亡，有不少流民都染了风寒和时疫，这些伤员则被安顿在城郊的帐篷隔离区。这些帐篷虽然都是临时搭建，但是保暖又干净，药坊的人每天都会过来给伤员诊病。
卫长风拜入宗门前，留下了治疗时疫的方子，经过这十年间，不断有擅长医术的能人查漏补缺，这张药方对时疫的治愈率已经到了九成。
哪怕病到奄奄一息的流民，几碗热药汤灌下去，也能缓过来半条命。
凉风习习，卷着院落的花瓣飘进轩窗，轻盈地落在案台上，狼毫笔尖划过雪白的宣纸，留下一道道墨香水痕。
待最后一笔落成，钟灵搁下毛笔，将纸展开拿起，审看着刚刚完成的图纸。
图纸上画得是码头的布局雏形，现在江边的码头最多能同时容纳二十艘船同时停靠，在西岸没有沦陷前，尚且够用，然而现在时不时便有运送流民的大型船只到来，来往交易的货船，还有百姓打渔的渔船，经常造成水路堵塞，为此还爆发过不少口角冲突，是时候该将码头扩大修整一番了。
系统的建筑菜单里，有现成的大型码头建筑售卖，但是需要五万点的信仰值。
前日，桃源城的常住居民已经破了十万，区区五万点信仰值，对现在身怀巨富的钟灵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不过钟灵未雨绸缪的心很强烈，这巨额的信仰值只有留在身上才有安全感。信仰值能在系统商城里兑换任何东西，法宝、丹药、武器、粮食，在今后面对上妖兽大军时，比任何的灵泉灵石都管用。
这是只有她才拥有的底牌。
眼下城里人力充足，有了图纸，安排好人手，短短几日就能改造好新码头，别说五万信仰值，就是五百，她也舍不得乱花。
钟灵只是将心中设想的大概布局画了下来，具体的尺寸还得让卫樟和城里的巧匠再根据用到的石料、沙袋等建材再细细丈量。
她将图纸放平，指尖虚空轻点，施了个法诀，只见图纸像有了生命，迅速地自己对折起来，三两下就将自己折成了一只纸鹤，摇摇晃晃地腾空飞起，越过窗户，逐渐飘远。
春日的日头不浓烈，但却像温水煮青蛙，晒上一会儿便教人起了睡意，钟灵连着两日没有休息，此时有些犯了春困，抻着懒腰起身，忽然，见那白色纸鹤竟又从窗户外飞了回来，“啪嗒”一声平稳地在案台上着陆。
钟灵一愣，她的法诀不可能施错啊，这纸鹤还能迷路？
将纸鹤拆开，钟灵才发现原是另一只，上面写着时岚的字迹。
“阿灵，我们刚刚接了临江平原的宗门任务，报酬还算丰厚，你若有意一起去，今日巳时在北城门口见。”
钟灵若有所思：“临江平原……”
【系统：临江平原目前为无主之地，探索进度达100%可划分为自身领地，当前探索进度为48%，请宿主再接再厉，勿要懈怠。】
她本是自言自语，系统见缝插针地出来刷了刷存在感，话里话外嫌弃她总是窝在领地里，对于开疆扩土一点也不积极。
“扩什么领地，妖魔就是从北边来的，再往北边扩，纯属作死。”
钟灵懒得打理系统，揉了揉有点酸涩的眼睛，就势歪坐在贵妃榻上，轻拢幔帐，睡了一场回笼觉。
—
桃源城北门。
北面的城墙是最先开始建的，东城墙和西城墙尚建了一半，北城墙就已竣工了。乌青色的砖纹古朴大气，风火不侵，放眼望去足有六十尺高，气势磅礴，高耸恢弘。外城墙与内城墙之间隔着一条护城河，是从苍溟江引来的一道活水，将城池环环围绕。
在挤挤挨挨的人潮中，四位结伴而行、姿容出众的少年少女格外的引人侧目。
他们各个腰间挂剑，一看就是修仙之人，其中的一人还穿着无垢宗的道袍。无垢宗在城中的名声极佳，颇受百姓爱戴，他们在城门口方站了一会，旁边摆摊的小贩就热情地过来问他们渴不渴，要不要喝碗凉茶。
时岚刚婉言谢过摊主，就听黎默道：“现在已经巳时一刻了，阿灵估计不会来了吧。”
“那丫头最近忙得很，一天到晚不见人影。”黎笑一边低头整理自己的储物袋，一边说。
时岚看了眼城门口立着的日晷，继而盯着城门方向，说：“再等一刻钟，不来我们就出发。”
方过了须臾，一道灰色的身影御剑落在他们不远处。少女跳下剑来，灰扑扑的道袍掩不住她曼妙的身材，随意挽成的发髻愈衬得她不染粉黛的俏脸，清丽天成。
少女在人群中左右顾盼，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阿灵！”
黎笑朝她高声招手。
钟灵闻声望来，脸上浮现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我还以为你们已经先走了……”
钟灵挠挠头，她这一觉差点睡过了时辰，时岚含笑说：“还好没走，我们就知道你会来。”
“赚钱不积极，思想有问题。这次的任务报酬有三瓶固元丹，一瓶养灵丹，足够你闭关大半年的开销了，不来可就太亏了。”
黎笑上来挽住钟灵的手，生怕她临时反悔似的。
他们三人都是长老的弟子，待遇比普通弟子都要优厚一些，师尊还经常拿出个人私藏给他们开小灶，反倒是钟灵只能靠宗里每月下发的份例生活，那哪能够啊，所以每回接到报酬丰厚的任务，他们都会想着拉上钟灵一起。
钟灵忍俊不禁，目光无意间越过黎氏兄妹，发现在黎默的身后竟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长身玉立，倚靠在白玉桥栏旁，墨发高高束起，一手怀抱着长剑，另一只手里端着碗凉茶，气定神闲地喝着。
钟灵的笑容差点维持不住，她清咳一声，迅速换上不熟且礼遇的口吻：“这位是……？”
陆惜剑闻言放下茶碗，目光投了过来，方站直身子，黎笑抢在他前面诧异地说：“这位是陆大哥，他就是上回搭救我和哥哥的少侠，这次的任务有些危险，陆大哥剑法超群，有他在，任务更能有把握。”
“哦，是他啊。”钟灵恍然大悟。
黎笑眨眼：“是啊，你先前不是见过吗？”
“没认出来。”
陆惜剑：“……”
作者有话说：
陆惜剑：媳妇儿换再多马甲也能一眼识破。
钟灵：不认识，不熟，你哪位？
◉ 第 104 章
“唔, ”黎笑想起来，钟灵上次见陆惜剑时，后者满身血污, 没认出来倒也正常。
她小声在钟灵耳边打圆场道：“没关系, 陆大哥人蛮好的，就是话少了点, 一会儿就熟悉了。”
钟灵嗯了一声, 静静抬眸，她此举只是在变相暗示陆惜剑, 我们之间应是不熟的, 不要乱讲话。
陆惜剑也很配合，清了下嗓子, 用看似正经的口吻道：“我姓陆, 名惜剑。我比你年长几岁, 你可以跟黎笑他们一样，叫我陆大哥。”
钟灵扬眉，旁人不知她身份就罢了，他是怎么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这种话的？
不算穿越前的二十多年，她这副身体也活了五百多年了, 叫他大哥，他受得起嘛？
“好的, 陆大哥。”
钟灵暗自咬牙，面上轻快答应。
“那我们走吧, 这任务是个公共任务, 谁都可以接, 因为报酬丰厚, 接的人还不少, 若叫其他同门抢了先，那就白跑一趟了。”
时岚如是说，众人纷纷祭出飞剑，即刻向目标地点出发。
—
临江平原，位于桃源城的西北方，紧靠着苍溟江的一段平原地带，面积比迷雾林还要广，植被比之丛林要稀疏很多。
桃源城虽然占地辽阔，可架不住整个西岸的流民源源不断地涌入，不仅是码头不够使，城里的居住区也日渐拥挤。为了节省空间，卫樟在请示了钟灵后，砍伐了迷雾森林的部分树木，将领地里的普通农田和畜牧场都移去了那里，并且还在不断地往南迁移。
与迷雾林相同的是，这里也盘踞着许多野生妖兽，对修仙者尚有威胁，凡人更不敢深入，在经过此平原时，百姓大都会选择沿江走水路。
这也是钟灵最终决定前来的原因。
临江平原离桃源城太近了，也是雪原谷至此的必经之路。哪怕她并不准备往北方扩领地，周围盘踞的野生妖兽也是个潜在的威胁。
野生妖兽和妖魔虽不同，但都沾了个妖字，自然比和人类要亲近，而且修为到了妖王级别的妖兽，都有了一定的智慧，万一妖魔大军军临城下之时，周围的妖兽也跟着闹事，妄图分一杯羹，那可就不好办了。
钟灵想着就算不将这些妖兽清缴干净，也要将其驱逐方得安心。
另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将临江平原探索到百分百后，她的山海图就可以随时随地观察到平原的动向，一旦妖魔踏入平原区域，她也能更快地获得情报。
时岚手里拿着一个类似指南针的法器，随着灵力注入，上面指针摇摆不定，模糊地指向东北方向。
每个接取了任务的小队都能领取一件这样的法器，可以感应到附近高阶妖兽的方位，只是妖兽会自行移动，加上还会有其他灵力波动的干扰，这法器的方位指向并不精确，只能指出大概方向。
众人在高空御剑飞行，这里虽然植被稀少，视野开阔许多，但时不时便会有些巨石阻挡视线，还有许多不知明的妖兽留下的沙坑洞穴，偶尔会有野兔从他们脚下窜出，还未窜出百尺，就被空中盘旋的沙鹰俯冲捕捉，吞吃入腹。
搜寻了半柱香后，时岚手中的法器忽然不再摇晃，像是丢失了目标，众人循着脚下往北方看去，一大片浓雾覆盖了前方所有的景致，跟方才一目了然的平原地仿佛两个世界。
“应当就是这儿了。”时岚说。
这儿的雾气竟比迷雾林里的还要浓，散发着隐隐的青色，比起浓雾，更像是瘴气。平原上不可能平白出现瘴气，多半是那妖兽的法术，用来隐遁身形。
有如此浓雾当前，御剑已经没有了用武之地，众人在浓雾边缘落地。
“还不能确定这雾有没有毒，保险起见，最好先服一粒解毒丹。”
时岚对众人说道。
他本就是几人中最年长的，修为境界也是最高，每次组队出任务，他基本都肩负着队长的角色，且他天性胆大心细，行事稳重，凡跟他一起出过任务的弟子，没有不服他的。
黎默和黎笑依言乖乖掏出解毒丹服下。
还有俩人在原地傻站着没动弹。
钟灵不好意思地挠头：“没带。”
陆惜剑直言：“买不起。”
钟灵的仙体可以免疫仙级以下的毒素，一般的毒气瘴气对她并无效果，所以她从来不会备这些东西。
陆惜剑则是从未遇见非要服用解毒丹的状况，他若猎杀毒系妖兽，往往都是一剑将其斩杀，根本不给对方使毒的机会，
若是要非在有毒的环境里行走，大不了屏息就是，对于修士来说，屏息个把时辰并不算难事，再不济，中点小毒也死不了，打坐几天便也消解了。
“……”
时岚无奈，给他们一人分了一瓶。
一行五人的身影没入浓雾之中，脚底踩上枯黄的草地，发出细碎的断裂声，众人发现在这迷雾之中的植物多呈枯衰萎靡的状态，倒是那些看起来五彩斑斓的蘑菇和奇花，开得格外艳丽。
这瘴气果然有毒。
毒瘴之中，视野受限，众人前进的速度缓慢，五人一同行走时发出的声响也很大，每经过一处树丛时就会惊动出里面的蛇虫鼠蚁。
“这么多人的动静太大了，四周都是瘴气，只能靠肉眼搜索，我们不如分头行动，这样效率能高一些。”钟灵提议道。
时岚赞同点头：“发现目标后，不要擅自行动，及时用传音符联系，”
继而又不放心地多问了一句：“传音符你们都有吧？”
“有。”黎默和黎笑异口同声。
钟灵没吱声，看向同样没吭气的少年，眼神似在说：你怎么什么都不带就跑出来了。
陆惜剑坦荡回视，剑眉微扬，无声道：你不也一样，我为什么一定要带那东西？
时岚叹了口气，又从储物袋里掏出两沓子传音符，递给俩人：“半个时辰后若一无所获，大家便回到此处互换消息，那妖物生性狡猾，未必一次就能寻到。”
众人响应，五个人分别向着五个不同的方位，呈地毯式搜索了起来。
前进了约百丈之后，钟灵确定和同伴们已经拉开了相当的距离，她松了口气，召唤出系统，看到数据面板上，临江平原的探索进度正在稳步增加着，提升的速度比以往都快了些。
凡是她领地的居民进入未知领地，都会增加相应的探索值，这说明进入临江平原的无垢宗弟子越来越多了。
她得抓紧行动才行。
钟灵抬眼观察着四周，这里空气稀薄，周遭全被淡青色宛若浓雾的毒瘴充斥，只有具有一定毒性的生物才能在此处长期生存，她的视线一寸寸地在地表和附近的树木附近掠过，陡然眼睛一亮。
一条手腕粗细的棕色鳞蛇正缠绕盘旋在树干上，不动的时候就像是一圈圈的枯藤，极难发现。它的竖瞳缩成了一条细线，躯体一动不动，像是在睡觉。
钟灵凑上前，搭话：“这位蛇老弟，问个路呗。”
棕鳞蛇支起三角形的脑袋，赤红眼瞳里闪过迷惑之色，它很纳闷为何面前的生物明明是只两脚兽，却吐着和它们相同的语言？
“这一片的老大在哪儿？”
钟灵锲而不舍地问。
蟒蛇之友的能力发动，棕鳞蛇眼中的迷茫和警惕尽数褪去，当即翘起蛇尾，乖乖地指向了毒瘴深处的某个方向。
“多谢。”
得知了确切的方向，钟灵直接动用了狡兔三窟来赶路，身影几重变换，瞬间便消失在浓雾之中。
—
毒瘴最为浓郁之处，一棵参天的枯树下，搭建着一座巨大的露天巢穴。
这座巢穴乍一看很像鸟巢，只不过鸟使用树枝树叶搭窝，而它用得则是比人腿还粗的树干，搭建它的主人似乎也很没耐心，东一榔头西一棒槌，除了树干还夹杂着不少如木板，草席等奇怪的东西，似乎是从附近哪个村庄人家的木门上卸下来的。
虽然这个巢穴很粗糙很丑陋，但至少它足够大，也很有安全感。
而它的主人，此时也正盘踞在自己的窝里，在这密不透光的浓雾中，享受着独自的惬意时光。
“原来躲在这儿，害我好找。”
一道略显不快的女声传来，惊了这雾中清净。
巢穴主人惊异地瞪大眼睛，脖间的蛇鳞如临大敌般炸开，竖瞳紧紧锁着面前逐渐清晰的人影，一股裹挟着腥臭之气的威压波纹似地以巢穴为中心向四周散开，微微吹散了些毒瘴浓雾，然而那步履轻盈，不断靠近的人影，却似毫无所感，连裙摆都未掀动半分。
钟灵打量着面前的面色不善的巨型妖兽，原来这临江平原的妖兽头子，竟是一条翼蛇。
翼蛇是一种上古妖兽，实力强大可怖，可上天可入地，面前这条翼蛇身上的上古血脉似乎已经很稀薄了，背后那对儿原本展开来足以遮天幕地的双翼，已经蜕化到连肚皮都遮不住，配上这水桶还粗上几圈的身躯，颇有一种蹄铁不配马掌的滑稽感。
翼蛇见自己的威压居然无法影响这个人修，霍然直起蛇身，蛇鳞刮过粗糙的草木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簌簌声，钟灵瞬间被它巨大的阴影所笼罩。
翼蛇吞吐着黑红的蛇信，厉声质问：“人修，你来吾地盘作甚？”
钟灵负手，昂首扬眉：“你的地盘？从今天起本山神宣布，这里是我的地盘了！”
翼蛇懵了，低头看了看自己丑了吧唧的树干窝。
它见过不少狂妄自大宣称来斩杀自己的人修，还是第一次见来抢窝的。
倒把它给整不会了。
“你是山神？”
“如假包换。”
山神就可以随便抢别人的窝吗？你想要窝不会自己搭吗？
翼蛇瞪着猩红的竖瞳，憋了半晌，憋出来三字：“凭什么？”
“你应该能感知到吧，有许多人修正在往此处赶来，他们都是来取你首级的。如果你不想死，现在就从这里离开，我可以留你一命。”
钟灵话落，翼蛇露出了将信将疑的神色。
因为有毒瘴作为屏障，加上它凶名在外，这几年已经很少有人修敢进它的领地了，此时它将神识铺展，向四周延伸出去，果然勘察到了几个状似人修的身影正在朝此处靠近。
翼蛇收回神念，竖瞳锁着面前的人类，似是在盘算等下和她打起来，能有几成的胜率。
这个自称是山神的女人，看上去似乎没什么战斗力的样子，可是不管怎么着，光是仙这个品级，就足够压它一头了。
钟灵同时也在默默观察它的一举一动，发现它虽一副随时要展开进攻的防备模样，但自始至终，放在窝里的蛇尾都没有挪动半分，这个巢穴有那么难以割舍么？
视线掠过巢穴边缘，一个浑圆光滑的物什露出来了一半，翼蛇察觉到她的目光，蛇尾挪了挪，立马将其捂严实了。
钟灵了然，开口道：“你若乖乖离开，我可以给你推荐一处落脚之地。那里的火灵脉虽然已被我取走，但是在灵脉影响下，形成的岩浆地脉还在，那里气候温暖，很适合用来抱窝孵蛋。”
“当真？”翼蛇一听，果然神色微动。
“此去往东南七千余里的方位，有一座赤色的山头，便是那里了。”钟灵道。
其实这里并非是孵蛋的绝佳位置，因为地处平原，视野空旷，很容易暴露，它不得不散出毒瘴来隐遁身形。它们这种族孵蛋的过程极其漫长，它这颗蛋已经孵了一百五十多年了。
早些年，它就是为了躲避人修的追杀才逃来了这里，后来时光荏苒，四季更迭。近十年来，翼蛇通过时不时误入毒瘴的人修，还有时常从上空掠过的剑影，得知在南边不远处建立了一座名为桃源城的人类都城，吸引了不少修仙者前往。
它早就想搬家了，但是担心找不到合适的地界，会耽误了孵蛋的进程。对于它这种有血脉传承的妖兽来说，繁衍的意义，比修炼的意义更重要。
几番权衡，翼蛇倏地扬起脑袋，它硕大的头颅在快要逼近钟灵之势，陡然一转，血口大张，将自己身下的蛇蛋完整地吞进腹中。
背后娇小的双翼使劲地扇动，连带着尘埃飞扬，翼蛇扭动着肥硕的身躯摇摇晃晃地飞上空中。
唔，该减肥了。
七千里，勉勉强强应该能飞到吧。
临走前，翼蛇不忘恶狠狠地盯了钟灵一眼，心想她若诓骗自己，等它孵完蛋，一定会回来复仇。
翼蛇振翅离去，只留下一个破败空荡的巢穴，四周的毒瘴也随着施法者的离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逐渐消散。
钟灵通过系统面板，看到探索进度上涨了一大截，确认翼蛇已经彻底离开临江平原，才关闭了虚拟面板。
这些诞生于凡间野外的妖兽，和魔隙里蹦出的那些妖魔，有着本质的不同。
低级的妖兽会遵循捕猎的本能，捕食野兽和人类，如同钟灵曾经不小心遭遇的赤头足织蚁群，但在境界到达一定程度后，它们会和灵兽一样，开启智慧，有了独立思考的能力，除非被侵入地盘，并不会大肆虐杀人类。
然而从魔隙里钻出的妖兽，不管境界如何，有没有开启智慧，都会被魔气操控，成为彻头彻尾的怪物，即妖魔。
在钟灵看来，狼会吃人，蛇会吃人，熊会吃人，这都是动物本能，没必要赶尽杀绝，只要能交流，就不算坏。
荀真叶在宗门里下达的任务是击杀这头妖兽，这条翼蛇实力强悍，又有上古妖兽的血脉，为了保护巢中幼蛋，一定会拼死相博。大战不日将临，让任何一位宗门弟子受伤都是损失。
就算她亲自动手，也免不了一番缠斗。那条翼蛇浑身覆满鳞甲，她的骨玉鞭很难发挥优势，对方又是毒系妖兽，她的“淬毒”和“毒云瘴雾”两个技能也算是废了，战力大打折扣。
能让这条翼蛇主动离开，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毒瘴忽然开始消散，时岚等人肯定也会觉察到不对，估计要不了一会儿就能找过来，钟灵正准备拔腿开溜，一转身，某个熟悉高大的身影正倚靠在一棵枯树旁，不知在那里看了多久。
方才在翼蛇放出威压想袭击钟灵之时，陆惜剑刚好在附近，察觉到有异便迅速赶了过来，刚好撞见她和翼蛇的谈判画面，便没有妄动。
“你不担心那蛇出尔反尔？妖兽生性狡诈，不可轻信。”
陆惜剑走了过来，穿过消退的雾气，少年冷峻的眉目清晰起来。
钟灵语气从容，淡声道：“有何担心，它若果放着好好的妖生不过，非想不开要回来找茬，那便再杀了也不迟。”
陆惜剑不置可否，钟灵轻挑眉稍，“怎样，觉得我圣母心了？”
少年的目光微顿，望向她，诚恳发问：“圣母心……是什么？”
钟灵翻了个白眼，鱼唇的土著，她跟他解释个什么劲儿。
嗖嗖嗖，接连几道御剑声在身旁响起，小队里的其他人纷纷赶来。消散的浓雾就是最强烈的信号，察觉到不对时，时岚几人便御剑飞到上空，没有了浓雾遮掩，这口巢穴就像是黄纸上的一粒黑豆，显眼得不能更显眼，即刻便向此处赶来了。
时岚看着面前巨大而空荡的巢穴，迟疑地问：“这是什么情况？”
“我也刚来，什么都不知道。”钟灵摊手。
时岚又去看陆惜剑，后者面无表情：“一样。”
可以，嘴巴挺严。
黎默猜测：“可能是这头妖兽感知到我们进了毒瘴，提前逃跑了？”
“这妖兽也太怂了吧。”黎笑吐槽。
时岚觉得有点奇怪，但除了这个，似乎也没有别的解释了。
众人随即靠近那口破烂巢穴仔细检查，在里面发现了数丈长，白色呈半透明状的干瘪皮状物。
黎笑惊喜：“是蛇蜕，看来那妖兽是真走了，还好不算全无所获，有了它也好向宗门交差了。”
时岚也露出微笑：“妖王等级的蛇蜕，这趟不亏，看来这妖兽已经是亚皇级了，真对上我们还不一定有十足把握将其斩杀。”
刚把蛇蜕收好，陆续又有几位同宗弟子赶来，发现已经被捷足先登，纷纷感叹自己来晚了。
没动一刀一剑，不费吹灰之力就完成了一项宗门任务，无异于天上掉馅饼。
【临江平原探索值达100%，已划分为自身领地，山海图已覆盖，且受到灵脉加成。】
系统的声音在钟灵脑中响起，方才翼蛇离开之时，探索值大幅增涨，随着更多宗门弟子的到达，此时已然封顶。
钟灵突然发现了探索值的规律，除了要把整个地区逛遍，还得将此地原本盘踞的妖兽头子或斩杀或驱逐才行，这就是常说的一山不容二虎吧。
“来都来了，现在天色还早，不如我们猎几头低级妖兽回去，活动活动筋骨，我带的符箓还一张没用呢。”
黎笑此话一出，众人都没有反对。
他们此番准备周全，都想着大干一场，虽然庆幸如此简单就完成了任务，但都有种还没发挥实力这么结束了的扫兴。
在这平原中，有一种最为常见的低级妖兽：幻电鹰，扇动翅膀能聚出电光，它的羽毛是炼制雷系法宝的上好材料。这类妖兽只会攻击地面上的生物，并把空中的任何东西都当成同类，不会轻易攻击，但它们习惯独居，也不会轻易容许同类靠近。
所以，想要猎杀这种妖兽，什么都无需干，只要在有鹰唳出现的地方，多逛几圈，猎物就会主动送上门来。
—
临江平原上空，一头幻电鹰正在俯视平原大地，目光梭巡着猎物。
很快，它的双眼聚焦在了某一处，挥动有力的双翅，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加速俯冲。
被它锁定的“猎物”却毫无所察，背对着它来袭的方向，一动不动。
“来了。”
隐在树荫下的钟灵朝黎默打了个暗号，下一刻，幻电鹰的利爪狠狠地朝黎默的背部抓去，黎默头也未回，同时朝身后丢出了一张符箓。
符箓上爆发出一道强烈的光芒，幻电鹰的动作被晃到僵直，此刻数株藤蔓破土而出缠住了幻电鹰的双爪，幻电鹰这才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发出愤怒的啼啸，双翅震动，两团雷光球凝聚成型，狠狠地朝已经撤到三尺之外的黎默砸去。
这两颗雷球来时汹汹，竟比金丹期雷修掐诀的速度还快，砸在地上都会劈出一道焦黑的坑洞，更别说砸在人身上了，两颗雷球一左一右封住了封住黎默的去路，抱着势要将他一击必杀的心思。
“嗖——”
“咻——”
一道散发着寒气的冰锥，和一道势如破竹的剑气同时一左一右拦截了那两颗雷球，冰锥将雷球的轨迹击歪，落在了一旁的巨石上，碎石发出巨响，当场崩裂，而右边撞上了剑气的雷球，则顿时四分五裂，电光四射。
时岚掐诀的指尖还残留着冰冻的寒气，诧异地侧目看向一旁的少年。
陆惜剑气定神闲，敛了长剑入鞘，似乎并没有动用多少的灵力。
时岚心下惊异，他这毫不起眼看似轻飘飘的一剑，怎么比自己的冰魄诀威力还大？
对付这类空中妖兽，一定要眼疾手快，只有等它俯冲到地面时，那一闪而过的机会将它制降，不然让它重回天空，想要再捕捉就难了。
黎笑趁此机会，全神贯注继续，缠绕在幻电鹰双爪上的藤蔓不断向上生长攀岩，将幻电鹰的两只翅膀也牢牢缠住，被制住了双翅的鹰，如同被捏住了七寸的蛇，瞬间便失去了反抗之力。
战斗在顷刻间结束，钟灵心下感叹，人多就是力量大，这猎妖兽的效率，根本轮不到她出手哇。
钟灵摇摇头，既然没出力，就帮忙善个后好了，拔毛她是最擅长的。
她刚准备上前时，树荫暗影之下，一双毛茸茸地双手正在伸向她。
空气中的细微异常让她脑中警铃大作，脊背发凉，她没想太多，下意识地动用了狡兔三窟闪到一旁，背后偷袭的生物见没有得逞，顿时向后窜去，眨眼间便影遁消失。
钟灵还没来得及喊话提醒，另一边黎笑的慌乱惊呼声传来。
“什么鬼东西，有人搞偷袭！”
作者有话说：
妖兽的境界划分，对应括号中的人修境界：
妖兽：普通（练气）—精英（筑基）—首领（金丹）—王级（元婴）—亚皇（大乘）—妖皇（仙级）
◉ 第 105 章
陆惜剑、钟灵、黎笑三人同时被袭击。
钟灵用闪现位移大法, 及时躲过，陆惜剑在觉察到异状时，回身以剑鞘相击, 伏在他身后的黑影吃痛, 发出一声凄惨的嗥叫，扭身便跑。
而黎笑就没那么走运了, 她正在动用灵法控制着挣扎的幻电鹰, 根本没有察觉到背后有东西在靠近。直到被一双毛茸茸的双臂摸上腰际，黎笑全身的汗毛都耸立起来了, 瞬间惊叫出声。
黑影得手后迅速逃离现场, 黎笑低下头，脸色一变：“我的储物袋！”
原来, 那些偷袭者竟然是奔着偷储物袋来的。
黎笑的储物袋里不仅存放着她的半个家当, 还有刚刚到手的翼蛇蛇蜕。
“追。”
时岚当机立断, 也不管那被捆成了粽子的幻电鹰了，众人当即朝那几个黑影逃窜的方向追去。
黑影的速度很快，模糊间，能看出像是人的体型，但又不像人。
临江平原在化为领地后, 收到四灵脉的增幅，被毒瘴侵蚀到秃黄的土地, 长出了繁盛的青草，四周的枯树也重新抽芽, 长出了葳蕤的叶片, 就像年过古稀的老妪重新焕发了年轻的光彩, 而因毒瘴而被迫退到平原边缘的动物们也纷纷回归了原本的土地。
这些黑影很聪明, 专往植被树荫茂盛的地方钻。它们并非是四分五散地往不同的方向逃窜, 而是似乎认准了一个方向，头也不回地跑。
“小贼站住！还我储物袋！”
黎笑又气又急，一条藤蔓从她袖中脱手而出，狠狠抽向她前方正在逃窜的黑影。
藤蔓如龙游蛇走，而黑影却比它更灵动，一个腾空飞跳便轻轻松松地躲了过去。
一时间，术法和剑气乱飞，绚烂的气流在平原林中震荡。
一颗比三人环抱还粗的巨树轰然倒塌，断口整齐，一切为二，差点砸到了时岚。
陆惜剑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抱歉，没收住力道……”
“……”
在巨树倒下后扬起的落叶尘埃里，黑影立马又不见了踪影，众人没有计较，继续狂追。
然而，追着追着，钟灵就发现植被越来越多，开阔的平地越来越少，地形渐渐有从平原演变成丛林的趋势。
此时，系统“叮”地发出一道友情提示：
【您已离开领地区域，进入未探索领地：鬼魈山。此地有主，在其管辖者离开领地之前，无法增涨探索进度。】
不知不觉，他们竟然被这群狡猾的黑影带到了一片新领地。
钟灵堪堪停住脚步，不能被这群家伙牵着鼻子走。
“你们在地面追，我御剑上天，免得丢失视野。”
钟灵抛下这句话，便脱离了队伍，御剑往天空飞去。
“我随你一起。”
陆惜剑紧随其后道，他的剑法在这到处是树的丛林中着实施展不开。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飞至高空，钟灵隔着稀薄的云层，向下望去，只见前方平原的地势果然被成片的密林所取代，一座跟小桃山差不多高的巍峨山峰矗立在前方，时岚等人正处在山脚位置。
以她的高度，虽难以看到时岚等人的身影，但随着他们移动，林中的树木纷纷歪斜晃动，伴着刺眼的法术光芒——那些黑影正把他们往深山里引。
此山的主人是得到了系统承认的，跟翼蛇那样临时找个落脚地孵蛋的过客不同，说明这座山峰已经是他人的囊中之物，甚至只要踏入这处领地，就会被主人盯上。
这群黑影如此明目张胆地将他们往山里引，是想借刀杀人，还是想寻求庇护？
钟灵正猜测着，忽然发现脚下的密林不再有法术光芒闪烁，位置也不再前进，似乎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她正想下去查看，一道传音纸鹤飞了过来，在她面前绕了一圈，时岚的声音传出：“阿灵，这山里有阵法阻隔，我们的法宝也被某种禁制压制了，无法动用，你那里的情况如何？”
禁制？
钟灵当即将仙力汇聚双眼，放眼看去，脚下的整座山头果然设有禁制结界，好似一层轻薄透明的鸡蛋壳将整座山峰笼罩，时岚等人恰好步入了鸡蛋壳的边缘，而他们因御剑的高度太高，尚悬在结界的上空。
这结界布下的位置，格外具有深意。仅仅从这山峰上方御剑路过的修士并不会受到影响，只有下降到一定高度，擅自进入密林之人，才会受到结界的影响。
修士御空全靠法宝飞剑，若是法宝陡然失效……
钟灵想象了一下那画面，人和剑同时从空中直直坠落，不摔成肉泥也会摔个半残。
钟灵用传音纸鹤给时岚回了一句话后，对陆惜剑说：“你先回去，我去会一会这山头的主人。”
说完，她自顾自地朝山峰的最高处飞去。
此处无人，钟灵也懒得遮掩了，把飞剑收起，踏云而行。清风袭面，微不可闻的破风声在身后响起，钟灵的余光瞟见淡墨色的衣角。
“你怎么还跟着？”
陆惜剑缄默不言。
奇怪了，明知她是神仙，无所不能的存在，可他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只身冒险。
“等下进了结界，你掉下去，我可不会救你。”
钟灵淡声说，她最讨厌拖后腿的队友。
说罢，钟灵便不再管他，加速往山峰飞去。
而令她有些意外的是，在她全力御风的速度下，身后的人竟并未被她甩开，以相差无几的速度缀在她身后。
眨眼间，俩人便来到了结界边缘，钟灵轻易而举地穿过了那道透明屏障。
【系统提示：您已进入鬼魈山结界，受结界影响，仙器品阶以下的法宝无法被催动。】
钟灵隔着结界看向陆惜剑，清透的眼眸里带着点戏谑：“你现在回去还来得……”
最后一个“及”字还未吐出来，只见陆惜剑径直踏入了结界，脚下踩着的灵剑仍稳若泰山，仿佛一点也未被影响。
“……”
她差点忘了，他这把长剑就是仙器，正是她在太金山下拔出的那把。
可惜啊可惜。
钟灵再度在心里惋惜了一把，这剑是好剑，就是选主人的眼光不怎么样，陆惜剑的修为只有金丹后期，也不知道能不能发挥出这剑的威力。
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在山峰顶处缓缓降落。
此时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明月初上，惨白的月光渗进密林，宛若被稀释的银霜。钟灵打量四周，这看起来就像是一座野生的山头，没有庙宇房屋，亦没有人类生活过的痕迹。
月光照映出一条羊肠小道，钟灵拨开草丛，前行了数十步，面前出现了一片空地，视线也开阔起来，在空地的中央摆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物件，洒下冷寂的投影。
钟灵的目光微顿，奇怪，这里怎么会有一座孤零零的石椅？
正想过去看看，忽然，手腕被一只有力温厚的手握住。
钟灵回头，正对上陆惜剑的双眼，后者神色略显凝重，朝她轻轻摇了下头。
越过他的肩头，钟灵才豁然发现，周围的草丛和树干旁边聚集着许多绿莹莹的萤火虫，在一闪一闪地蹁跹飞舞。
她下意识觉得不对劲，现在还没到萤虫泛滥的季节啊。
仔细定睛一看，钟灵倒抽一口气。
那些绿色的光点，哪里是萤虫，分明是一双双冒光的妖异眼睛，正在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二人，仿佛是隐在阴暗处的窥伺者，随时随地伺机而动。
陆惜剑把钟灵往身后带了带，“叮”的一声，同时将佩剑抽出了半身，寒铁映着冷白的月辉，此时明月偏斜，光线的角度发生了细微的改变，而这些窥伺者也逐渐在月光中显露出真实的模样。
这一刻，钟灵终于明白这座山为什么叫鬼魈山了。
和成年人几乎并肩的毛茸身躯，强壮有力的四只，红白黑相间如同罗刹的鬼脸，两根向上生长的尖利獠牙扣在偌大的血嘴旁，它们的样貌算不上恐怖，可被如此众多的不善视线紧盯，仍是让人汗毛耸立。
山魈，是存在于山海经传说里的独脚精怪，其实原型则是猿猴的一种，因为面庞形似鬼魅而得名。
钟灵看着那漫山遍野，隐藏在草丛后和树荫下的绿眼睛，少说也有上万只的猿猴。
她此时的遭遇，和当初误入赤头足织蚁穴情景，竟出奇的相似。
然而，此时的钟灵已不是当初空有一身仙力却不知该如何使用的新手神仙了，纵使这些妖猿一拥而上，她也能有数十种脱身之法。
“别怕，这些妖猿来者不善，但却没有冒然攻击，想必是有所顾忌，按兵不动即可。”
身旁的男声清沉如泉，不显丝毫慌乱，钟灵无语地睨他一眼，谁怕了，到底谁是需要保护的那个啊？
也是钟灵的外表太有欺骗性，偶尔的行为举止也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导致陆惜剑老是忘记她的山神的身份，把她护在身后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
俩人和妖猿群正僵持着，四周的树林传来响动，越来越多的妖猿问讯赶了过来，绿色的眼睛遍布整个山谷，里三层外三层地将两人层层包围，并且随着猿群的壮大，包围圈在不断地往里缩小。
直到最近的妖猿已经逼近到他们的五尺之距，钟灵忍不住了，正要动手，忽然大地开始了轻微的震颤，波纹似的像四周散发，而在波纹的中心一个半丈高的土包冒了出来，还在不断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钟灵和陆惜剑的注意力全都锁在了那只土包身上，随着天崩地裂的一声响，土包仿佛张开大嘴的食人花，从“嘴巴”里吐出一道瘦小羸弱的身影。
那身影稳稳地在地面上站定，白发苍苍，满脸褶皱，手持一根藤木拐杖，身穿绛紫色的马褂长裙，居然是一个看起来年过耄耋的老妪。
老妪的身躯佝偻着，双目浑浊，但望向钟灵俩人时，散发出迫人的精光。她身上散发出的妖气，比在场的所有山魈加起来更重。
这老太一出现，所有的妖猿同一时间伏低了身子，低下头颅，眼神里充满了敬畏，逼近钟灵的那几只猿猴也无声地退了回去。
钟灵有点意外，没想到这群山魈的头儿竟然是个老太太。
她在这老者身上感受到了和这群妖猿相同的气息，准确地说，是个已经化了形的老妖猿。
“我这鬼魈山好久没有来新面孔了，你们只身闯入我的地盘，好大的胆子。”
老妪冷着脸，苍老的嗓音不怒而威，手中的拐杖点了点地，又是一阵地动山摇。
钟灵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拐杖上，那根拐杖是用枯藤所制，但拐杖的顶端嵌着一颗看似不起眼的土黄色圆珠，散发着若有似无的光芒。
钟灵眼神微缩，难不成是……
“我们并非有意闯入，而是你的手下抢了我朋友的储物袋，我们才一路追至此处。”
陆惜剑手里的那把寒光四射的剑太抢眼，老妪第一时间便把注意力放在了他身上，直到钟灵开口，才重新审量她，发现竟第一时间无法看破她的气息，愣了须臾，冷笑道：
“我说呢，哪个凡人敢有如此胆气闯我的山头，原来是个地仙。我这鬼魈山可是许久没有仙者驾临了，不过又如何，强龙不压地头蛇，别说你只是地仙，便是天上的神仙来了，老朽也不惧。”
此时，一个妖猿从远处跑来，手里正抓着黎笑的储物袋，恭恭敬敬地献给了老妪。
老妪用神识扫了下，看到了里面诸多法宝符箓，在看到那条翼蛇的蛇蜕，她哼了一声：“我说嘛，我那做了几百年的邻居忽然气息全无，便让我的徒子徒孙去山下探一探消息，没想到活了大把的年纪，竟是让你们这些小辈给宰了，可怜、可叹啊。”
老妪嘴上唏嘘不已，脸上却不见一丝悲伤之色。
“我只是将那翼蛇驱逐，并非斩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那翼蛇离去，你应该高兴才是。”
钟灵心里门清，妖兽之间哪里有什么友谊呢，估计这老妖猿和那翼蛇已经互看不顺眼很久了，只是出于忌惮彼此的实力，才相安无事了这么多年，如今翼蛇被赶走，这老妖猿只怕高兴还来不及。
老妪的心思被钟灵戳破，没有恼，反而咧嘴笑了起来：“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那咱们也不用拐弯抹角。”
老妪走到那张孤零零的石椅边坐下：“要想要储物袋，可以，拿宝贝来交换，我对那臭蛇的皮也没什么兴趣，身为山神，你应该有不少好东西吧？”
钟灵笑盈盈地，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那是自然。”
她低头在自己的储物袋里扒拉一番，这些年她的确积攒了不少家私，灵石、灵泉就不说了，还要荀真叶每年进贡的法宝、符箓、阵盘、灵茶叶等等，还有早些年从鹤原老儿那缴获来的书画古董，都价值不菲。
不过这些东西被人修奉为宝贝的东西，妖兽可未必喜欢。
果然，当看到钟灵拿出书画法宝、灵泉灵石时，老妪的眼神不屑一顾，甚至还从鼻子里哼出了两道凉气。
“我们又不和人修做买卖，修炼用的是妖气，灵石和灵泉对我族来说，毫无用处，书画对我来说更是废纸一张，我最不喜欢喝茶叶。”
钟灵挠了挠脸颊，没想到这老猿猴还挺难伺候。
猿猴……猿猴会喜欢什么呢？
忽然灵光乍现，钟灵一拍脑门，从储物袋里取出来两个酒坛。
拍开封泥，浓郁醇厚的酒香味乘风四溢，老妪嘲讽的冷笑在闻到这股酒香时凝固在脸上，夜风把酒香吹进山林，四周虎视眈眈的绿眼睛在这一刹那褪去妖异的敌意，转变成了好奇和渴求。
钟灵手指轻点，酒坛飞向老妪，后者抬手接住，放在鼻底闻了闻，神色不明。
老妪挥袖抓来一只妖猿，给它喂了一口，妖猿喝完满面红光，活蹦乱跳地挥舞双臂还想再来一口，老妪甩袖将它推开，这才举起酒坛，仰头饮下。
“这酒的滋味如何？”钟灵问。
“勉强入口。”老妪抹了抹嘴，眼里的满足早已说明一切。
“这酒名为青果酒，是我领地的特产酒酿，想要酿造一坛品质上乘的青果酒，需要花费数年，就算是我，私藏也不多……”
钟灵这倒没夸大，同样是猿叔的配方酿造的酒，酿造的年份不同，醇香程度也会有差异，从而分出不同的等级，她的私藏酒自然是最好的。
“像这样的酒，我总共有二十坛，这两坛跟你换取储物袋，另外的十八坛……”钟灵眉眼弯弯，“换你拐杖上的土灵珠如何？”
◉ 第 106 章
“用几坛子酒就想换我的土灵珠？你是当我老糊涂了吗。”
老妪拄着拐杖冷笑, 她抻臂一挥，把两坛子酒收入袖中，“老朽说话算话, 这俩坛子酒不错, 我收下了，拿着你的东西赶紧离开！”
话落, 储物袋直线飞向俩人, 钟灵伸手抓住。
钟灵心里明白，她这忽悠大法未必管用, 只是试探对方一下。
这老妖猿又不傻, 知道土灵珠是好东西，不然也不会专门嵌在拐杖上面。她虽然吸收不了上面的灵气, 但她方才施展的那遁地的术法可都是依靠这土灵珠。而且土生能木, 也是因为有了这土灵珠, 这鬼魈山上的植被才生长的如此茂盛。
想来，若没有绝对的好处，老妖猿定不会轻易地把土灵珠交出来。
“前辈，”钟灵虽然已是仙身，但她这具身体里残留的记忆只有五百多年, 而妖兽修成人身动辄千年，她以前辈相称也不算过分, “现在天色已晚，能否容我在此歇息一晚, 明日再动身离开？”
老妪冷声回道：“我这鬼魈山可没有客栈, 你要留宿就只能睡在地上。虽然老朽我不喜食人, 但我的这些徒子徒孙可就不好说了, ”
她浑浊的目光里泄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你若不担心你身边那位俊朗男修明日一觉醒来，成了一具白骨，便随意在此留宿罢。”
说完，白发老妪手持拐杖再度点了下地，卷起点点尘土，铠甲似地包裹住全身，瞬间又消失在原地。
－
月明星稀，夜风清寒，篝火堆噼里啪啦地传来火星燃烧的声响。周遭宁静孤寂，偶尔传来几声诡异的猿啸。
钟灵在四周布下了结界，又拿出了几个庚若仪进贡给她的阵盘，全方位无死角地置在周围。不远处的深林里，那些虎视眈眈的绿眼睛仍不死心地盯着他们，但却不敢靠近一步。
因为上一个踏进阵盘范围的妖猿，身影被浓雾吞没，几息之后，从那浓雾里狂奔而出，全身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血痕，吐了好大一口血，当场昏迷了过去。
杀猴儆猴，这些妖猿再不敢妄动了。
它们心里清楚，比起那一口人肉，还是自己的小命最重要。
钟灵仰躺在草地上，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看着满天繁星，心下盘算着到底怎么才能把那颗土灵珠骗到手。
陆惜剑仿佛看穿了她的心事，往篝火里添了两根柴，橙红的火光将他的棱角映得温润：“小桃山已经有了四支灵脉，难不成你是想凑齐七灵脉？”
方才钟灵和那老妖猿谈交易，陆惜剑就觉得奇怪，他觉得以钟灵的脾性，要回被抢的储物袋后不打一架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怎么还真的同意用宝贝交换，等她后面提出换土灵珠，他瞬间反应过来，她原是对那妖猿拐杖上的土灵珠起了心思。
钟灵爽快承认：“没错。虽然这个目标很难，可是若仅是因为难就放弃，我一开始也不会选择振兴小桃山。”
大不了就不回原来的世界了，当个逍遥散仙，想去哪就去哪，不香么。
可是时至今日，眼见小桃山在她的执掌下越来越好，她做不到将自己的心血和万千百姓的性命拱手相让。
如果能拿到这颗土灵珠，和领地融合，物资产出的速度会更快，她也能解锁新的山神技，面对不日将至的妖魔大军，就又能多几分把握。
“那只化形妖猿显然知道土灵珠的珍贵，将其嵌在拐杖上随身携带，若想要拿到手，只能明抢了。”
陆惜剑从不掩饰对妖兽的厌恶，若方才钟灵和那老妪谈崩了，他大概会直接拔剑屠了这座鬼魈山。
在他眼中，妖兽和妖魔一样，都是残暴低智的生物，和人类是天生的敌人。
事实上，妖兽也有自己的修炼之道，只不过和成仙之道截然相反，一旦决定修炼妖道，就无法回头。道路的尽头跟成仙一样，亦能长生。
钟灵觉得妖兽一旦到了化形的程度，就不能单单以妖魔视之，就如她先前放走那条翼蛇。
一旦动手开抢，这梁子就结大了，怕是会不死不休，那老妪没有因为他们闯入地盘而动手，那她也不能行此不义之举。
“明抢肯定是不行的，我再想想还有什么其他法子……”
话音落，系统面板闪烁不已，显示她又获得了一个新任务：“获取土灵珠”。
【任务描述：鬼魈山中藏有一枚土属性灵珠，可惜你来得太晚，此山此珠已有了主人。妖魔大军不日降临，此时与鬼魈山交恶，又树新敌，显然并不是明智的选择。请在避免冲突的前提下，想办法和鬼魈山主人猿婆婆换取土灵珠。】
钟灵郁闷地关掉面板，她倒是想换啊，人家不肯啊。
她在脑海中问系统：能不能知道那猿婆婆喜欢什么？我可以拿信仰值换。
【系统：与猿婆婆好感度不足50点，无法得知。】
钟灵：现在好感度有多少？
【系统：10点。】
钟灵眼睛一亮，她还以为是0点呢，看来是那几坛酒的作用。
要不然，她回趟小桃山，把私藏的几百坛酒全都搬过来，是不是就能把好感度刷高了？
系统当即打翻了她的小算盘：【猿婆婆的好感度无法再通过青果酒获取。】
刷好感度才能知道猿婆婆的喜好，但是不知道对方喜好怎么刷好感度？这不是一个死循环么。
钟灵一边蹙眉思索，一边愁得咬开嘴里狗尾巴草的根茎，微苦清甜的青草味道充盈了整个口腔。
陆惜剑沉默地垂眸搭着篝火。
望着满天星斗，火光照得人浑身发暖，困意来袭，钟灵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
陆惜剑偏头正想问她什么，见状瞬间抿唇消音。
他在伤好了之后，偶尔也会去山下的桃源城逛一逛。有回路过望月阁，想起她爱吃栗子糕，好奇山神娘娘都爱吃的糕点是什么味道，于是便买了袋尝了尝，味道的确软糯香甜。
但他辟谷已久，已不习惯吃凡间食物，便只尝了一块，余下的就随手放进了储物袋里。
储物袋内的时间流速是静止的，食物新鲜不腐，陆惜剑也是突然想起这事，想问她要不要吃栗子糕。
结果，人家已经去会周公了。
她睡得毫无防备，双手叠在脑后当枕头，狗尾巴草也从唇畔滑落，随着均匀的呼吸，胸口细微地起伏。
陆惜剑有点怔然，四周妖猿环伺，虽然有结界阻隔，但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的神识一直是紧绷的。
而她仰躺在结界的草地上，说睡就睡了。
完全没把那些妖猿当做空气，连同他这个大男人也一同无视了。
率性而为，毫无城府。
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神仙。
周遭夜廖风淡，因为没有人迹，这里比小桃峰还要安静。如果没有哪些虎视眈眈的妖猿，这里很适合赏月。
陆惜剑怀抱长剑，也席地仰躺下来，微凉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剑柄的纹路，眼底的眸光比这黑夜更加深邃。
他被救回小桃山的那日，昏迷时梦到的画面，一直让他很在意。
那几段梦魇实在太过真实，后来他反复推敲，愈发肯定那些画面不是梦，而是几段真实的记忆。
是他的前世吗？还是某个高人在这剑上留下的痕迹，让自己去完成他未了的心愿？
怀中的剑似乎感知到主人的情绪，剑身微微震颤嗡鸣。
[破镜]
陆惜剑的神海里闪过这个字眼，是这把剑传递出来的。
原来，他上次只梦到了几个不知所云的零碎片段，其实只是因为境界不够？只要破镜，就能恢复完整的记忆？
陆惜剑从踏上修仙之路时，就没有一天停止过修炼，他有天赋，也有毅力，所以尽管出身不好，没有宗族的支持，他依旧靠着自己，跻身进了梵音宗成了一名内门弟子。
他从来没有像此时这样渴望破镜，那些片段就像一颗带刺的种子扎进了他心里，让他疑惑、好奇又不安。
他如今的修为是金丹大圆满，离元婴只差一个突破契机。
快了。
陆惜剑想得通透，如果是他前世，那倒好办，前世是前世，他是他，他陆惜剑才不会被过去的事所困住。
如果这把剑的主人想让他去做什么，他得了人家的剑，承了恩惠，努力替他完成心愿便是了。
一道细风扫过脸颊，思路倏地被打断——旁边的人翻了个身，手臂舒展，差点一巴掌呼到他脸上。
少女紧闭双眼，睫羽浓密微翘，肌肤莹白，在月光的照耀下更像是凝脂的玉，比他那日在竹院里的惊鸿一瞥，五官平淡了许多，想来是用仙诀维持的变化之术。
她呼出来的热气，吹动脸颊旁的青草，拂过他的耳廓，有点痒。
陆惜剑想起那天在悬壶殿，他叫了她一句“山神娘娘”，她瞪圆眼睛，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她应该经常扮作普通修士在领地里玩耍，是她不为人道的乐趣，就这么被打过两次照面的他，一下子给识破，想必心里要有多郁闷就有多郁闷。
至于为什么能识破，陆惜剑自己也搞不清缘由。梵音宗的师弟师妹每回服了易容丹，偷溜下山去玩，连长老都能蒙骗过去，但每回都能被他一眼识破。
或许是他更善于观察别人，旁人可能看到的只有外表，而他总能发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不想当山神……”
“七灵珠……回家……”
少女嗫嚅着唇，忽然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呓语。
陆惜剑敛眸望向她，只见熟睡的少女一脸严肃，弯眉拧起，似乎正在面对什么棘手的事。片刻后眉心舒展，面对着他，字正腔圆又充满威仪地吐出俩字：“平身。”
“……”
—
翌日。
天光见亮，钟灵被第一缕阳光照到脸庞，悠然醒来。
她抬手揉了下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睡了一晚，睡得挺香，还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终于集齐了七颗灵珠，在妖兽攻城的那一天，她身披琉璃战甲，脚踏七彩祥云，拂袖间就有翻天覆地的威能，顷刻就将妖魔大军诛灭。桃源城的百姓们欢腾不已，无垢宗一人未伤，所有人都在虔诚地跪拜她。此时从天而降一道刺目的霞光，将她周身笼罩，再一睁眼，她已经回到了现代，原来，她以为的穿越只是一场梦。
望着湛蓝无云的天，钟灵抬手揉了揉脸颊，唉，最近的精神压力太大了，搞得她居然会做这么离奇的梦。
刚刚支坐起身，一件外袍从身上滑落，钟灵回了下神，看向身旁正在闭目打坐的少年，似是感觉到她的目光，默默睁开眼。
她手里还抓着那件外袍，看向陆惜剑的眼神很奇怪。倒不是因为这人看着直男，不像是会给女孩家披衣的，而是这件外袍就是那天他受伤时穿得那件黑衣，这袍子当时都快被撕烂了。
现下这衣服虽然完整，只不过……
她指了指上面缝满了蜈蚣脚线头的补丁：“这是？”
陆惜剑：“我自己缝的。”
“……”钟灵的眼神带了点儿同情，“你在梵音宗就混的这么惨？”
她知道他在梵音宗是个普通的内门弟子，待遇中等，但他们无垢宗外门弟子穿得都比这好，怎么都不至于穷到要穿打补丁的衣服吧？
“也不是。每次打完架，衣服都会弄破，丢了还要买，缝一缝还能穿。”
陆惜剑语气正经，除尘术只能除去衣物上的灰尘，又没法让其恢复如初，所以只能自己缝了。
他平时穿打补丁的衣服都没觉得有什么，然而此时，他常穿的衣物被钟灵拎在手里，她身上的道服干净整洁，十指葱白纤细，的确衬得他那黑衣有点丑，不禁耳根子有点泛红。
真是会过日子……钟灵忍不住又问：“那你平时赚得灵石都花哪里去了？”
“养剑。”
她顿时了然，高品质的剑油的确价格不菲，这人又爱剑如命，怪不得会过得这么拮据。
陆惜剑拿回外袍，收进了储物袋里，转移话题：“想到对策了吗？”
钟灵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是说土灵珠。
她脸不红气不喘，故作深沉：“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这太难了，她的宝贝那老妖猿又看不上，又不能动粗，刚刚睡醒，她的脑子更加混沌，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能让那老妖猿心甘情愿地将灵珠奉上。
周围那些盯着他们的猿猴群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去了，但被监视的不适感依旧没有消失。
罢了罢了，在这里耗下去也不是个办法。鬼魈山离小桃山这么近，土灵珠在这又不会丢，时岚他们估计还在等自己把翼蛇蛇蜕带回去交任务。
钟灵将阵盘收起，撤去了结界。
在鬼魈山某个隐秘的地底洞穴，猿婆婆喝着青果酒，放出的神识感觉到那两道陌生且强大的气息腾空而起，逐渐远离了自己的领地。
“终于走了……”
猿婆婆喃喃自语，苍老的嗓音里带着些许捉摸不定的憾意。
—
回小桃山的路上，钟灵用全速御风飞行，并没有刻意等待身后的少年，只偶尔才会回头看一眼他有没有跟上。
在回了两次头后，钟灵再也不看了，心道不愧是上古仙剑，身为地仙竟然甩不掉一个金丹期的弟子，说出去大概都不会有人信。
数个时辰后，回到自家领地的上空，钟灵忽然发现几座山峰间，多了许多身穿白衣和黄衣的修士，在行色匆匆地御剑，立刻急停下来。
那白衣道服的样式，她有些印象，似乎是天水宗的修士，而那些黄衫修士，如果她猜的没错，应该是梵音宗。
看来，宗里来客人了。
停下的这会子功夫，身后的人也追了上来，钟灵把储物袋塞进他手里，吩咐道：“你先去把宗门任务交了，然后把这储物袋还给黎笑他们，我还有别的事要忙，他们若是问起我，你就说我去闭关了。”
陆惜剑轻声应下：“好。”
钟灵正欲离开，又想起什么，抬眸别有深意看了他一眼：“我的那份任务报酬就不必给我了，你拿去买身新衣服吧。”说完，径直离去。
陆惜剑手握鼓鼓的储物袋，立在飞剑之上，愣愣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片刻后，红潮再度蔓延上耳根。
作者有话说：
陆惜剑：怎么有种被包养的感觉……
钟灵：小可怜。
韩追：？
◉ 第 107 章
陆惜剑私觉得最近耳红的频率有点多, 他脸皮其实挺厚的，不笑的时候，看着还有点不近人情的冷。以前在梵音宗, 经常会有同门女修送他上好的剑油和磨剑石, 还有师妹跑到他面前，含羞带怯地说, 以后可以帮他缝衣服。
他不但冷脸拒绝, 还有点感觉被冒犯了。
可是这回……
他低头看了一眼绣着海棠花的储物袋，默默放进了贴身的衣襟里。
—
桃花峰的议事堂。
空气里还残留着补气丹的味道, 无垢宗宗主和各峰长老齐聚一堂, 另有两拨身穿不同道袍的修士，脸上挂彩, 衣袍土灰, 好似负了伤, 正在打坐休养。
修建的明亮宽敞的议事堂第一次齐聚如此多的修士，竟有种拥挤到站不下的错觉。
这两拨修士正是从瑞雪城中逃难而来的天水宗和梵音宗两大宗的弟子。当时荀真叶好心差人给两宗报信，说明有妖魔孕育在雪原谷秘境之事，让他们早做防备。
天水宗却因为两宗旧怨，不仅慢怠他们的传信弟子, 并不相信他们所言之事，直到如今妖魔破了雪原谷的秘境, 才意识到大难临头。
天水宗人撤退得最晚，伤亡也最惨重, 宗门的道袍还偏偏是白色, 染上血污便十分明显。他们逃亡至此, 身上灵力枯竭, 连个除尘术都使不出来, 倒是还有力气相互指责，推卸责任。
“陈长老，你既早已得知雪原谷有异之事，为何不早点告知全宗上下，害得我那几个宝贝徒儿命丧妖兽之口！”
“这能怪我隐瞒不报吗，是宗主先前发过话，凡是无垢宗来人不必招待，而且雪原谷有妖魔裂隙这般耸人听闻的事，说信就信了？谁知道是不是他们散播谣言，惹得我们宗门人心大乱。”
“……”
天水宗宗主段星州脸黑得很，这皮球踢着踢着，竟踢到自己这来了。
他忍得额上直跳的青筋，扫了一眼正在好整以暇喝茶的荀真叶。
他娘的吵架能不能关起门来再吵，没看到无垢宗的人就在旁边看笑话呢么，真是丢脸！
“荀宗主，我等一路逃亡，筋疲力尽身上负伤，难免口不择言，希望荀宗主勿要往心里去。”
毕竟人在屋檐下，他们没了宗地，连落脚之处都没有，凡事还得仰仗无垢宗相助，段星州不得不放低身段，说了几句软话。
“段宗主放心，荀某并非那心胸狭隘之人，诛妖除魔，是我们人族共同的使命，我们两宗之间那些陈年旧怨，在这桩大事上根本不值一提，”
荀真叶笑吟吟地捋着长须，端的一派坦然，“再说荀某倘若真记恨当年之事，当初也不会差人向天水宗报信，如今也更不会大开宗门，迎各位入宗了。”
荀真叶三两句话便将前尘往事一笔勾销，无垢宗的几位长老看到段星州服软的样子，心下也是既痛快又舒爽。
当初天水宗诬陷他们偷盗圣物，一路追杀他们到小桃山，那嚣张到不可一世的模样实在可气，幸得山神娘娘出手相助，不然两宗定会打到两败俱伤，哪能像现在这样客客气气地坐在这里喝茶。
现在真是风水轮流转，也有他们天水宗低声下气来相求无垢宗的一天啊。
“荀宗主心胸宽广，让人倾佩，梵音宗此番承了无垢宗大恩，日后若有什么需要，梵音宗定举宗相助，绝不推辞。”
一位穿着浅蓝色道裙，梳着垂云髻的美妇人适时开口说道，她正是梵音宗宗主梵清韵。
她停留在大乘镜后期已有一百余年，容貌却一直无甚变化，除了眼角多了几条细纹，仍然光彩照人，宛若二八少女。
梵音宗门下的乐修居多，不是使琴就是使笛的，性情也淡泊，平时很少介入门派纷争，属于不爱与其他门派交流，自己闷头发展的类型。
相比天水宗，梵音宗就聪明很多，先前其门下修士在雪原谷秘境有进无出时，他们就已经心生提防，在收到无垢宗的传信后，他们虽然没有立刻搬宗，但也早早收拾打包好了行李，等发现苗头的时候便一呼百应，逃得飞快，几乎没有宗门弟子受伤。
整个议事堂内，众人疗伤得疗伤，诉苦得诉苦，乱作一团。随着一道高声通报“山神娘娘来了！”，整个大堂才彻底安静下来。
觑见一抹月白色的纤袅身影从门外走来，众人神色一凛，忙俯首参拜：“参见山神娘娘。”
段星州把脑袋压得更低，他当初因为出言不逊，被钟灵变成了一只癞虫合虫莫，那身黏腻恶心的感觉，让他终生难忘。
幸好钟灵似全然不记得他了，在主位坐下后，理了下裙摆，开门见山道：“瑞雪城的情形如何了？”
梵清韵主动上前禀道：“回山神娘娘，我们撤离之时，魔界裂隙已从雪原谷延伸至瑞雪城外围，城内现在只怕已成了魔窟，没有活人了。”
她顿了顿，有些奇怪道，“不过瑞雪城气候严寒，在此居住的百姓并不多，而且我们沿路逃亡，发现沿途的村庄大多是空的，村民似乎早已搬离。”
荀真叶解释：“嗯，山神娘娘早就令我等派遣弟子告知沿途百姓搬离，如今大多已收容于城中。”
段星州听得更是羞愧，连无知的凡人百姓都知道逃命，他们却迟钝至斯，白白损失了这么多弟子的性命。
钟灵皱起眉头，这魔隙扩张的速度，比她想象得还要快啊。
“本神不喜欢绕弯子，便跟大家直说了。想必你们也看到了，桃源城新筑起的这几面城墙都是为了抵御那妖魔之流。你们可以选择留下与我们共同驻守桃源城，也可以继续往南逃亡。”
钟灵平视着台下站着的各位修士，把利弊说得清清楚楚，“如果不愿留下驻守城墙的，大可在疗伤后自行离开，但是我敢保证的是，若桃源城抵挡不住，哪怕你们逃到最南边的罗刹海，被妖魔吞食也是迟早的事。”
梵清韵立刻语气坚定道：“我代表梵音宗愿意留下。”
段星州则在心里计较了一番，继续往南走，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形，他们逃得匆忙，丹药等必需品都没有带多少。无垢宗能提前预知到雪原谷出事，并且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建好城墙，还广开城门，收容凡人百姓，说明他们资源充足，根本不用担心后勤储备的问题。
更重要的是，这里有山神坐镇，主持大局。
眼前除了留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我们天水宗也愿意留下。”段星州说。
钟灵并不意外他们的选择，看了一眼荀真叶，后者了然，接过话头：“既如此，从今日起，你们两宗弟子都需按无垢宗的规矩行事，听从山神娘娘的号令，若触犯了宗门条例，将与我宗弟子同惩。”
“那是自然。”梵清韵应道。
荀真叶继而让他们说一说各自宗门的大致情况，好依次将他们安顿下来。
“梵音宗此番幸得无垢宗传信，没有弟子伤亡，门下弟子共有两千七百余人，金丹以上弟子共有八十三人，大乘期修士共有六位，听候山神娘娘差遣。”
“天水宗门下弟子伤亡三成，如今只剩弟子五千二百人，金丹以上有二百余人，大乘期修士共有八位。”
钟灵一边听着一边呷了口茶，心说天水宗不愧是大宗门，尽管损失了三成，人数却还比梵音宗多了一倍。
经过这十年的发展，无垢宗的弟子人数也只是刚刚过四千而已。
如此算来，城中修士已然破万了，但令人发愁的是，筑基和炼气期的低级修士居多，金丹期以上的修士还不足千人。
本来，金丹期的弟子远不止这些，偏偏那魔界裂隙滋生在雪原谷秘境，那秘境是金丹弟子最好的试炼秘境，这就导致三大宗门折了不少金丹期的弟子进去。
这些可都是未来驻守城防的主力啊。
不得不说，段雪容那家伙用心实在险恶。
荀真叶点点头：“共同守城期间，无垢宗可无偿为大家提供住宿和食物，但是像武器、符箓、丹药这些稀缺资源，都需要用灵石和灵泉换取。毕竟，无垢宗也不是做慈善的，宗内每日都会有悬赏任务发布，不用担心没有途径赚灵石。”
在座的众人都没什么意见，现在这世道，丹药太珍贵了，有时候一颗上品的丹丸能救回一个弟子的命，以劳分配，这种方式还算公平。
“段宗主。”
荀真叶忽然点了段星州，垂暮的双眼里迸射出精光：“你逃离瑞雪城之前，应该没忘把那东西带着吧？”
段星州的身影僵了一下，反问：“什么东西。”
“风灵珠。”
瑞雪城常年风雪，就是因为有风灵珠的存在，而天水宗的宗地刚好坐落在风灵珠最近的地方。越靠近灵珠的地方，灵气越浓郁，越有助于修炼，不然，天水宗的修士数量也不会比其他两宗多出来这么多。
荀真叶猜测，当初建立天水宗的老祖是知道瑞雪城灵脉入口的，并且当成秘辛代代传给宗主。
段星州这老家伙这么贼，逃跑前肯定不会忘了拿风灵珠。
钟灵闻言心思一动，微微挑眉，段星州这家伙身上居然有风灵珠？
不对啊，如果有的话，系统怎么会没有动静呢。
【系统：他身上的确有风灵珠残留的气息，但我没有感觉到风灵珠的存在，估计是用可以隔绝灵珠气息的法宝给装起来了。】
钟灵似有深意的视线落在段星州的身上，后者顿感压力，谎话到嘴边了硬是没说出口。
他知道那锦盒可以隔绝灵珠的气息，可是她是仙啊，谁知道会不会就看破了锦盒的伪装。
段星州犹豫半晌，决定老实交代：“没错，我逃走前是拼死把风灵珠带了出来，要不然，我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有又怎样，那是他们天水宗的东西，就算是神仙也别想觊觎。
荀真叶微微一笑：“不知段宗主可否将风灵珠相让，我无垢宗可用灵石丹药相换。”
“不换。”段星州想也不想便果断拒绝。
荀真叶显得很有耐心：“段宗主，倒不是我荀某贪你的灵珠，只是你们天水宗如今失了宗地，这灵珠没有山头作为地基供养，灵气会不断流失，放你手里着实可惜。
不瞒各位，我们小桃山如今已有四支灵脉，这风灵珠交于我们，才能发挥出更大的效用，界时对上妖魔大军，也会更有保障。”
风灵脉单独拎出来，并不算是好的灵脉，在没有风力发电的时代，领地里天天刮大风，谁能受得了，所以居住在瑞雪城的百姓不多。
但要是跟领地里其他灵脉融合，那将会是质的改变。水生风，风生火，若是再添进一支风灵脉，他们领地里用来炼丹和锻造的地火，品质会提高一个层级，能大大提高他们炼丹和炼器的效率。
荀真叶此话一出，不仅段星州满脸震惊，梵音宗的人也差点惊掉下巴：“什么？小桃山居然有四灵脉了？！”
荀真叶点头：“没错，难道你们在此地打坐疗伤时，就没有感觉出来吗？”
众人闻言连忙收敛心神，运起心法，果然感受到空气里浓郁的灵气。难怪，他们才打坐了半个时辰，身上的灵气就恢复了大半，他们还以为是丹药的功效，原来是这灵脉的缘故。
众人满脸都是激动艳羡，四灵脉的福地，是多少修士可望而不可求的，若能在此地久居，那修炼的速度岂不如腾云驾雾蹭蹭上涨？
“段宗主不肯相换，莫不是还在芥蒂当年之事？”荀真叶问。
当年，段星州以为无垢宗偷了他们装有祖宗骨灰的宝塔，可是事到如今，段星州哪里不明白。
当年无垢宗忽然搬宗，多半是察觉到山神段雪容和妖魔界有所勾结，段雪容不好下手，便使出了这招借刀杀人，故意让他们俩家宗门内斗，想借天水宗之手灭了无垢宗。
段星州没说话，现在整个宗门都覆灭了，宗地都没了，谁还计较祖宗的骨灰？他只是单纯地不想交出风灵珠罢了。
此时，梵音宗的长老们纷纷出言相劝。
“段宗主，你不能为了一己私利，而不顾全大局啊。”
“是啊，把风灵珠给荀宗主吧，如此珍稀的宝珠，若派不上用处，跟鱼目又有何区别。”
无垢宗现在给他们提供落脚之处，还不计前嫌给他们丹药疗伤，也没有强行要他的风灵珠，而是提出以灵石灵泉相换。
他若还不答应，倒显得不知好歹了。
段星州顶着各方压力，咬着牙开口：“不行，风灵珠是我们最后的身家，住所，丹药，武器，这些我们都可以用灵石买，但风灵珠我是万万不可能交出的。”
这风灵珠，是他们天水宗重立宗门的最后希望。而且说句不好听的，那妖魔大军如蝗虫过境，不知摧枯拉朽地攻占了多少城池，就连西岸那人才济济的朔州城都说破就破了，谁知道这桃源城能不能抵挡得住那汹汹而来的妖魔大军。
如若不敌城灭，他们还得继续往南边逃亡，这风灵珠就是他们最后的安家立命之本。
说他自私也好，不懂得为大局着想也好，他总得为天水宗留一条后路，不然就是死了魂归九泉，也对不起当初开山立派的列祖列宗啊。
“段宗主不愿将风灵珠相换便罢了。”
钟灵清咳了一声，制止了众人的议论。
现在正是要凝聚人心的时候，如此逼迫段星州交出风灵珠，倒像是他们在趁人之危。
梵清韵听着暗自摇头，这个段星州真是鼠目寸光，桃源城比朔州城的城墙还要高三倍有余，如果这都不能抵挡住妖魔大军，他们逃到南方也只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
还不如早早地将风灵珠拱手奉上，不仅能博得山神娘娘的好感，还能给众人多几分生的希望。
她再度站出来说道：“山神娘娘，我们梵音宗虽没有灵珠，但是建宗以来也存了不少家私，如有需要，梵音宗可全数上供，绝不吝啬。”
钟灵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位梵宗主说的话可比段星州中听多了：“倒也不必，来者是客，你们能尽全力帮忙守城，便是最大的帮助了。”
他们是不知道小桃山现在有多富，光是四灵脉加持下的灵泉产出，一个月就抵得上他们两宗四五年的收入。
更别说融合金灵珠后，太金山脉里蕴藏得各种珍稀矿石了。
如今能让钟灵看得上眼的，只有灵珠。
可惜她最近遇到的土灵珠和风灵珠，全是有主的，一个比一个宝贝得紧。
一颗灵珠相当于一座山的精华，比一座城池的价值都高，换了谁，都不会轻易拿出手。
要凑齐七灵珠，难啊。
—
就在钟灵等人商讨未来如何守城的时候，千里之外的瑞雪城，已是一片人间炼狱的惨相。
城中，往日里宽阔繁荣的街道，如今一个人影也不见，触目所及之处，全都挤满了密密麻麻，模样可怖的魔虫，节肢落在青石板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哒哒”声，不知名的黏液沾得到处都是，空气里飘散着令人发呕的腥臭气息。
这些魔虫型状各不相同，有身胖如小塔，拖着堪比大象的长鼻，从鼻孔里流下粘稠的液体，一甩长鼻便能掀翻一座木屋，有的身负鳞甲，缩成球状，凶蛮地横冲直撞，还有黎笑等人在雪原谷里遇见的无骨噬虫，宛如长蛇般游走，浩浩汤汤，延绵不绝。
这些魔虫毫无智商，看见什么吃什么，张开巨大的口器，一口便吞掉了路边的水果摊，连同木桌一起咀嚼了两下，吞吃入肚。
当然它们最喜欢吃的还是人肉。
那些躲藏在房屋下没来得及逃跑的凡人百姓，全都被它们循着气味找了出来，连惨叫都还未发出，便只留下了一滩血迹。
瑞雪城山神段雪容立在万丈高悬的楼宇之上，无动于衷地俯瞰着脚下正在被魔虫大军肆虐摧毁的城池，火光和血色将天边的云霞都染红了，黑沉的魔气如薄雾一般笼罩这整个城邦，凄惨绝望的光景宛如世界末日。
妖魔裂隙已经从雪原谷蔓延进了城内，在最宽的裂隙之处，有一株巨大的根茎从缝里攀延出来，根茎上覆着一只偌大的鼓包像在呼吸似地一张一缩，仿佛在孕育着什么。
段雪容一动不动地眺望着那株根茎，似乎也在耐心等待着什么。
随着从裂隙里爬出来的魔虫越来越多，魔气越来越浓郁，那鼓包收缩的频率逐渐加快，如同嘭起的孕肚越胀越大，直到那鼓包的薄膜被撑到几乎透明，伴随着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根茎炸裂，炽烈的魔气直冲云霄。
段雪容见状当即从楼宇翩然飞下，落在那碎裂的根茎旁边。
一道赤红色的身影从炸裂的鼓包里飞出，悬停在半空。是一个身穿红衣的年轻男子，他披散的墨发四散飞舞，肌肤僵白如雪，身上魔气如锁链般缠绕，宛如鬼魅。
“参拜主君。”
段雪容跪伏在地，眼里满是兴奋癫狂之色，他激动得连声音都在发抖：“恭贺主君顺利转生，有主君在，魔界的旌幡必将插满整个人界。”
如果此时有人在段雪容的山神庙宇里，便会发现他悬挂在密室中的那幅画卷上，背对着画面的红衣男子的身影，已然消失了。
红衣男子缓缓睁开眼，对于段雪容的恭维无动于衷，他抬手摸了摸脖颈，被一剑斩首的痛楚和羞辱仿佛还深深烙印在他的肌肤上，哪怕数百年过去，依然记忆犹新。
似是感应到什么，他举目望着小桃山的方向，俊美的面容阴鸷而扭曲，只咬牙切齿地反复念着一个人名：“韩追。”
◉ 第 108 章
三日后, 桃源城其余城墙的收尾工作终于全部竣工。
钟灵当即宣布关闭所有城门，禁止任何凡人和未得允许的宗门弟子擅自外出。重达数千斤的城门缓缓合住，用十八根三人合抱的横木从上钉到下, 竟是直接焊死了。
桃源城自建城以来, 广通商贸，收容流民, 从来没有像这样紧闭城门, 限制出入过。妖魔即将来袭的事，也早已不是秘密。
城中大部分都是从西岸过渡而来的流民, 他们不久前才从妖魔的手底下逃脱, 横渡苍溟江，好不容易来到桃源城, 没想到这么快历史又要重演。
自打钟灵下令以来, 他们缩藏在各家房屋里, 连门也不敢出，城里的街道少见的清冷。
相较于城里的冷清，无垢宗山上可是热闹得紧，无时无刻不有修士急匆匆地御剑飞过，在空中留下道道剑痕。
天塌下来, 个高的顶着，修士们平时受百姓拥护敬仰, 而现在他们变成了能撑起这一片天的顶梁柱。
宗里有太多的事需要忙活了，灵丹峰上又开辟了好几座炼丹房, 各种补气、疗伤、祛毒的丹药成批产出, 运到宗里的库房储备着。阵器峰上炼矿敲铁的声响也从未断过, 一把把锋利的灵器宝剑从炼器炉里敲打成型。
宗门里所有的弟子, 不管是无垢宗, 天水宗还是梵音宗，全部打散，按照所修的分类，如剑修，器修，阵修等分类，由相应的长老负责统帅管辖。数十种不同的战术分配下去，已然提前在空旷的山头演练起来。
他们目前对妖魔大军的信息还知之甚少，无垢宗还没有跟妖魔碰上过，梵音宗当时跑得快，也没有跟它们交手过，只有天水宗跟妖魔大军打过交道，损失惨重。
“我们只见过几类魔虫，都是妖魔大军的前锋。”
议事堂里，钟灵和荀真叶在听几位天水宗的长老讲述他们遇到过的几种魔虫，从而制定更为针对性的战术。
“有一种魔虫，我们叫它巨象鼻虫，身形和力气都很大，鼻子如触手般灵敏，可夺人兵器，惧火，战力最弱。”
钟灵心下腹诽：这是什么，大象和虫的结合体？
“第二种，名为无骨噬虫，其口器锋利可咬碎灵器级别的武器，破坏力最强，金丹期以下弟子无法和其单打独斗。”
钟灵托住下巴：这虫子她知道，会咬人的大蚯蚓么，陆惜剑就是被这虫子伤的。
“第三种名为滚地虱，可以缩成一团，外壳光滑坚硬，撞击力极强，最是难缠，我的火符打在它身上完全不起任何效用，”
钟灵的指尖点了点桌面：西瓜虫？学名叫啥来着，哦对，鼠妇。
“目前，我们了解得也只有那么多了。这几种魔虫充其量只是探路的前锋，后面肯定还有更厉害的妖魔，这几种魔虫数量众多，已经让我们措手不及，只能弃宗地而逃……”
天水宗聊起魔虫来，语气里满满的仇恨和厌恶。
“听真人的描述，这些妖魔跟我们在朔州城遇到的似乎很不一样。”坐在最下首的卫樟忽然说道。
卫樟从桃源村村长，一路晋升，如今已成了桃源城城主，可谓是唯一一个有资格坐在无垢宗议事堂里的凡人。一开始还有长老质疑，宗门议事讨论守城战术，为何还要一个凡人参加。
但是钟灵亲口发了话，没有人敢慢怠卫樟。
荀真叶一直都是无条件站在钟灵这边的，他对此解释说：“我们三宗的修士加起来才刚破万人，还大多是练气、筑基期的弟子，但是城中的凡人数量已经超过十万。
炼气期的弟子又比凡人能强到哪里去呢，哪家的练气弟子敢站出来说，能有十分的把握打赢一百个全副武装，手握利器的凡人？有时候，凡人也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众人面上认可了荀真叶的说法，但心下难免腹诽，真要等要靠凡人拿着凡铁上场对抗妖魔的那一天，除非是城里的修士都死完了。
“是啊没错，我前两年去过一次西岸，那里几乎没有魔虫的痕迹。”有位梵音宗的长老也紧跟着说。
钟灵先前听卫樟他们说起过，西岸妖魔的攻城主力，似乎是一种长着人面和巨大双翼的鸟类，就是把卫长铮的小妹阿玉抓走的那种妖兽。
这东岸的妖魔和西岸的好像有些不同，她猜测可能跟地形有关，西岸多丘陵河流，用鸟类妖兽打前锋更为合适，而她们东岸平原较多，很适合虫类蜂拥而至。
如此分工明细，难道，这些妖兽魔虫的背后还有人在指挥？
这样守城的难度就愈发难了，他们面对的不再是一群没有思维只知道横冲直撞的魔虫，而是一支有计划、有战术的妖魔军队。
在座的各位宗主和长老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有长老猜测：“在背后指挥之人会不会是瑞雪城山神段雪容？”
他身为山神，却为妖魔界做事，还有什么是他干不出来的？
钟灵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仙魔殊途，段雪容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控制魔虫的思想……”
同样身为神仙，钟灵对自己的力量很清楚，她又不是没接触过妖兽，她可以通过仙气轻易操纵一个大乘期修士的神识，但却无法控制一只最低级的妖兽。
因为灵气和仙气同属于一个体系，而仙气和魔气却是互斥的，就像油和水，永远不可能相融。
议事堂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荀真叶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猜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这猜测实在太过惊悚，让他连开口说出来勇气都没有。
那位魔君当年明明被那位仙君大人一剑诛杀，封印于祭龙谷深渊，怎么可能死而复生？
相比于荀真叶的顾虑，钟灵并没有想那么多，管他是谁，应战便是。
从封城那日开始，无垢宗派出了一批擅长驾驭飞行灵兽的修士，作为前哨小队，徘徊在瑞雪城到桃源城的必经之路上，每隔半个时辰都会汇报一次妖魔大军的动向。
“报告宗主，距离妖魔大军前锋抵达桃源城外围，还有八百里……”
“报告宗主，距离妖魔大军前锋抵达桃源城外围，还有五百里……”
“报告宗主，距离妖魔大军前锋抵达桃源城外围，还有三百里……”
在妖魔大军逼近至三百里时，众人有些坐不住了，纷纷祭出各自飞剑，来到桃源城外城墙上方凭空眺望。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宛如被一片乌黑的汪洋所覆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地朝他们所在方向蔓延涌动。
此时，距离桃源城往北三百里的位置，几个负责盯梢的修士驾驭着各自的飞行妖兽，飘在这群妖魔大军的正上空，皆是一脸难以置信的骇然。
一个修士咽了咽口水：“这些魔虫的数量竟然这么多……”
就像无尽奔腾的潮水，根本望不见尽头。
另一个修士盯着脚下密密麻麻的妖兽潮，头皮也跟着发麻了：“我们的城墙真的能抵挡得了这么多魔虫吗？”
“太可怕了，要是被这群虫子围住，只怕连尸骨都被蚕食得连渣都不剩。”
这些魔虫不会飞，他们在空中还算安全，尽管心里惊骇，仍稳稳地坐在灵兽背上聊着天。
突然间，险象陡生，几道“嗖嗖嗖”的破空声响起，泛着寒光的尖锐之物朝他们几人射去。
“小心，有暗器！”
几人慌忙躲避，其中一个修士躲闪不及，肩膀被那尖锐之物射穿。
“什么东西，哪来的暗器？”
他们既惊慌又后怕，朝那破空的方向举目望去，之间在一群爬行的魔虫中，一群状似蝎子的魔虫高举着鳌钳和尾巴，散发着灼灼的寒光，那些“暗器”就是从它们的尾部射出来的尾钉，看样子数量还不少的样子。
这虫子的尾钉射程居然这么远？准头也不差，都快赶得上筑基期的箭修了。
那个被射穿肩膀的修士面色痛苦惨白，他握住尾钉的一端，使劲将其拔了出来，鲜血顿时喷涌而出，那血并非是鲜红色，而是泛着乌黑。
那尾钉上有毒。
几息之间，那修士的目光涣散，呼吸急促，整个身形摇摇晃晃，几个同伴见状不妙，正要过去支援，却眼见着他如断线的风筝，直直从灵兽的背上栽了下去。
那个修士仰着身子急速下坠，眼见就要被摔成肉饼不说，只怕死之前还要被魔虫分食。危急关头，一只体型硕大、通体雪白的百灵鸟不知从何处俯冲而来，而骑在它身上的修士长臂一伸，一把将那坠落的修士捞住，将其稳稳地放在了鸟背上。
其他几位修士见状长舒了一口气。
“是队长！”
“太好了，接住了，队长简直是及时雨啊。”
卫长铮正是这支负责盯梢妖魔动向的前哨小队队长，方才他正用传音符给宗里报信，没想到就出了变故。
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一颗解毒丹给那修士喂下，抬眼看向远处，魔气混着尘埃沙暴旋上天空，将天边都映得变了颜色。
他们的任务只是盯梢，并非是要阻挡这些魔虫前进，宗主给他下达的命令也是“如遇危险，尽快撤离”，本以为这些魔虫只会在地上爬行，没成想它们中间还有这等会远距离攻击的魔虫。
他们的处境也不再安全了，一旦中了那毒刺，不慎从高处掉下，必然会殒命。
“先撤。”
卫长铮毫不犹豫地向其他修士发出指令，修士们纷纷驾驭灵兽们撤离了妖魔大军的上空。
—
荀真叶带领各宗宗主长老齐齐立于北城墙之上，神色凝重且痛恨。
众人们远眺着越来越逼近的妖魔大军，感受到空前的压力的同时，壮士断腕的决心和勇气也涌上心头。
“数量再多，也不过是些没有理智和神识的杂碎而已！”
“好久没有见到如此多的妖魔了，今天我就要用它们的魔血好好洗洗我这把剑！”
“妖魔穷凶极恶，杀我骨肉至亲，毁我宗地，我等跟它们势不两立！！”
修士们摩拳擦掌，似乎已经等不及跟这群妖魔来一场酣畅淋漓的生死之战。
一炷香之后，第一批妖魔大军跨过临江平原，终于抵达了桃源城外围十里的地方。
在魔虫里，只有滚地虱的行走方式是靠滚的，速度最快，位于妖兽潮的最前方，远远地瞧着，它们仿佛一只只进击的车轮，飞快地朝前滚动着，不知疲惫。
眨眼间，这些魔虫大军又往前逼近了一里，只见原本冲在最前方的滚地虱突然齐刷刷地消失了，伴随着大量的沙尘，一道长约百丈，宽约十丈的深坑出现在魔虫脚下。
那是荀真叶提前命人布置好的陷阱，坑里全是倒立的尖刺，那些滚地虱外壳坚硬无比，刀剑都无法在上面留下划痕，本来这些尖刺对滚地虱造成不了伤害，可是架不住越来越多的魔虫砸下来，把最底下的滚地虱越砸越深，直到那些尖刺顶穿了它们坚厚的甲壳，渗出了墨绿色的血液。
这些陷阱布置得很粗糙，只是在上面覆盖了一层浅浅的干草皮，一踩就会陷下去，哪怕是山中的野兽都不会轻易中招。这些没有头脑的魔虫只知道往前冲，哪里还会留意脚下有没有陷阱。
钟灵没有跟荀真叶等人站在城墙上观望，而是自己独自站在更高的云端。
站得高，看得远嘛。
她清楚地看到，这道深坑只是阻碍了妖魔大军须臾，这些深坑就已经被魔虫填满，后面的魔虫踩着同伴们的身体，继续朝桃源城进发。
由于时间紧迫，像这样的深坑，他们只来得及挖出五道，总共加起来也就阻挡了魔虫不足半盏茶的时间，而且那片乌黑的汪洋看起来数量也并没有减少多少。
桃源城北方的临江平原都是大平地，没什么遮掩，如果是森林，还能布置更多更有用的陷阱，但在平原上，挖深坑已经最省力好用的陷阱了。
钟灵对陷阱的效果还算满意，听天水宗的人说，这些滚地虱最难缠了，每次蜷身往前一滚一撞，其坚硬不催外壳都能在城墙上留下一个坑，是攻城的主力。
解决了这么多滚地虱，攻城的压力肯定能减轻不少，这波不亏。
转眼间，妖魔大军跨过了数道深坑陷阱，来到了桃源城的墙根之下。滚地虱虽然数量锐减，但残留下来的也足有上千只，它们缩成球状来来回回地在地上摩擦蓄力，然后如同弹射出去的弹珠，一下下地往墙壁上撞去。
整个城墙都在它们的撞击下微微颤抖着。
没有修士冒然出手，不管是天水宗还是梵音宗的人，都齐齐地望着城墙上的那位中年男子，有秩序地等待他发号施令。
荀真叶望着脚下不尽的魔虫，双目迸发出精光，抬手抽出腰间的配剑，剑指前方，沉声长喝，吐出一个字：“杀！”
作者有话说：
攻城不会写太长哒，我不爱写，估计你们也不爱看qaq
◉ 第 109 章
荀真叶一声令下, 所有修士全都各司其职地动了起来。
箭修们拉满圆弓，齐刷刷地射出裹挟着灵气的羽箭，器修们召唤出自己擅长的各类法器, 不要钱地往魔虫群堆里招呼, 符修们弹射出一张张符箓，在半空中便化为相应的法术, 朝魔虫们轰去。阵修们则手持阵盘, 布下一个个将魔虫们或困住或迷惑的阵法，或者给己方加持防御类的法阵。
而只擅长近战的剑修们, 则直接纵身跃下城门, 毫不畏惧地抽出腰间佩剑，与魔虫们近身肉搏。
钟灵站在高处的云层中, 望着脚下已然开战的战场, 清风卷起她的层叠裙摆, 姣美的面容神色沉凝。她将脑后的银丝束成了利落的马尾，缕缕随风飘飞，给她出尘绝美的气质平添了几分飒然。
桃源城中的雕像并不能描摹出她十分之一的灵秀和美貌，周身环绕的袅袅仙气，看似无害, 实则裹挟着可搬山填海的压迫感。
让凡人不敢仰望，修士不敢近身。
其实钟灵完全可以舒服地坐在自己的山神庙里, 用山海图来观察它们的战况。
在凡人眼中，天塌下来有修士们顶着。而在修士们眼中, 天塌下来, 还有山神娘娘顶着。
山神娘娘亲自掠阵, 对修士们而言, 就是一种无形的鼓舞。
所以, 她必须在。
修士们厌恶极了这些魔虫，交战起来丝毫不手软，代表着五行法术的彩色光芒宛如一朵朵绚丽烟花，在战场上遍地绽开，每绽开一朵，便有数只魔虫殒命。
只有一种魔虫，法术打在它身上如同挠痒痒，一点效果都没有。
钟灵的眼里闪过惊讶，她知道滚地虱这魔虫的壳子很硬，物防很高，没想到连法术都能反弹，它只是最低级的魔虫啊，要不要这么无敌？
那些滚地虱还在拼命地撞击城墙，在城墙上观望的荀真叶立马改变了战术：“别用术法攻击它们了，浪费灵力，所有剑修听令，从现在开始只负责诛杀滚地虱！其余魔虫交给其他修士！”
剑修们收到指令，立刻放弃了面前的猎物，转而去对付滚地虱。滚地虱虽然外壳坚固，但是架不住等级压制，金丹期修士的蓄力一剑，还是能破开它的防御的。
但蓄力的剑法很消耗灵气，宗门里金丹期的高手也不多，筑基期的剑修们只能干瞪眼看着束手无策，不过很快，修士们就发现了滚地虱的弱点，它们虽然能反弹五行法术，但阵修的迷幻阵法对它们很有效。
当阵修布下迷阵，给它们制作城墙忽然消失的幻象，这些滚地虱便会取消滚成球的姿态，伸展身体，露出柔软的肚皮，而也是肚皮是它们最脆弱的部位，哪怕一把凡铁也能将其轻易贯穿。
于是，阵修和剑修俩俩配合起来，滚地虱的数量随之锐减，守城的压力减轻了很多。
此时，卫长铮率领先前的前哨小队飞了回来，正降落在一处城墙上。
“快，有没有擅长解毒的丹修，有人中毒了。”
卫长铮扶着之前被魔虫尾钉暗器所伤的修士高声喊道，一位附近的丹修闻讯赶来，检查了下伤者的伤势，皱眉说：“这是这是骨蝎的尾钉，有剧毒。”
“我知道，我喂了他解毒丹，但是不管用。”
骨蝎的毒堪称毒物之最，这修士已经陷入了重度昏迷，能撑到现在已经算他命大。
丹修无奈地说：“这毒我也解不了，得去请卫师兄……”
卫长风接到传音符，立刻便赶了过来，丹修虽然没有什么战斗力，但是守城难免会出现伤亡，他们这些负责救死扶伤的，自然也要守在第一线。
卫长风看到卫长铮倒是一愣：“哥。”
卫长铮让开位置，示意他赶紧救人。
卫长风看了一眼便知是中了骨蝎的毒，同样面露难色：“这毒需要十几种珍稀的灵药材才能配出解毒丸，宗里的药房里虽然存了不少药材，但是还缺三味……”
“哪三味药？我现在出发去找。”
“这三味药材，一味长在苦寒之地，一味长在赤炎之地，一味生长在泥地沼泽，都是极其罕见的药材。”
卫长铮一听就头大了，这三味药材竟然还长在不同的地方，就算他有本事搞回来，他这队员也没命等他啊。
开战已有一刻钟，此时，又有修士出现了伤亡，是一名剑修。
其他修士都有远程的攻击手段，只有剑修只能和魔虫面对面的打斗，受伤在所难免。为了降低剑修受伤的概率，荀真叶之前便定下规矩，五个剑修为一个小队，任何人都不可单独行动，方便互相救助。
而每一支剑修小队都会再配备一个阵修或符修，加以辅助。
于是这个剑修一受伤就被同伴们御剑送回了城墙之上，他是在对付滚地虱时，也是同样被从远处骨蝎射出来的尾钉所伤，刺中腹部，正汩汩流着黑血。
就在卫长风等几位丹修聚在一起商量对策的时候，又陆陆续续有修士受了伤，大部分都是猝不及防地中了骨蝎的尾钉暗器，纷纷被同伴们抬了过来，躺了一地。
卫长风看着满地的同门伤者，眼里满是无能为力的内疚和痛苦，他醉心丹道一途十年，从没遇到过这么让他绝望的事。
如果早知道妖兽潮里有骨蝎这样的毒物，他们必然能准备好充足的解毒丹，可惜，输在了时间。
卫长铮握紧了双拳站在原地，他是队长，队员受伤而死，他难辞其咎。
这些中毒的伤者里不仅有他的队员，也有他相熟的同门，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去死吗？
钟灵发现城墙上卫长风等人的异状，迅速御风落下：“发生什么事了？”
看到那抹出尘的身影时，卫长铮眼里又重燃起了希望。
有山神娘娘在，一定会有解决的办法，他们束手无策的事，山神娘娘一定能办到！
几人连忙把这里发生的事跟钟灵汇报了一番。
钟灵秀眉微拧：“中毒了？”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中毒，能解毒的几种药材都是现下小桃山里没有的。
像这种急缺又无法临时找到的物资，钟灵第一时间便想到找系统。
【系统：你是要买成品解毒丹还是要买药材？】
钟灵分别看了看这两样在商城里的价格，药材倒是不贵，而成品的解毒丹价格是药材的上百倍。她虽然这段时间都在省吃俭用攒了一大笔的信仰值，但攻城战这才刚开始，以后少不了要用到信仰值的时候，现在买个解毒丹就几万几万地花出去，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钟灵关掉系统面板，问卫长风：“如果我能解决药材，你能成功把解毒丹炼制出来吗？”
“这种品质的解毒丹需要用极品丹炉，用地火炼制七天七夜，方能成丹，”卫长风蹙眉斟酌地说，“徐长老那里有一只极品丹炉，宗门里也有地火，但是等炼制出来，只怕这些人也已经……”
钟灵看了看这些伤者的脸色，别说七天七夜了，只怕他们连七个时辰都撑不住。
如果要是能把药材瞬间结成丹药就好了……
钟灵这么想着，忽然一道灵光从脑海中滑过。
“你们现在就去药房里把其他的药材取过来。”
钟灵丢下这句话后，当即掐诀，用缩地成寸回到了小桃峰上的山神府邸，把正在院子里呼呼睡大觉的灰兔一把捞起。
“灰兔醒醒……”钟灵双手把住它的腋下，用力晃动它。
灰兔硬生生被她给摇醒，皱起不存在的小眉毛，不满地伸出前爪擦口水：“烦不烦，干嘛扰兔清梦啊，我正梦见吃灵果呢，你就把我摇醒了，赔我灵果！”
“妖魔都打上门来了，你还有心思睡大觉。”钟灵都不知道怎么说它好了，百灵都知道帮忙，天天跟着卫长铮忙东忙西的，它倒好，整日不是吃就是睡，一点儿没有大厦将倾的危机感。
灰兔有点心虚地狡辩：“城里不是有那么多人修嘛，叫他们去打哇，我一个兔子能有什么办法。”
“跟我去干活去。”
“不去。”
“不去也得去。”
钟灵不由分说地把它抱在怀里，再度动用缩地成寸，回到了城墙里伤员聚集的地方。
此时，守在灵丹峰的修士们收到消息，也迅速派人送来了需要的药材，钟灵也从系统里兑换了剩下的三味药材，统统拿出来，摆在灰兔的面前。
此时无需钟灵解释，灰兔也知道她想让自己干什么了。
“没报酬的苦力活我不干。”灰兔双爪环胸，仰着头一脸傲娇。
钟灵气得磨牙，这只兔子真是……
她语气淡淡，不带情绪：“你不愿意救人也行，这些修士是为了守护小桃山才受伤的，小桃山会庇护这里的每一个居民，但是同样也需要居民的回报。如果你只愿意享受小桃山的好，却不愿意付出任何，那么，你可以离开。”
灰兔瞪圆眼睛，不敢置信钟灵她刚刚说了什么。
灵娘……居然要赶它走？
灰兔的耳朵都耷拉了下来：“你、你说什么？！”
一定是它耳背听错了。
“不愿意救人就离开小桃山。”钟灵拂袖硬声道。
钟灵知道自己这话说得重了，也是这只兔子太过分，一点都没有要共同守护好家园的觉悟。虽然灵兽心思单纯，思维就像几岁的稚童，但小孩子不早点教，以后也会长歪的。
灰兔意识到她是认真的，愣了好几息，随即坐倒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一边掉豆子一边谴责她：“你这个狠心的女人，说不要兔就不要兔了，你一睡就是几百年，我们就乖乖等了你几百年，你只关心那些人类的生活，从来都不关心我们灵兽，现在又要赶我走……”
钟灵听得头大，这都什么跟什么？
哭了一会儿，见钟灵无动于衷，灰兔两腿一蹬，直接扑回她怀里：“我不走，小桃山是我的家，我不走！”埋着脑袋，把鼻涕眼泪都蹭到了她身上，一双泪哒哒的圆眼睛哭得委屈又伤心，“你把我赶走了，我还能去哪里，呜呜呜……”
钟灵无奈地揉了下它的脑袋：“不想走就赶紧帮他们解毒，别在耽误时间了。”
不过受伤的修士确实多，眼下才刚刚开打，以后估计还会有更多的伤者，念在灰兔到底干的也是体力活，钟灵便又补充了一句：“你每给十人解毒，就算你一颗灵果。”
小桃山里现在种着不少灵植，灵果的产量也富足，用灵果跟灰兔换解毒丸也比直接从系统商城里买划算多了。
灰兔听了这话，总算收起了眼泪，抽噎着从钟灵怀中跳下来，对着地上摆放的各类药材挑挑拣拣，然后塞进嘴巴里狂吞起来。
卫长风等人听到钟灵和灰兔的对话，知道是这位灵兽大人要救他们，但又不知道是怎么救，此时见它直接把药材给吃了，更是齐齐懵逼。
只见灰兔吃得肚皮圆撑，然后做出了一个扎马步的动作，撅起屁股，仿佛在酝酿什么。几息之后，它尾巴一抬，只听“噗噗噗”的几声，数个黑屎蛋掉落在地。
灰兔拉完屎，转身见还在傻站着的修士们，以为他们都是看呆了，伸爪捧起那几颗兔屎，有些骄傲地说：“呐，快去给那人修吃了吧，再晚点他就要嗝屁了。”
被点名的那位修士尽管心里震惊万分，但是对灵兽大人话也不敢不听，接过那几颗兔屎蛋，抖抖索索地往伤势最重的修士口中塞进去一颗。
然而，黑屎蛋喂进去之后，奇迹出现了。
服用了兔屎的那位修士，伤口立马就不冒黑血了，惨白的面孔也渐渐有了血色，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居然清醒了过来。
卫长风立刻从那位修士手里拿过一颗黑屎蛋，放在鼻底嗅闻。
这黑屎蛋虽然形状外表看上去就是颗平平无奇的兔屎，闻上去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气味，但是在这股气味之下，居然还有股逼人的药香，卫长风将灵气凝聚双眼，看到这屎蛋上面居然还隐隐有灵气光华流转，形成了只有极品丹药才有的丹纹。
是极品丹炉才能练出来的上等解毒丹！
卫长风震惊又惊喜，不愧是灵兽大人，这瞬间成丹的技能也太炫酷了吧！
有这样的体质以后出门连丹炉都不用带了，好羡慕好崇拜，好想拥有！！
在场其他几位修士更是瞠目结舌地看傻了。
悠悠转醒的那位伤者此时见一大堆人围着自己，脑子有点糊涂：“我怎么了？”
“你中毒了，是灵兽大人救了你。”
“多谢灵兽大人。”伤者眼含热泪，感激不已。
灰兔摆摆爪子：“不用那么客气，不过是一颗屎的事!”
一颗屎？
伤者砸吧砸吧嘴，难怪嘴巴里残留的药丸味道怪怪的，不过比起能捡回一条小命，吃兔屎又算得了什么？
灰兔不停地吃药材，源源不断拉出新鲜的黑屎蛋，挨个喂给了中毒的修士们。
越来越多的修士们醒来过来，感激涕零地跑到灰兔面前，磕头道谢。
灰山兔灵兽的粪便可解百毒的传言，风一般地传遍了整个前线，中了毒的修士第一时间就被送到了灰兔这边。
而荀真叶也专门派出去一支小队，专门负责前去诛杀骨蝎。那些骨蝎数量不多，且都是分散在魔虫大军里，时不时地放两发冷箭，每回都能成功射中几个修士，给他们增添了不少的麻烦。是除了滚地虱外，第二顺位需要快速清除的魔虫。
小队出发前，每个人都得到了两颗灰兔的屎蛋，以备不时之需。
击杀骨蝎需要深入魔虫大军，所以派出去的都是实力不俗、有丰富战斗经验的修士。于是曾经深入过雪原谷的时岚、黎笑和黎默俩兄妹，都被点了名，成为了被派去诛杀骨蝎的小队成员。
时岚看着分发在手里的那两颗散发着阵阵异味的黑蛋，沉默地将其塞进储物袋里。
这辈子是不可能用上的。
就在骨蝎讨伐小队出发不久，忽然从城墙根处传来“哐哐哐”的几声巨响，明显地动山摇的震感，仿佛是城墙被什么巨大的东西用力撞击了一下，沙尘碎石从城墙的砖缝里簌簌地抖落。
钟灵立即飞向高空，朝城墙处望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魔虫大军里出现了一只体宽约三十尺的巨大滚地虱，正在奋力撞击着城墙！它的体型是普通滚地虱的近百倍，衬得普通滚地虱在它身边就铱誮像个刚出生的幼虫，它若是把身躯伸展开，只怕比城门还要高了。
是王虫！
每种妖兽族群都会诞生出一个王，就像赤头足织蚁穴里那只蜂后一样，是族群的领导者。王虫不光体积是普通妖兽的百倍，战力亦是。
可以理解成游戏世界里的精英怪，小BOSS等级的怪物。
那只滚地虱王虫每撞击一下，城墙上便会留下一个巨大的圆型凹陷。若再让它这么撞下去，不出三下，那面城墙就会坍塌，倒时候魔虫们蜂拥而入，局面就难以控制了。
荀真叶也发现了滚地虱王虫的存在，正在思考对策。他们已经发现只有剑修和阵修配合才能对滚地虱造成伤害，而王虫实力强悍，派一般的剑修去，明显是送人头，要派就得派高手。
他的几个亲传弟子里就数卫长铮和祁彦实力最为出色，可是卫长铮是箭修，祁彦是器修。
而无垢宗的几位长老里，徐长老是丹修，钱长老是符修，凌青玉倒是是剑修，可他前些日子便在闭关突破，倒现在还没有出关。
庚若仪虽然曾通过剑井的试炼，剑道大进，但她终归还是最擅长阵法，此时正画下大阵为城墙加固，是最不能离开城墙之人。
一时居然找不到可以与之抗衡的剑修。
正当荀真叶手覆佩剑，准备亲自出马的时候，异变又发生了，只见那滚地虱王虫忽然从城墙边往后退了回去，同时又一道巨大的身影在战场里出现了。
它的身高体积足有滚地虱王虫的三倍大，远远看去，就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丘，拖着长长的鼻子，所经之处，便会像蜗牛一样留下一道黏腻的液体。
是巨象鼻王虫！
战场上居然同时间出现了两只王虫！
钟灵不由得蹙起了眉，只见滚地虱王虫正以飞快的滚速朝巨象鼻王虫滚去，而巨象鼻王虫则以缓慢的速度朝城墙方向进发。
俩大王虫很快相遇，众人还在纳闷，这两只王虫要做什么，难道要相互内斗吗？
同时还很好奇，这个巨象鼻虫为什么会长一条这么长的鼻子，除了流出让人恶心的黏液，似乎就没有什么别的用处了。
但很快，他们就知道了答案。
只见当滚地虱王虫滚到巨象鼻王虫身边时，巨象鼻王虫扬起长鼻，向天嘶吼了一声，俩只王虫到城墙的必经之路上，所有的魔虫都自觉让开了一条道路，宛如海水被人从中间一剑劈成了两半。
巨象鼻王虫微弓下身躯，那长长的鼻子缠住了滚地虱王虫，将浑身的力气蓄力于长鼻，宛如一个经验老道的保龄球手，把已然缩成个球的滚地虱王虫狠狠地往城墙的方向投掷而去。
“咚！咚！”
滚地虱王虫因为巨大的惯性在地上弹了两下，整个大地都因为它的砸落而震颤，随即直直地砸向城墙上方。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响，被击中的城墙上方瞬间坍塌了半边。
◉ 第 110 章
城墙上的砖块如落叶般簌簌脱落, 有几个修士没站稳险些从城墙上跌下，好在反应快，在落地之前祭起了飞剑, 免于一摔。
钟灵震惊极了：还能这么玩的？
这俩虫王还会组CP, 打连招的？这也太犯规了吧！
好在被击中的城墙是上半部分，以魔虫的高度还难以突进, 卫樟连忙召集匠人, 开始临时修补城墙。
城墙碎了，滚地虱王虫的外壳还乌黑泛光, 丝毫未损。
一击不成, 滚地虱王虫则迅速又往回倒去，似乎还想再来第二发。
绝对不能再让这两只王虫相遇！
荀真叶当即御起飞剑, 正要下场参战, 却见一道身影比他更快地朝滚地虱王虫掠去。
王虫的实力相当于元婴期修士, 金丹期以下的修士靠近就是送死。而两大王虫合体之后声势浩大，元婴期修士也难有胜算。于是乎，原本在城墙附近斩杀滚地虱的剑修们纷纷后撤，唯一那道逆行而上的黑色身影，便显得格外醒目。
荀真叶几乎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那个身穿黑衫的少年似乎是在雪原谷里救下黎笑两兄妹的梵音宗弟子，好像叫陆惜剑。
能在秘境里一剑击杀无骨噬虫王虫的人, 剑法定然不俗，难怪有这份敢孤身迎上的勇气。
荀真叶于是停下御剑, 拿出传音符来, 沉声道：“时岚, 你立刻去辅助陆惜剑, 务必要击杀王虫！”
时岚这些年跟着庚若仪学阵法, 阵法已然大成，有他配合相助，成功击杀王虫的几率会提高不少。
时岚此时正在跟黎笑俩兄妹在魔虫大军里游窜，寻找落单的骨蝎击杀。时岚跟黎氏兄妹历经多次任务，已经有了相当的默契。
黎笑率先发现一只躲在巨象鼻虫身后的骨蝎，她毫不犹豫地出手，条条如蛇般灵活的藤蔓从地底延伸至骨蝎，紧紧缠住了它的六支附肢。
凡事有长必有短，骨蝎的毒十分厉害，能让金丹期修士都撑不过一炷香便会殒命，但相应的，它的防御力实在弱的可怜。
这些骨蝎很鸡贼，它也知道自己一旦被这些修士近身，就是可以随意被拿捏的软柿子，所以从来不和敌人正面交锋，一旦它们意识到附近有危险就会迅速的逃离。
它们比其他魔虫的个头要小很多，地盘又低，常常刚一发现它的行踪，就立刻从其他魔虫的身下溜得不见踪影。
这只骨蝎节肢被缚，自知逃脱不得，一对黑洞似的眼睛发出愤怒的红光，高高地扬起尾巴，与此同时，时岚眼疾手快地布下水纹防御阵，三人的脚下出现一个淡蓝色的圆圈，一连串的蝎子尾钉朝三人疾射而去，仿佛撞到了透明的水墙上，在空中悬停了一会儿，便叮铃咣当地掉落在地上。
骨蝎的攻击方式跟杀人蜂差不多，尾钉并不是无限的，射空储备的尾钉后，它们需要休养好一会儿，才能再度发起攻击。
趁它病要它命！
黎默一道火球符打了出去，精准地命中了骨蝎的头部，骨蝎的头部顿时被灼烧得焦黑，连声哀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虫身倒下，肚皮朝天地翻了过来，死的不能再死。
骨蝎死掉后，其他的魔虫朝他们围攻过来，他们并不恋战，御起飞剑便去物色下一个目标。
时岚小队靠着默契的配合，是所有骨蝎猎杀小队里效率最高，击杀数最多的，所到之处，骨蝎闻风丧胆。
时岚接到荀真叶的传音时，面前又一只骨蝎倒下，他皱眉对黎氏兄妹道：“宗主让我去支援正门。”
“那你快去，这里交给我们就行。”黎笑说。
虽然没了时岚的防御阵，他们的受伤的几率会提高很多，但他们修道这些年，也积攒不少防御性的法器，暂时也应付得过来。
“嗯，那你们小心些。”时岚当即调头去往滚地虱王虫的方向支援。
目送时岚远去，黎笑立在飞剑上，一边在魔虫中寻找骨蝎的踪迹，一边对哥哥黎默说：“我们杀了那么多骨蝎，能兑换多少的宗门贡献值啊？我要求也不高，只想在这次攻城战后把我的飞剑换了。”
为了激励修士们多杀魔虫，每杀一只魔虫，都会获得相应点数的宗门贡献值，会有随身带着的留影石记录下来，在战后可以换取灵石、武器等稀有物品。
骨蝎的价值是目前几个魔虫里最高的，一只就能换两百点贡献度，杀上二十只，就能换上一把品质上佳的飞剑了。
黎笑前一秒还在笑盈盈地盘算自己赚了多少贡献值，下一秒却瞳孔紧缩，指着前方的某一处，声音有点颤抖。
“哥你看，那只骨蝎怎么这么大啊？”
黎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只体长近十丈的骨蝎正被魔虫小弟们簇拥着急速朝他们的位置靠近，它的外壳是晶莹的纯白色，仿佛真的是骨头做成的一般，泛着金属般的寒光，看起来，光是防御力就比普通的骨蝎要强悍很多。
它的尾部更是粗壮有力得可怕，仿佛一个硕大的弯钩，全身上下只有尾部顶端的尾钉是纯黑的，上面萦绕着预示死亡和剧毒的魔气，寒芒毕现。
骨蝎王虫。
钟灵此时也发现了骨蝎王虫的存在，眼下一时间出现了三只王虫，情况虽然危机，但还远没到需要她出手的时候。
荀真叶都还没出手，怎么会值得她下场？
骨蝎王虫此时还距离城墙较远，钟灵的注意力更多地被另外两只王虫所吸引了。
她看着那道犹如一把孤剑直冲向战场中央的身影，不由得微微蹙眉。
陆惜剑可是只有金丹大圆满的境界，前阵子才被她修补好金丹，而那两只王虫的实力可是堪比元婴，怎么就让他一个人去对付两只王虫？
陆惜剑自己也很清楚现在不是呈个人英雄主义的时候，他曾在雪原谷中曾和无骨噬虫王虫交过手，他知道王虫虽然很强，但未必不能为之一战。
他想的很简单，哪怕不能将其斩杀，也要尽量拖延时间，绝不能让滚地虱王虫再撞一次城墙。一旦城墙坍塌，势必会有大量无辜的凡人百姓受伤。
而他腰间的少阳剑表现得比他还要亢奋，在滚地虱王虫出现的时候，这把剑就不断地发出震颤和嗡鸣。
陆惜剑清晰地感知到了少阳的情绪，它在厌恶和憎恨，它恨不得将其除之后快的愤怒，它想渴饮王虫之血。
所以便提着剑义无反顾地上了。
可是滚地虱王虫的速度比他更快，与巨象鼻王虫的距离也更短，眼看两只王虫还剩百尺便要相遇，陆惜剑双手紧握少阳，虚空朝前一劈，一道纵横捭阖的强大剑气贯穿战场，剑气所到之处，所有魔虫瞬间皆被一分为二，大地也被他这一剑砍出了一道宽大的裂隙，拦在了两大王虫之间。
那道裂隙的宽度刚好比滚地虱王虫缩成球的直径宽一点，滚地虱王虫就宛如一颗掉进碗里的弹珠，圆滚滚的身躯刚好被这道裂隙卡住。
滚地虱王虫很奇怪，怎么滚着滚着就滚不动了？
它探出眼睛打量四周，心里骂骂咧咧，他奶奶的好端端地怎么多了个坑啊。
滚地虱王虫将身躯伸展开，足肢蠕动，正要爬出这道裂坑，忽然又一道比方才更强势的剑气袭来，正中横扫滚地虱王虫刚露出来的灰白色肚皮。
“噗呲——”
剑锋斩落肉块的声响分外清晰，因剑气而扬起的烟尘散去，方才还嚣张的滚地虱王虫已经被一剑砍成两个黑乎乎的肉块，难分首尾。大量粘稠的虫血从虫尸的断面出涌了出来，缓缓填满了半个深坑。
这就死了？
城墙上的所有人都在关注着陆惜剑那方的战况，只见他一剑就将破坏城墙的罪魁祸首毙命，纷纷爆发出惊喜的欢呼声！
滚地虱王虫死了！城墙保住了！
荀真叶惊讶得瞪大眼睛，他以为这少年想要斩杀王虫，少不了要一番殊死苦斗，因为他的修为可是只有金丹圆满！
而他竟然只用了一剑就杀了比他高一个境界的王虫！这太不可思议了，这得有多高的剑道天分才能做到？
甚至他派过去支援的时岚，都还没有赶到！
陆惜剑抖落剑刃上残留的虫血，自己都有些诧异，这滚地虱王虫……怎么感觉比无骨噬虫的王虫弱了这么多？
少阳剑剑刃嗡鸣一声，剑身上的纹路闪了闪，似是在求夸奖。
“干得不错。”
陆惜剑笑了下，其实细想来，上回在雪原谷和王虫交手，九成是输在了剑上，他那在宗门集市上购买的下品灵剑被王虫一口咬碎，不然他也不至于被那只王虫吞进腹中，乃至受了这么重的伤。
剑就相当于剑修的第二条命，先前他没有好剑，实力反被限制，而现在他找到了自己的本命之剑，已然能发挥出一加一大于二的实力。
陆惜剑想明白这点，忽然感觉身后有一道劲风袭来，直击他的后背。
剩下的那只巨象鼻王虫眼见着这个少年诛杀了它的同伴，它们攻占城墙的计划落空，正愤怒地高举象鼻，用尽全力朝那道身影抽去。
而此时，时岚终于赶到了，连忙拨弄阵盘，给陆惜剑脚下丢了一个水纹阵。
在那象鼻落下之前，少年陡然转身，长剑出袖，又是一剑破空。
“噗——”
巨象鼻王虫的长臂被一剑斩断，墨绿色的虫血漫天飞溅，偌大的身躯摇摇欲坠地晃了晃，两息之后，竟然直直地摔倒在地上，也失去了生机。
巨象鼻王虫的武器是鼻子，弱点也是鼻子，它的胃部和主要的消化器官都长在鼻子上，跟打蛇打七寸的原理差不多，鼻子没了，命自然也没了。
陆惜剑侧眸看了时岚，清声道：“谢谢。”
“不必谢，我是奉命来支援你，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忙都没帮上，所谓的辅助只是用水纹阵替他挡了一下那恶心的虫血，他的这声“谢谢”实在受之有愧。
“这少年是哪家宗门的天骄，竟然用两招杀了两只王虫！”
“果然是年少出英杰啊，没想到我入道二百余年，还要让小辈们来保护，惭愧惭愧……”
“若是我宗内小辈都如这少年一般，既有胆气又有实力，何愁宗门不振兴，又何愁妖魔不灭！”
随着第二只王虫倒下，不仅整个城墙上的人都为之沸腾了，先前也在担心陆惜剑能不能打得过的钟灵，也被他这惊天两剑震到了。
两剑杀了两只王虫，这壁开挂了吧？？？
有些心思活络的修士已经纷纷在打听陆惜剑所属何宗门，若是没门没派的散修，若能将其招揽麾下，岂不是捡大漏了？
“那不是陆师兄吗，他是梵音宗弟子，上回在雪原谷就是他救了我们。”说话的这位修士是曾经和黎笑等人共同出过雪原谷任务的阵修，此时他正在城墙边负责加固防御阵法，看到众人议论纷纷的那位天骄少年，竟是曾经和他们在雪原谷并肩作战过的陆师兄，惊喜之余，也觉得与有荣焉。
“竟然是梵音宗的弟子，可惜了……”
“恭喜啊梵宗主，能培养出这样一位天骄亲传弟子，真是宗门大幸啊。”
“梵音宗后继有人了啊。”
面对着接连不断的恭贺声，梵音宗宗主梵韵只好尴尬微笑应对，她怎么不记得自家门下，有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剑修？
她一连询问了几个长老，终于一位长老站出来说：“是我峰的弟子，名叫陆惜剑。”
“他是你的亲传徒弟？”梵韵问。
长老也很尴尬，说：“不是，他只是个普通的内门弟子。”
“……”
其他宗门的修士都以为陆惜剑是梵韵的亲传弟子，再不济也会是长老的弟子，连梵韵自己都没想到，陆惜剑连长老弟子都不是，居然只是个普通的内门弟子。
梵韵颇为责怪地瞥了他一眼：“你座下有这样实力的修士，为何不早点提拔上来，李长老，你的眼光一向毒辣，也会有看走眼的时候？”
李长老无奈地挨了一通责骂，这少年的灵根平平，自收进宗门后，修为提升和破镜的速度也一般，在一众内门弟子里中规中矩，并不出彩。
方才他在城墙上也看到了，陆惜剑持的那把剑锋锐无比，所向披靡，看着就是一把神兵，李长老觉得他大体是得了什么机缘，得到了那样一把好剑，才猛然间实力大增。
梵韵根本不信李长老的说辞，好剑也会择主人，一个资质平平的人空拿着一把好剑，也发挥不出剑的威力。
这李长老明明是自己看走了眼，还死不承认。
算了，梵韵念在他是宗里老人，没有再点破，给他留了两分脸面。
“这件事可千万不能说出去，不然天水宗和无垢宗的人铁定要来挖墙角。”梵韵嘱咐道，长老连连答应。
城墙的危机解除，而在城墙东头七百尺开外的地方，新的危机接踵而至。
骨蝎王虫一出现，一双猩红的眼珠便死死盯住了黎默黎笑二人，他们俩人杀骨蝎杀的最多，仇恨值一度拉满。
“快走！”
黎默在看到骨蝎的第一时间就拉住妹妹的手，飞速地御剑后撤。
骨蝎王虫比他们高了整整一个大境界，而且骨蝎王虫的毒性是普通骨蝎的百倍，一旦沾染，哪怕是元婴期修士顷刻间就会毙命，连解毒丸都来不及吃，太危险了，他们根本毫无胜算。
“嗖嗖嗖——”
骨蝎王虫的尾钉如同流星雨一般，划出道道弧线，精准地朝俩人投刺而去。黎默控制着飞剑，上下左右的倾侧身子，堪堪躲过几个尾钉，他忽然听到黎笑低呼了一声，心下一紧，扭头看去。
黎笑手臂处的道袍被尾钉划破，黎默大惊失色，黎笑赶紧安抚他：“没事，只是划破了衣服，没有受伤。”
黎默额角沁出了冷汗，他看了一眼后方的骨蝎王虫，它的尾部仍在高举，凝聚着魔气，不消几息就凝结出了新的尾钉，而他们还在它的射程范围内。
为了猎杀尽可能多的骨蝎，他二人已经深入魔虫大军很远了，周围距离他们最近可以支援到的小队，也在两百尺开外。
没有人能帮得了他们，只能靠自己，躲过第二轮骨蝎王虫的扫射，跑出射程之外，才有生机。
黎默二话不说，再度拉起黎笑往城墙方向御剑逃命。
黎笑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顶，几个月前，她就是这样被无骨噬虫王虫追着逃窜，现在又面临着一模一样的情形。
为什么王虫都盯着她揍啊，她只是个刚破金丹的小菜鸡啊，黎笑欲哭无泪。
二人往后撤了近百尺，眼看就要跑出骨蝎王虫的射程了，身后却迟迟没有尾钉再袭击二人，黎默又奇怪地往后看了一眼，这一眼，惊得他差点没站稳从飞剑上掉下来。
那骨蝎王虫凝出新的尾钉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射出，而是继续凝结魔气，直到尾部分化成了三条，黎默往后看去时，那三条长尾正朝他们齐齐射发出致命的尾钉，轨迹呈三角形，分别朝他的上方、左方、和右方袭来，而他们为了追求速度，已经是最低高度地在飞行了，再往下降，他们便会被脚下的魔虫大军攻击到。
避无可避。
生死一瞬，黎默心里只滑过这一个念头，幸好骨蝎选择攻击的是他，妹妹还能活。黎默把黎笑往前一推，选择独自御剑向脚下的魔虫潮一头栽去。
就算死之前，他也要拉几个魔虫垫背！
“哥！”
黎笑喊破了音，悲切凄厉。
居于云端的钟灵看着这一幕，没想到平时看着默不作声的黎默，竟然会为了让妹妹有一线生机，如此毫不犹豫且慷慨地赴死。
她动动手指，正要动用缩地成寸，去把黎默救出来，忽然战场上再度出现了异变。
小桃山的方向，一只巨大的青色身影从山峰流云间盘旋而出，裹挟着呼啸的风，伴着一声怒破云霄的龙吟，强势地介入了战局。
一式神龙摆尾将那三道尾钉尽数拦下，尾钉擦过它厚重光滑的龙鳞，发出金属摩擦碰撞的声响，擦出一连串的电光火花，尾钉接连被拍落，掉进虫潮之中，还顺道扎死了两只巨象鼻虫，而那青色的鳞片分毫未伤，在日光下闪着金玉般的光泽。
作者有话说：
钟灵：完全不给我出手的机会啊。
作者：这就叫养小弟千日，用在一时。
◉ 第 111 章
那道青色的巨大身躯抬起头颅, 琥珀色的瞳仁宛若两面铜镜，龙头旁的髯须随风扬动，威风凛凛, 鹰隼似的前爪勾住了黎默的后衣领, 把他从虫潮中提拎了上来。充盈灵力萦绕在它四周，强大的威压毫不吝啬地释放。
骨蝎王虫在它的威压下伏低了身子, 境界的差异让它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但是骨子里肆虐的魔性，让它仍高举着三条链条似的尾钉, 试图负隅顽抗。
“我的老天爷, 桃源城里什么时候来了一只龙？！”
“它只有五只爪，是蛟龙！”
“蛟龙也是龙啊, 这辈子能看见一条龙也值了！”
修士们尚能辨认出这条突然冒出的蛟龙是只即将臻至仙境的灵兽, 很有可能是山神娘娘座下的, 毕竟，有很多人看到它是从小桃山的方向盘旋而来。
而不知情的凡人还以为是什么祥瑞降世，齐齐跪倒在城墙下，开始祈福起来。
钟灵眼眸发亮，阿青他成功破镜出关了！
大乘镜圆满, 半步仙兽！这修为打骨蝎王虫，岂不是就跟打儿子一样？
骨蝎王虫猩红的双眼闪了闪, 不知是收到了什么指示，还是打算拼死一搏, 只见它方圆十里的骨蝎忽然像失去某种驱动力, 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身躯也迅速干瘪下去, 一团团黑色的魔气飞了过来, 全都被骨蝎王虫的长尾一一吸收。
骨蝎王虫的甩动长尾，将魔气尽数吸收后，它的尾部居然分化成了九条，如同九条粗壮的链条在身后迎风舞动。
与此同时，阿青也发动了攻击，它张开龙嘴，一团墨绿色的烟雾从口中喷涌而出，击向骨蝎王虫。烟雾触碰到骨蝎王虫的外壳，就像不断扩散的烟圈，波纹似地一圈圈蔓延到骨蝎王虫附近的魔虫潮里。
接触到那毒雾的魔虫在不到一息的时间里，便口溢白沫，纷纷翻起了肚皮，就像被杀虫剂喷死的蟑螂，烟雾所及之处，毒翻了成片的魔虫。
阿青的招牌技能：毒云瘴雾。
阿青也是毒系的灵兽，要论毒性，骨蝎王虫和闭关前的阿青应该是难分伯仲，但阿青如今成功破镜，毒性自然也成倍增长。
骨蝎王虫的毒对阿青已经造不成什么威胁，而它的毒对骨蝎王虫却是致命的。
骨蝎王虫比普通魔虫多坚持了五息的时间，只见它眼瞳里的红光越来越黯淡，那九颗尾钉还未来得及射出，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骨白色的肚皮朝天翻着，不知是毒晕了还是彻底毒死了。
阿青见骨蝎王虫被毒晕，便从蛟龙原型幻化回了人修的样子，一袭青衣从空中落在不知死活的骨蝎王虫身旁，抽出那把钟灵曾赠予他的飞剑，毫不留情地一剑斩下了骨蝎的头颅。
三大王虫全部毙命，战局瞬间扭转。
最难缠的骨蝎因为献祭给了骨蝎王虫魔气，几乎全成了空壳，而滚地虱虫因为先前的陷阱和剑修们的诛杀，也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大多是巨象鼻虫和无骨噬虫，根本不足为惧。
黎默死里逃生，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黎笑御剑上前紧紧地抱住。
“呜呜呜哥哥，还好你没事，吓死我了……”
黎笑伏在他肩头，庆幸又后怕，哭得不能自已。
在跌落虫潮的那几息时间，黎默如同走马灯一般飞速地回顾了自己的前半生。
他小小年纪失去家园，全家人都被古木村掳走成了奴隶，后来他们被卫长铮所解救，来到了当时还是个小村落的桃源村，成为了普通的村民，跟着村长卫樟上学堂，也度过了一段相当快乐的童年时光。
再后来，桃源村不断壮大，吸引了修仙宗门来此重建。他跟妹妹因为灵根稀有，有幸被选中成为了一名修士。
十年之间，他勤学苦练，修炼到了金丹境界，他这十几年已经到达了许多凡人终其一生都不能到达的高度，他已经很知足了。他无家无室，只要妹妹还活着，肯定会替他照顾好爹娘，所以赴死也从容。
当他坠落到离虫潮只有咫尺之距，他看到巨象鼻虫甚至都高扬起了长鼻，准备迎接这份从天而降的食物，他心头方涌上一股惧意，不禁想被魔虫啃咬的时候，会不会很痛？
直到被阿青及时救起，重新站在飞剑上时，黎默还以为是在做梦。
“哥，我求你，以后别再做这样的事了，我们是兄妹，既是同年同日生，也要同年同日死，不然就算我活下来，也会自责一辈子的。”
黎笑含泪哭着说，她跟黎默是双胞胎，从小到大没有分开过超过三天，远比普通的兄妹更亲厚。方才她看到黎默推开自己，独自坠向魔虫潮的那一刹那，道心险些崩碎掉。
“好，我答应你，别哭了。”黎默用袖子给黎笑擦了擦眼泪，拍了拍她的背安抚。
还是活着好。
另一边，阿青已经提着骨蝎的脑袋，再度飞向空中，径直来到了钟灵身边，献宝一样地双手奉上：“灵娘，给你。”
钟灵看着骨蝎脑袋上那死不瞑目的两颗眼珠，感觉怪恶心的，实在下不去手去接，又不好打击阿青的积极性，袖子一扬，把骨蝎脑袋收进了储物袋里。
【系统：您获得了骨蝎王虫的头颅*1，毒系魔丹*1。】
【系统：毒系魔丹经过淬炼，炼化上面的魔气后，可转化为灵丹。】
对哦，王级以上的妖魔都是有妖丹或魔丹的，这颗骨蝎脑袋里也有一颗魔丹，所以阿青其实是想送给她里面的魔丹？
魔丹炼化成灵丹后，对于灵兽晋级似乎很有用，她还欠着灰兔一颗木系灵丹呢。
“谢谢，”钟灵弯起眉眼，浅浅笑着，“恭喜你啊阿青，修为又进一步，已经蜕化成蛟龙了，你刚刚打架的样子特别帅！”
凌青玉见钟灵收了他的礼物，眼眸都雀跃得亮了，又得到她的夸奖，耳根慢慢变红。
“我会继续努力成仙的，”凌青玉不禁握紧袖中的拳头，看着眼前的少女，轻声，“跟你一样。”
其实他能这么快破镜，也多亏了钟灵把小桃山治理的好，四灵脉的加成下，他闭关时那源源不断的灵气就像在蒸桑拿般输入，顶级的灵泉也没有断过，不然，他恐怕还要熬上百年才能成蛟龙呢。
眼睁睁看着凌青玉从龙身化成人形，桃源城的城墙再度沸腾了。
“我眼睛没花吧，那龙竟然是凌长老？！”
“难怪我们打擂台都打不过他，他的真身原来是蛟龙啊。”
“这就是真人……啊不，真龙不露相吗？”
凌青玉为了更好地融入人修们的生活，一直隐瞒着自己灵兽的身份，现在桃源城危在旦夕，总有需要他出手、身份暴露的时候，所以也没有必要再刻意隐瞒了。
众人虽然惊讶，但也不觉得难以接受，现在都什么时代了，物种歧视不存在的。
尤其凌青玉还是山神娘娘座下的灵兽，大乘镜圆满，谁敢歧视啊？除非不想活了。
庚若仪平时住在凌青玉隔壁的院落，是平时和他交集最多的修士了。她先前就觉得凌青玉有点奇奇怪怪，不喜欢与人交流，许多生活常识也都不知道，敢情他的真实身份居然是灵兽。
身为一只灵兽，能在无垢宗当了这么久的长老，不被人发现，已经很厉害了。
至少，已经是半个人精了。
失去了王虫的魔虫大军大势已去，不会远程攻击的巨象鼻虫和无骨噬虫在符修和器修面前，如同待宰的羔羊。
无尽的法术砸向魔虫潮，随着魔虫大量死去，冲天的魔气也因为魔虫数量的减少而消散了许多，被魔气遮挡的夕阳也露出了原本的颜色，绚烂的红霞重现天际。
此时，残剩不多的魔虫已然造不成什么威胁，它们仿佛同时间接收到了某种指令，放弃了攻城，齐齐地朝城外的平原退去。
魔虫们雄赳赳气昂昂的来，萎靡不振垂头耷脑地回。
它们一路从瑞雪城攻过来，所向披靡，桃源城是第一座让它们吃瘪的城池。虫潮撤退的速度也极快，如同退潮的海水，顷刻间便不知退到了哪里去。
荀真叶并没有下令乘胜追击，他知道这些魔虫只是打头阵的小兵，若追着他们深入魔军大营，那才是有去无回。
他不会拿宗门弟子们的性命去冒险。
成功守城后荀真叶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清点宗门弟子的受伤情况。
“报告宗主，剑修小队共有一千三百余人受伤，中毒者皆服用了灵兽大人的解毒丸，如今状况稳定，无人身亡。”
“报告宗主，阵修小队共有两百余人受伤，无人伤亡。”
“报告宗主，器修小队共有七十八人受伤，无人伤亡。”
……
荀真叶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场守城战打下来，仅有一千多修士受伤，一个伤亡也无？
这都不能叫大获全胜了，而是完完全全的碾压局！
如此轻松且完美的一战，甚至让荀真叶有了一种错觉，那导致整个西岸沦陷、人人谈之色变的妖魔大军，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钟灵也得知了这场守城战无修士阵亡的喜讯，很是欣慰，觉得能取得这样的战果，最大的功臣就是灰兔了。
如果不是它的天生化丹体，及时拉出解毒丸，那一千多名中毒的剑修定然要殒命了。
这么想着，钟灵便回到城墙上的伤员聚集处，想来探望下灰兔。然而此时大功臣的已经呈大字形，累瘫在草席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天空。
“灵兽大人辛苦了，要不要喝口茶？”旁边还有丹修在端茶倒水，好声好气地伺候它。
“见过山神娘娘……”
听到修士的见礼声，灰兔一骨碌地从草席上爬起来，对着钟灵控诉：“你派给我的这活也太没人性了吧，你说要救人，也没告诉我要救这么多人啊，我感觉这一天都要把这辈子的屎都拉完了！整个兔都快拉虚脱了！”
“放心，答应你的灵果一颗也不会少你的，”钟灵忍笑，“不过以后有这样的活，还是得要你来干。”
灰兔这技能实在太有用了，凡是对上使毒的妖魔，就少不了要用到它。
“唉，谁让你手下的这批人修炼丹水平都这么差，只能靠兔爷我苦点累点了。”
灰兔双手叉腰，竟是提前应了下来。
不光为了她允诺的灵果，它这忙活了一整天，走到哪里，都是被人修们簇拥着的，看到那些人修感激地跟在它后面溜须拍马，膨胀的自尊心收到了极大的满足。
被感激的感觉，好像也不错？
“山神娘娘，荀宗主让我来问您，城墙下的那些虫尸应该怎么处理？”一位宗门弟子跑到钟灵面前躬身禀报。
钟灵这才想起来，城墙外还有着堆积如山的虫尸等着处理，那些可都是战利品！
◉ 第 112 章
虫潮退去后的城墙已经脏污到难以入眼, 遍地都是墨绿恶心的虫血，如同陈年的积水，已经无从下脚, 腥臭的味道随风阵阵飘进鼻底, 令人作呕。
钟灵传令下去，命人清洗城墙上的虫血, 另外按照种类收集虫尸。这些虫尸好歹都是妖魔之身, 没有那么容易腐坏，她觉得这么多的虫尸不管是掩埋还是烧掉都太浪费了, 保不齐还能有些别的用处。
荀真叶在得到钟灵传令后, 便教人分辨抬了几具不同的虫尸回来，交给灵丹峰和阵器峰的长老, 让他们拿回去好好研究。
自打魔虫战败而逃后, 连续几天, 城墙外都出奇的安静，一只活的魔虫也没见到，不知躲到了哪里去了，更不知妖魔大军的下一次袭击会在什么时候，可能会在半个月后, 也可能就是明天。
修士们不敢放松警惕，每日都分批在城墙边巡逻, 若有什么异状，会第一时间通传全城。
守城战的封赏很快下来了, 修士们靠着宗门贡献度, 兑换了不少好东西。而且无垢宗的这项政策, 同样向天水、梵音两宗和散修们开放, 只要杀了足够多的魔虫, 奖励就少不了。
“我的天啊，竟然连极品灵泉都有得换，无垢宗是有多财大气粗！”
“杀五十只巨象鼻虫的贡献值就能换一个新阵盘了，真后悔先前没有多杀点魔虫。”
“还是一口气把贡献度都花光了吧，万一以后没机会花了呢？”
桃花峰的琅琊阁附近挤满了修士，都在排着队在兑换贡献值。
“话说此次贡献值最多的不知是哪位道友？”
“那还用问？肯定是梵音宗的那位天骄了。”
“一只王虫价值五千贡献值，两只便有了万数，足以兑换这琅琊阁里最好的仙剑了。”
陆惜剑一战成名，俨然成了近日修士们口中津津乐道的话题人物。
其实若论杀魔虫的数量，剑修是最吃亏的，他们只有能近身作战，最吃香的便是符修和阵修，符修一个群攻的符箓下去，可以同时攻击到数只魔虫，而阵修虽然只是辅助，但若是魔虫在他的阵中死去，他也会分到一部分的贡献值。
积少成多，除了陆惜剑，也有极个别修士积攒下了上万的贡献值，生怕自己看中的宝贝让别人抢先给兑换了，便向琅琊阁的管事打听。
“不知那位名叫陆惜剑的师兄，兑换了什么东西？”
管事翻了翻账簿，说：“他兑换了入古剑井的资格……”
那人诧异的同时，又松了一口气。
古剑井是小桃山唯一的试炼秘境，但只对无垢宗弟子开放，其他宗门的弟子根本没有资格进入。
对于他们而言，古剑井是人人都能进一次的宗门福利，陆惜剑却毫不犹豫地用了全部的贡献值换掉了。
那人只觉得陆惜剑血亏，他也进过那古剑井，结果进去之后，完全就是挨揍的，撑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出来了。
那秘境里的剑道化身实在太过可怕，直接把他的自信都揍没了。从秘境出来之后，他顿悟自己根本不是学剑的料，于是便放弃了修剑，转行成了一名阵修。
陆惜剑却不那么认为，再多的贡献值在身上都是虚的，转化成实力才是硬道理。
他现在的境界太低了，虽然修炼速度在同龄人中已经算快，但是大战当前，金丹期的境界的确有点不够看了。
他得尽快提升实力才行，而试炼秘境是短时间内最能提升实力的途径，尤其那井还是剑道试炼，刚好适合他。
青云峰顶，山石之间，一座古朴的古井孤零零地坐落在护山大阵的阵眼之上，还有修士在专门看守着井口。
陆惜剑刚御剑登上峰顶，负责看守剑井的修士就拦住了他，陆惜剑把兑换的腰牌拿出来，看守的修士检查了一番，摆了摆手说：“古剑井每次只能一个人进，今日的名额排满了，你要想试炼得排到下个月去了。”
古剑井从无垢宗创立之初已经坐落在这里，如今无垢宗绝大部分的剑修虽然都已在里面试炼过，但档期仍然排到很满，不是想进就随时能进的。
陆惜剑沉思了片刻，问：“能插队吗？”
看守刚想拒绝，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颗亮闪闪的物件，搁在了桌上。
卧槽，王虫魔丹！
这魔丹可是价值不菲，一颗就抵数万灵石，还是有价无市。
这这这……他是向来出手阔绰，还是压根不知道魔丹的价值啊？
看守禁不住诱惑，抖着手一把将魔丹揣进怀里：“可以可以，我现在就给你安排！”
看守拿出阵盘，聚集灵气启动秘境，只见阵眼闪烁过一阵白光，井口的阴阳鱼封口缓缓向两边打开，露出了深不见底的井洞。
陆惜剑没有犹豫，上前跃身井下。
潮湿、阴暗、不见天日，浅浅的积水漫过脚踝，好似一口真正的水井。
陆惜剑抬眼望去，在他跃下的过程中，眼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有了井壁，而是一处开阔的洞穴。
一个身穿布衣的少年微低着头，身后背着一把平平无奇的石剑，盘腿闭目养神地坐在洞穴的中央。
头顶熹微的光束倾泻下来，陆惜剑在尘埃里眯了眯眼，那少年虽低着头看不清容貌，但总觉得莫名有股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他往前踏了一步，那少年仿佛感知到有人来，像个提线木偶般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同时取下了身后的石剑。
陆惜剑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剑鞘，入手的触感却是粗糙冰冷的。陆惜剑低头一看，他的少阳剑竟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跟那少年一模一样的石剑。
他试着催动灵力，全无感应，看来是秘境的禁制把灵力隔绝了。
陆惜剑舔了下薄唇，幽深的眼眸燃起暗光，久违地兴奋了。
纯粹比拼剑招吗？
倒是简单粗暴的玩法，不过他喜欢。
陆惜剑提剑上前，劲瘦清隽的身影没入暗潮的洞穴，短兵相接的清脆声在这并不大的石穴里震荡回响。
—
一个时辰后，小桃峰顶的山神庙后院。
灰兔正躺在汪洋似的灵果堆里，开心到不断切换蛙泳、仰泳、狗刨等各种泳姿，钟灵答应它的灵果一颗也没少，足足有一千三百颗，把宗门仓库里储存的灵果，几乎搬空了一半。
“好多好多灵果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灵果！都是我的哈哈哈哈，都是本兔大爷的！”
灰兔一边狂笑，一边伸爪扒拉了一堆灵果聚在肚皮上，它看也不看地摸起一颗灵果，塞进嘴巴，“这颗好酸……”随手丢进灵果堆，又拿起一颗新的灵果咬了一口，“嗯，这颗甜！”
“你要吃就好好吃呀，不许浪费。”正在用山海图观察领的钟灵，抽空瞟了它一眼。
灰兔搂着灵果不松手：“我就要把所有灵果都咬一遍，再存起来慢慢吃，万一有人偷我的灵果怎么办，反正这灵果又不会坏！”
“……”钟灵无语，谁敢跑到她的院子里来偷灵果啊？
钟灵的眼睛盯着山海图，外放的神识一直笼罩着整个山峰，觉察到有修士的气息在靠近，她抬头望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院外适时地响起修士恭敬的嗓音。
“禀山神娘娘，青云峰顶上的古剑井忽然传来异动，宗主命我请娘娘过去看看。”
古剑井有异动？
钟灵指尖一划，古剑井的画面出现在山海图中，荀真叶和几个长老正站在井口旁，神色凝重。
钟灵话不多说，直接用缩地成寸传送到了荀真叶旁边。
“古剑井出了什么问题吗？”
未等荀真叶回答，钟灵就发现了所谓的异动，似乎是从井底传来一阵阵低沉的嗡鸣，震得剑井壁上的沙尘都在簌簌掉落。
是剑鸣声。
所有进入井底的修士以为自己是在比试剑招，其实是陷入了幻境之中，他们的神识在跟井里的剑意对抗，身体实则在稳稳地打坐，按理来说，是不会发出任何声音的。
“有修士在井下？”
“是，便是那位在守城战里诛杀了两只王虫的梵音宗修士。”荀真叶道。
是他……
难怪，他的剑可不是凡品，已经有了一定的灵智，此时乍见主人陷入幻境，估计是在鸣声示警。
荀真叶和各位长老盯着井口都无比紧张，这十年间，这口古剑井不知培养出了多少剑修。凡是进入井里的修士，就算不能参透其中的剑意，出来之后剑道都会或多或少的精进。
宗门上下对这口井平日里宝贝的很，根本不会对别宗的弟子开放，这剑井的年头久了，再这么震下去，掉了一块砖他们都得心疼死。
“他在井下呆了多久？”钟灵问。
荀真叶看向守阵的修士，后者连忙道：“才刚进去一个时辰。”
按理说，在井下呆的时间越久，对剑意的领悟才会越深。
如今古剑井里最长时间的记录保持者，还是当年第一个入井的庚若仪，她在井里呆满了七天，领悟了其中七成的剑道，而大部分的修士只能坚持几个时辰。
钟灵觉得以陆惜剑的天资，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出来。
荀真叶等人虽担心井下的状况，却也无能为力，这古剑井秘境中设有禁制，在井内有人的情况下，任何修士再入井，都会被禁制给弹出来。
只有钟灵不受这禁制的限制。
“这古井年头已久，怕是受不住这剑的震鸣，能否劳烦山神娘娘把那修士的剑给带上来？”荀真叶恳请道。
钟灵挠了挠脸颊，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只不过是陆惜剑的那把剑太暴躁了。
不过看到宗主和诸位长老如此担忧，钟灵正决定下井看一眼，忽然间，一道充沛蓬勃的灵气从井底喷涌而出，在场的众人皆被这道灵气所涤荡，瞬间精神一震。
“这么浓郁的灵气，他破镜了！”
“这小子这么快就破镜了，难道已经领悟井中的剑意了？”
“怎么可能，这才一个时辰能领悟到什么？”
众长老围在井边议论纷纷，钟灵忽然感知到什么，高声急道：“快闪开！”
众长老闻声反应敏锐，齐齐地朝外退去。
下一秒，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井底传来，碎石四溅，沙尘飞扬，连带着护山大阵都跟着晃了晃。
半晌之后，烟尘散去，看到眼前已经完全崩塌成废墟的井口，钟灵和各位长老的脸色都十分之难看。
钟灵的秀眉隐隐抽搐，那家伙到底做了什么，居然能把她的剑井秘境给炸了？？？
作者有话说：
钟灵：赔我秘境TAT！
陆惜剑：我非有意……
作者（章外吐槽）：人家阿青知道把魔丹送女主，他倒好，拿去插队！活该单身几万年都没老婆，败家！（对女主说）以后绝对不能让他管钱奥！（指指点点）
陆惜剑：……我听到了。
◉ 第 113 章
众长老满脸地不可置信。
古剑井它炸了？！！
这到底是在试炼, 还是在拆家啊？
在爆炸发生的前一秒，众人都看到一个矫健的身影从井里腾空飞了出来，此时此刻正抱着剑站在已炸成一堆废墟的井边。
“陆道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宗好心好意把秘境资格兑给你试炼, 你怎可把它给毁了！”
“就是，你今天一定得给我们个说法！”
陆惜剑面对一群气得脸色通红的长老, 欲言又止, 表情带着一丝无奈。
时间回溯到半柱香之前。
他正在和井底的剑道化身打得难舍难分，越打陆惜剑越觉得对方的招式眼熟, 而在交手中, 他也看清了少年的样貌，完全陌生的一张脸。
他二人领悟的剑意都是一个路数, 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己在跟自己交手。
明明只对打了一个时辰, 对陆惜剑来说, 却仿佛过了一年，剑锋无数次地擦过他喉间的要害，无时无刻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一个不起眼的小疏忽就可能会落败，同样的, 陆惜剑每次也只差一点就能将那剑道化身击败，这样的危机感仿佛在悬崖上跳舞。
要想战胜自己, 唯一的办法就是突破。
在这一次次旗鼓相当的对战中，陆惜剑的剑意也在不断凝实, 禁锢在金丹期大圆满已久的修为开始松动。
势如破竹的一剑再次被对方躲过, 陆惜剑不急不躁, 反而心静如水, 少年每一次闪躲的步伐, 就仿佛在点出他剑招里的漏洞。
刚好是在第一千招，幻境里的陆惜剑化虚为实，在攻向少年命名之时，剑锋一转，率先预判了粗衣少年即将闪躲的位置，精准刺穿了那少年的胸口，而端坐在井底的肉身破开境界桎梏，顿入元婴。
在石剑没入少年胸口的一瞬间，少年的身形逐渐变得透明，化为点点的星尘粉末，顷刻间消散于洞穴之中。
洞穴的场景也随之发生了改变，眼前一片扭曲颠倒，陆惜剑恍然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于一座枯井之中，四面都是井壁，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剑痕，哪里有什么洞穴呢？
他腰间的少阳剑正在嗡鸣不停，他伸手覆上剑鞘，少阳剑方安静下来。
“呜呜呜呜主人，你终于回来了！”一道残缺的元神飘到他面前，显得十分激动。
陆惜剑意外地挑挑眉，这是什么？一只长着龙角的锦鲤？
近年来入剑井试炼的修士太多了，龙角锦鲤也懒得一个个去看，整天躲在自己的遗骸后面睡大觉，直到刚刚，它感应到自己编织的幻境被破掉了，才从梦中惊醒过来。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的主人。”陆惜剑说。
龙角锦鲤围着他绕了三圈，然后一个猛子扑到他怀里：“就是这个气息，我不会认错！我终于等到你了呜呜呜……”
看到眼前这个少年的容貌虽跟前世有些许不同，但身上那股纯正到可裂天憾地的剑意，它绝对不会认错。
且这个剑井是他留给后人的传承，哪怕是悟性再高的天才，至少也要三日才能完全领悟，仅仅一个时辰便完美通过了试炼，除了他本人，还能有谁呢？
陆惜剑看着怀中开心激动到打滚的锦鲤元神，抿抿唇没说话，这口井、井壁留下的剑痕、那道剑意化身还有这吵闹的小锦鲤，确实都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仿佛很久很久之前，他就已经来过这里了。
“主人你这次可别想丢下我，快离开这里吧，没有了幻境和剑痕传承的加持，这井要塌了……”怀中的锦鲤元神这么说道。
陆惜剑这才发现，井壁上的剑痕正在一点点地变浅消失，井壁如同腐朽的落叶般层层脱落，整个井道正在濒临塌陷。
幸亏龙角锦鲤提醒，陆惜剑在井壁坍塌的前一刻，纵身飞出了剑井。
之后，便是诸位长老看到的景象了。
“他通过了剑井的试炼，剑井是自然坍塌的，与他无关，”钟灵的一双美目深深落在陆惜剑身上，仿佛洞穿他的外表要看出什么来。
什么？连全宗公认的最有修仙天赋的庚若仪庚长老，七日都没有通过的试炼，这少年仅仅用一个时辰就通过了剑井的认可？
诸位长老都快惊掉了下巴，只恨陆惜剑并非无垢宗出身，没想到自家的试炼秘境，最后竟是让一个梵音宗的弟子给破了。
简直亏大发了。
“可是山神娘娘……”诸位长老还想说什么。
“大战当前，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都散了吧。”钟灵拂袖道。
诸位长老叹了口气，只好纷纷御剑离去，就连看守剑井的修士也离开了，剑井都没了，自然也不需要人来看守了。
钟灵抬眸问陆惜剑：“龙角锦鲤的元神被你收了吧？”
陆惜剑点点头。
“龙角锦鲤等了你上千年，找一个合适它的容器，好好对它。”
方才情急之下，龙角锦鲤的元神附在了他的少阳剑上，如今他的少阳剑柄上多了一个锦鲤样式的浮雕，便是它元神的显化。
但少阳剑属火，龙角锦鲤属水，两生相克，它在剑里呆着很不舒服，像是被烈日晒着，少阳剑有自己的灵识，对于一个外来元神霸占自己家的行为，也在向陆惜剑传达着自己的不满。
“我会的。”陆惜剑说。
既然这个元神一定要认他为主，他当然也会尽到主人的责任。
钟灵审度着面前这个眉目清朗的少年，眼眸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好奇。
他先是得到了一把上古仙剑，又轻松通过了古剑井的试炼，得到了龙角锦鲤认主。好运不会连续光顾同一个人，第一次还能用踩了狗屎运做解释，这次又作何解释？
他真的只是梵音宗的一个普通弟子？莫非……他就是小说里写的那种随便掉进一个山洞都能捡到绝世心法的气运之子？
陆惜剑被她盯得耳廓有点泛红，薄唇抿了抿：“这井……”
“放心，不用你赔，”钟灵浅笑了下，话锋一转，“不过，这井给我宗培养了无数优秀的剑修，如今骤然崩塌，以后我宗剑修无处试炼，这怎么是好？”
“我……”
钟灵留意到他泛红的耳垂，以为他在惶恐窘迫，不再吓唬他，直说道：“你要是愿意当无垢宗的客卿长老，把你在井下获得的传承感悟，教授于我宗剑修弟子，毁坏剑井一事，我便不与你计较了。”
虽然无垢宗的长老都是大乘镜，从未有过元婴境的长老，不过就凭他在一个时辰破了剑井秘境，没有人会不服他。
而且秘境的存在就是为了找到传承之人，今日不炸，以后总有炸掉的一天，失去了一口剑井，多了一个活生生的客卿长老，这倒也不亏。
陆惜剑没有当过老师，更没有教过弟子，他自己在剑道这块全靠自身领悟，不过这要求很合理，陆惜剑没有拒绝：“好。”
就在钟灵转身欲离开青云峰的时候，陆惜剑忽然叫住了她：“阿灵。”
“……”
钟灵倏地回身，居高临下地纠正他：“你应该尊称我为山神娘娘。”
没大没小。
“山神娘娘……”陆惜剑很不习惯这么称呼，顿了顿，继而神色认真地望着她，“若我在下一次守城战里杀敌最多，能否向你讨个奖赏？”
钟灵轻哼一声：“我承认你在剑道上有几分天赋，不过你当真以为我小桃山上没有能人了么？等你真正做到再说吧。”
说完不再等他回应，用缩地成寸的神技原地消失了。
—
三日后，荀真叶让各峰长老拿去研究的虫尸，相继有了成果。
阵器峰修士们发现，滚地虱的虫壳是绝佳的锻造材料，和金属融合锻造出来的剑，能让剑身更加牢固，不易损坏。
灵丹峰的修士们也从骨蝎虫尸上成功提炼出了骨蝎的毒素，可以制成剧毒的丹药，或是制成毒油涂抹在剑上，提炼后的骨蝎毒素比原本更毒，能让金丹以下修士顷刻间毙命。
而另外两种魔虫巨象鼻虫和无骨噬虫，则没有在它们身上发现可用的材料。
虫尸上有用的部分不多，修士取用了有用的部分后，剩下的都尽数堆积在城外。
卫樟看着那些弃掉的虫尸，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心里滋生，也不知道这些虫肉能不能吃？
总是不缺第一个敢吃螃蟹的人。
当天晚上，就有城民把虫尸拖了回来，用刀切割成小块，架在炉子上面给烤了。
滚地虱在剔除掉浑身的甲壳后，就不剩多少肉了，而骨蝎浑身都是毒，没有人敢试吃。肉最多的魔虫就属没有炼器价值的无骨噬虫和巨象鼻虫了。
巨象鼻虫的肉在烤完之后，闻着挺香，但一口咬下去，肉质粗糙难嚼，仿佛在啃一块生腊肉，城民们吃了俩口就放弃了。
而无骨噬虫虽然看起来恶心，像大号的蚯蚓，但它的肉在烤过之后居然有一种特殊的香味，而且肥瘦相间，烤制过程中就在滋滋冒油，让人食指大动。
“陈兄，你快点说说，这无骨噬虫的虫肉滋味如何？”
一群人都围在篝火旁，眼巴巴地盯着第一个品尝无骨噬虫的男人。
那男子咬下一大口虫肉，在嘴巴里咀嚼了两下，吞咽下肚，半晌没有说话。众人知道他是故意在卖关子，迫不及待地催促，那男子才颇为感慨地说：“鲜香肥美，软烂多汁，实在太好吃了！”
一开始有的人还对吃妖魔的肉有些抵触，然而当他们咬下第一口肉时，奇异的肉香味充斥口腔，顿时控制不住地大快朵颐起来，哪里还记得无骨噬虫原本恐怖恶心的样子。
原来妖魔的肉竟然是如此的人间美味!
钟灵从山海图里看到这一幕，觉得有些风水轮流转的荒唐感，这些魔虫啖人血，食人肉，只怕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也会有被人类吃的一天？
不愧都是华夏人，真是万物皆可入食谱。
钟灵在穿越到这个世界前，也吃过像蚕蛹、幼蝉猴这样的虫类，油炸过后确实很香，而且虫肉可是高蛋白，极富营养。
无骨噬虫的虫肉不但能吃，还十分味美的事，迅速在城里传开了。
虽然桃源城不缺粮食，但是白送的食物不要白不要。魔气不同于灵气，魔虫死后，身上的魔气就消散了，哪怕是凡人食用，也没有任何危险。
于是四种魔虫里，便只剩下巨象鼻虫没有任何用处了，连肉都难吃到难以下咽。然而这些巨象鼻虫体型又十分巨大，一只虫尸就能装满一个木制推车，要四人合力才推得动。
正准备把巨象鼻虫的尸体都拉到坑洞里焚烧掩埋，忽然有个城民发现这些从巨象鼻虫的长鼻子里分泌滑落的液体，也就是它的鼻涕，格外地粘稠，一旦沾在手上很难清洗，越搓反而泡沫越多。
那城民灵机一动，用随身带着的水壶把这些奇怪的黏液都收集了起来，带回家里去研究，两天之后，还真让他研究成了。
这些黏液在过滤，提炼，凝固之后，呈现出乳白色的膏状，恶臭渐渐褪去，反而散发出一种类似牛乳的清香气。只需要往水里加入少许，便能很容易地去除衣物和物品上的脏污，去污效果远盛皂荚。
而且再往里加入些许石蜡，棉线作引，将其制成蜡烛，点燃焚烧后，那股香味愈发浓郁。
这个城民把自己的发现汇报给了卫樟，卫樟拿着这香皂和蜡烛跑去专门请教了下宗门的丹修，丹修认真研究了一番香烛里的成分，发现这香味对人体并没有损害，吸了之后还能养神助眠，卫樟这才放心。
那些巨象鼻虫的尸体里还存留着不少的黏液，卫樟连忙带人把虫尸挨个解剖，收集黏液，交给工坊的人去制作。
肥皂、香烛这两样东西对修士虽然用处不大，但是对凡人的生活品质可是有相当大的提升。因为妖兽攻城，不知有多少百姓忧心忡忡、夜不能寐，有了这香烛，他们总算能够睡个好觉了。
打扫战场的都是凡人百姓，往往弄得满身血污，有了这好用的肥皂，回到家可以轻轻松松清洗衣物，每个人都整洁干净，再也不用臭烘烘出门影响市容了。
隔了一天，山神庙也收到了这两样供品。
钟灵看着供品桌上那乳白色的蜡烛，心想这不就是后世的香薰蜡烛嘛，点燃起来的香味的确蛮好闻的，清新淡雅带点乳香，一点都联想不到它的原材料居然是魔虫的鼻涕。
【系统：检测到领地量产出两种新型特产，请宿主命名。】
钟灵想了想说：“就叫乳香皂和乳香烛吧。”
【系统：叮，命名成功。】
【乳香皂：用巨象鼻虫的黏液制成的超强去污皂，贸易价值1。】
【乳香烛：用巨象鼻虫的黏液制成的香烛，点燃可安神助眠，贸易价值2。】
莫名其妙多了两个领地特产，虽然价值都不高，但都是很实用的生活用品，等战争之后，想必能给桃源城带来一笔不错的经济收益。
钟灵的视线从系统面板上移开，不禁感叹，她还真是小瞧了这些城民的勇气和智慧，不仅敢吃虫肉，连魔虫的鼻涕也不放过，真是把这几只魔虫全身上下都利用透了。
这群魔虫碰上她这座桃源城也是倒霉，连具全尸都没留下，没壳的没壳，没肉的没肉，最后连鼻涕都要被搜刮走。
第一场守城战结束得很快，除了滚地虱王虫撞击城墙发出的那一声巨响外，桃源城的凡人百姓们甚至没觉得和平时的生活有哪些不同。
西岸的朔州城被妖魔围攻之时，粮草储备紧张，许多百姓都是被活生生饿死的。而桃源城除了储量丰足的食物，其他如织物坊这样的坊市都建在城内，可以自给自足。
于是，本来因为妖魔攻城而暂停运作的坊市们，又陆陆续续开了起来。
望月楼也重新开张，上了几道以虫肉为主料的新菜，名字还起得特别文艺，叫黄金肉，月下捉蝉和梦蜉蝣。
以至于钟灵坐在桌前看菜单的时候，一脸懵逼，还是月娘帮她解了惑：“其实就是油炸虫肉，爆炒虫肉和红烧虫肉，阿灵你可以尝试一下，味道真的很不错。”
“……我还是吃点别的吧。”
“你这是信不过我的厨艺？我来给你点菜，你只管吃便是。”月娘直接转身把菜单拿走。
一盏茶之后，月娘端上来一份“黄金肉”，盘子里的肉被片成了一块块，裹上了蛋液放在油锅里油炸，瞧着倒像是猪肉，一点看不出来是虫肉。
钟灵本来对吃虫肉这事十分抗拒，但是经不住那股奇异香味的诱惑，拿起筷子夹起了一片，试探性地尝了一口，没想到入口的滋味一下便让她惊艳了，外皮酥脆，内里多汁软嫩，口感Q弹，吃起来有点像虾肉。
这无骨噬虫……有点东西啊。
吃饭的功夫，周围饭桌的议论声飘进她的耳朵。
“真没想到俺这辈子还能吃上魔虫肉……”
“听说吃这虫肉能延年益寿呢。”
“真的假的，那我得多吃点。”
“哈哈哈这你都信啊。”
“多亏了咱们山神娘娘有先见之明，早早建起了这高厚的城墙，不然此时被吃的就是咱们了。”
“就是就是，一会儿我得去山神庙再上柱香。”
钟灵很受用地听着周围人的彩虹屁，她的信仰值现在无时无刻不在增涨，虽然涨得并不算多，因为在上回的守城战里，她都没有出手，只是刷了刷脸，能守住城墙基本都是修士们的功劳。
【系统：友情提醒宿主，检测到你附近还有其他的山神在，不知是敌是友。】
系统忽然冒出这么一句，钟灵夹菜的筷子忽然一顿，什么，还有其他山神在她附近？
可是她根本没有察觉到附近有仙力的波动，她在心里问系统：能感知到具体方位吗？
【系统：感知不到，不过能确定就在这座酒楼里。】
钟灵蹙起眉头，因为有鹤原和段雪容这俩山神中的败类在，钟灵对她的同行们印象都不佳。
这山神不声不响地进入她的领地，是出于什么目的？
若是像鹤原老儿那般的奸诈之徒，趁修士们都去守城之际，在城里动点什么手脚，那事态便糟糕了。
钟灵借着吃菜掩护，不动声色地打量酒楼内的其他客人。
来望月楼里吃饭的，不仅是凡人，修士也不少，无垢宗的修士居多，梵音宗和天水宗也各有一桌人。
她此时身上穿着无垢宗的道袍，目光扫到无垢宗那几桌修士时，对方还友善地朝她点了点头，都是一个宗门的，瞧着也脸熟。
至于梵音宗和天水宗的那两桌修士，钟灵悄悄放出了自己的神识，发现他们都是筑基、金丹期的修为，也没有什么问题。
剩下的客人们气息驳杂，一看就是没有修过仙的凡人。
正当钟灵准备起身去二楼的包厢寻找时，视线忽然定格在酒楼角落的一处，一个身穿破旧道袍的白胡子老头正在独自一人喝着闷酒，一杯皆一杯，喝得满脸通红。
这人身上的气息好奇怪，隐蔽低调，就像是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棵草，让人下意识地就想忽略。
钟灵再次朝他放出神识，神识在离他一尺之距时，仿佛触碰到了一个无形的屏障，竟然被反弹了回来，全然刺探不出他的修为。
◉ 第 114 章
那老头喝酒喝得忘我, 似是完全没有注意到钟灵的打量。
他喝得面颊酡红，但眼眸依旧清明，喝空了一壶酒, 又朝月娘招了招手：“再来一壶。”
“还是要青果酒吗？”
“嗯, 掌柜你这儿的酒是你自己酿的吗？味道真不错。”
“那当然，青果酒可是我们桃源城的特产呢, 别的地方都喝不到。”月娘笑着说。
如果不是妖魔打上门, 小桃山的几项特产远近闻名，尤其是这青果酒卖的最好, 每年都能给桃源城带来不少的收益。月娘一家人也早就凭着自己的勤劳, 搬离了早先的茅草屋，住上了城里三进三出的大宅院。
哪怕是不注重口腹之欲的修士, 每次在出使任务前, 都会习惯打上一壶酒带着, 没事喝上一口提提神。
“确实名不虚传。”老者夸赞道。
一壶青果酒轻轻搁在桌角，老者道了声谢，抬头一看，送酒的并不是月娘和店小二，而是一个身穿道袍的女修。
“这是我妹妹, ”月娘有些自豪地说，“她现在是无垢宗的弟子, 没事的时候会来我店里帮帮忙。”
钟灵借着送酒，很自然地在那老者的对面坐下：“前辈, 我看你的打扮, 你也是修道之人？”
“算是吧。”老者的回答模棱两可。
钟灵接着问：“您这道袍的样式, 似乎从未见过, 不知您是出自哪家宗门？”
“我无门无派, 是一介散人，一个月前从西岸跨江而来。”
听到他这么说，钟灵几乎已经确定他就是山神了，要么是修士，要么不是，“算是”是什么回答？
而且西岸早在半年前就被妖魔大军全盘攻陷，而他在一个月前才渡江，这几个月他是怎么从妖魔大军手底下存活下来的？
他一定有特殊的保命之法，还有一些割舍不掉的东西，才会在西岸沦陷几个月后才撤离。
两句话的功夫，钟灵的脑子已经转了几个弯，更坏的猜测是，这老者或许像段雪容一样，已经投靠了妖魔？如今偷偷潜进城中，是要对他们不利？
老者放下酒杯，抬手给她斟了杯酒，眼神里闪动着笑意：“姑娘，你我皆为地仙，有些话不妨敞开了说。”
钟灵一愣，她身上加持着变形的仙法，这仙法只对比她境界低的修士管用，这老者只要用神识探测，便会发现她的气息与众不同，不过，这也侧面说明了，这老者的修为在她之上。
钟灵立马施了个隔音屏障，正色说：“前辈，那我便直言了，山神之间也有山神的规矩，您这不打一声招呼，就跑到我的地界里来，你有何目的？”
老者悠然道：“我既入城中，就知道有被你找上的一天，不过老朽没想到的是，你贵为地仙，居然装作普通修士，跟这身为凡人老板娘以姐妹相称，倒是有趣。”
钟灵没接他的话头，追问：“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来我桃源城，究竟有何目的？”
“自然是为了躲避妖魔，说来惭愧，老朽我自以为障眼仙法使得不错，能将那些妖魔的感知屏蔽，没想到最后还是被发现了，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渡江而来。我刚开始本欲往瑞雪城中去，路行中途，听到你领地里的修士在告诫附近的村民，说瑞雪城有异变，让他们南下，于是我便直接来了这桃源城。”
老者娓娓道来，语气坦然，不似作伪。
钟灵直指他话里的漏处：“你既然舍弃了自家山头，为何不直接回天界，何至于像凡人流民一般逃命？”
山神的职责就是镇守一方的灵山，庇护山里的子民。既然山都没了，他大可以回到天界去，天界也不会怪罪他，还留在人界做什么？
老者伸手拍了拍宽大的袖口：“谁说我舍弃了山头，我座下的山峰正在我的袖中。”
“袖中？”
钟灵睁大了眼睛，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者笑着解释：“这是我的独门仙术，可将山峰收纳于袖中，随身携带。这仙术平时派不上用场，在这种危急存亡的关键时候，还是很有用的。”
钟灵硬是把那句“这仙法牛逼啊，能不能教教我”给咽了回去。
别人是拖家带口地逃命，他这倒好直接把整座山都搬走了，妖魔见了都得说一句六。
“我前脚刚入城，后脚城主就下了封城的命令，紧接着妖魔就攻了过来，没来得及到山神庙拜会阁下，还望阁下不要见怪。”老者有些歉然道。
没时间去山神庙拜会她，倒是有时间在这儿喝酒，钟灵心下腹诽。
虽然没机会学他的仙法，但钟灵对此还是相当好奇：“你把山藏进袖中，那山里的凡人走兽呢，也会跟着缩小吗？”
“我这山头别说凡人了，连个活的生灵都没有，所以我才能将其用仙法炼化。”
“怎会如此？”
钟灵意外地挑眉，哪怕荒凉落魄如她当年的小桃山，虽没有凡人居住，但飞鸟走兽总会有的吧，怎么可能一只生灵都没有？
老者叹了口气：“不瞒阁下，我乃后天成仙，只擅长些障眼仙法，在仙界只能算小门小户。当时轮到我去人界当值，我还用了不少家财贿赂了管事的人，说是给我分配一座有双灵脉的福地山脉，没想到我下界一看，双灵脉确实是双灵脉，但却是最无用的风雷双灵脉。”
“风雷两灵珠还互相克制，无法相融，我那座山头整天不是刮大风就是电闪雷鸣，别说是飞鸟走兽，就连蝼蚁都难以在此生存。”
风雷灵珠？
钟灵的耳朵瞬间支棱了起来，这不是她正缺的两颗灵珠吗。
老者摇头叹息：“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挑个没有灵脉的山头，好歹能享享凡人的供奉，也总比现在我孤寡一仙守着山头强。”
在七种灵脉里，风、雷这两种属性的灵珠，确实最不适合居住和发展。若像瑞雪城那般只有一种还好，这老头竟然同时摊上了最差的两颗灵珠，尤其是这两颗灵珠还不相融，只怕会天天为了争夺领地打架，那可不得天天电闪雷鸣么。
不过在钟灵看来，这两种灵珠并非一无是处，都有各自的妙用，只是缺一颗水灵珠。风生水，而水生雷，只要再寻到一颗水灵珠，三者就能和平相融，那风雷之力便可以加以控制，不会动辄就打雷刮风了。
说到水灵珠，这不就巧了吗，她领地里就有啊。
钟灵心思一转，拿过酒壶，主动给老者倒起茶来，嘴上也跟着叹了口气，附和地说：“可不是吗，没有供奉，咱们这地仙当得还有什么意思？现在妖魔大军对咱们的领地虎视眈眈，咱们地仙之间更应当互帮互助。前辈，您说是不是？”
误会消除，钟灵显得格外热情起来，老者被她一口一个前辈，喊得老脸通红，连连摆手：“咱们同为地仙，平辈相交即可，我的仙号叫苍元，你直呼我仙号便好。”
“我的仙龄应该比您小不少，喊前辈是应该的，您可以叫我灵娘，”钟灵笑眯眯地接着道，“相逢即是缘，您能来我这桃源城，我作为东道主，更不能亏待了您。这桃源城中住的皆是凡人，有些吵闹，您可搬到小桃峰上来，小桃峰风景秀美又安静，咱们可以做个邻居。”
“我对住的地方没什么讲究，但还是更习惯住在自己的山神庙里，不知在桃源城附近，可还有空余的地方，能让我暂时把袖中的山头给安置下来？”苍元仙君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钟灵想了想，青云峰本来是为了安置古剑井而立，可如今剑井已废，倒是可以把青云峰的位置空出来给他用……
“有倒是有，不过……”钟灵顿了顿，“要收点利息。”
“利息，你想要什么？”苍元仙君有点没底气的问。
他自己也觉得这要求提得很难为情，毕竟是小桃山和桃源城在前面守城，他不用付出什么，便可以坐享其成，相当于钟灵为他提供了一把保护伞。
她要收取利息，是情理之中的事，可是因为那两颗坑爹的风雷灵珠，苍元的领地里寸草不生，什么都不产，可以说是两袖清风，穷得只剩下这身道袍和袖子里那座山了。
钟灵也不再拐外抹角，直言道：“不知可否借用一下你领地里的风雷双灵珠？就当是利息了。”
说是借，但钟灵心里明白，这灵珠一旦相融，还是还不了了。
她怕直接开口要两颗灵珠会被拒绝，所以委婉地说是借。
就这，钟灵还怕苍元觉得她狮子大开口，毕竟灵珠这东西是无价之宝。
苍元仙君闻言却并未生气，脸上闪过一丝无奈：“灵娘你有所不知的是，风雷灵珠所在之处靠近一处盆地，那里存在着古怪的禁制，修为越高，境界就被压制得越低。我每次一踏入那盆地，仙力都会被压制成接近凡人，根本寸步难行，更别说接近那两颗灵珠。不然，别说是借，直接把那两颗灵珠送你都成。”
他实在受够了领地天天刮风打雷，自从接管了这山头，他就没见到过太阳，山神庙里也是潮湿难忍，他的风湿痛都快犯了。
他也起过想要把这两颗灵珠封起来的念头，但是几次尝试，无一都失败了。
钟灵闻言眼睛都亮了：“这可是你说的，只要把风雷灵珠取出来，就送给我了？”
“老朽从不食言。”
钟灵难掩兴奋的同时，并没有掉以轻心：“行，那你先送我进去探探情况，能不能破了禁制再说。”
先进去探探路总是没错，也好证实一下这老头说没说谎。
苍元仙君打量了下周围，虽然设了隔音屏障，但还有不少人向他们这桌投来好奇的目光：“这酒馆里人多眼杂，你若不想暴露身份的话，我们还是去外面罢。”
……
陆惜剑成了无垢宗的客卿长老后，这两天一直留在桃花峰顶，给无垢宗弟子们传授剑道心得。
他本就话少，也不好为人师，他的剑意都是自己悟出来的，每天固定讲完两个时辰的课，还要给他们布置考题，已经让陆惜剑的耐心所剩无几。
没想到他通过古剑井试炼的事传扬出去后，梵音和天水俩宗的人也时不时跑来请教他剑道心得，导致这几日他的院落前贴着数不清的传音符和拜访贴，陆惜剑烦不胜烦。
好不容易得了空，陆惜剑来到桃源城里想要散散心。在城里转了半圈，也不知道要去哪儿，想着不如去望月楼里，找个清净的厢房，点上一壶清酒，自己独处一会儿。
就在他快走到望月楼时，碰巧看到钟灵和一个发须全白的老头并肩从楼里出来。
他本不想窥探钟灵的隐私，只是偏偏他二人从楼里出来又拐进巷道，这一切都在他的视线之内。
钟灵和老者不知说了什么话，随着那老者一挥袖子，她居然原地消失了。
陆惜剑知道钟灵有可以瞬时传送的仙法神技，可是方才她的身形并非一下消失，而是经过了扭曲和变形，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陆惜剑看得很清楚。
必然是这个老头搞的鬼。
于是苍元仙君刚把钟灵送进袖中，转过身，一把泛着寒光的仙剑便架在了他的脖颈处。
“你把刚才的姑娘弄到哪里去了？”
剑眉朗目的少年手握三尺青峰，黑不见底的眼眸里毫不掩饰地释放杀意。
苍元仙君只觉得脖子好凉，他只擅长障眼法，论战力就是个战五渣，他能感觉到这少年手中的长剑品质不凡，是把极品仙剑，可斩魔可诛仙，他根本打不过。
他咽了下口水：“小兄弟你先听我解释，我袖子里有座山，我刚才把她送到山里去了。”
“……”
袖子里藏了座山？哄谁呢？
“不说实话？”陆惜剑把手里的长剑又往前送了一寸。
苍元仙君摇头叹气：“我跟你也解释不清，罢了，也送你亲自去看一看吧。”
说罢，他一扬宽袖，陆惜剑只觉得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包裹了全身，一瞬间眼前一黑伴随着天旋地转，也被收纳进了袖中。
苍元仙君抖了抖衣袖，走出小巷，看着人来人往的望月楼，忽然想到方才点的酒只喝了一半，连忙又抬脚踏进楼中：“老板娘，我那桌菜先别收啊，酒还没喝完呢……”
—
“呕——”
钟灵双脚刚一落地，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钟灵用惯了缩地成寸的传送技，以为这老头的神技应该大同小异，没想到他这根本不算瞬移，而是把人缩小变形后再吸进袖里。
整个过程堪比连续做了十圈三百六十的过山车。
钟灵忽然有点理解灰兔为什么一直不愿被她抱着用御风术，是真的晕啊！
她平息了片刻，等到眩晕感消失，抬眸望向四周，只见天空仿佛泼墨般的乌黑，没有一丝光亮，沉闷地可怕。脚下的土地干涸发裂，几乎全是荒土，偶尔有几个树桩，却呈现出被雷劈过的焦黑色，确实没有一点生灵存在的迹象。
她极目朝远端望去，只见面前的这座山的山顶并不是凸起的山峰，而是一处往下凹陷的盆地，隐约有两道一白一紫的光芒交替闪现，那里应该就是苍元仙君所说风雷灵珠的所在地了。
钟灵正要掐诀御风朝山顶飞去，忽然身后也传来了一声双脚落地的声响，她扭头一看，陆惜剑身形晃动了一下，用剑尖撑住，脸色有点发白，似乎也晕得不轻。
“陆惜剑？你怎么会在这？”
钟灵满脸意外，陆惜剑看到她确是眼眸一亮，旋即皱眉道：“那老头没骗我，你真的被他收进了袖里。”
“你认识苍元仙君？”
陆惜剑有些发虚地看了她一眼，抿唇道：“我看到你原地消失，以为是他对你做了什么手脚，就……拿剑威胁了他一下，然后他就把我也收进来了。”
“……”
钟灵无语，敢拿剑威胁神仙？你可真敢啊。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是有本事害到我的人，就凭你能打得过他？”钟灵挑了挑眉，她以为陆惜剑是顶聪慧的一个人，不该会做出这么莽撞的事。
陆惜剑瞥开眼：“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罢了，进都进来了，钟灵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远处的山顶。
她记得那苍元说过，山顶的盆地有特殊的禁制，修为越高会被压制得越惨。如果真是如此，自己很可能会和苍元一样被压制成凡人，而陆惜剑的修为不算高，误打误撞地进来，正好可以给她当个工具人。
“你就跟在我身后，不要乱走动。”
“好。”陆惜剑答应得爽快。
钟灵和陆惜剑二人御风来到山顶，方才离得远还不觉得，此时此刻，钟灵看着脚下宽有千丈的盆地，心下感叹，这盆地的面积好大啊，快赶得上半个桃源城了。
盆地里还残留着一些玉石质的断壁残垣，断了一半的龙柱，好似很久以前，这里曾是一座大型的宫殿，应该也是一处类似传承秘境的地方，如今已彻底损毁，被风沙掩埋。
而风雷双灵珠正一东一西地悬挂在高空中，仿佛两盏明亮的灯笼，在不停地自转。风灵珠散发着白色的光芒，周遭罡风四起，雷灵珠则通体泛着紫蓝色，闪电与雷光交叠，就像一只脾气暴躁，随时会爆炸的雷球。
钟灵踏入盆地的第一步，就感受到苍元仙君所说的那股压制了，那种飘然于飞的轻盈感消失不见，仙力如同一盘散沙聚不起来，身子仿佛有千斤重，每一步都迈得格外艰难，只能如同凡人般缓慢行走。
钟灵蹲下身，掬起一捧脚下的沙土，又将其慢慢往下倾洒，只见尘土之中夹杂着些许闪耀着微光的砂砾，星星点点，仿佛天上的星辰。
【系统：您发现了一种新材料：绝灵砂。】
【绝灵砂：一种可以抑制灵气的特殊砂砾，踩在上面的修士修为越高，境界会被压制得越低，可用于炼器。】
钟灵很想把这些沙子带回去研究研究，这种绝灵的特性要是融进武器里，那岂不是可以直接破开敌人的灵气防御？想想就是很牛逼的锻造材料。
不过这里是苍元仙君的领地，钟灵只答应了取双灵珠，未经允许，不好擅动人家的东西，哪怕是一捧沙土。
钟灵不知道是先有的这秘境，还是先有的灵珠，或许这个秘境原本就是为了存放这双灵珠也说不定。如今秘境被毁，可以抑制灵力的沙土还在，所以禁制还在。
再看陆惜剑，他的步伐虽然也显得沉重，但看起来比她好很多。
“你还能聚得起灵气吗？”钟灵问他。
陆惜剑尝试了一下，说：“能，但是被压制到了只有筑基境。”
看来，苍元仙君没有诓骗她，神仙会被压制成凡人，大乘期会被压制到炼气期，元婴期会被压制到筑基期，按这样推理，只有金丹期的修士进来是刚刚好的，不会被压制修为。
尽管在这盆地里行走不易，但那两颗高悬的灵珠如同诱人深入沙漠的绿洲，钟灵咬咬牙，迈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继续往前进。
又往前行走了百丈，钟灵的额头已经沁出了薄汗，她停下步伐，用袖口擦了擦汗，一只宽厚修长的手伸到了她面前，钟灵抬起清凌的眸，淡声道：“不用。”
拂开他的手，她强打起精神，继续往前行。
又往前行了百丈，钟灵实在是走不动了，从储物袋里找出一个蒲团放在地上，盘腿坐下来歇息。
陆惜剑倒是还好，仅是步伐比之前慢了些，见钟灵席地坐下，他也停下了脚步。他虽然面上不显，钟灵也知他肯定也被这禁制压得不舒服。
钟灵本来还想自己就留在此处歇脚，指挥陆惜剑独自过去取灵珠，想想还是算了，取灵珠又不急于一时，领地里那么多修士，等出去找一个靠谱的金丹修士进来取灵珠便是了。
钟灵缓了缓气，朝着头顶黑沉的天空大喊一声：“苍元仙君，可以放我们出去啦！”
半晌过去，周遭死一般地寂静。
钟灵心中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又喊了两声：“苍元仙君！开袖放人啦！”
无人回应。
钟灵有些尴尬地看向一旁的陆惜剑：“苍元仙君可能没听见？不急，过会他等不见我们出来，想必就会放我们出去了。”
后者“嗯”了一声，没有多问一句，很淡定地抱剑在她身边坐下。
钟灵打量着他清俊又不失英气的轮廓，忽然觉得他很适合做那种贴身暗卫，剑法高超，人狠还话不多，完全没有同龄人的毛躁和沉不住气。
不过想来，若没有好的心性，本身也是练不好剑的。
境界被压制到凡人后，身体的状态和消耗亦跟凡人无甚区别，负重走了数百丈的路，钟灵觉得肚子也有点饿了，方才在望月楼里点的那一桌子菜，还没来得及吃上两口。
没法施展仙力，她甚至连储物袋都打不开，只好像向陆惜剑求助：“你……”
看到原本在闭目调息的少年，闻声抬眸看了过来。
“身上带吃的了吗？”钟灵挠挠脸颊。
陆惜剑低头在储物袋里扒拉了片刻，给她递过来一个小纸包。
钟灵一眼就认出来那熟悉的包装，居然是她最爱吃的那款栗子糕！
他掏出栗子糕后，紧接着又掏出一个浅粉的琉璃瓶。
钟灵眼睛又是一亮，桃花露！
居然都是她爱吃的，有品味啊小伙子！
桃花露不是酒，而是用小桃山上的桃花和桃子汁做的一款饮料，这瓶子的包装还是钟灵给月娘出的点子，说喜欢这种果饮的女孩子更多，用粉色的琉璃瓶有助于提升销量，没想到年轻的男修也会爱喝这桃花露。
钟灵左手托着栗子糕，右手拿着桃花露，吃人嘴短，不忘客套地问了他一句：“你不吃吗？”
这些吃食本就是给她买的，只不过一直没找到机会送出去，陆惜剑看到她吃到鼓鼓好似仓鼠的腮帮，有点好笑。她在人前总是会端着纤尘不染、清雅绝俗的神仙架子，唯有在吃东西的时候，会露出几分女孩子的娇憨来。
他本来不饿，看着她吃得那么香，也被勾起了食欲。
钟灵见他没有拒绝，捻起一块糕点递还给他。陆惜剑的指尖刚触碰到软糯的栗子糕时，远处，原本正在互相对峙的两颗灵珠自转的速度却猛然加快，仿佛是沉眠的野兽忽然苏醒，四周异象陡生。
盆地的边缘腾地升起一圈夹杂着闪电的风暴，如同逆行倒施的水波纹，以两颗灵珠为圆心，在不断地缩小。
隔着数百丈，俩人都能感受到那股风暴的肆虐和强大，以他们被压制的修为，一旦被陷入那风暴之中，凶多吉少。
灵珠也是有灵性的，当它们感觉到附近有与它相克的灵珠，便会如同初生的幼崽争抢奶源一般，拼命汲取周围的灵气来壮大自身，试图将对方驱赶出自己的领地。
方才这两颗灵珠正保持着一股微妙的平衡，但不知为何这股平衡忽然就被打破了。
这下好了，原地不动必然会被那股风暴追上，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苍元仙君发现他们被困放他们出去前，尽可能地往圆心也就是风雷双灵珠的方向走。
“快走！”
钟灵当即站起身来，转身往双灵珠的方向疾行。
她已经用尽了全力迈开大步，可是当鞋底触碰到脚下的绝灵砂，双脚就仿佛黏在了地上似的，明明心急得要死，身体看起来却像是在悠哉散步。
照她这样的速度，只怕还没走到一半，就被风暴圈给追上了。
钟灵也意识到了此时的险境，她现在无法动用仙力，但是还有系统在。她琢磨着实在不行，就花点信仰值召唤“一口大笨钟”，暂时躲在钟里避避风头。
那口坚固的大笨钟连鹤原当初都对其束手无策，这区区风暴自然也抵挡得住。
不过那钟内空间狭小，可容纳不下两个人，钟灵刚想让陆惜剑先走，以他的行走速度赶在风暴前抵达双灵珠的方位，应该不成问题。
陆惜剑俨然不知她还有系统这么个倚仗，想到了个最简单粗暴的法子，背对着她屈膝半蹲了下来。
“上来，我背你。”
钟灵尚在召唤大笨钟和跟他走之间犹豫，身子倏地一轻，陆惜剑已然不由分说地拉过她两只胳膊环至胸前，轻松将她背了起来，旋即大步流星地踩着绝灵砂，朝双灵珠的方向遁逃。
作者有话说：
钟灵：苍元你这个￥#%@！
正在痛快饮酒的苍元：谁在叫我？
◉ 第 115 章
此时此刻, 桃源城中还洋溢在大败妖魔的喜庆氛围中，殊不知在距离桃源城八百里外的平原郊外，那些魔虫并没有因此散去。夜幕四合, 淡淡月光下, 这些魔虫蛰伏在树林间、巨石中，仿佛在休养生息, 又仿佛在孕育着什么更强大诡谲的东西。
从瑞雪城中蔓延了出来的魔界裂隙, 仿佛不断抽枝发芽的藤条，每时每刻都在扩张前进, 那裂隙越裂越宽, 从里面爬出来的魔物也越来越多，各种奇形怪状的妖魔层出不穷。
有拥有四只细长肢节的妖魔落在地面上, 发出令人牙酸的“哒哒”声；更有能长着人面的怪鸟, 挥舞着遮天蔽日的双翼, 尖锐的唳声仿佛能穿人耳膜；一个人型的黑影挤出裂隙，露出一个偌大的灰白色脑袋。
没错，是挤。
因为体型太过庞大，这个魔物爬到一半，就被裂隙卡住, 它只能先现将双臂伸出裂隙，扒在两侧的地面奋力一撑, 魔隙硬生生被它挤出更宽大的数条裂纹，一个巨大的魔影从裂隙里跳了出来。
它方得自由, 仰天怒吼一声, 震得林中百鸟逃窜, 成片的落叶抖落, 它先是茫然地环顾四方, 随即快速地锁定了一个方向，头也不回地朝桃源城的方向大步踏行而去，地面上只留下一只只宽大的深深足迹。
—
在无人知晓的袖中空间。
一个高大劲瘦的黑衣少年背着与他同龄的少女，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盆地里。
背后是夹杂着雷电的风暴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向他们逼近，少年的行走速度只比背后风暴缩小的速度快一点。
少年的步伐稳健，并没有因为背上多了个人，便显得吃力，但这也已经是他最快的速度了。
突起的风暴加速了周围空气的流速，风也逐渐大了起来，钟灵一声不吭地伏在陆惜剑的肩头，鬓发和裙摆都被这疾风吹乱，砂砾吹打到她白皙娇嫩的皮肤上隐隐有些痛，宛若一个可怜兮兮的落难公主。
钟灵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那么狼狈了，她一朝穿成能上天入地的神仙，又有无所不能的系统傍身，以前遇到什么事，她还会亲力亲为，而在桃源城彻底发展起来后，她只要下达一个指令，就有无数的修士前赴后继地为她去做。这种身为凡人走两步就会腿酸腰痛，需要旁人照顾的无助弱小，她很久都没有体会过了。
不习惯，不适应，甚至还有些陌生的不安全感。
诚然，哪怕双脚离开了这片沙地，绝灵砂对她的压制已经还在。
钟灵不禁想，这个秘境原本的主人对神仙是有多大的怨念，才造就出绝灵砂这么个神仙克星出来。
风沙迷得他们难以睁眼，钟灵从衣袖里拿出一条面纱给自己系上，陆惜剑只觉得鼻底飘过淡淡的清香，感觉到她也给自己系了一条面纱，耳根瞬间温热。
他皮糙肉厚的，被风沙吹吹也没有什么关系。
钟灵在他脑后打了个蝴蝶结，听到少年清沉的嗓音道：“风沙越来越大了，你在我身后伏低些。”
“嗯。”
“走到双灵珠估计还要一个时辰，你要不要睡一会。”
钟灵抿抿唇，这怎么睡得着？
“不会的，要不了半个时辰，苍元见我们没出来，肯定会放我们出来的。”钟灵坚定地说。
她倒是一点没怀疑苍元是不是故意坑害她，她相信自己识人的眼光，而且也是她自己提出想先进来探探情况，苍元若真想害她，没必要兜这么大个圈子编这样一个故事。
时间过得枯燥又漫长，目光所及之处全是黄澄澄的沙地，更无什么景色可言，她又不敢和陆惜剑多聊天，怕会让他耗费更多的精力，只不过一炷香，钟灵就感觉到困意阵阵袭来。
原本她只是将双手轻轻搭在他肩头的姿势，过了一会，实在撑不住，两只胳膊自然垂落地搂住了陆惜剑的脖子，精巧的下巴搁在少年宽阔的肩头，像只弱小的幼兽。
迷迷糊糊间，钟灵的眼前闪过一幅画面，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这样一个少年背着她，在风雪之中艰难地踽踽独行。
那种熟悉的画面一闪而过，钟灵想要抓住，那画面便如镜花水月般迅速消散了。
就在陆惜剑背着钟灵在绝灵砂地里艰难前行的时候，苍元仙君还在望月楼里放纵地开怀畅饮。
他这个人平日没有别的爱好，唯一的喜好就是爱喝酒，他从天界带下来的佳酿，早在一百多年以前就已经喝空了，整日一个人面对着那一毛不拔，刮风打雷的山头，苍元都快憋出病来了。
在喝到这青果酒的第一口，苍元感动到几乎落泪，这一刻他甚至有些感谢那些妖魔，如果不是它们非要侵占人界领地，他只怕还得守着那座山活受罪。
受封的山神不可随意抛弃领地，若是被天界的人知晓，那是要受重罚的。天界的人对人间的疾苦视而不见，但处罚起神仙来可一点都不含糊，哪怕跑到海角天边都会把你捉到天界问罪，挨上那几鞭子诛仙鞭，只怕仙骨都要被抽碎了。
妖魔大军压境，他一个小小地仙怎么抵抗地住，逃跑是情理之中，而且他就算逃跑，也没忘记捎上自家的山头，就算天界的人知道了，也揪不出他的错。
一开始苍元还有点担心自己付不起酒钱，可现在不一样了，他结识了此地的山神，他都允诺把双灵珠送给她，想必钟灵也不会计较他这两个酒钱。
于是乎，苍元敞开了肚皮，青果酒一壶壶地摆盘上桌，仿佛要把这几百年没喝上的酒一次性补完。
月娘看到他这么能喝也不惊讶，在她这里能喝超过十壶酒的百分百都是修士，修士的体质本来就跟凡人不一样，能喝再多酒也不奇怪。
她又端来两壶新酒，笑着对苍元说：“前辈，我们这的喝酒记录是无垢宗的钱长老创下的，一口气喝了三十一壶，您要是能破了钱长老的记录，我就把酒钱给你免了。”
苍元仙君眼睛一亮：“此话当真？那老朽我可就不客气了。”
月娘也跟他杠上了：“自然当真，”当即扭头对店小二说，“去把店里剩的青果酒全都给这位前辈拿上来。”
青果酒虽然是一种果酒，喝得时候味道清香并不浓烈，但是后劲十足。听说有人要来挑战望月楼的饮酒记录，有不少客人都上前来围观。
苍元仙君一杯杯地下肚，不知不觉眼前的酒杯都成了重影，可是为了脸面，强撑着也要喝下去。
在喝酒上，他苍元可没有怕过谁！
“二十九，三十，三十一……”
周围的客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还替苍元数着数，在数到第三十二壶时，只听“咚”地一声，苍元一头醉倒在了酒桌上不省人事，通红的老脸上还挂着得胜而满足的笑。
“牛哇！”
“这老头儿头发都白了还这么能喝，真是佩服佩服！”
“你懂什么，越是年纪大的越嗜酒，这下好了，钱长老若是知道他的记录被人破了，肯定要回来讨回脸面的。”
就在苍元仙君倒下后，几桌正在饮酒说笑的修士，忽然在同一时间腰牌闪烁不停，他们用灵力查看后，齐齐变了脸色。
“宗主有急令传我们回宗。”
“不好，一定城墙有变！”
修士们纷纷留下银两，急匆匆地跑出酒楼，御剑飞远，剩下的凡人食客猜测纷纭，人心惶惶。
“那些修士怎么全走了，是不是妖魔又攻过来了？”
“还用问？肯定是了，我们也别吃了，赶紧回家哄孩子吧。”
酒楼里的人瞬间走了大半，月娘叹了口气，吩咐店小二：“去把打烊的牌子挂上吧，估计也不会有客人来了。”
店小二指了指趴在桌上醉晕过去的苍元仙君：“掌柜的，那这老头怎么办？”
“先扶他去二楼的包厢。”月娘皱眉说。
—
双灵珠所处的这片盆地是一个已然荒废掉的秘境，并不存在妖兽和其他危险。
所需要的就是毅力和苦熬。
一个时辰过去，钟灵已然在陆惜剑的背上睡了一觉，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愈发浓郁的灵气，她强打起精神，此时的风雷双灵珠已然近在眼前，离他们二人不足百尺，炽烈的光芒把他们的前进之路照得清晰明亮。
她眼里闪烁着兴奋地光，趴在少年耳边打气：“陆惜剑，你再坚持一下，双灵珠就在前面了。”
陆惜剑走到现在也已经快到了极限，抿了抿有些干涩的薄唇：“嗯。”
钟灵伸手捏了捏他的上臂，又轻捏了捏他的肩膀，啧了一声：“你瞧着挺瘦，身体素质还可以嘛，硬邦邦的，都是肌肉。”
她此刻甚至有些庆幸陆惜剑是个剑修，剑修更能吃苦耐劳，平时相当注重体质上的修炼，这要是换成丹修或者符修，只怕走不了百丈，就被风暴圈给追上了。
陆惜剑的脸颊瞬间又被绯红染透，清咳一声：“别捏……”
不知是钟灵的打气起了作用，还是双灵珠近在眼前让他重振了希望，陆惜剑原本有些慢下来脚步又提高了些速度。
双灵珠可以直接装进储物袋里，而储物袋收取物品是有距离限制的，必须在靠近物品三尺之内，才能将其收入袋中。
在距离灵珠四尺时，钟灵主动从他身上跳下：“你快去把双灵珠收了。”
“我来收？”
陆惜剑有些诧异，这么珍贵的双灵珠，她居然放心让自己收进储物袋。
“不然？”
钟灵也不想啊，奈何她现在一身仙力全被禁锢，别说打开储物袋了，哪怕伸手碰一下这颗灵珠，上面肆虐的灵气都不是她如今的凡躯能够承受得住的。
“快！风暴圈要追过来了。”钟灵催促他。
陆惜剑也不再犹豫，上前欲把那两颗灵珠收进囊袋，风雷灵珠正处于互相牵制的状态，察觉到有人想靠近它们，启动了最后的防御机制。
雷灵珠周身的电流噼啪乱响，用雷电幻化几条长鞭狠狠地抽向妄想接近它们的少年，而风灵珠也不甘示弱，旋出了数道圆弧型的风刃，亦向陆惜剑的面门攻去。
陆惜剑没想到这双灵珠会突然袭击，他此时只有筑基的修为，躲过了雷电长鞭，却来不及躲掉风刃，眼见其中一道风刃要斩向他的胸膛，“小心！”，一道温软的身影扑了过来将他拽倒。
风刃贴着钟灵的后脑勺斩过，瞬间削断了她一缕青丝，纷扬地落在沙地上。陆惜剑看着趴在他胸前的少女，秀眉蹙起，淡樱色的唇瓣开合，数落他：“就你这样，还想保护本神？”
陆惜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粉唇，眼神闪动，默了半晌，无声撇开脸。
钟灵见他眼神不敢与自己对视，知道他脸皮薄，怕是被自己说得惭愧了，没再多言，从他身上翻下，屁股一挨上这柔软的砂砾就不想动了。
随着双灵珠被收，风暴圈也随着消失，连风也静止了，周遭瞬间陷入了不见五指的黑暗。陆惜剑拿出一颗灵气丹含在嘴里，少阳剑很有眼力见地从他的腰身脱鞘飘了起来，散发出橙红色的微光，成为了周遭唯一的光源。
整个偌大的盆地里只有他们俩个小人仰躺在绝灵砂里，望着并不存在的漆黑天空。
“我没力气了。”
“我也没了。”
二人实在都筋疲力尽，看似在仰躺着挺尸，实际上是在调息。
钟灵想，如果仅仅是把绝灵砂融进武器里，绝对造不成这么恐怖的效果，对她的影响只会微乎其微。只因为整个盆地都是这绝灵砂组成，已经形成了一片绝灵的域场。
说实在的，想取得这双灵珠并不难，只要是低阶的修士都能将其取出，但苍元老头孤家寡仙一个，这里遍地的绝灵砂又对神仙有绝对的压制，想把这双灵珠取出就是难上加难了。
苍元倒是想招揽修士壮大领地，但风雷双灵珠的特性又摆在这里，哪怕偶然有修士路过此地，看到这里寸草不生的险恶环境，恐怕也不会在此停留。
钟灵躺尸望着漆黑的天空，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们是缩小数百倍被收进袖中的，那这里的流速会不会和外面也不同？比如他们在这里呆上十天，外面可能才过去了一刻钟。
这个猜测太可怕了，钟灵自己先否决了，不可能，如果流速不同，苍元仙君肯定会事先提醒她。
那苍元老头应该遇到什么急事耽搁了，现下没有了风暴圈的威胁，只要走走停停，走出这座盆地她就可以恢复仙力了，不急，再等等看。
眼下没有旁人，陆惜剑和少阳剑神识相连，能感受到龙角锦鲤的元神在里面呆得很难受，于是把它从剑里放了出来松快一会儿。
龙角锦鲤一从剑里钻出，就忍不住哭哭唧唧地找陆惜剑抱怨：“呜呜呜主人，你那剑里根本就不是鱼呆的地方，实在是太热啦，我都感觉我快被烤熟了……咦，这里是什么地方，好舒服啊。”
此地阴凉，风雷灵珠残留的灵气让龙角锦鲤倍感舒适，它是水属性灵兽，跟风和雷皆能相生相融。
龙角锦鲤开心地绕了好几圈，才发现一旁的钟灵：“呀灵娘，你怎么也在这儿？我好想你呀。”
龙角锦鲤一头扎进钟灵的怀中，元神没有实体，钟灵搂着它，感觉就像在搂着一汪水。
“好久不见。”钟灵笑着摸了摸它的脑袋。
龙角锦鲤享受着她的抚摸，愉悦地张开鱼嘴吐出两个并不存在的泡泡，圆脸上闪过一丝狐疑：“咦灵娘，你身上的气息怎么变了，变成凡人啦？”
“此地对我有压制，出去就好了。”
钟灵见龙角锦鲤摇着尾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奇怪地问它：“怎么了？”
“灵娘，我看到了你的记忆里有一段空白，你为什么要封掉自己的记忆啊？”龙角锦鲤不解地问。
钟灵闻言一愣：“你说我的记忆被封了？”
正在打坐调息的陆惜剑闻言也睁眼望过来。
“是啊。”
龙角锦鲤天生就会编织幻境，而幻境基本都是根据对方的记忆编织而成，仙级以下的修士在龙角锦鲤面前，就像是一张完全摊开的动态画卷，毫无秘密可言。
之前，钟灵因为有仙力加护，龙角锦鲤和她差着境界，看不到她的记忆。可如今她的仙力被压制了，龙角锦鲤不想看到也看到了。
“你自己不知道吗？”
钟灵摇摇头，她的记忆只停留在灵娘受封下界成了小桃山的山神，而至于她为什么成了山神，在成为山神之前在天界又过着怎样的生活，有没有什么亲朋好友之类，她一概不知道。
她原先以为是不是穿越后遗症，又或许灵娘她自己记性不太好，毕竟都是数百年前的事了，却没想到记忆竟然是被封印了。
是谁封印了她的记忆？难道是灵娘自己封的？
“你既然能看到我的记忆被封，那能帮我解开吗？”钟灵问。
“当然，”龙角锦鲤骄傲地点点头，“不过既然是被封起来的回忆，大多都是不太好的回忆，你确定要解开吗？”
“确定。”钟灵毫不犹豫地说，她有太多的好奇，而且就算是不好的回忆，那也已经是曾经的过往，是原身的经历，对她造不成什么影响。
如果不解开，这段未知的回忆就像是埋在她心里的一颗好奇种子，她会睡不着觉的！
龙角锦鲤凑近她：“那好吧，你闭上眼睛不要动，一下就好了。”
钟灵依言闭上眼，感觉到额头一凉，好似是龙角锦鲤轻轻吻了她一下，混沌疲累的脑海顿时清明一片，仿佛尘封的书页被掀开了一角，紧接着一段陌生的记忆被释放，潮水般涌进她的脑海。
◉ 第 116 章
眼前的画面如跑马灯般更迭变幻, 仿佛倒放的录像带，最终定格在某一帧。
随着一声清脆的啼哭，灵娘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小山村, 有山有水, 风景秀丽，山上总是开满桃花。钟灵一愣, 这座山不就是小桃山吗？
为什么在这段记忆里, 灵娘不是山神，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女孩？
钟灵怀揣着疑问, 接着看下去。
灵娘有一对疼爱她的爹娘, 还有两个可爱的妹妹，这座小山村并不发达, 但是自给自足, 村民们善良淳朴, 互帮互助，灵娘经常带着妹妹们下河抓鱼，或是帮着爹娘干农活，无忧无虑且快乐地长大。
直到灵娘长到十七岁，世界天翻地覆。
那天的云特别地黑, 盖住了还没落山的夕阳，村民们都说要下大雨, 早早地就把晒在外面的衣物收了。灵娘的爹娘还在田里干活没有回来，灵娘带着两个妹妹在家, 正在灶房里给她们熬晚饭吃的玉米粥。
灵娘时不时地闻到一股血腥味, 纳闷是不是隔壁在杀鸡, 等熬好了粥, 她想去田里叫爹娘回来吃饭, 方一打开院门，浓重的血色撞入她的眼帘。
她看到近处的土路上溅满了鲜血，甚至汇聚成了蜿蜒的小溪，流进田野，把田地都浇灌成了血色，她的父亲正跌跌撞撞地朝她跑来。
“妖魔来了，灵娘快——”剩下的“跑”字还未喊出口，一根长刺飞射而来，直接将他贯穿在地。
灵娘的热泪滚了下来，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才没尖叫出声，她迅速退回去，紧紧地拴住院门，她飞快地跑回屋里，把两个妹妹藏进衣柜，自己则躲到了床底下。
看到这儿，钟灵已经能猜到结局了，妖魔寻人根本不是用眼睛去看，而刚刚那根长刺，如果她没认错的话，正是魔虫骨蝎的尾钉，骨蝎是靠气息辨物的。
而身为凡人的灵娘哪里知道这些，如她所料，魔虫们循着气息不费吹灰之力就撞翻了院门，把灵娘从床下拖了出来，衣柜里的妹妹们也没能幸免。
灵娘的一家五口全都葬身于妖魔的爪牙之下，一副全尸都没有留下。不仅如此，整个村子也没留下一个活口。
这次与上回进入龙角锦鲤的记忆有所不同，这本就是原身的真实记忆，整个画面身临其境地展现在她眼前的同时，又能完全感知到原身当时的所有感官和情绪。
恐惧绝望痛苦，很疼很疼……
眼前的画面陡然黑了下来，仿佛是录像机卡了带。
这就没了？
钟灵正一头雾水，没想到画面一转，被封印的记忆才刚刚开始。
浩瀚的云海无边无际，巍峨壮阔的门楼立在头顶，不远处矗立着宫殿楼宇，钟灵一时有些愣住，旁边的界石上金光闪闪地写着两个字“瑶天”，点出了此地所属。
这里是天界？
灵娘也是一脸茫然，本应去往阎罗殿报道的她，怎么摇身一变来到这般宛如仙境的地方？
“你是灵娘？”背后有人叫她。
灵娘转过身，点了点头。
“我是负责给你引路的仙君，跟我走吧。”那人说。
初登天界的灵娘惶恐不安，好奇的眼神四处打量，小声询问走在她前面的引路仙君：“仙官大人，我们是要去哪儿？我……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引路的仙君语气疏离客气：“你我皆是仙，不用这么称呼，我的仙号叫宿月。你老老实实地跟着我，莫要四处张望，也莫要问东问西，该告知你的事儿本仙君自会告知你。”
钟灵蹙了蹙眉，这人虽然嘴里说着你我都是仙，但是眼神中却带着浓浓的高位者看下位者的审度和鄙夷，让她感觉有点不舒服。
灵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愈发紧张地攥紧了袖口：“……好的，宿月仙君。”
引路仙君一边跟灵娘普及了许多有关天界的规矩和条例，以及触犯天条会受到怎样的刑罚，一边乘云御风地引她来到了住处。
钟灵想着，这天界的规矩不少，住宿条件倒不怎么样嘛，看起来还不如她小桃峰上的院落大。
安顿下来后，引路仙君给了她一个腰牌，让她明天去功德殿报道。
翌日，灵娘一边跟路过的仙子们问路，一边摸到了功德殿。
或许时间过去了太久，灵娘的记忆有些模糊，有些人钟灵只能看到她们唇瓣开合，却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是有几句话倒是格外响亮和刺耳。
“这女仙也不知道走了什么后门，被天帝从凡人点化成仙，我记得，距离上一次凡人被点化成仙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吧？”
“刚点化成仙就被派来功德殿，我娘亲当初为了把我安排进来，可是花了三千块仙玉，这女仙一来，就平白落了个这么清闲的职位，凭什么啊。”
“我听宿月说他昨日给她引路，你知道她叫宿月什么吗，仙官大人！哈哈哈笑死人了，这是哪门子的土话。”
“山鸡插上羽毛就以为自己真的是凤凰了，这凡人哪怕成了仙也上不得台面，离她远点，免得被传染了傻气……”
凡人成仙有两种方式，一种是修炼成仙，另一种就是像孔圣人那般，对世人有大警醒大功德大造化，也能被点化成仙。
而天界里的大多数神仙都是原住民，神仙和神仙结合而生出的后代天生便是仙，但是这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神仙战力远远不如修炼成仙的凡人，他们既看不起成仙的凡人觉得他们血脉低劣，又畏惧羡慕他们努力修炼得来的实力，只敢在背后嚼舌根。
钟灵一直以为灵娘是生来就是仙，所以才这么不谙世事，会的仙法也只有寥寥数种，却没想到她居然是被点化成仙的？
可是灵娘身为凡人时，连小桃山都没出过，也没做过什么有大功德的事，怎么就被天帝点化成仙了？
灵娘自己也很好奇，但却无从得知，点化她的是天帝，总不能跑到天帝面前去问为什么点她成仙吧。
灵娘在功德殿里的工作是整理书册，将写有不同名字的功德簿一一分类，相当于后世里公务员文书的工作。
天界大多数的活儿都不好干，比如跟着掌管四季和天气的仙君，四处去播种降雨，或是当个织女，每天坐在银河旁织布，亦或是去看守仙田，是的，神仙虽然辟五谷，但仍喜欢享受美味的食物。天界的大人物们有事没事就喜欢开宴席，所用食材都是仙田里种出来的。
这些工种又苦又累，赚得还没有功德殿多，难怪有那么多仙子仙君眼红她的职位。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工作虽然清闲，但是枯燥乏味又重复。灵娘在这里没有朋友，没有人会主动找她说话，她从来都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钟灵许久都没有从她身上体会过开心的情绪。
这段记忆既无聊又没有色彩，充斥着低迷的情绪，甚至还不如在小桃山里下河摸鱼的那段好看，钟灵甚至有点想退出来问龙角锦鲤，能不能快进？
直到一日，灵娘收到了一封请柬。
灵娘搞不明白，昭夜仙君的生辰宴为什么会邀请她，她甚至都不知道昭夜仙君是谁。
她只好向功德殿的同事们打听，仙子们很震惊。
“你居然不知道昭夜仙君？就算你不知道昭夜的封号，但总该听说过战神韩追的名字吧？”
灵娘尴尬地摇摇头。
仙子们用一种“就知道你是个没见识的土包子，我就大发慈悲好心告诉你吧”的表情，解释道：“昭夜仙君不久前才从人界归来，以一己之力平息妖魔战乱，手刃魔君，得封战神，现在可是天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连天帝都要敬他三分……你问这个做什么？”
灵娘如实回答，仙子的语气瞬间拔高了许多：“昭夜仙君会给你递请柬？莫不是假的吧？”
仙子们相互传看她的请柬，惊异地发现竟然是真的，有人提出用五千仙玉买她这张请柬，灵娘都给婉言拒绝了。
这仙君一听就是她得罪不起的大人物，要是知道她把他的请柬卖掉，岂不是惹祸上身？
灵娘尽管很不愿参加这场生辰宴，但秉持着不能得罪人的想法，还是硬着头皮去了，她还花了半个月的薪水，跟织女仙子们买了一件流云织的新裙子，又用了剩下半月的薪水买了一筐子新鲜仙桃，只身赴宴去了。
一筐子仙桃放在众多贵重的贺礼里格外醒目，灵娘红着脸低着头，负责登记宾客姓名的仙君来回把她的请柬检查了三遍，才放了她进去。
进了大殿，灵娘更是不敢随便张望，找了最不起眼的角落位置默默坐下。
宾客们相继落座，宴席很快开始，灵娘全程不敢抬头乱看，只低着脑袋吃自己面前那张方桌上的菜肴。
仙界的菜肴真的好精致啊，她一辈子也没吃过这么精美可口的饭菜。
她安静地闷头吃菜，宾客们的闲聊时不时传入耳朵。
“昭夜仙君真是大手笔啊，竟然每桌都配了一只九转仙葫，今天我们是有口福了……”
灵娘闻言目光稍抬，发现她的桌角上也放着一只仙葫。
听宾客们说，这个仙葫是个专门储存仙酿的仙器，里面装着九种不同口味的仙酿，每转动一次葫芦嘴，里面的佳酿味道就会改变一次。
听着周围宾客都对这仙葫赞叹不已，灵娘也生了点好奇之心，她默默伸手拿起桌上的仙葫，忽然间手腕一酸，似是被什么东西给击打了一下。
“咣当”一声，九转仙葫掉落在地，应声而碎，里面的佳酿流了一地。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停下动作，齐刷刷地往她的方向看来，包括那个被众星拱月坐在主位的男子。
灵娘顿时吓到面无人色，藏在袖子里的指尖都在发抖，满脑子只有两个字：完了。
……
钟灵呈打坐的姿势在原地不动很久了，一双远山黛眉微微蹙着，表情一直不怎么愉快。
陆惜剑在回复灵气的同时，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她。
“小鱼。”陆惜剑忽然开口。
龙角锦鲤顿时飞快地游到它身边，一脸谄媚：“主人你在叫我吗？”
“你能看到她的记忆，”陆惜剑嗓音微沉，“能不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这不太好吧……”
龙角锦鲤纠结了一会儿，就在替钟灵保密和服从主人之间做出了决定：“既是主人的要求，我倒是能把记忆显化出来，不过等会儿灵娘醒过来，你可得保密！”
陆惜剑颔首应下，于是龙角锦鲤嘴巴一张，持续吐出来一个偌大的气泡，气泡之中色彩变幻，钟灵脑海中的记忆同步被投放了出来。
……
与此同时，桃源城城墙。
荀真叶和另外两宗的宗主、长老们立于城头，眺望远处不断逼近的魔潮——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奇形怪状，黑压压地一片。这次攻城的妖魔已然不光是魔虫，而是一支令人胆寒的军队。
在得知妖魔大军突袭的消息，荀真叶就用山神木雕试图联系钟灵，但一直没有回应，只得派人前去山神庙请她。
荀真叶看到派去的弟子回来，忙问：“山神娘娘呢？”
“山神娘娘不在庙中，不知去了哪里。”弟子回禀。
如此重要的时刻，山神娘娘竟然不在？
其他两位宗主和长老们都傻眼了。
虽然上次的守城战，山神娘娘也并没有出手，但只要她站在那里，就能给予他们无尽的果敢和底气，而此时忽然得知山神娘娘不在，许多修士还未开打，士气就先降了一半。
荀真叶也很忧心，面上不敢显露半分。钟灵不在，主持大局责任就顺理成章地落在了他脑袋上，谁都能乱，他不能乱。
他们总不能躲在山神娘娘的庇佑下求生，这终究是一场人类和妖魔的战争，这里是人界，是人族的领土正在被妖魔侵犯。相比于出生就能掌握变化仙法的神仙，天生就要强健身躯的妖魔，人族的修炼实在太过艰难，可是难道就因为弱小，就活该为人鱼肉吗？
“山神娘娘在与不在又如何，她若不在这城就不守了吗。山神娘娘是天界派来镇山的神仙，随时都能回到天界去，没有义务和责任保护我们这些人类，真正能保护我们自己的，只有你们手里的剑！”
荀真叶此话说得难听，他知道钟灵是绝对不会抛弃桃源城的，但他得把丑话说在前头，得让修士们明白士气不能丢，没有人可以一直保护他们：“一切按照我们先前制定好的计划行事！”
“宗主说的没错！上次我们大败魔虫潮，就已经证明妖魔不是不可战胜的。”
“是啊，山神娘娘已经为我们做了那么多，哪怕她不在，我们也要好好把桃源城守下，绝对不能让城里任何一个百姓，甚至一花一木受到伤害！”
“对，这说不定是山神娘娘给我们的一场考验，山神娘娘指不定此时正在哪里看着我们呢。”
在荀真叶的鼓舞下，修士们又重燃起了士气。
此时妖魔大军已然逼至城外三百丈之处，这回打前锋的是有着遮天蔽日的羽翼、长着怪异人脸的妖兽人面枭。它们虽然长着青灰色的人面，但嘴里发出的仍是鹰隼般的长唳，一双巨大的鸟爪弯如铁钩，它们一边怪叫着，一边急速朝城墙飞掠而来。
荀真叶淡定地发出指令：“猎枭小队先上，不能让那些人面枭接近城墙！”
他有预感，这场守城战将比第一战艰险困难百倍，甚至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上次魔虫攻城的效果不佳，荀真叶等人就猜测妖魔们会不会更换战术，派出一些会飞的妖魔来打空战，于是设立了一支驾驭飞行灵兽，专门抵御空中妖魔的修士队伍。
果然被他们押中，这次妖魔大军是派的人面枭打头阵。
卫长铮第一个驾着百灵就冲到空中，张弓搭箭，一支裹挟着烈风的羽箭破空而出，精准地射中了一只人面枭的羽翼，人面枭发出凄厉的惨叫，那支箭完全贯穿了它的羽翼，迸出一条清晰的血线。
那只人面枭跌落到半空，使劲扇动着另一只健全的羽翼，艰难地稳住身形，抬起那张因为愤怒而愈发扭曲诡异的人脸，转动眼珠，想看看是谁在偷袭它，而卫长铮此时已经逼到了它的近处，贴身的灵剑出鞘，如同杀鸡宰鸭一般，直接给它抹了脖子。
卫长铮对这些人面枭有着刻骨的仇恨，他的小妹阿玉就是被这些长着人面的怪鸟给掳走的，当时他还是一介凡人，拼着自己重伤和瞎了一只眼的代价也没法阻止，可如今的他成长成了一名修士，终于有了跟这些妖魔对抗的资格。
今日必将让这些妖魔血债血偿！
防空小队已然和人面枭群火并交战了起来，时不时就有人面枭被击落，尸体如落石般砸落下来。这些防空小队的任务是牵制住这些人面枭，阻止他们降落城墙，采用的都是迂回的游击战术，能杀死最好，杀不死先飞出战圈，磕个药回来继续打。
唯有和卫长铮交手的人面枭皆是尸首分离，毫不手软。
人面枭当然也不是好惹的，陆续也有修士被它们的利爪所伤，从空中坠落，无垢宗里养着一批训练有素的飞行灵兽，专门负责接住那些受伤坠落的修士，将其运送到回城墙上医治。
空中战况激烈，地面上成群的妖魔也接踵而至。
荀真叶拧眉，认出来跑在妖魔大军最前方的，那群四肢细长，跑起路时四肢并用，既像狗又像猴的妖物是魔狌。
狌本是一种接近猩猩的生物，但是这群魔狌常年生活在地下的裂隙里，不管是模样还是体态，跟地面上的狌已经产生了很大的不同，所以叫魔狌。
因为照射不到阳光，魔狌的身材更为细瘦，看起来就像皮包骨，毛发也掉落退化，乍一看很像无毛的鬣狗，但它们的身手可比鬣狗敏捷灵活多了，它们最擅长的就是攀爬和跳跃。
面对城郊故技重施的地沟陷阱，魔狌们只是后腿一蹬，一个弹跳就轻松越了过去。见陷阱完全不管用，修士们纷纷飞下城墙，同样是按照先前的小队形式，在城墙前百丈的位置依次排开，在城墙的前方先组成了一道人墙，以抵御这些魔狌的前进。
可是敌我的数量实在相差太多了，修士们磕着补气丹，一刻没停地往外丢法术，但却根本抵挡不住，不少魔狌突破了他们的防御缺口，三两下就冲到城墙下，四肢并用地就往上攀爬。
“砰！”
忽然一声爆炸声在墙根处响起，荀真叶循声望去，几只魔狌倒在红彤彤的血泊中，仿佛被炸晕了。
荀真叶挑了挑眉，不对啊，妖魔的血是绿色的啊。这红色的血是哪来的，难不成是修士自爆灵丹了？
糊涂啊。
“砰砰砰——”又是几道爆炸声此起彼伏的响起，荀真叶这才感觉到不对劲儿，他目光一扫，发现是城头不知何时来了一群卫兵，手里抱着菜筐，正在往城墙下丢什么东西。
又有几个卫兵抬上来几架火炮似的机器，一个卫兵调整火炮的角度瞄准天上的人面枭，另一个卫兵在往火炮里塞着绿色的“子弹”。
火信点燃，一连串的炮击声响起，炮弹精准地击中数只人面枭。人面枭猝不及防身子一歪，就被正在交手的修士一剑击杀。
荀真叶看清他们手里拿着的东西，惊讶不已：“这是……爆裂番茄和巨大豌豆？”
他认出来这是桃源城最初种植的两种灵植，自从无垢宗在小桃山建宗后，灵田就被宗门接管，爆裂番茄的味道吃起来跟普通番茄差不多，且没有什么药用价值，巨大豌豆也是，这些年宗里已经很少种这种灵植了，不过，桃源城的库房里还存放着许多爆裂番茄。
爆裂番茄一旦暴露在阳光下就会爆炸，威力堪比小型炸弹，而且也不是瞬间爆炸，会有几息的反应过程，这几息的间隔，正好能让这些守卫们将爆裂番茄丢下城墙。
这些魔狌身上连毛都没有，更没有像滚地虱那样坚厚的外壳，一颗爆裂番茄扔下去，就能炸翻三四只魔狌，威力竟然堪比火球符。
修士有修士们的守城办法，凡人百姓也有他们的守城办法。桃源城的卫兵都是一些挑选出来的年轻力壮的凡人，平时负责城里的安全，打更巡夜。
上次守城战中，他们看到修士们出生入死，心情很复杂，也想为守护城池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
凡人之间也有城池争夺，守城最有用的东西无非就是火炮和□□。
这几架火炮是这些日子黎平带领各坊主研发出来的，今天是第一次试用，没想到威力还不错。
如果用正常的火炮弹，射程很短，根本打不了那么高，不过换上豌豆就不一样了，豌豆的重量轻很多，射程能达百丈。
可豌豆毕竟只是豌豆，对那些人面枭造成不了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是却能给它们制造麻烦和破绽，而在交手的时候，这一点点破绽就足够致命。
作者有话说：
今日最佳是豌豆射手炮和番茄炸弹。
守城战一不小心写嗨了，男女主的戏份要到下章了。
◉ 第 117 章
一筐筐的爆裂番茄和豌豆炮弹运上城墙, 一时间战场上爆炸声四起，鲜红的番茄汁到处飞溅，侥幸没有被炸晕的魔狌身上也挂满了浓稠的番茄酱, 连行动都变得迟缓了。
本来不具备攻击性的豌豆被火炮以高速发射出去, 一发豌豆便能将一面土墙打穿，被豌豆击中羽翼的人面枭身形摇晃, 若不幸被击中头部, 直接便眼冒金星，在豌豆炮弹的辅助下, 防空小队如虎添翼, 把人面枭陆续从空中斩落。
荀真叶怎么也没想到，这些灵植还能有这种用法？
爆裂番茄和巨大豌豆起到了相当的效用, 但魔狌的速度和数量都太夸张了, 尤其是它们的攀爬能力一流, 连垂直的城墙都如履平地，有不少魔狌已经四脚并用地爬上了城墙，与驻守在城墙之上的修士们，开始了肉搏交战。
这样下去，难保不会有魔狌趁乱闯进城里, 伤害凡人百姓，得想个法子阻止它们上城墙。
卫樟这么想着, 忽然灵光一闪，吩咐手下：“去库房里把前阵子收集的那些巨象鼻虫的黏液搬过来。”
手下的卫兵队立马领命照做, 一会功夫就搬来了上百桶的黏液。这些囤积的黏液原本是打算做香烛和肥皂的, 这两样最新研发的特产如今是城里最流行的新鲜玩意。
卫樟大手一挥, 直接让卫兵把这些黏液沿着城墙, 一桶桶地倾倒下去, 只见本来容易攀登的城墙就像被打了一层的润滑油，那些魔狌爬不到一半，脚底打滑地秃噜了下去。
守城的压力锐减。
此时此刻，荀真叶真正地领会到钟灵之前为什么会让卫樟去宗门议事堂，参与商讨守城战术，谁说凡人派不上用场？
这用处大到让荀真叶都觉得惊喜。
给城墙打了润滑油后，那些魔狌再难以爬上来，修士们占领高墙，以高打低，只要防空小队能守住那些人面枭，照这样的形势下去，这城墙就算是守住了。
荀真叶刚松了口气，战场上再度发生了变化。
远处，四道模样不一的巨大魔影正在往城墙方向靠近。
最左边的魔影身高三十尺，双腿直立行走，两条粗壮的胳膊垂至膝盖，外表和人类最为相近，宛若出世的巨人。
第二个魔影的形状像某种虫类，但又太过奇形怪状，前肢像两把螳螂刀，尾巴却像蝎子，肚皮紧贴着地表，无数只细小的步足撑起长长的躯体，猛一看又很像变异了的蜈蚣。
第三个魔影像人面枭一样，背后长着宽大的羽翼，脖子上竟然如孔雀开屏般长着九颗脑袋，最后的一个魔影没有具体的形状，像是一团黑云，正在朝城墙缓慢地移动。
浓稠的魔气把日出的时间都延长了，因为天光太暗，众人只能看到那四只粗犷的巨大剪影如鹤立鸡群般行走在妖魔潮里，看不太清楚它们本身的样貌，尽管如此，这四只魔影带来的压迫感，已足够让人汗毛耸立。
“那是什么东西，莫非是四只王虫？”有长老猜测。
不同品种的魔虫潮会诞生不同的王虫，魔虫和妖魔之前还会相互杂交，诞生出什么奇怪的物种都不奇怪。
但这四只魔影比他们之前见过的王虫体型更为巨大，那堪比一座小塔的滚地虱王虫在这四道魔影面前，都只能算是小可爱。
“看着不像，”段星州的脑中闪过一个可怖的念头，不自主地咽了下口水，“那会不会是……魔君手底下的四大魔将？”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齐齐变了脸色。气氛仿佛凝固住，有承受力差的长老已经开始两股颤颤，打起了摆子。
传闻魔界之主重黎手下有四大魔将，是他的左膀右臂，起得名字也格外嚣张，分别叫“诛神”、“屠圣”、“吞佛”和“戮仙”。
据说四大魔将各个都身怀绝技，每一个魔将身上都背负着无数凡人和修士的性命，如同它们的名讳，连地仙山神也没少杀。
战场上为什么偏偏出现了四只魔影，众人虽然不愿认清这个事实，但又不得不承认是四魔将的可能性最大。
荀真叶皱眉道：“四魔将之一的诛神，早在千年前的那场妖魔大战之中，被天界下来的战神韩追所杀，四魔将如今应该只剩三个。”
“那个九头鹰身的魔物没有听说过，应该是魔君新提拔上来的魔将。”梵音宗宗主梵韵道。
“完了完了，这四大魔将倾巢出动，连地仙都难以抵挡，如今山神娘娘又不在，我们焉能有生还的希望？”梵音宗的一位长老面如灰土，已经有了不战而降的心思。
“我们现在弃城逃跑还来得及……”
听闻每个魔将都有堪比地仙的实力，它们连神仙佛祖都敢杀，何况是修士？而且这一下就是倾巢出动，四大魔将全来齐了，这还怎么打？
“李长老，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们是能跑得了，但城里那些数以万计的凡人呢，你将这些人命弃之敝履，就不怕将来道心受阻？要走你一个人走，我梵音宗没有如此贪生怕死的长老。”
一看说话的长老竟然是自家梵音宗的人，梵韵气得差点骂了脏话。
在场的众人缄默，李长老被怼的老脸通红，不敢吭声。
段星州则连连叹气，他就知道这山神娘娘不靠谱，说不定她提前知道四大魔将即将来袭的消息，此时已经逃了呢，留他们这群修士当殿后的棋子。
荀真叶扫向在场众人，知道他们有不少人都抱着和李长老相同的想法，只是不敢堂而皇之地讲出来，毕竟城还没有破，还没有到那个鱼死网破的地步。
在场的都是大乘期的高手，无一不是修炼了数百年才有了如今的修为，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死于非命。很多决策都是生死瞬间才能做出来的决定，哪怕现在能说出和桃源城百姓同生共死的豪言壮志，可等局势真到了无法挽回的时候，谁敢打包票说一定不会临阵脱逃呢？
荀真叶深知人心难聚，无垢宗长老们的人品他可以放心，但是天水和梵音两宗，真就不好说了。
但可用的人手就这么多，对付魔将这种级别的妖魔，哪怕是派元婴期的修士前去，也只是纯纯送人头，必须他们这群老将出马。
荀真叶迅速制定下了作战计划：“庚长老，你连其他诸位长老，前去对付那只九头鹰身的魔物，它既是新晋魔将，实力应该最弱。“段宗主，梵宗主，我们三人一人去拖住一个魔将，不可让它们接近城墙。庚长老，你们若能顺利斩杀那头魔将，就立刻来回援。”
“遵命！”
众人祭出腰间飞剑，纷纷飞出城墙，一往无前地朝着那四大魔影疾行而去。在那四尊几乎高耸入云的巨像面前，众修士的身形渺小如萤虫，但他们还是去了。
卫长铮坐在凤羽百灵的背上，就如一把收割枭首的人形利剑，在空中战场上所向披靡，凤羽百灵的速度远不是这些人面枭能追上的，他所经之处，便有人面枭被斩落，而且杀完就辗转战地，绝不恋战，完全不给人面枭组团围攻他的机会。
卫长铮又是一剑削掉一只人面枭的脑袋，刚转过身，一道巨大的黑影闪动着双翼，徐徐落在他身边，他抬起头来，看到黑影的全貌，顿时一股毛骨悚然的凉意从脚底窜向头顶。
一只鹰身巨物正高昂着九颗脑袋，每个脑袋上有着样貌不同的人脸，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各个面孔惨白，通过细长的脖子连接到覆满羽毛的躯干上，宛若九条高昂头颅正欲捕食的眼镜蛇，九颗脑袋十八只齐刷刷地紧盯着他，诡异到让人恶心发呕。
新晋魔将名为九婴。
从体型上看，九婴跟人面枭体型上很相近，或者说是人面枭的究极进化版。它九颗脑袋上的人脸，靠近边缘的人脸挣扎痛苦，像是刚被囚禁这身躯不久，而越靠近中央的脸狰狞诡异地笑，俨然已经被妖魔同化了。
“桀桀——”
看到它的徒子徒孙被这人修斩杀了这么多，九婴愤怒地像甩动长鞭似地甩动起脖子，脑袋上的人脸张开大嘴一边发出怪叫，一边狠狠地朝他咬来。
卫长铮驾着百灵急急闪躲，那脑袋出击的速度迅猛，脖子被拉长到一个不可思议地长度，百灵虽然躲过，羽毛却被它咬下来了两根。
卫长铮皱起眉，他着实被这魔物的样子恶心到了，但憎恶更甚恶心，因为他发现这魔物的九颗脑袋还在如同脸谱般在变化着不同的面孔，每一个面孔都像是一个正深陷痛苦中的活人。
这些人脸很可能就是这魔物曾经杀害过的人类，这妖魔不仅夺了他们的脸，还要剥夺他们的灵魂。
短短十几息的时间，卫长铮就看到这东西变化了上百张的人脸，这个怪胎到底害了多少条人命？！
九婴一击不成，并没有收手，反而放出了更多的脑袋，卫长铮伏在百灵的背上从交替袭来的头颅下惊险躲避，几次险些从百灵的背上掉下来。一旦被那脑袋咬到，绝对不会只是单纯被人嘴咬一口那么简单，谁知道会沾上什么可怖的东西。
百灵平时最爱惜羽毛，一上来就被这怪东西咬掉了两根，心里气得很，仍理智地说：“卫大哥，我们不是这魔物的对手，我看到有几位长老正在朝这边赶来，我们先撤吧。”
卫长铮虽然恨极这些人面枭，但也知道见好就收，正要掉头离去，忽地一句熟悉的呼唤响在身后。
“大哥！”
卫长铮猛然回头，双眼不可置信地瞳孔震颤：“小妹……”
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年，但阿玉的脸还定格在她被人面枭抓走的那个年纪，稚嫩的面庞一如当年，印在九婴的其中一颗脑袋上，煞白的面孔毫无血色，隐隐有青筋似的血管在她的面皮下游动，鼓起又消失。
“阿玉”艰难地发出不成语调的呻-吟：“大哥，救我……”
卫长铮只觉得脑袋一阵嗡鸣，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那句“大哥救我”曾在无数个难眠的日夜回荡在他的脑海中，是在每一次破镜，必然会出现扰乱他的心魔，是他这半辈子最追悔莫及又无能为力的魔咒。
而十年之后，这句魔咒又出现了。
他心心念念想要找回来的小妹阿玉，竟然被它们磋磨成了这个鬼样子，连完整的身体没剩下，成了妖魔的一张脸……
“这些畜生不如的妖魔——”
卫长铮望着阿玉写满痛苦的脸皮，双眼赤红几乎泣血，从腰间祭出飞剑，从百灵的背上跃下，宛如一把投掷出去的樱枪义无反顾地冲向九婴。
此时，庚若仪和诸位长老刚刚赶到，看到卫长铮已然一副被仇恨淹没理智的癫狂，忙出声阻止：“长铮冷静！回来！你不是它的对手！”
卫长铮哪里听得进去，他现在恨不得将这头魔物碎尸万段，庚若仪掏出阵盘，匆匆布下临时大阵，其余长老马不停蹄地出手围剿，愣在原地的百灵也赶紧上去帮忙，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九婴虽是妖魔，但远比那些魔虫聪明，知道这人修跟自己的某张脸有所羁绊，故意用长着阿玉面容的那颗脑袋去迎击卫长铮，“阿玉”一边喊着“大哥救我”，一边张开唇齿，毫不留情地朝他身上咬去。
每位长老都对着九婴的一颗脑袋缠斗起来，九人围剿一只妖魔，却完全不占上风。九婴不仅有九颗可伸长可追击的脑袋，还有一双可扇动飓风的羽翼还有一对鹰隼似的利爪，百灵亦是风系灵兽，但它凝结起的飓风和九婴的飓风相撞，百灵的飓风顷刻间就被撞散，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强得可怕。
庚若仪不禁怀疑，这九头鹰身怪强大如斯若还只是四魔将里实力最弱的，这场仗还有的打吗？
诸位长老尚未摸清这九婴的攻击方式，对战起来稍有顾忌，以防守为主，而卫长铮受到刺激，不要命似地朝前冲杀，一时之间竟然是离九婴本体最近的一个。
“长铮，我来施阵配合你！”
庚若仪插完了最后一支阵旗，阵法开始生效，九婴仿佛骤然被泰山压顶，动作变得滞涩起来。卫长铮正要朝九婴的本体杀去，“阿玉”的脑袋水蛇般地再度缠了上来，卫长铮看着小妹熟悉的面容一边流泪，一边把嘴巴长成诡异的弧度疯狂地朝自己咬来，一次次惊险躲过的同时心如刀绞。
荀真叶、段星州和梵韵此时也分别对上了另外三大魔将吞佛、屠圣和戮仙。
荀真叶望着面前的巨像魔影，它的外形是最接近人类的存在，身材魁梧有着人类的四肢和五官，双眼漆黑没有眼白，脖颈上带着九百九十九颗佛珠，可仔细一瞧，那一串佛珠居然是一颗颗人头颅骨穿成的。
乃是魔君手下最得力的大将，吞佛。
荀真叶从这些颅骨上残存的灵力能感受到，这些头颅死之前都是大乘期镜的修士，也就是说在此之前，吞佛已经杀了九百九十九个和他同等境界的高手。
生前同为修士死后却还要被妖魔当成功勋制成项链挂在胸前，荀真叶看着这一幕怒火丛生的同时，又有点悲观地想，难道是因为第一场守城战他们大获全胜，几乎歼灭魔虫潮惹怒了妖魔大军，所以这次干脆直接上了四大魔将，是想置他们于死地，直接荡平桃源城吗？
可是不管怎样，桃源城是他们值得赌上一切，拼死相护的存在。
此战不为名利，不为功德，不为道心，只为这山这城中千千万万的生灵守住最后的安身之所，无愧于心。
吞佛看着那道主动迎上来的人修身影，它不屑用凡人和低阶修士的头颅作饰，它能感受到荀真叶的气息境界刚好符合它制作项链的标准，不由舔了舔嘴唇，显得很是兴奋。
瑞雪城山神早就投了魔，用整座城池献祭，不战而降，但城里的修士们早就闻风而逃，这场战算是它们从魔界裂隙里钻出后，时隔千年的第一战。
吞佛兴奋地高举双臂，朝着天空嘶吼一声，旋即便伸出大掌朝那只渺小的身影抓去。吞佛身躯庞大似山峰，相应的，行动并没有那么灵敏。荀真叶御剑在它头顶飞掠，极快地躲过了那一双朝他袭来的肉掌。
荀真叶冷静地思忖，如果这魔将是仿照人类的形态而生的，那么弱点应该和人类也差不多：脖颈和心脏。
他迅速绕到吞佛的脑后，往剑柄注入灵力，斩出破空一剑，淡蓝色的剑刃裹挟着劲风斩向吞佛的颈后，那后者竟挡也未挡，躲也未躲，只是迟缓地转过脑袋，生受了这一剑。
荀真叶清晰地听到那剑刃仿佛斩在某种坚硬的金属上，发出刺耳的剐蹭声，他身为一宗之主，所用的剑自然是顶级的灵器，可这一剑下去，居然连个印子都没有留下。
荀真叶震惊不已，这魔将的皮难道是铜墙铁壁做的，怎么会如此坚硬？
那双巨掌再度朝他挥来，荀真叶绕着吞佛从它张开的指缝和手臂的间隙匆匆躲避，如同一只蚊虫，在叮咬一只大象。
缠斗的间隙，荀真叶也看到另外三方的战况，段星州和梵韵那边的战况也很不乐观，段星州完全被魔将屠圣压制着，甚至祭出了自己的本命法宝才能勉强应对，不过照着局势下去，落败是迟早的事。
而梵韵对上的魔将戮仙，是个擅长蛊惑人心，制造幻境的魔物。梵音宗的本宗心法正好是音律曲谱，亦擅长幻境攻击，只见梵韵坐在自己莲花座的飞行法器上，抱着一把琵琶闭眼弹奏着。
琴声震荡出的音波殃及周围的魔狌，瘫倒了一大片，而那只黑团似的魔影却似毫无反应，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浓黑的魔气，无孔不入地环绕在梵韵的身边。
梵韵双眉紧皱，脸上沁出了薄汗，能看出她也应对得极为艰难。这种幻境似的交手，虽不见刀光剑影，但却是最危险的，一个不小心便会堕入魔道，道心全毁。
荀真叶还看到九婴那方的战况生变，卫长铮以折损一臂的代价，削掉了九婴的一颗脑袋。卫长铮从入宗以来，就是他的亲传弟子，荀真叶心急如焚，可是眼下的局势根本不容他分心。
荀真叶再度找到机会，绕到吞佛的身后，剑上的寒芒闪烁，这一次，他已然用上了十成的灵气，仅在它的脖颈上留下了浅浅的剑痕，还是没有破开吞佛的防御。
吞佛的掌风紧随而至，像抓一只蝼蚁般把荀真叶抓在了手心，手臂青筋暴起，毫不手软地欲把他捏碎。
荀真叶的道袍上闪过一道金光，仿若脱壳的金蝉，下一秒出现在吞佛的头顶，他虽靠着法器躲过这致命一击，但到底被吞佛的魔气所伤，喷出一口鲜血。
“宗主！！！”
众修士齐齐惊呼出声，荀真叶掏出丹药服下，堪堪稳住体内翻涌的气血。
荀真叶受伤让修士们士气大减，他们都亲眼看到了，宗主那威力十足的一剑下去，竟破不开那魔将的防御！这还怎么打？
荀真叶口中含着丹药，往剑刃上重新抹了层剑油，感受了□□内所剩无多的灵气，正欲提剑再上，忽然望见吞佛身后另一个魔将屠圣正在逼近，而本应负责拖住它的段星州已不知所踪，多半是临阵脱逃了。
只有诸位长老和梵韵还在苦苦硬撑，梵音在跟戮仙的幻境对峙中已经处于了下风，耳孔渐渐流出了鲜血，看起来也撑不了太久。
桃源城·危。
荀真叶急怒攻心，猝不及防下又挨了吞佛一掌，这一掌直接把他击飞至空中。危急关头，一对穿着朴素的中年夫妇御剑飞至他身旁，一左一右扶住他的臂膀，帮他稳住了身形，中气十足道：“荀宗主，我们来助你！”
荀真叶一愣，旋即认出来，这二人不就是前些日子时拿着十万灵石的欠条来找他讨债的那对夫妻吗？
与此同时，又有三道洪亮的嗓音从远处赶来，划破天际。
“我乃苍溟江江神座下灵兽红云，闻桃源城有难，特来相助！”
“我乃苍溟江江神座下灵兽小八，闻桃源城有难，特来相助！”
“我乃苍溟江江神座下侍童无忧子，闻桃源城有难，特来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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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九转仙葫应声摔碎，灵娘感受到不同的视线投了过来，惊讶、鄙夷、不屑、嘲讽……这些看热闹的目光，仿佛如有实质地扎在她身上。
“啧，怎么会有人笨手笨脚地摔了酒壶？”
“是她呀，难怪，凡人成仙就是上不了台面，不过昭夜仙君怎会邀请她来赴宴，莫非是偷混进来的？她此举莫非是在故意吸引昭夜仙君的注意？”
“谁知道呢，这女仙样貌也不过尔尔，怎有这般自信？”
“好好生辰宴被摔了酒壶，我要是昭夜仙君，直接就下逐客令了……”
灵娘听到周围仙君仙子们不善的非议，满脸通红，喉咙发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高位上的男子抬了下手，有眼力见的侍女立马给她换了一只新的葫芦。
宾客们继续推杯换盏，很快就淡忘了这个小插曲。
宴席方一散去，灵娘一刻也不敢多呆，脚步加快逃似地跑到不远处僻静的湖心亭，委屈再也绷不住，双手捂着脸，崩溃大哭起来。
处在记忆幻境中的钟灵却看得很清楚，并非灵娘没拿稳仙葫，而是坐在她正对面的那位宿月仙君以袖做掩饰，偷偷用仙法击打了她的手腕，才让她失手摔了酒壶。
看到灵娘满脸羞红手足无措的样子，他也笑得最大声。
还有那什么破酒壶质量这么差，一摔就碎了，这根本不是你的错啊，钟灵在心里安慰她。
可惜，那时候的灵娘根本听不见她的心声。
“呜呜呜爹，娘，小妹，我好想你们……”
在天界呆得久了，在人界的记忆就会自然而然地慢慢淡化，但灵娘不是，来天界后的每一日，她都在怀念她已故的爹娘亲人，怀念在小桃山的日子。
“为什么我会成了神仙，爹、娘、小妹，你们现在是不是已经重新投胎了？我也想做个普通的凡人，我一点儿也不想做神仙……”灵娘孤身坐在湖边，伤心垂泪。
天界是没有太阳和月亮的，亦没有白天和黑夜之分，天空永远都是水蓝色，水面之上仙气缭绕，水质清澈如镜，这里没有饥饿和困苦，也没有妖魔和杀戮，永远都是这么岁月静好的模样，跟她身为凡人时，想象中的仙界一模一样。
可是纵然天界再好，脑海中总有一个声音在提醒着灵娘，她不属于这里。
“为什么不想做神仙？”
忽然间，一道低磁清沉的男声响在身后，灵娘连忙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
来人是个年轻的仙君，一袭玄色流云烫金滚边的长衫，头戴玉冠，长身玉立，丰姿萧朗，气质清绝卓荦。
钟灵眼眸微亮，既能成仙就没有丑人，天界的仙君若放在凡间，各个都是美男，可是她所见过的仙君们加起来都没有他好看。
这仙君好似是偶然间路过，看到灵娘独自在哭，便好奇多问了一句。
钟灵直觉上却觉得不太对劲，哪有那么多偶然。
这仙君真正引起钟灵兴趣的，并非那副众仙难及的样貌，而是他的眼神。锐长的眉眼寒芒微敛，仿若一汪不见底的死水深潭，虽然没有敌意，但仿佛什么事都不会让他心生波澜。
那是饱经世态生死炎凉，久历风尘才会有拥有的眼神，这双眼睛一定见惯了太多的生离，也一定亲手造就过许多死别，但他既能成仙，说明他救的人比杀生更多。
不过有这样眼神的人，绝对不是一个会多管闲事之人。
灵娘已经极力忍耐，可是泪水泛滥起来，如同决堤的江水，她抬袖拭着泪，哽咽地说：“天界很好，可是我更喜欢凡间，那里更自由，更有人情味……”
“这里还要守好多规矩条例……”
导致她每日都担惊受怕，如履薄冰，生怕触犯了天条或是冲撞了什么大人物，要挨那种抽在身上会很疼很疼的鞭子。
她太怕疼了。
死时被魔虫们啃咬吞噬的痛楚，让她现在睡觉都会不断做噩梦。
不知不觉，灵娘就把憋在心里的苦楚，倒苦水般一口气说了出来，那仙君只是默默听着，既没有斥责她对天界条例的妄议，也没有出声安慰她。
灵娘说完方觉得自己说的太多了，她成仙之后性子变得谨慎很多，从来未曾和任何人说过这些事，如今竟脑子一热一股脑儿地说出来，心下正懊悔着，此时，一个小仙童跑了过来，毕恭毕敬地朝她面前的仙君施礼：“昭夜仙君，天帝传您去凌霄殿。”
那仙君若有所思地望了她一眼，旋即转身同那仙童一道离开了。
后知后觉地灵娘惊愣在原地，他竟然就是昭夜仙君？！
方才宴席上，她坐得太远太靠近角落，完全没看清昭夜仙君长什么模样。
她在宴席上打碎酒壶，扫了他的兴不说，又在他面前抱怨了天界诸多，这下不彻底把人家给得罪透了？他会不会在天帝面前告她的状啊？
昭夜仙君，又被众仙奉为战神，是天界里为数不多的金仙之上的存在。他本名叫韩追，亦是凡人后天修炼成仙，但整个天界没有人敢瞧不起他。
灵娘听说就是他在自己死后不久，以一己之力屠尽妖魔，将魔君重新封印地底，还了人界太平。
这样一个人物应该不会做出背后告状之举，灵娘心下的不安稍定，但是转念想，还是告状好，若是天帝一生气，撤掉了她的仙牌，罚她再度入轮回去做凡人，与她而言，岂不是正中下怀？
于是，灵娘既期待又后怕地等待处罚降临，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仙官来告知她，她被贬成派往凡间的地仙山神，所管辖的山神刚好是她曾经居住过的小桃山。
消息传去功德殿，共事的仙君仙子都为她惋惜，说她不争气，好端端地去赴宴，明明可以借此机会攀上高枝，却偏偏得罪了昭夜仙君，连累地把饭碗都给搞丢了。
从来没在天界体会过人情味的灵娘，却在被贬职的时候，收获了一大堆廉价的同情。
灵娘没有告诉他们，她在知道这个消息时有多开心，还给传令的仙官塞了块仙石以表感谢，仙官差点以为她受刺激太大，脑子坏掉了。
灵娘如愿回到了小桃山。
天上一天，地下一年。
小桃山在经历过妖魔侵占和洗礼后，已然成为了一座荒山，没有凡人百姓肯在此居住。灵娘怕触景生情，因此自己封掉了前世为人和在天界的记忆，从此成了小桃山山神，安心在小桃山上居住生活……
钟灵从回忆中缓缓醒来，又在原地打坐半晌，才消化掉这些信息。
原来，灵娘还经历过这么多痛苦的过往，难怪她要把自己记忆封印，但是她还有许多困惑没有解开，比如灵娘为什么在死后被点化成仙，那位昭夜仙君又为什么会邀请灵娘这样默默无闻的小仙赴宴，灵娘在得罪了昭夜仙君后，又为何偏巧被贬到了小桃山做山神。
好像还有某种关联，是她不知道的。
她抬起眼眸，正对上陆惜剑的目光，后者正一瞬不瞬地凝看着她，眼神中似乎透着些许怜惜……？
“看我干什么？”钟灵拍了拍裙摆上的沙尘，全然不知道龙角锦鲤那只墙头草，已然把她的记忆当成了PPT投屏，给它的主人实时共享了。
龙角锦鲤此时已经心虚地主动躲进了少阳剑里，陆惜剑薄唇紧抿，没想到在修士们人人趋之若鹜的天界，里面看上去光鲜无比的仙君仙子，竟然皆跟世人一样的势利。
好逸恶劳，攀权附贵，看不起出身低的神仙，人类的劣根性在他们身上也体现得淋漓尽致。人界被妖魔荼毒，神仙却依然过天上的逍遥日子，对此不闻不问。
每个凡人修士都会幻想仙界是什么模样，陆惜剑也不例外，而当他从灵娘的记忆里看到仙界百态，仙界的滤镜在他心里彻底破碎。
尤其是当他看到灵娘被众仙嘲笑排挤，看她孤独地坐在湖边，哭着说想回凡间的时候，陆惜剑不由得扪心自问，修仙到底是为何？
如果修仙只是为了长生，只是为了在九重天上享乐，那这仙似乎也没什么好修的。
【卫长铮的祈愿任务“寻找阿玉”已失败。】
系统忽然间响起这么一声，钟灵一愣，调出来任务面板查看，才恍然想起来这个被搁置许久的任务。
这个祈愿任务还是十年前，她跟卫樟一家人在新年祈愿的时候，卫长铮曾许下的新年愿望，这些年来，阿玉仿佛消失在整个凡界，一直没有消息，怎么突然间就失败了？
系统答非所问：【友情提示，您的领地正在遭受妖魔攻击。】
什么，妖魔大军又攻过来了？
钟灵拂袖起身，怒视着头顶的漆黑，该死，这苍元仙君到底在干什么啊。
她问系统：有什么办法能从这袖中空间出去吗？
系统迅速地贴出了一个道具属性，像极了尽职尽责地推销人员：【混天剪：中品仙器，可以破开空间锦囊的神奇剪子。售价：一百万信仰值。】
钟灵：买！
一百万就一百万吧，好在这些年她省吃俭用，攒了将近七百万的信仰值，就为了能抵抗住这波妖魔。
平白送出去一百万，钟灵肉疼地心在滴血，但又不得不买。
谁知道苍元仙君在搞什么幺蛾子，等他想起来放自己出去，桃源城万一已经被妖魔踏平，她哭都没地方哭去。
信仰值被划走，钟灵手中平白出现了一只纯金做的偌大剪刀，陆惜剑见状更是一脸茫然，不知道她突然拿出一把大剪子要做什么。
然而下一秒，钟灵双手紧握住剪刀柄，气沉丹田，使出浑身吃奶的力气，徒手生生剪开了这片天地。
◉ 第 118 章
场景颠倒变幻, 视线明亮起来。
面前灯影摇晃，周遭陈列着梨花木的家居摆设，钟灵和陆惜剑从那方空间里跳脱出来, 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望月楼的包厢。
苍元仙君此时正躺在床榻上呼呼大睡, 袖子上破了一个不起眼的洞，似是被人硬生生用剪子剪破。
房间里飘着浓烈的酒味, 一看这家伙就是喝酒误了事, 钟灵气得很，不过双灵珠到手, 现在也没时间和他计较。
她一把拉住陆惜剑的手腕, 顷刻间就带着他瞬移到了城外的战场上。
时间倒回半盏茶之前。
随着那三声清喝，驻守城墙的修士们只见三道身影踏云而来。一个长着一头粉色长发, 身穿粉裙的娇小少女, 一个青灰色头发的高壮男子, 脸上长着一块红云状的胎记，脖子上还戴着一枚奇怪的项圈，还有一个穿着道袍的少年，所用的飞行法器乃是一只水蓝色的葫芦。
粉裙少女娇咤道：“红云你去对付那只怪虫子，这只九头鸟交给我。”
戴着项圈的高壮男子立刻朝着因段星州临阵脱逃, 导致无人阻拦正在向城墙进发的魔将屠圣飞去。
此时的九婴已经被卫长铮拼死削去了一颗脑袋，九头鸟只剩下了八头。被斩落的那颗人头被卫长铮抱在怀里, 嘴巴大张着还紧紧咬他的肩膀，牙齿甚至都没有把衣物咬破, 然而卫长铮却仿佛受了重创, 表情痛苦隐忍。
这人头咬的并非□□, 而是神识。这一口下去, 卫长铮只觉得脑海震荡, 仿佛灵魂被狠狠啃撕扯下来一块，远比身体上的痛疼百倍。
不过这一口的代价还是值得的，卫长铮手中的灵剑斩断了那条长长的脖子，把“阿玉”从九婴身上成功分离。
卫长铮忍着被灵魂啃噬的剧痛，伸出另一只手轻抚在“阿玉”的脑后，低哑哽声道：“小妹，对不起，大哥来晚了。”
“阿玉”虽然还不受控制地紧咬着他的肩头，但脸上的表情已从痛苦狰狞，变得解脱释然。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瞳凄然地望着卫长铮，唇瓣蠕动着，发不出声音，两行清泪蜿蜒流下，洇湿了卫长铮的衣衫。
她不怪大哥，当时她被人面枭掳走，看到大哥义无反顾地追上来，被人面枭的利爪所重伤，心里一直很记挂大哥的安危，如今看到大哥没事，而且还成了一位厉害的修士，她最后的心愿也了结了。
可她还是被妖魔当成棋子伤了他，是她有疚于他，该说对不起的是她。
兄妹之间的亲情羁绊无需多言，眼神已经足够表达。
卫长铮眼眶泛红，带有温度的指腹覆上冰冷的面庞，为她拭去眼泪：“下辈子，我们还做兄妹。”
“阿玉”听到这话，终于安心地闭上了双眼。
这辈子她过得太苦，只做了五年的孩童，却被困在九婴体内长达十年。每时每刻都活在魔气侵蚀的痛苦中，每一次醒来都是被九婴召唤，把她当做武器，去攻击撕咬她的同族。
看到修士们在她的撕咬下备受折磨痛苦的样子，阿玉自责又难过，每一次清醒，与她而言都是一场噩梦。
如今，她终于得以从这苦海中解脱，可以投胎去了。
须臾，脑袋上属于阿玉的人脸淡化消失，连同整颗脑袋都化为点点墨色粉尘，消散于天地之间。
随着阿玉消散，卫长铮也已经是泪流满面，他生平所愿就是能找到失踪的小妹，没想到再度见面，竟会是这样的景象。
尽管神识和情绪都已处在崩溃边缘，卫长铮仍勉力用剑柄撑起身子，他冷若冰霜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九婴，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把阿玉害成这样的罪魁祸首就是眼前这些妖魔，他要为阿玉报仇。
一道身穿粉裙的身影挡在他面前：“你已经做得够好了，逞英雄不是大丈夫所为。凤羽百灵，你带你的主人回去休养，这里交给我。”
百灵会意，直接飞来叼起卫长铮的衣摆，不顾他的反抗，把他甩到自己的背上，随即直直地飞回城墙方向。
顷刻间，粉裙少女也现出了真身原型。
一只体型完全不逊于九婴的巨型八爪章鱼轰然出现在战场上，粉色光滑的皮质仿佛晶莹Q弹的果冻，但对于某些有巨物恐惧症的人来说，它现在的形象也绝算不上可爱。
八只有力粗壮的触手灵活地伸展开来，正好缠制住了九婴剩下的八颗脑袋，触手上每只堪比碗口大小的吸盘，牢牢地吸附缠绕住那一张张变幻的人脸，人脸被吸盘吸到变了形，纷纷发出痛苦的哀叫。
被唤作“红云”的高壮男子此时也飞落到屠圣面前。论外表的怪异程度，屠圣不输九婴，很像现代生化实验室里某种失败试验品。段星州临阵而逃后，无人敢上前阻拦，如今已经逼到了城墙一里之外。
屠圣看着面前还不足自己一只节肢高的男子，为他的不自量力而愤怒，高举起前肢便狠狠朝他劈下。扬起的尘沙散去，红云还站在原地岿然不动，竟然徒手生生接住了屠圣那两只螳螂刀似的锋利前爪，手臂上青筋凸起，肌肉如山峦般鼓起了一个个小包。
随着他的肌肉涨大，脖颈上内侧带刺的项圈渐渐扎进了他的肉里，在对峙之中的逐渐落入下风，而红云整个身形都往后压退了一步，双脚在地上留下入土三分的辙痕，锋利的螳螂刀就悬在他头顶三寸之距。
红云大喝一声：“无忧子！”
这个带刺的项圈是当年他贪玩酿成大祸，苍溟江神为了惩罚他而戴上的，不仅让他遭受痛苦，还限制住了他的力量，而今日正是解开它的时候。
身穿道袍的少年掐了个诀，只见项圈上闪过一道金光，项圈啪地一声一分为二，从红云身上掉落。红云宛如一头忽然被注入兴奋剂的疯牛，整个人都膨大精壮了一圈，不但瞬间稳住了身形，还将螳螂刀轻松举过头顶。
屠圣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猩红的复眼，这人的力气怎么忽然变大了。
它不知道的是红云的原型比小八还庞大，只不过现在是在陆地上，他的真身原型不利于战斗，所以才用人形对战。如果是在江海中，只怕一个照面，屠圣就会被红云撂倒，毕竟在妖魔出世之前，红云才是这一带的霸主。
诚然，红云的力气再大，到底是因为陆地的环境，让他的战力打了折扣，他的天赋技能只能在水里施展，只能光靠一把子蛮力暂时压制住屠圣。
就在此时，又有一道庞大的青色身影强势介入战场，正是显出原型的凌青玉。小八和红云能及时赶来，也都是多亏了他去通风报信。
妖魔打上门来之时，哪里都找不到钟灵的身影，凌青玉预感不妙，担心这群人修抵挡不住，便专门跑了一趟苍溟江去搬了救兵。
苍溟江神久居江底，两耳不闻窗外事，但一听说是桃源城被妖魔攻击，惦记着早些年欠钟灵的人情，立刻就遣了红云、小八和无忧子过来支援。
凌青玉的突袭只在眨眼之间，屠圣正在和红云角力，丝毫没有防备还会有另一只化形的灵兽偷袭它，而凌青玉之前就跟骨蝎王虫打过，清楚这些虫类的弱点，张开龙嘴，一口咬在了屠圣一侧的节肢连接处。
虫血迸溅，屠圣丢了一只螳螂臂。
九婴被小八缠住，屠圣被红云和凌青玉联手压制到自顾不暇，吞佛也被那对中年夫妇一左一右的钳制住。
这对中年夫妇就是不久前，前来桃源城讨债的黑熊夫妻。
那日，黑熊夫妇用十万灵石做条件，把自家熊崽送进了无垢宗里学习，但心中仍放心不下，担心自家崽子融入不了人类的生活，便在城里购买了一座府邸，扮作凡人夫妇居住，没想到才住了几个月，妖魔就打上了门。
桃源城一旦被攻破，无垢宗自然也没了，宗门没了，他家孩子还怎么上学？
孩子上学可是人生大事，于是乎，黑熊夫妇也是拼了老命，现了原形，一只熊抱住吞佛的一只拳头。
黑熊夫妇已经算是灵兽里大型的生物了，但放在魔将吞佛面前，身高却只到它的大腿根，就算是双脚直立起来，也只堪堪超过它的肚脐眼。黑熊夫妇用尽全身力气，也只能各自抱住吞佛的一只手臂。
荀真叶来不及提醒，它们便张开熊嘴，亮起尖牙朝它的手腕上咬去，这一咬差点把熊牙硌掉。
“呸呸呸，这傻大个的皮是什么做的，怎么这么硬！”
城墙上围观的凡人们都震惊了，这是什么状况，突然冒出来一头大章鱼和两头黑熊，帮他们阻拦住了这四大魔将？
且听他们来时自报家门的话，这些都是山神娘娘请来的外援？
他们的山神娘娘灵兽缘也太好了吧……
这么想着，他们心心念念的那道纤美素白的身影也正在浮现在战场上空，城墙上的众人顿时热泪盈眶，爆发出一阵欢呼。
山神娘娘终于现身了！山神娘娘没有抛弃他们！
钟灵赶到战场之时，正好看到卫长铮怀抱着阿玉的头颅的那一幕，瞬间明白“寻找阿玉”的任务因何失败了。
阿玉的□□早就死去，但是灵魂却被九婴禁锢，成了它的一张脸，所以系统判定“阿玉”尚在人世。此前，九婴和妖魔大军一直在地底裂隙中，所以系统检测不到“阿玉”的具体位置。
阿玉是在西岸被妖魔掳走的，如今却出现在刚从裂隙爬出的九婴身上，这是否说明魔界的裂隙是相通的，甚至跟人界差不多大，才能长出横跨两岸的裂隙？
眼下的情况不容她再仔细思忖，九婴和屠圣那边暂时不用操心，但是最难对付的吞佛远不是黑熊夫妇就能制服的，它们的出现只是给荀真叶争取了一个喘息的机会。
钟灵松开陆惜剑，径直往吞佛处赶去。陆惜剑则环顾战场，发现自家宗主正在应对一个没有实体的魔将，正冷汗涔涔地坐在莲花台上，眉宇间已经有魔气涌动，似乎下一秒就要被魔气侵占神识，堕入魔道。
陆惜剑立刻赶往梵韵处，同时释放出了少阳剑里的锦鲤元神。
龙角锦鲤感受到周遭的风，打了个哈欠：“咦，你们从那袖子里出来啦，”再定睛一瞧周围，险些弹跳蹦起，“呜哇，好多妖魔！”
“速去帮忙。”陆惜剑道。
龙角锦鲤最擅长幻境之术，闻声也不推脱，直接游到梵韵面前，如丝如缕的仙女鱼尾扫过梵韵紧闭的眼帘，梵韵顿时感觉被混沌的魔气侵蚀得昏昏欲睡的头脑，瞬间清明起来，仿佛有一股温暖且强大的力量，引领着她对抗那汹涌的魔气。
有龙角锦鲤在，处于幻境中的梵韵如有神助，面色顿时缓和了许多。
钟灵那厢也已飞至吞佛的身后，掏出骨玉鞭，毫不留情地朝它身上挥去。
吞佛穿着一件破烂袈裟，上半身近乎□□，节节带着倒刺的骨玉鞭抽打在他身上发出清脆的响，吞佛的注意力顿时从黑熊夫妇的身上移开，转过头，用一种“又有不怕死的来送人头”的目光狠毒地盯着钟灵。
钟灵讶异地看着鞭子刚刚抽过的地方，其程度大概跟柳叶条抽在人身上的效果差不多，顶多出现几条红痕，连皮开肉绽都算不上。
他娘的，这魔将的皮是真的硬啊。
吞佛使出蛮力，狂吼一声，全力抬起双臂，两头黑熊挂在它的拳头上，几乎要被他的力量带离地面，最终实在支撑不住，从它的手臂上脱力掉下。吞佛摆脱了黑熊夫妇的桎梏，紧接着便向钟灵抓来。
他拳风还未至，钟灵已然灵敏地闪躲开，她的狡兔三窟如今已练到炉火纯青，以吞佛这慢吞吞的手速，必不可能抓到她。
钟灵借闪躲的间隙，又多抽了他几鞭子，吞佛不仅一点事没有，反倒是她的骨玉鞭鞭尾都被抽出了一个小缺口。
“……”
钟灵的嘴角肉疼地抽了抽，果断收起了骨玉鞭。
用物理攻击不成，用阿青的毒试试？
“都闪开！”钟灵高喝一声。
黑熊夫妇对视一眼，猜测她要放大招，立马往外回退了百尺。
钟灵飘立在半空中，双袖鼓起，一道道碧青色如瘴似云的烟雾从她周身散发出来，直直地打向山峰似的吞佛。
阿青的天赋技能：毒云瘴雾。
吞佛看着她的动作，仿佛预知到她要做什么，在那些烟雾逼近他之前，深深吸了一口长气，整个胸膛都随着鼓起，旋即又将那股浊气通通吹出，瞬间吹散了她聚起来的毒云。
“……”
谁说妖魔没智商的？
这魔将的防御太厉害了，毒也不好使，仙器之下根本无法伤其分毫。她身上唯一的仙器，便是上回和鹤原对战收缴来名为“画地为牢”的仙笔，但那笔的作用只能将敌人困住，并不是攻击类的法宝。
钟灵的头脑飞转，思量着对策。
这么拖下去对他们很不利，这四大魔将几乎牵制住了她领地里所有大乘期镜以上的高手，涌向城墙的妖魔也越来越多，钟灵很担心那些低阶修士抵挡不住妖魔大军的攻势，得赶紧把这四大魔将给解决了才行。
钟灵一边闪躲着吞佛的攻击，一边打开系统商城，找到仙器那一栏，一目十行地浏览着有没有能用得上的道具。
【系统：根据眼下情势分析，本系统强烈向宿主推荐点仙池功能，可解眼下困境！】
点仙池？
太久没有用这个功能了，钟灵回忆了一下，这个点仙池就是个抽卡池，上回她氪了几万的信仰值，抽了一堆送子娘娘卡、月老卡、神农卡等莫名奇妙的卡牌，这些卡对于领地的人口和经济发展尚有些作用，可现在是在打架啊。
钟灵严重怀疑系统在坑骗她，系统感知到她的情绪，连忙解释：【本系统有保底设置，哪怕宿主再非酋，当消费到百万信仰值时，一定会抽到强力金卡，童叟无欺！】
钟灵心下盘算了一番，系统商城里的标价实在是高，好点的仙器也动辄要数百万了，这么算来，还是抽卡划算点。
区区百万，她攒了那么多年的信仰值不就是为了这一刻，此时不花更待何时？
抽！
熟悉的古镜浮现在面前，只要伸手进去点一下，便会有一张卡片显化在点仙池的镜子里。
钟灵看着频频朝她打来的吞佛有些无奈，她现在还要应付这傻大个，哪里腾得出手去抽卡啊？
【系统：本系统提供代抽挂机服务，为宿主解放双手，只需要1点信仰值/次。】
行吧，钟灵忽然意识到系统所有的便民服务都是为了让她多花信仰值而设置的，真是无奸不商。
抽一次卡需要一百点信仰值，百分之一的手续费，钟灵还能接受，直接开启了挂机抽卡的功能，一边和吞佛玩游击战，信仰值一边以非常缓慢的速度在逐渐下降。
钟灵从来不相信自己的运气，她就是冲着那一百万的保底去的，果然在信仰值快消耗到一百万时，忽地点仙池的古镜光芒大盛，金光比之前抽的卡都要强烈！
钟灵问系统：是不是抽到好东西了？
系统沉默了一会，说：【恭喜宿主抽到了太阴剑·金。】
钟灵莫名从系统机械的语调里，听出了一丝丝的肉痛：“太阴剑……听着像是把武器，属性贴出来看看，要是个垃圾，我可是要找你退货的。”
系统暗自感叹，这非酋一欧起来简直要命，这可是压箱底的宝贝啊，居然都被她一次保底就抽到了？
召唤那东西前来要消耗它不少的力量，罢了罢了，钟灵已经是它追随的最靠谱的一任宿主了，短短十几年间，已经集齐了六颗灵珠，信仰值也没少赚。
它也不能太小气。
【太阴剑·金：战神韩追的贴身武器，因为某些特殊原因遗留人间。使用此卡，可召唤此剑前来，此剑可诛邪斩妖，所向披靡。】
难怪这剑名听起来有些熟悉，上一次系统忽悠她抽卡的时候，就贴出过这张金卡的属性来引诱她氪金。
不过看这属性的描述，这卡似乎只是把那剑召唤出来一次？而并非可以永久使用的仙剑，她不明白系统在肉痛什么。
【系统：是否使用此金卡？】
钟灵看着天空中聚集到已经看不见一丝天光的魔云，和面前碰不到她一片衣角，已经开始气急败坏的吞佛，果断道：“使用！”
她倒要看看这把剑有多厉害，如果还破不开吞佛的防御，妥妥地要找系统退货。
十几息过去，战场上无事发生，钟灵的手中还是空空如也。
怎么没动静？？？
【系统：稍安勿躁，那剑所在距离太远，召唤过来需要时间，马上就到。】
系统说完又过了十几息，忽见一道璀璨夺目的青光劈开厚重的魔气积云，穿云破霄，在空中兜了一圈，确认是谁在感召它后，径直朝钟灵飞来。
被钟灵戏弄半晌的吞佛暴怒不已，重重原地践踏了几步，顿时地动山摇，大地瞬间被他踩出了几个堪比深坑的大脚印，踩死了数十个路过的魔狌。脚底沾满了同族的魔血，吞佛毫无同情之心，却福临心至，弯下腰抓住几个魔狌，一边怒吼着一边朝钟灵丢去。
妖魔没有同伴的概念，为了争夺一个首领的位置，自相残杀是家常便饭。被当成暗器投掷过来的魔狌张牙舞爪地扑向钟灵，她当然不会被这些低阶魔物攻击到，甚至飘在原地没有动，只是在魔狌逼近之时，用狡兔三窟瞬移到其他地方，片刻后又瞬移回来，看起来就像是原地消失了两秒，又重新出现。
吞佛气极了，他从来没遇到这么狡猾的对手，那鞭子抽在身上虽然不疼，但是他烦啊。
几番投掷，魔狌被它扔死了不少，钟灵依旧毫发无伤。吞佛似乎也觉得这样根本伤不到钟灵，忽然平静了下来，伸手从脖颈上取下了那一串由九百九十九颗修士头骨组成的佛珠项链，似乎也不想再与她做无谓的纠缠，要放大招了。
钟灵注意到他的动作，秀眉微皱，难道那串头骨项链也是一件法器？
此时，钟灵召唤而来太阴剑已经飞至他们头顶，她甚至到听到了风击剑刃的嗡鸣。吞佛也似乎感应到什么，猛地抬头朝头顶望去，瞳孔不可置信地震颤。
钟灵第一次在吞佛的脸上，看到接近人类的情绪：恐惧。
他慌忙不已地把头骨项链重新戴回脖子上，撒丫子就往战场外围跑去。然而他刚迈开两步，青锋已至，钟灵只看到一丝银光闪过吞佛的颈后。
体积之悬殊，大概是就像是一根头发穿过人的后颈。
钟灵一度以为是自己眼花，银光闪过之后，吞佛又急急往前迈了一步后，身形仿佛被定住，立在原地动也不动，一息之后，堪比山峰的身躯轰然倒下。
钟灵连忙飞过去查看，只见吞佛的喉咙处直接被穿开了一个血洞，魔血正汩汩从里涌出，吞佛的脸上仍保持着恐惧的表情，但已然是没气了。
卧槽，这金卡也太无敌了吧！
她还以为是要自己操控这把剑，没想到人家一登场，就直接把场上最厉害的魔将给干掉了，根本不需要她来御剑！
那把青锋宝剑正悬浮在吞佛尸体上方，钟灵如获至宝地打量着它，心下感叹不愧是战神的兵器啊，系统形容它的属性是“所向披靡”，她还以为是夸张了，现在看来名副其实！
咦，这上面的花纹……怎么有点像陆惜剑的那把少阳剑呢？
钟灵伸出手触碰它的剑柄，想拿近点看个清楚，而那剑却一个神龙摆尾，灵巧躲过她的触碰，旋即又往上飘了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似乎在说：“就是你把我召唤而来的？”
“……”
这么高冷的嘛？碰都不让碰，这性格跟少阳剑也是如出一辙啊。
钟灵正想吐槽，忽然间，那把剑似乎感知到什么，剑身左右旋转起来，剑刃不断发出低鸣。
钟灵也很奇怪，她居然能从一把剑的嗡鸣里，感受到震惊、惊喜和激动的情绪，只见它似乎锁定了一个方向，随即“嗖”地一声，朝戮仙的方向笔直飞去。
与此同时，九婴和屠圣那边也已分出了胜负，小八负责缠住了九婴的八颗脑袋，诸位长老负责群殴，蚁多啃死象，九婴被摧残地只剩一口气，然后被庚若仪一剑穿胸斩杀。
而屠圣被红云和阿青卸掉一只螳螂臂后，战力大减，眼见打不过，也跟吞佛一样起了逃跑的心思。还没跑出百丈，就被追来的红云、小八、黑熊夫妇等援兵团团围住，节肢尽数被砍断，如今像一头死蟑螂，肚皮朝上地翻着，不死也只剩下半条命了。
四大魔将瞬间折损了三个。
而最后一个魔将戮仙，因为梵韵有锦鲤元神的相助，迟迟未能分出胜负。戮仙从幻境中分出神来，想看看战场的情况如何了，却没成想看到的竟然是另外三魔将的尸体。
它刚开始还很愤怒，直到发现那把泛着青色寒芒的长剑正朝自己袭来之时，身躯不成形的黑影边缘在疯狂地起毛，仿佛在颤抖。
戮仙没有实体，说是落跑，实际是用飘的，一眨眼就遁出了三里地。
而那把太阴剑竟然也没有追它，而是径直落在了陆惜剑的面前。
陆惜剑疑惑地望着面前凭空飞来的这把剑，剑上散发的气息让他倍感熟悉和亲切，跟初见少阳剑的感觉很相似。
太阴剑的嗡鸣不已，剑柄急不可耐地朝着面前的少年轻点，就像一个走丢许久的宠物终于找到了主人。
陆惜剑听到了它的心声：“握我一下，快握我一下！”
虽然这把突然出现的剑很可疑，但陆惜剑还是遵从了自己内心的渴望。
在陆惜剑伸手握住剑柄的一刹那，整个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撕裂开，璀璨的曦光从云层中打下，被光束照耀过之处，地面上脏污浑浊的魔血被蒸干，吞佛的尸体无火自燃，仿若被燃烧的纸屑，顷刻间化为灰烬。
曦光之下，冥冥之中，钟灵仿佛听到一个旷古虚无的声音在说——
战神归位。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啦（其实还有好几万字TAT
◉ 第 119 章
传言, 昭夜仙君有两把长剑从不离身，一剑名少阳，一剑名太阴。
少阳剑性属火, 杀歹人邪修, 太阴剑性属水，专斩妖邪魔物。
以前的仙界有一句话, 太阴剑一出, 必将以妖魔血祭，丝毫不是夸大其词。
以至于钟灵看到太阴剑认陆惜剑为主时, 整个仙都懵了。
那太阴剑的属性是怎么写的来着？
【战神韩追的贴身武器, 因为某些特殊原因遗留人间……】
所以他跟战神韩追，到底是什么关系？！
陆惜剑在原地驻足半晌, 少年劲括的腰身立于寒风中, 高束的墨发随风而动, 钟灵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知他情绪，但能感受到他似乎在消化些什么。
与此同时，太阴剑上的气息与他紧密相连，已然是认主了。
太阴剑认完主后, 主动飞到陆惜剑身后，和少阳剑一起交叠别于他腰后, 陆惜剑随即转过身来，看了钟灵一眼。
那一眼, 钟灵只觉得手心拔凉。
那个熟悉的眼神她记忆犹新, 一炷香之前, 她才在原身的记忆里看见过。
疏冷沉寂, 带着点漠然的肃杀之意, 跟当初在镜湖边，问灵娘“为什么不想做神仙”的那位昭夜仙君一模一样。
如果少阳剑认陆惜剑为主，尚算是幸运和巧合，那太阴剑又作何说。有灵性的仙剑不可能随意认主，陆惜剑就算不是韩追，也跟韩追有着某种密不可切的关联。
可是他如果真是韩追，又为何自称是陆惜剑，投身梵音宗做了一名普通修士？而且钟灵还替他修补过金丹，他当时的的确确就只有金丹修为。
何况，以昭夜仙君的身份地位，也没有必要同他们扮演这种小孩子过家家的戏码。
钟灵渐渐推出一个猜测，觉得哪怕不是真相，也跟真相八九不离十了。
昭夜仙君因为某种缘由下凡历劫，他的记忆被封印在他的两把剑里，随着两把剑相继认主，陆惜剑跟自己一样，找回了身为神仙的记忆。
现在的他身体是陆惜剑的，但灵魂已然是真正的昭夜仙君，战神韩追。
钟灵心中五味杂陈，战神韩追重入凡间，还身处在她的领地，这不能抵得上十张传说金卡？毕竟这个男人在千年之前，只凭只身一人，就打退了妖魔大军。
但是她却全然高兴不起来，甚至有点心虚。
在灵娘的记忆里，钟灵可是很清楚知道了前因后果，原身就是因为得罪了昭夜，因此从天界贬到了小桃山当山神。
刚刚在袖中空间，她还把他当成工具人使唤他去取灵珠，还背着自己走过了干涩难行的沙地……
救命！
梵韵此时从打坐的状态中醒来，一睁眼就看到面前持剑而立的陆惜剑，也敏锐地感觉到他虽然面貌依旧，但是气质和此前全然不同了，尤其是他的那两把长剑散发出的气息，比面对戮仙时给她的压迫感还要强。
这声“弟子”，是怎么也叫不出口，于是转而对龙角锦鲤的元神说了声：“多谢。”
龙角锦鲤则兴奋地围着他刚得的新剑：“水属性的仙剑诶，正好适合我呆，主人我能住进去吗？”
陆惜剑，不，现在应该是韩追点头默许，龙角锦鲤尾巴一摇，瞬间钻进太阴剑里，成为了剑柄上的一枚图腾。
紧接着，钟灵看到他步伐微动，竟是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吓得钟灵直接瞬移到了城墙头，先躲为妙。
随着四魔将的败北，妖魔潮也尽数褪去，桃源城再一次在妖魔的攻袭下成功固守，大获全胜。
城墙周围堆满了人面枭和魔狌的尸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味。她传令下去，让修士们把人面枭尸体尽数斩首，因为每个人面枭的人脸，都是一个被禁锢的灵魂，只有砍掉它们的脑袋，才能释放这些被妖魔操纵的灵魂。
至于剩下的鸟肉，要吃还是要烧，随他们去。
此次大战，也不再是零伤亡，就连荀真叶也受了内伤，数位长老亦受了不少的伤，而临阵脱逃的段星州眼见桃源城居然守住了，竟然掉头又回来了。
段星州跪在钟灵的裙边，脑袋都不敢抬：“山神娘娘，段某方才不是有意逃跑，而是想着假装逃跑以迷惑那魔将，趁他不备再杀个回马枪……”
钟灵冷笑一声：“你觉得我会信你的鬼话？”
段星州自知这遭逃不过，咬咬牙从衣襟里掏出一个木盒：“是段某一时糊涂，段某愿意将风灵珠献出来，还请山神娘娘恕罪……”
哼，现在知道把风灵珠拿出来了，如今她的锦囊里可是装着两颗灵珠，还会稀罕你这颗灵珠？
“你若想回来也可以……”
段星州临阵脱逃，钟灵并不怪他，趋利避害是人之本性，她也没有资格强迫这些修士为桃源城卖命，走便走了，但是若想要重新回来，可没那么容易，必须付出代价。
段星州闻言眼睛一亮，然而钟灵接下来话，瞬间让他表情凝固。
“段星州德不配位，革去宗主之位，贬为外门弟子，三日后去思过峰领罚。”钟灵清透的嗓音响遍整个桃源城。
从一宗之主贬成普通弟子，而且还是外门弟子，这简直就是直接往段星州的老脸上打巴掌。
天水宗的修士们亦觉得面上无光，仗打到一半，宗主先带头跑了，还有比这更丢人的事了吗？
可是现在妖魔四起，哪里都不安全，离了桃源城，段星州都不知道该逃去哪儿。被革去宗主之位，他尚能接受，不过……
“思过峰，那是什么地方？”
“三天后，你就知道了。”钟灵但笑不语。
旋即她又点了一个在方才守城战里表现出众的天水宗长老做了宗主，虽然目前这三宗都是在为桃源城效力，但到底宗门有别，她也不好直接让无垢宗的人当天水宗宗主，尽管她知道不管是阿青还是庚若仪，都比那位长老的实力要强。
处理完段星州，钟灵第一时间瞬移回了小桃峰顶，手头最重要的事得先把新得的两颗灵珠给融合了。
小桃峰山神别院的地窖中，六颗颜色不一的灵珠在石台上旋转，璀璨的光芒把昏暗的地窖映得宛如白昼。
【系统：灵脉融合中，倒计时2天23小时59分……】
灵兽们聚集在地窖里，灰兔瞪大眼睛：“你这次又是从哪里骗来的双灵珠？”
“好好说话，怎么能叫骗啊？”
钟灵便把遇到苍元老头和进入他袖中空间取灵珠的事，简单和几个灵兽说了一番。
凌青玉恍然：“原来，你方才不在小桃山，是去找双灵珠去了。”
“嗯，多亏了你去苍溟江找人来帮忙，不然也撑不到现在。”
苍溟江神也真够朋友，二话不说就派了人来，改天得亲自上门道个谢。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就差一个土灵脉，就能集齐七道灵脉了？”猿叔不可置信地问。
猿叔是个淡泊避世的性子，有些社恐，平时也不爱跟人修打交道。但妖魔袭城后，猿叔亦出了山，跟灰兔也在帮忙守卫着城墙，算是桃源城的最后一道防线。
“没错。”钟灵看着那六颗上下旋转的灵珠，颇有些自豪地说。
曾经她也觉得集齐七灵脉是个不可能做的事，但仅仅过去十年，竟然真的让她集齐六条灵脉了。
猿叔亦若有所思地望着那六颗灵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灰兔攀上她的肩头，蹭了蹭她的脸颊：“灵娘，你太厉害了，集齐七条灵脉的小桃山，那得堪比仙界了吧。”
它从未听闻有哪座山集齐过七灵脉，也想象不出来七灵脉的山会是怎样的美好光景，灵气又会充裕到什么样子，怕是连呼吸都能涨修为吧！
“仙界有什么好，我的小桃山和桃源城更胜仙界。”钟灵十分有底气地说。
托原身的福，钟灵如今也是见过仙界的样子的，觉得仙境的风景也就那样，而且没有四季和日夜轮转，初见惊艳，看久了就很单调。最重要的是，小桃山没那么多规矩条例，充满烟火气，娱乐生活也比仙界丰富多了。
如果没有妖魔捣乱，她早就集结人手外出寻找剩下的那颗土灵珠去，真集齐了灵脉，她的小桃山哪里就比仙界差了，哪怕有神仙想来桃源城里住，还得买地皮收房租呢。
等风雷灵珠顺利融合，钟灵打算把新增的风雷之力聚集到无人的山谷处，用风雷之力惩罚那些犯了宗规的修士，名字都起好了，就叫思过崖。
桃源城现在哪哪都好，就是缺个像苍元仙君的袖中世界那般，荒芜冷僻用于关押犯人的地儿。小桃山的福利太好，也必须有相应的律法惩戒相佐，以免人心涣散。
像段星州这般身居高位，在大难当前弃无数城民不顾，居然带头逃跑之人，实在可恶，去思过崖呆上一年半载，受一受风吹电打之苦，好好思过，才会更珍惜眼下的生活。
—
经历战火的士兵们大多需要心理疏导，民众和修士们在紧绷的鏖战后，也需要排解和发泄。
击退第二波妖魔潮后的桃源城当晚，城里家家户户灯火点点，举城同欢，燃了彻夜。
虽然现在开庆功会还为时尚早，但对于远来帮忙的朋友，钟灵觉得还是尽下东道主的职责，在自家后院设了场宴席，请了红云、小八、无忧子、黑熊夫妇、苍元仙君、荀真叶、梵韵等人前来赴宴吃席。
桌位上摆满了小桃山的各色特产，丰收季产的皮薄汁多的水蜜桃，用杀人蜂蜜做的美味甜食，香喷喷的烤虫肉，也当然少不了最出名的青果酒。
钟灵坐在主位，笑眯眯道：“苍元仙君，这次你可以敞开了肚皮喝，只要别喝到不省人事，要让人抬着走就好。”
苍元仙君老脸通红，叹了一口气：“昨日我真不是有意贪杯，以往我在这袖里装的都是死物，若非你进去一趟，我还不知这袖里乾坤比外面的世界时间流速竟快上许多。还好灵娘你有神通，能破开我这袖囊，不然误了守城大事，我真是没脸再在这里呆下去了……”
“好说好说。”
钟灵白白拿了人家的两颗灵珠，也不好多责怪，打算在灵珠融合之后，就在靠近迷雾林的地方给苍元划个地盘放他的山头，俩人做个邻居。
灵兽们闲话家常，小八看起来是个可可爱爱的软妹，没想到是个话篓子，一聊起来根本停不下来，一边磕着瓜子，一边转眼就把红云的老底都给揭了。
“别看红云现在一副肌肉猛男的样子，当年要不是灵娘帮忙，他就要成太监啦。”
“本来我们江神大人也要亲自过来助阵的，但我们江神夫人临盘在即，他实在抽不开身……”
“我看你们江神一把年纪了，怎么才生娃啊？”
“老来得子嘛。”
“你们又是怎么跟灵娘结识的哇？”小八有些好奇地问黑熊夫妇。
黑熊夫妇用怀念的语气，娓娓道来：“此事说来就话长了，当年灵娘给我们写了十万灵石的空头支票，我们还寻思她是不是在诓骗我们，小桃山那么破败的一个小村子，哪里掏得出十万灵石啊。但我们想着，神仙总不会骗熊，就信了她……”
黑熊夫妇嘿嘿笑着，现在觉得当时选择相信钟灵，而不是与她为敌，是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了。
小八看着就差把“老实憨厚”四个字写在脸上的黑熊夫妇，好笑地眨了眨眼睛：“神仙怎么就不会骗熊了，那是你们运气好，遇见的是灵娘。”
若是他们当初遇到的是像鹤原、段雪容那样的坏山神，只怕被人卖了还在替别人数钱呢。
黑熊挠了挠脑袋，不可置否：“初到桃源城的时候，我们夫妻俩还以为来错了地儿，这些年小桃山的变化也忒大了。”
这话倒是没错。自钟灵和苍溟江神交好之后，在江神的严令之下，没有一只江底生物敢对去往小桃山的商船出手，这十年间，没有一艘商船在江上出过事。哪怕是因为船舱漏水意外沉没，成群的江豚都会把船上的人平安运送到岸边。
沾了小桃山的光，这些年给苍溟江神供奉的凡人也多了许多，包括桃源城自己的商队，每次出发前都会在码头前祭拜一番。
苍溟江神当然也不在乎这些，人家江底有矿，资产雄厚，无需凡人供奉亦能自给自足。
灵兽间彼此讲话没什么顾忌，苍元仙君独自快乐地喝着酒，荀真叶和梵韵两个人修也相谈甚欢。今日席间大部分都是化形灵兽，人修除了荀真叶和梵韵俩人，还有一人，钟灵不得不请。
陆惜剑在第一次守城战里，就一人诛杀了两只王虫，这次他的灵宠龙角锦鲤辅助梵韵击退戮仙，随之那把斩了吞佛的仙剑主动认他为主，也是众目共睹。
钟灵没想到他也真的来了。
此刻正惜字如金地端坐在一侧，钟灵看到他拿起一块蜂蜜甜糕，只咬了一口，皱起眉峰，将其轻放回盘中。
钟灵担心客人们口味不一，特意按照他们的口味，准备了不同的食物。
黑熊夫妇面前摆着大多是蜂蜜做成的甜食，给小八和红云准备的多是鱼虾蟹做成的菜肴，灰兔不挑食，阿青吃素，给荀真叶、梵韵、陆惜剑三人则是她特意去望月楼托月娘做的灵食。
这魂归神位之后，眼光都变得挑剔了？是吃惯了天界的仙馔佳肴，看不上她们小桃山的食物啦。
钟灵没好气地收回视线，旋即环顾了一圈，才发现少了一个灵兽，问旁边的阿青：“猿叔呢？”
“我去叫了猿叔，他不愿意来。”凌青玉说着特意把自己那份的蜂蜜甜糕往钟灵那边挪了挪。
也是，猿叔向来不喜欢这样热闹的场合，而百灵要照顾受伤的卫长铮也没有来。
朦胧月色之下，钟灵托着香腮，听着灵兽们说说笑笑，听着以前发生的那些趣事，喝着清香馥郁的青果酒，吹着习习的夜风，整个人轻松惬然。
有灰兔和小八这两个活宝在，什么时候都不会冷场。钟灵不禁感叹，没想到小八化形后这样漂亮可爱，红云实在捡了大便宜了。
陆惜剑若有所思地望着主座上的女子，玉手托着香腮，没正形地歪坐着，薄纱裙摆铺就在草坪上，银发瀑布似地垂落腰间，在月光下泛着浅浅流动的华光，惬意慵懒，笑容晏晏，星星点点的明眸宛若一泓清泉，耐性且兴味地听着灵兽们聊天，时不时地弯眉畅笑，是夜色也掩不住的明艳动人。
跟在天界时，那个唯唯诺诺、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灵娘判若两人。
【系统：恭喜宿主成功抵御两拨妖魔袭击，经检测，城墙坚固程度达到任务要求，“修建城墙” 任务判定完成。】
一声响亮的系统提示扯回钟灵的注意力，她低下头，看到任务面板接二连三地闪烁不已。
【系统：恭喜宿主领地成功晋升四级，获得全新山神技：倾听万物。】
【系统：恭喜宿主获取五级领地晋升任务：“桃花源真的存在吗？”】
【任务描述：人人向往的桃花源圣地真的存在吗，集齐七种不同属性的灵珠，或许能告诉你答案。】
【任务要求：集齐七颗灵珠，于领地融合七条灵脉。】
【任务提示：此为晋升领地任务的最后一环，七灵脉融合后，系统将全面晋升，成为此位面世界的至高存在，拥有超越时间、空间甚至维度的能力。任务奖励：可以满足宿主任何一个愿望。（特此强调：是任何一个愿望喔。）】
此位面世界的至高存在……
钟灵轻捏指尖，真的假的？
系统：你在系统商城消费的每一点信仰值，都会在我身上转化成信仰之力。融合灵脉、晋升领地不仅会提升你的力量，习得新的山神技，也会增幅我的能力，七灵脉融合后的能量，会远超你的想象。
钟灵恍然，难怪这个系统叫山神养成系统，系统在养成她的同时，自身也在汲取力量。看来，系统曾说过只要能集齐七灵脉，就能撕开时空送她回到原来的世界，并不是在给她画大饼。
钟灵按下涌动的情绪，仔细查看了下她新获得的山神技。
【倾听万物：激活此山神技，可以聆听到所有具有灵性的动植物的心声，在你面前，万物不再有秘密。】
看完山神技的介绍，钟灵有点小失望，她更想要的是战斗类的技能。
不过这个山神技瞧着还挺实用，钟灵当下激活了山神技，浅试了一试，灵兽们乱七八糟的心声顿时飘进耳朵。
小八：老公的项圈终于被摘掉了，那玩意冷硬冷硬的，亲亲抱抱的时候好硌得慌。
红云：呜呜呜，老婆怎么把我黑历史全说出去了，算了还是老实干饭，低调做鱼吧。
灰兔：扶我起来，我还能吃！
凌青玉：灵娘今天晚上都没怎么吃东西，是不是胃口不太好？
黑熊夫妇：打妖魔的时候，俺们也没出多少力，还要请俺们吃饭，怪不好意思的……
“……”
钟灵忍俊不禁，有了这个技能，她好像更像一个山神了。
酒足饭饱，客人们纷纷起身告辞。苍元仙君虽然没喝到躺尸，但走路还是摇摇晃晃的，御风术刚上天，差点从云端上一头栽下，只好让阿青扶他回去。红云、小八和无忧子好不容易借此机会，能离开江底，看看陆地上的风光，一时半会也不想回家，再说妖魔大军也不知何时就会卷土重来，他们则跟着荀真叶去了无垢宗的桃花峰上暂住。
钟灵用仙法须臾间把桌椅碗筷和残羹剩宴收拾干净，抻了个懒腰，正欲回房休息，无意看到院落外，灵茶树下，身穿玄色劲装的少年坐在料峭的悬崖边，头顶清风朗月，远处是一望无际的星河。
钟灵回忆了下，陆惜剑来小桃山的这段时间，她除了对他凶了点，让他干了点苦力活之外，对他还算好吧？
毕竟他当初从雪原谷出来浑身浴血，还是她给捡回来的一条命。
所以，她心虚个什么劲儿？
钟灵走到他身边坐下，挠了挠发顶：“我应该叫你陆惜剑，还是韩追？”
“随你喜欢，名字不过是符号而已。”少年说。
钟灵随意道：“那就韩追好了，两个字地叫起来方便。”
玄衣少年薄唇锐抿，不置可否。
韩追是他凡人登仙时用的名字，知道的人不少，但是他们都更乐意尊称他昭夜仙君。
成仙之后，她是第一个敢在他面前直呼他名讳的人。
“恢复记忆之后，是不是吃不惯我们这儿的吃食了？我看你席上就吃了一口甜糕。”
钟灵有什么心事不喜藏着掖着，有什么不快都会直接说出来。
韩追没想到钟灵和灵兽们聊得如此开心，还能留意到他吃了什么东西：“……并非如此，只是因为我不喜吃甜食。”
而且他今晚的心思更没在吃饭上。
钟灵不解地蹙眉：“那你为什么会随身带着栗子糕？”
她还以为他跟自己的口味一样，无甜不欢。
韩追看了她一眼，嗓音清沉：“因为你爱吃。”
他的过分直白让钟灵一愣。
这也让她更清晰地认识到面前的少年不是陆惜剑，而是从骨子里彻彻底底地换了一个人。
陆惜剑不会这样跟她直言说话，动不动就会耳根红透，会躲开她的目光，不敢于她对视。他在修剑一途上心性坚韧，也有少年意气风发，只有在她面前时会露出腼腆青涩，像个没长大的大男孩。
而此时她所面对的男子，会不避不闪地直视她双眼。气质真的能改变一个人的样貌，钟灵从他深邃的目光里，仿若再次看到了那个玉立在镜湖旁，矜贵萧朗、俊美无俦的男子。
钟灵不知道原身对韩追是什么情绪。
讨厌他吗？因为是他把自己贬到凡间当了山神，可是没有，在小桃山当山神的日子是灵娘最快乐的时光，她反而有些感激他。
敬仰？有一点点。
千年前，在凡间饱受妖魔侵蚀之苦时，作为唯一一个下凡拯救苍生的仙君，他值得万众敬仰。
爱慕？好像也有一点点。
在灵娘被众人排挤时，只有他感知到了她的情绪，询问她缘由。后来到了小桃山，灵娘也时常想起那个画面，后悔自己不慎打碎了酒壶，后悔她是不是哭得太难看了。
灵娘对此藏得很深，深到连钟灵也不是很确定，但这都是原身的情绪，钟灵对此，感受到的只有奇妙。
一个在天界有过一面之缘的仙君，她没有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相遇。
钟灵没想过用那连交情都算不上的镜湖一面，以老朋友的身份自居，贵人多忘事，韩追肯定都忘记她是谁了。
没想到下一秒，韩追定定地看着她说：“看得出从天界离开后，你在这里过得很好。”
钟灵意外地眨眨眼：“你还记得灵……我？”
韩追默了片刻，似有深意地说：“很早很早之前，我就已经认识你了。”
钟灵掐指一算，镜湖那一面已经是五百年前的事了，的确已经很久了。
韩追观她的神色，就知道她误解了自己的意思。
气氛陷入突如其来沉默，钟灵趁此悄悄对着韩追用了下“倾听万物”的山神技，什么都没有听到，诚然这技能对人来说并不起作用，人属于动植物的范畴之外。
唉，人啊真是一个复杂的东西。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罢。”韩追忽然道。
“好啊。”
钟灵以为他会讲讲当年是怎么只身打退百万妖魔大军的，兴奋地从锦囊里取出酒壶和酒杯，熟练地替他和自己满上。
韩追接过酒杯，没有喝，目视远处的星河，清润的嗓音开口道：“千余年前，一个普通的村庄，有一个少年从小酷爱剑道。爹娘认为他是不学无术，禁止他学剑。于是他便白天做农活，晚上一个人到井里，踩着冰冷的井水，整夜练着自创的剑招。”
钟灵耳朵微动，这说的不就是古剑井里的景象吗，她猜的没错，古剑井里的少年残影就是韩追的前世。
韩追接着道：“某一天，村庄被强盗洗劫，少年靠着自学的剑招得以从强盗手中逃脱，可是从那之后，少年便没了家。他独自一人北上，途径一个村落，那年的冬天特别冷，积雪足够一尺之厚。少年又冷又饿，险些冻死在街头，彼时一个好心的少女路过，给了他两个馒头和一碗热水，才让少年熬过那晚的雪夜。
翌日，少年准备继续赶路，经过一户人家时，看到一个农妇手持竹条，在抽打一个女孩，少年发现那女孩便是昨夜赠他馒头之人，上前制止，才知道女孩早早没了生母，那农妇是她的继母，平时对她非打即骂，极近苛待。因为少了两个馒头，她怀疑是少女偷吃，几乎将她打死。
“少年背起已经昏迷的女孩，连忙送她去镇上的医馆。少女却没能捱过去，伏在他的肩头咽了气，手臂垂落下来。少年这才发现少女的衣衫比他还单薄，淤青的伤痕遍布细瘦的腕间，蔓延进宽大漏风的袖口……”
韩追低下睫羽，敛去眸中情绪：“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姑娘，明明自身难保，还会施舍给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两个馒头。”
钟灵一时怔愣，拿着酒杯的手都僵了，没有想到他要讲得居然会是这么一个悲情的故事：“那后来呢？”
“后来，少年拜入当时最闻名的宗门，以剑入道，苦心修炼，终得大乘，成了九重天上的仙君。少年成仙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托掌管生死簿的仙官，给还未投胎的少女安排了一户父母慈善和睦的人家。
这一世的少女在父母的疼爱下平安长大，在她十六岁时，仙君算到凡间有场妖魔大劫，而此世的少女极大可能会丧于妖魔之手。于是立刻下凡来寻，但终究晚来一步……”
钟灵蹙眉，这故事的发展怎么听的这么耳熟？
“所有人都说仙君是救世战神，拯救了凡间千万人的性命，可没人知道的是，他最想救之人，却没能救下。”
韩追现在不太敢回忆那一幕，他只是晚了一步，少女的血还是温热的，妖魔将她撕扯得遍体鳞伤，她还保持着死去的姿势，紧紧护着怀里妹妹。
他亲手葬了她，携两把双剑，只身杀去了妖魔潮的中心，一剑削了魔君的脑袋，逼退百万妖魔，将魔界裂隙封印于祭龙谷。
世人尊他为战无不胜的战神，没人知道他也有心魔，每次闭关之时，他一闭上眼，就是灵娘两世惨死在她面前的画面。
他意识到凡人太过脆弱，于是亲去凌霄殿，以他这次平息妖魔动乱的功劳，向天帝为灵娘求了一个成仙的恩典，替她谋了个功德殿的闲职。
他想去探望她，但又怕吓到她，以办生辰宴的名义请她出席，想看看她在天界过得怎么样了。席间他就察觉到不对，事后他跟着她来到静湖，无意听到她的心声，才知道自己为她的打算竟成了她的枷锁，她在天界过得并不开心。于是他便把她安排去了小桃山做山神，那里是她第二世的家乡，也是他第一世的家。
这些都没有必要让她知晓，剩下的，：“第三世，仙君欲化解心魔，遂下凡历劫，误入藏有魔界裂隙的雪原谷，金丹碎裂，险些丧命，幸得已成地仙的少女所救。”
听到这，钟灵迷惘且惊讶地望着他，已全然明白他故事中的另一个主角说的是谁。
“灵娘。”
溶溶月色下，树影婆娑摇曳，钟灵听到韩追叫了她名字，神色认真，他明明没有喝酒，嗓音仿佛浸了烈酒般低醇，带着点道不明的缱绻。
“三世相欠，该如何相还……”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把三世写成一个番外的，想了想，还是得先写，不然两人的信息差太多了_(:з」∠)_
◉ 第 120 章
钟灵躺在竹床上, 抱着棉花枕，翻来覆去都难以入眠。
当韩追凝看着她，说完那句“三世相欠, 该如何相还”的时候, 她脑袋顿时嗡地一声，不知如何自处, 更不知怎么回应, 找了个饮了酒吹风头疼的借口，拔腿逃也似地回了自家小院。
难怪在袖中空间, 她伏在陆惜剑的肩上走过那片绝灵之地时, 总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原来灵娘的记忆里也不存在的前世, 有这样一个少年背着她走过茫茫雪地。
钟灵觉得前世的事, 就该随着身死道消的那刻彻底了结, 不然一世还上一世的债，什么时候能还得完？
可是，她又有什么资格替灵娘做决定，灵娘的前两世都活的太苦了，甚至都没有活过成年。
是韩追欠她的。
本来身为仙体, 睡觉和吃饭这俩事就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不过她还是更习惯凡人的作息, 在夜晚来临之时，睡上一两个时辰, 不然也不知如何打发得了这漫漫长夜。
但因揣着心事, 钟灵几乎一夜没睡。
天还未亮, 她再度来到院落外, 小桃山是领地里八座山峰中海拔最高的, 是第一个能看到日出的地方，此时稠云低垂，朝日破晓，沁出一线金光。金光驱散了残留的夜露寒意，照得人身上暖融融的。
“灵娘灵娘……”
倏地，一条柔软的藤蔓攀上钟灵的肩膀，她微微侧头，略显稚气的声音从枝干里传出，“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钟灵睁圆眼睛：“什么？”
灵茶树的语气满是好奇：“昨晚那个人修，看你的眼神都在拉丝哎。”
“……”
拉丝不拉丝的，钟灵嘀咕：“你一个茶树懂什么。”
“茶树怎么了，我可懂了，以前在古木村的时候，那些奴隶坐在我身上采茶的时候也会谈恋爱，那情话一筐筐地，比采的茶还多。尤其是到了晚上，还会有人来到我的树根下，做些羞羞的事……”
灵茶树晃了晃藤蔓上的叶子，表示它也是见过世面的。
钟灵想到什么，问它：“昨晚，你是不是都听到了我们的谈话？”
“也就听到了一点点吧。”
灵茶树心声：遭了，灵娘的眼神怎么这么可怕，该不会是要杀树灭口吧。
“我肯定不会说出去的！”灵茶树连连保证。
钟灵眯眼：“否则？”
“否则，让我身上的叶子掉光光！”
—
天光微亮，距离小桃山八百里之外的鬼魈山此时安静得宛若一座空山。
平时喜欢昼伏夜出的鬼魈，此时各个安分地窝在树丛和树洞之中，连咀嚼食物的声音都变轻了，以此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一群群的人面枭从熟视无睹地它们的头顶飞过，妖兽的肉远不如人类鲜嫩，只要它们主动不招惹，妖魔只会把它们当成空气。
鬼魈婆婆此时也蜗居在自己的地下宫殿内，吃着猴子猴孙们为她采摘的新鲜野果和露水，忽然间，一只鬼魈四肢并用地快跑进殿里，嘴里叽里呱啦地朝她汇报着什么。
鬼魈婆婆脸色微变，用嵌着土灵珠的拐杖轻轻点地，整个人从地下破土而出，顷刻间来到鬼魈山的山顶。
当鬼魈婆婆看到那穿着一袭青衫道袍，有些清癯的熟悉背影时，那双沉暮的双眼迸发出不可置信的亮光，连握着拐杖的手都在不受控制的轻颤着，鬼魈婆婆深吸一口气，压下种种翻涌的情绪，化为嘴角的一抹讥讽。
“三百年了，你终于肯来找我了……”
来人转过身来，蓄着长须，是个气质儒雅的老者。他在看到鬼魈婆婆的一刻，目光同样泛起层层波澜，半晌，他低声开口道：“你还是老样子，没怎么变化。”
怎么可能没变呢？
鬼魈婆婆不自觉地伸手抚上脸庞，她能清晰地触摸到脸上起伏的沟壑褶皱，她的头发也全白了，不复当年那一头乌云青丝。
化形期灵兽的寿命只有五百年，她和他都已经快走到尽头了。
“你来找我，可是想明白了？”鬼魈婆婆问。
青衫老者顿了顿，道：“我此番前来，是想借你那乌藤拐杖上的土灵珠。”
鬼魈婆婆眼里的期颐瞬间烟消云散，继而闪过一丝愠怒：“当年，你我决意选择走不同的道，互相赌气老死不相往来，如今过了三百年，你来找我，我还当你是终于想通了，没想到竟是打我土灵珠的注意！老大哥，你可真让妹妹我心寒啊。”
青衫老者则认真看着她说：“修仙也好，修魔也罢。可是三界的平衡不该被打破，难道你真的想看到整个凡界被妖魔盘踞，人族被屠尽？”
鬼魈婆婆嘴角的讥讽更浓：“人族的生死与我何干，天界都不管，我又能管得了什么。你当初不听我劝，决意要留在那劳什子的小桃山修仙，修到现在又如何？天界可是整整三百年未曾降下登仙梯了，那些人修愚昧蠢笨，突破不了大乘镜，只以为是自己修炼不到家，从来没想过是天界想绝他们修仙的路。”
那位青衫老者，便是明明已至化形期，却一直在人前保持原形的猿叔。
当初，他和鬼魈婆婆二人一同启灵、结丹、开窍，从两只懵懂的野兽直到修成人形，却因修仙还是修魔产生了分歧。猿叔一心想要修仙求道，而鬼魈婆婆认为成仙不过是天界奴役凡界修士的幌子，觉得修仙不如堕魔，俩人因此开始了无休止的争吵，后来一个留在小桃山，一个去了鬼魈山，彼此赌气永世不相往来。
而鬼魈婆婆修的魔，跟那些从地裂里钻出来的妖魔全然不同。妖魔通过裂隙打开了魔界和凡界的通道，源源不断地输送妖魔出来，但凡界和仙界的人都不能反向进入那裂隙。他们这些生在凡界的，兽类也好，人类也罢，都承受不了那么纯粹的魔气，跳下那魔界裂隙等同于自杀。
所谓修魔，无非是抢夺同类的机缘修为，以填补自己的无法增进的修为，不过是吊着一口寿数罢了。
“可是，修这样的道真的能让你开心吗？”
猿叔看着她跟自己一般无二的苍老面容，便知道她并没有做多少抢夺同族修为之事，不然这鬼魈山的鬼魈也不会数量如此之多，且对她这般忠诚。
猿叔语重心长道：“灵娘如今已收集了六颗灵珠，只差一颗土灵珠便能集齐七条灵脉。你知道的，山神的能力跟灵脉的强弱息息相关。若不是现在大战当前，我也不会舍了这张老脸，求到你这里来。”
鬼魈婆婆闻言意外地挑了下眉，她犹记得三百多年前，小桃山还是一座连村落都没有的荒山，如今竟集齐了六条灵脉？
鬼魈婆婆回忆起上次，钟灵来此想尽办法想换她手里的灵珠，被拒绝后遗憾离去的样子。
难怪她当时这么迫切地想要换她手里的这颗土灵珠……
“这颗土灵珠放在你手里，不过是拐杖上用来照明的装饰罢了，可若是放在灵娘手里，或许是能抵御妖魔的最后契机。”猿叔道。
鬼魈婆婆当年差点与猿叔结为道侣，对他虽有恨也有爱，更有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无奈，不过对于猿叔的人品和诚信，她还是十分信任的，他不至于为了一颗灵珠，编出这样的谎言来诓骗她。
“你就这么信任她？”鬼魈婆婆问。
“连四大魔将都未能将城墙攻破，如果这世间还有一处地方能抵御住那万千妖魔大军，那一定是小桃山。”
前两天，四大魔将出世的动静可是闹得不小，吞佛那穿云入霄的身躯路过之时，连鬼魈山都感受到了震感。
鬼魈婆婆没想到小桃山竟然从四大魔将的手中撑了下来，她沉默半晌，从拐杖上摘下那颗土灵珠，直接丢给了猿叔：“拿去。”
猿叔接过土灵珠，深深看着她，张口欲说什么，鬼魈婆婆抬手制止他：“你我之间，不必再说什么客套话了。等小桃山真的能扛过这劫，你记得带上些新酿的酒来，上回那丫头给我的那几坛子酒早就喝完了。”
上次钟灵给她的那几坛酒，她一尝就知道是猿叔酿的，倘若不是那几坛酒的缘故，钟灵当时也没那么容易走出这鬼魈山。
“这是自然。”
猿叔笑了笑，将土灵珠收进怀中，朝她行了一礼，没再多言，乘云而去。
—
从瑞雪城至小桃山的沿途大路，所有的村镇人去楼空。妖魔大军如蝗虫过境，每到一处新村镇，必要进去扫荡一番，可是搜遍整个村落，别说人了，连只活物都没看着。
这些妖魔在地底憋了近千年，就盼着裂隙通道打开这一天，能出来尝一尝鲜美的人肉，可是现在倒好，这屋子在，就连屋子里的米粮也在，可是这人都跑哪里去了？
妖魔们已经饿得各个眼冒红光，暴躁不安。
在妖魔大军的中段，一辆由八头无骨噬虫王虫拉着的马车，正缓缓前进着。马车通体乌黑，蓬顶坠下暗光流动的玄玉珠帘，车身方方正正配上菱形的花窗，仿佛一座移动的棺椁。马车周遭自然形成了一圈真空地带，所有的妖魔都默契地不敢靠近。
马车里，魔君重黎一袭灼目的红衣，长发披散，闲懒地侧坐着，听着戮仙用神念向他传达出来的情报，凤眼微眯，无端生出几分恻恻：“太阴剑？”
太阴剑出世，代表那个人现身了。
“很好。”
重黎舔舔唇，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他俩之间的这笔陈年旧怨，要好好地算一算了。
马车内魔气涌动，瞬间具化成两条墨色锁链，狠狠地抽在那八只无骨噬虫王虫的身上，王虫同时嘶吼咆哮着向前奔去，马车的速度瞬间提了起来，快到仿佛悬空。
不消多时，就从妖魔大军的中段奔袭到了前沿，整个妖魔大军的行进速度几乎提高了一倍，带着势如破竹的气势，雄赳赳气昂昂地朝桃源城的方向进发。
—
又到了夜晚，暮色初合，夜色将云层浸染，圆月如玉盘高挂在天边，散发着并不明朗的月辉。
今天是十五，本该是一家人团聚的日子，但无垢宗的修士们人人尚在各司其职，炼丹的炼丹，铸器的铸器，抽不开身去城里探望亲人。大家都心知肚明，现在还不到掉以轻心的时候，还有更艰难的仗要打。
韩追正在床铺边打坐调息，比起他的前世，这副身体的天赋和灵根简直没眼看，因为雪原谷的意外，金丹还碎裂过一次，修炼的速度比普通修士还要慢一些。
下凡历劫向来如此，重走一遍艰难困苦的修仙路，直到修至大乘镜圆满，走上登仙梯之时，他才会彻底恢复仙身的样貌和修为，不然又怎叫历劫。
不过他是以剑入道，修为倒是其次，对剑道的领悟最重要，再度修成仙身是迟早的事罢了。
随着记忆找回，神格归位，韩追倒是意识到一个问题。
本该随他转世的两把剑，为何遗失在了两个不同的地方？不然有剑傍身，他也不会在雪原谷置身险境。
心中尚有一团疑云笼罩，无法静下心来打坐，韩追便起身欲去沐浴解乏，方解开里衣的衣襟，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咯吱一声，似乎是脚步落在地板上的声音，他转过身来，钟灵还保持着刚落地的姿势，一双水盈盈的小鹿眼呆呆地看着他，瞳孔震动。
韩追眼见着一抹红霞从她纤白的脖颈一路蔓延到了耳朵尖，她迅速转过身去，催促：“你快把衣服穿好。”
韩追慢条斯理地把敞开的衣襟扣好，似笑非笑：“山神娘娘，难道有喜欢观人沐浴的爱好？”
“……”
钟灵哑声，她刚才通过山海图找到韩追此时身在的位置，明明看到他只是在屋里打坐修炼，于是便用了缩地成寸传送了过来，谁知道他下一秒就要脱衣服啊。
不过该说不说，身材还是挺有料的，腰线劲括，腹肌线条分明，一看就是练家子。
钟灵莫名地代入了下昭夜仙君那张清心寡欲的脸，再配上这样的身材，咳，妥妥的仙界天菜。难怪她之前收到他生辰宴的请柬时，功德殿的那些仙子们仿佛都要吃了她。
钟灵转过身来，看到已然穿戴得一丝不苟的男人，和他眼中的意味深长，后知后觉他方才那话是对她人品的质疑，她有山海图这个360度无死角的3D摄像头，想看什么不能看啊？
“我是有正事和你相商，谁知道你这么早就要睡了……”钟灵清咳一声，作若无其事地解释了一句。
俩人相对在茶桌前坐下，钟灵给自己倒了杯茶，茶底是清透的春绿色，飘着两片嫩竹叶，是最普通的竹叶茶，看来在吃食上，这位九重仙君确实没什么太大的架子和讲究，昨日席间的事看来真是她想多了。
“何事？”韩追问。
钟灵抿了一口茶，正色道：“妖魔上次一口气派出四大魔将来攻城，看来是对桃源城势在必得，如果下次是魔君亲至……你有没有把握干掉他？”
韩追沉吟了下，道“并无。”
他的回答让钟灵一愣：“你不是战神吗？而且上次妖魔大战，那家伙不也是你亲手干掉的么？”
“我现在的修为只有元婴。”
“……”
坏了，她倒是把这事给忘了。
陆惜剑是战神韩追这事太让她意外，亦或者说昭夜仙君的名头实在太响亮，钟灵先入为主地觉得有他在就可以高枕无忧，无论是魔将还是魔君都不足为惧，纯纯是来送信仰值的。
以至于忘却了他这一世还是个元婴境的修士这回事。
元婴修为的战神……会不会有点差的太多了？
钟灵瞬间觉得嘴里的茶都不香了，垂眸用茶盖刮着浮沫，小声吐槽：“你说你好好在仙界当你的仙君不香吗，干嘛没事下凡历劫啊……”
此时房间里还有两个有灵之物正静静地吃瓜看戏，彼此用神念交流着心声。
太阴：“咱们主人好像被嫌弃了。”
少阳：“谁说不是呢。”
太阴：“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少阳：“关键，咱主人还被她说得不敢吭气，这太不合常理了。咱主人平时对女人不都是敬而远之，这女仙是谁哇，是上辈子救过咱们主人的命吗。”
太阴：“我怎么知道？不过很有可能。”
钟灵额头滑过看不见的黑线，忍不住捏紧了手里的茶盏，剑怎么也这么八卦的？
“闭嘴，吵死了。”钟灵咬牙道。
一直没做声的韩追眉梢轻抬：“？”
钟灵揉揉太阳穴：“我说的是你那两把剑。”
一个捧哏一个逗哏，还挺会整活啊？
太阴和少阳没想到钟灵居然能听懂它们的剑语，剑身微颤了颤，立刻乖觉闭嘴。
韩追看向被他放在床榻边矮凳上的两把仙剑，他平时跟两把剑交流都是靠神念维系，如果不刻意放出神识，就算他也感知不到剑的情绪，而钟灵居然能直接听到它们在说什么，是她的天赋灵法吗？
钟灵扯回话题：“你实话说，现在的你对上魔君的话，能有几分胜算？”
“保守估算，不到两成。”
钟灵惊异：“这么低？你虽然境界还没有恢复，但是你的那两把剑可还是货真价实的仙剑，太阴剑还一剑杀了魔将吞佛，魔君竟这么难对付么？”
韩追微微颔首，作为曾经交过手的敌人，他对重黎不说了解，还是知道他几分底细的。四魔将都是他用魔气制造出来的产物，连下属都算不上，只能算是他的作品，而他本人的实力深不可测。
毕竟是妄图想要征服一界的魔主，实力自然要匹配得上野心。
“千年前的那一战，重黎败在过于自负，现在他第二次征伐凡界，没有自己领兵先行，而是先派出四大魔将，已然能看出他行事变谨慎了许多，且他既然能破出我的封印，又在地下魔界休养生息已久，实力很可能更胜之前。”
当年，韩追只斩了重黎的肉身，却斩不灭他的灵魂。妖魔没有元婴，肉身死后，神识会变成一团像戮仙一般的纯黑魔气，没有实体，刀枪不入，水火不侵。韩追暂时还没找到能彻底消灭那魔气的办法，杀不死的东西，就只能封印起来。
他预料到妖魔会卷土重来，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如此之快，他若能提前知晓，也不会挑这个时候下凡历劫。
思至此，韩追似乎想到什么：“天界有多久没有降下登仙梯了？”
钟灵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这个，认真回想了下，灵娘曾一觉就睡了五百年，对这期间发生的事都不太清楚，不过她曾跟荀真叶聊起过这事。无垢宗建宗有三百余年，第一任宗主是在登仙之前，怕自己的传承断绝，于是创立了无垢宗，留下了一本无垢心经，但好像从那之后，便再没听说过有凡人成仙。
“大概三百多年了吧。”钟灵说。
韩追闻言狭长的眼眸掠过一道寒光，薄唇几不可查地抿了抿。
钟灵觉察到他神色不对，忙问：“怎么了？”
“当年封印魔界裂隙的阵法是我亲手所布，至少能保三千年无虞，如今才维持了千年，就过早破开，以及天界迟迟不曾降下的登仙梯，本该跟着我下凡历劫却莫名遗失的两把剑……”韩追顿了顿，看向她，“你不觉得，这一切太凑巧了吗？”
钟灵蹙眉认真品味着他的话，灵光一现，呼之欲出的真相让她脊背发凉又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天界和魔界联手了，想要搞死凡界？”
“还不至于，”韩追的指腹摩挲着茶盏边沿，学着她的口吻，噙着笑悠悠道，“他想搞死的只有我。”
他那两把剑许是被做了手脚，太阴剑方才与他神念交流，说它先前一直陷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感受不到任何气息，直到一股不可抗拒的神秘力量拉扯它召唤它，才被莫名被带到桃源城的战场上来。
登仙梯本该每百年降下一次，而三百年，刚好是他下凡历劫的时间，不降登仙梯是断他这世的修仙路，魔界裂隙也很凑巧地在此时打开。
天界能决定降不降登仙梯这等大事之人，只有一位。如那人所愿，他差一点死在雪原谷。
其实不用说，钟灵也猜得到，放眼整个天界敢在战神背后捅刀子的人，除了天帝还有谁？
累死累活地斩妖除魔，极力维护三界和平，到头来还要被顶头上司算计，钟灵顿时觉得这战神有点可怜。
一时间，看到优秀人才就想挖墙脚往领地里引进的毛病又犯了，她支起下巴，试探地问：“要不等打完仗，你别回天界了，留在小桃山给我打工吧，包一日三餐，独栋别院，带薪年假，你觉得如何？”
作者有话说：
韩追：那…包娶媳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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