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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总是横眉冷对的戚嬷嬷跪在地上, 目光畏缩着不敢抬起头来，语气是瑟瑟发抖的哀求，其中还夹带着畏惧与哭腔。
“太子妃娘娘, 老奴知错了, 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就饶过老奴吧！”
坐在美人榻上，秋菀的指尖捏着一块芙蓉糖糕。
听到戚嬷嬷的哀求, 她咬了一口手中的糕点, 目光平静冷淡，没有一丝平日里见到戚嬷嬷的惶恐与惊忧。
待到看够了戚嬷嬷这副畏缩又怯懦的模样, 秋菀方才掸了掸指尖沾着的糕点末，然后转头，示意身旁的婢女将一只很大的药碗端过去。
看着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面露惊慌的戚嬷嬷, 秋菀对她道：“你不是很喜欢逼别人喝药吗？来，这碗黄连汤就赏给你喝了。”
戚嬷嬷闻言, 又看到那一大碗冒着苦涩味道的药汁，上一瞬还哭丧着脸。
下一瞬，却在秋菀看过来的目光中，不得不强颜欢笑，磕头谢恩：“老奴……老奴多谢太子妃娘娘赏赐。”
说罢, 在秋菀目光的注视下，戚嬷嬷苦着脸，端起那只药碗来, 壮士扼腕似的, 捏着鼻子将黄连汤咕咚咕咚, 一饮而尽。
看到被苦得鼻子眼睛皱作一团的戚嬷嬷, 胸中一直积累的郁气终于全然消散，秋菀觉得做这种快意恩仇的事情，真是解气极了。
场景切换得很快，上一幕，眼前看到的还是戚嬷嬷不敢怒也不敢言的苦瓜脸，下一幕，秋菀却出现在了宣华殿的门前。
对着要向自己行礼的侍从摆了摆手，秋菀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然后提着漆木食盒，轻手轻脚地走进宣华殿。
殿中的陆沅坐在案前，正低头提笔，批阅着折子。
只一个穿着淡青色常服，如松如柏一般的背影，就端矜清贵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秋菀提着漆木食盒，站在原处，忍不住对着陆沅的背影看了又看。
心里有些喜滋滋地想着，真不愧是她的男人，只有一个背影，都这么赏心悦目，跟幅水墨丹青的画似的。
看着陆沅的背影站了半晌，怕食盒里的羹汤会放凉，秋菀回过神来，眉眼弯弯地笑了一下，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陆沅的身后。
放下食盒，将两只手掌捂在陆沅的眼睛上，秋菀故意放粗了声音，怪声怪气的。
“猜猜我是谁？”
被作乱的小手打断了沉浸的思绪，陆沅放下手中的毛笔，语气无奈又宠爱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菀菀，别闹。”
秋菀笑了一下，却没有抽回手去，陆沅抬手，将她小小的巴掌，握在自己宽大又温暖的手掌里。
然后转身，顺势展臂，将站在自己身后，笑盈盈的秋菀圈进怀里。
细密的亲吻落在秋菀的指尖，陆沅问道：“你怎么来了？”
都说十指连心，温软的亲吻落在指尖，秋菀只觉得心头也柔软甜蜜起来，好像有一根轻飘飘的羽毛，在心里挠啊挠。
忍着有点烫的脸颊，将带来的食盒拿过来，秋菀仰头亲了亲陆沅的下颔，浓密卷长的眼睫颤得好像展翅欲飞的蝴蝶。
“我来给你送东西呀。”
一面说着，一面脸颊红红地打开食盒，献宝似的，秋菀将放在食盒里的瓷碗端出来，摆在陆沅面前的小案上。
有香味扑鼻而来，味道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秋菀为陆沅盛了一小碗羹汤，眼睛弯弯地笑道：“夫君，你最近熬夜看折子，实在太辛苦了，这是我为你做的红枣银耳羹，可滋补了。”
低头亲了亲秋菀的耳垂，陆沅的声音虽然只有两人能听到，但却温润动听，带着十分的笑意：“有劳娘子了。”
耳鬓厮磨的亲昵，让秋菀的脸颊烫得越发厉害起来，她抬起眼睛，看着眼前的陆沅，正要说话。
一道声音，却有些生硬的，忽然在耳畔响起，眼前的情景，也随着这道声音，一片一片破碎掉，再也拼凑不起来。
“菀菀！菀菀！该去上值了！”
睁开朦胧的睡眼，明媚的阳光透过杏色的纱窗洒在脸颊上，触觉温暖又真实，原来外面早已天光大亮。
在门外的云香的催促下，秋菀“嗷呜”应了一声，在床上不舍地打了个滚。
醒了醒神，她方才慢吞吞地坐起身来，看着凌乱的被褥，散落的罗帷发了一会呆。
在这个过程中，意识渐渐回笼，秋菀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所有的一切，原来都只是一场美丽的白日梦。
抱着被角坐在床上，披散在白色中衣上的乌发蓬蓬，秋菀莹润白皙的面容上的神色，忍不住有点眉眼低垂，黯然失落。
倘若白日梦能成真，该有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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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 补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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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王妃那日说的话, 与那场美丽又虚无的梦，无疑在秋菀的心里，留下了一个念想, 一点痕迹。
夜幕深深, 被灯火透明笼罩着的重重宫殿下，宣华殿的寝殿里，层叠迤逦的罗帷中, 间或泄露出一两声细碎婉转的声音。
陆沅搂抱着身体柔软又汗津津的秋菀, 分明的指节绕着一匝她散乱潮湿的乌发，声音里带着些许揶揄的意味。
“今天怎么了？这么主动。”
呼吸有些不稳地轻喘着, 秋菀只觉得自己的脸颊烫得像是刚出锅的螃蟹。
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气息，她方才抬起头来，红着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有些怯怯地问：“殿下不喜欢我这样吗？”
看出秋菀目光中的紧张来, 陆沅低头，用挺拔的鼻梁碰了碰她的, 低沉的嗓音中带着丝丝缕缕的笑意：“当然喜欢。”
近在咫尺的距离让两个人气息交/融，难分你我，脸颊愈烫，低垂下眼睛，秋菀那浓密卷长的眼睫不由得微微颤了一下。
顿了顿, 好像在给自己打气，秋菀仰起头来，用并不尖利的牙齿轻咬上陆沅的下颔, 双手破天荒十分主动地搂住他。
“那……奴婢还可以更主动。”
或许是因为羞赧, 秋菀的声音低低的, 但陆沅就在离她很近的地方, 怎么会听不到她说的只言片语。
唇畔微弯，鼓励似的，陆沅亲了一下秋菀白皙泛粉的耳垂，正在这时，罗帷外忽然传来一个小内侍的声音。
显然是怕扰了罗帷中的主子，小内侍的声音听起来迟疑极了，只听他声若蚊呐地提醒道：“殿下，子时了。”
秋菀呼吸微窒，心底有些紧张，但一双雾气蒙蒙的眼睛却仍旧定定地看着陆沅，没有反应过来的懵懂模样。
只是，陆沅的反应并没有如秋菀所期待的那样。
他果然是一个很会克制自己的人。
抱着秋菀的手松开，落在她纤瘦的脊背上，陆沅力道很轻地拍了拍秋菀，带着些慵懒的嗓音微沙。
“菀菀，子时了……”
只是，未待他话说完，秋菀就像一只冒失的小羊一样，汹涌的亲吻重重地落在他的唇上，辗转厮磨。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又或者是陆沅根本没有挣扎，秋菀竟然轻而易举的，就将他给扑倒在了床榻上……
看着罗帷上繁丽的花纹，秋菀发了会呆，有点浆糊的脑袋方才意识回笼。
想到自己情急之下做的那些事，秋菀悄悄用锦被的一角，掩住了自己半张滚烫的小脸。
身体倦怠极了，但心里却浸了蜜一般甜，秋菀心满意足地阖上眼睛，往陆沅的怀中靠了靠。
人在疲惫与安稳的时候果然很容易睡着，不一会儿秋菀就打起了盹。
朦胧之间，罗帷外好像又有人在说话。
秋菀半睁开眼睛，听到之前的那个小内侍，有些战战兢兢地正在禀报：“殿下，戚嬷嬷已经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了。”
听到戚嬷嬷的名字，秋菀的心情就有点闷，她蜷在陆沅的怀里，看不清他的神色，但心里却在期待着陆沅会赶走戚嬷嬷。
可是，却听到陆沅回答：“嗯，让她进来吧。”
心里的失落像是投了小石头的湖面，一圈一圈泛着涟漪，秋菀觉得自己不能再装睡下去了。
从陆沅的怀里抬起头来，秋菀眼巴巴地看着他，又乖又软地问：“殿下，奴婢今天可以不喝药吗？那药真的好苦，每次喝完，奴婢都觉得好想吐。”
陆沅还没来得及说话，秋菀担心他不同意，握着他中衣的衣领，声音低低的，央求似的继续道：“殿下，求求您了，奴婢不想喝药。”
只要低头，陆沅就能看到秋菀黑曜石一般乌润的大眼睛里闪过的清澈的水光，与满满的恳求与希冀。
可是最终，他只是轻叹了一口气，望着她道：“乖，你现在年纪还太小，生孩子很危险。”
秋菀觉得陆沅这话是在哄自己，鼻尖酸酸的，她辩解道：“奴婢已经十六了，不小了，云芳姐姐的娘亲和奴婢一样大的时候，已经生下云芳姐姐了。”
双手微微用力，将没骨头似的柔软地靠在自己怀里的秋菀抱起来坐好，陆沅道：“孤舍不得让你吃那种苦头，还是过几年再说吧。”
眼泪一下子涌上眼眶，秋菀眨了眨眼睛，才没让自己哭出来。
“殿下……”
秋菀有点笨，但也不是彻头彻尾，半分眼色也看不懂的傻瓜。
她心里知道陆沅是个端方自持，半分不肯逾矩的人，想来纵容的宠爱与条框的规矩在他心里定是界限分明的。
她也知道不应该将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看得太重，因为他或许没有那么喜欢她。
可事实摆在眼前了，她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如刀/绞般疼痛。
戚嬷嬷送来的药早就凉透了，可苦涩的味道却半点没有减弱，药味驱散香暖，秋菀的鼻尖越发酸了起来。
靠在陆沅的怀里，她将眼泪都忍回去，声音细软地再度开口，像只被遗弃的小猫。
“那……那您喂我喝，好吗？我没力气了。”
看到秋菀泛红的眼圈，陆沅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披散如瀑一般的长发。
低沉的声音温和，他的语气似怜悯，似怜惜，但他的决定却如磐石坚定无转移。
“方才勾孤的那股劲哪去了？”他抬起手来，在秋菀白皙小巧的鼻尖上蹭了一下，好像是要哄她开心一点。
秋菀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会装没事人。
眼中的泪光化为浮现在唇角的一抹笑容，她跟平常一样侧了侧头，有些像撒娇似的轻声道：“哼……”
陆沅接过药碗，用碧玉小勺舀了一勺药汁，放在秋菀的唇畔，声音温和极了：“来。”
秋菀喝了一口苦涩的药汁，眉头便轻轻地皱了一下，看到她有些恹恹的神情，陆沅问：“很苦吗？”
点了点头，秋菀道：“嗯，挺苦的。”
可是尽管苦，却总有喝完的那一时，秋菀的嘴里含着一颗蜜饯，眼皮沉重又有点想打盹，鼻端忽然又嗅到一股药味。
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却看到陆沅正从罗帷外的小内侍恭敬奉上的漆案上，端过一碗新的汤药来。
一猜就知道这碗汤药又是给自己的……秋菀哀怨地看了陆沅一眼，想要拒绝：“这个又是什么？我不想喝了。”
安慰一般，陆沅在秋菀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解释道：“你身子弱，孤让太医给你开了些补药。”
秋菀愁眉苦脸的，眉头皱得像是核桃一样：“好苦，还不如让我就这么弱下去……”
只是说归说，但一大碗汤药，在陆沅的投喂中，还是被秋菀一勺一勺地喝了下去。
从手里拿着的瓷罐里取出一颗蜜饯来，放在嘴里驱赶着苦味，秋菀默默地瞅着陆沅看了一会，忽然凑过去，在他的唇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好像蜻蜓掠过尖尖的小荷，轻快又敏捷。
恬淡又苦涩的草药香在鼻端一闪而过，陆沅低头去看秋菀，却见她乌发蓬蓬的脑袋微微歪着，正眉眼弯弯地笑看着自己。
“多谢夫君喂我，这是报酬。”
小姑娘悲伤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这么一会，她就又笑靥如花，好像从来没有哭泣过一般。
陆沅的眼底，倒映着秋菀眉目舒展的笑模样，望着她好像愣了一下，他忽然问：“你叫我什么？”
秋菀听他这么问，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颊红了红，眼神也因为不好意思而有些躲闪。
好像有点懊悔自己的失言，又好像只是羞赧于不小心说出了自己心里的话，秋菀纠结了一会，看陆沅没有要生气的样子，索性仰头，胆子很大地对着他甜甜笑了一下。
“夫君啊，殿下不喜欢奴婢这么叫您吗？”
听到秋菀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陆沅果然没有生气。
他的眸底好像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在秋菀察觉到，好奇地想要仔细去看时，却被他抱进怀里。
被他抱在怀里，茫然的秋菀有些摸不着头脑：“殿下……”
发顶上传来陆沅低低沉沉的声音：“再叫一声。”
秋菀没有料到陆沅会这么说，愣了愣，她将自己的脸颊从他的领口处抬起来，一双比星星还要明亮璀璨百倍的眼睛望着他。
眼眸弯弯地笑看着陆沅，秋菀原本就很乖的声音甜甜的，像是刚吃了很甜的糖糕一样。
“夫君，谢谢夫君，你真好。”
话音刚落，仰着头的秋菀，就被低下头去的陆沅亲吻着，束缚着手腕，压倒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厮磨半晌，终于被放开的秋菀忍不住摸着自己微有些肿的唇瓣，目光哀怨地谴责：“呜，夫君，你怎么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
陆沅抬手为她拢了拢宽散的衣襟，嗓音喑哑：“好了，快回去。”
秋菀闻言，小脸上哀怨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黯然，陆沅摸着她绸缎一样柔顺的乌发，不忍看她这么落寞。
“不然孤会忍不住的。”
可是秋菀还是磨蹭着不想离开，指节勾住陆沅宽宽的衣袖，她有些可怜地说：“殿下，奴婢腿软，没办法走路了。”
潋滟动人的眼睛转了转，秋菀的心里开始打小算盘：“今天，就让奴婢留在这里睡一晚上，好吗？”
谁知道打感情牌对陆沅来说，却好像成效甚微。
秋菀将脸颊埋在陆沅的中衣绸料上，两只手臂像是柔软又有韧性的蒲苇一般抱着他，有些像是黏人的小狗。
可是陆沅却丝毫不为所动：“这不合规矩。”
听到陆沅这么说，秋菀忍不住有些沮丧。
她都有点怀疑自己了，难道她就这么没魅力吗？谨王妃说的那些让人脸红的方法，她几乎都用了个遍。
可是她想要达成的目标，却一个都没能实现。
到底是她太笨了呢，还是她在陆沅面前，其实已经没有多大的吸引力了呢？
秋菀在心里这样沮丧地想着的时候，有些不开心地回应陆沅方才的话：“古人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陆沅看着秋菀眼睫低垂，好像被霜打了的蝴蝶翅膀，怜爱地亲了亲她的眼睛。
“难道你没听古人也说过，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吗？”
这下，秋菀没话可说了。
只剩下耍赖一条路，秋菀抱着陆沅，不肯松手，声音娇娇怯怯的，听着就很容易让人心软。
“夫君，我真的好累，你就让我留在这里睡一晚上好不好……”
陆沅将她小小的手握在掌心，看出秋菀是在撒娇，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鬓角：“孤让人抬轿子送你回去，好吗？”
秋菀知道陆沅心意坚定，谁也动摇不了，可尽管如此，眼睛里的情绪还是不免有些黯然。
“好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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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 杖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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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提着一盏羊角宫灯, 秋菀往厢房里去，枯枝摇曳的院墙边上忽然出现了一道黑影，她被吓了一跳。
将手里的宫灯举高, 被深夜晚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灯笼照亮了黑影的模样, 原来是披着棉袄的云香。
看清楚来人是秋菀，云香显然也有些意外，正要开口说话, 就听到秋菀问：“云香姐姐, 你怎么在这里？”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云香打了个哈欠, 回答秋菀的问题：“我起来去厕所，你刚回来？”
秋菀走到站定的云香的身边，虽然只有一盏灯笼, 但在风声好像鬼哭狼嚎的冬夜, 却也可以给人温暖明亮的安定感。
“嗯……”
云香本来就是个神经大条的人，眼下又困得不行, 自然没有发现秋菀有点低落的情绪。
点了点头，她随口说道：“菀菀，你今天回来得好晚啊。”
说着，想到自己回来的时候看到的轿子，云香问：“不过, 你今天是坐着轿子回来的吗？”
秋菀又“嗯”了一声，云香捂住嘴不想喝风，再次打了个哈欠, 有点感慨的模样：“殿下可真宠爱你……”
垂着脑袋看着灯笼照亮的石板路, 不知道是不是困了没注意听, 秋菀没再说话, 一直到了该分道扬镳的时候。
抬手对着云香挥了挥，秋菀道：“云香姐姐，时辰不早了，快回去睡觉吧。”
云香也对秋菀挥了挥手，然后往屋子里去：“嗯，菀菀，你也早点睡觉哦。”
“知道啦。”
厢房里并不比外面温暖多少，秋菀将手里的灯笼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对着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呼了一口热气。
倘若此时能喝一杯热水，就不会这么冷了吧……
想也是白想，秋菀踢掉自己的棉鞋，铺开叠好的棉被，然后一口气吹灭了柜子上的灯笼。
忍着冷脱掉衣服，躺在厚厚的棉被里，秋菀睡不着，看着窗外透露进来的墨蓝天光照着床幔，纱幔像是有实质的月光一样朦胧曳地。
秋菀承认自己有的时候就像逃避困难的胆小鬼，就好像现在，她明明好难过，但还是忍不住自欺欺人，想让自己开心一点。
在细枝末节里安慰自己，秋菀看着帐顶的纱幔发了会呆，忽然自言自语似的，轻声道：“殿下其实还是很喜欢我的吧？不然，怎么会派轿子送我回来呢？”
如果骗自己能让心里好受一点，那么她宁愿就这样骗自己，直到被拆穿再痛苦，也至少傻乎乎地幸福过。
……
好不容易才睡着，却不过一会的功夫，就又被人吵醒了。
盖在身上的棉被不知道被谁掀开，突如其来的寒冷让秋菀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抱着自己，从床上坐起身来。
不大的房间被许多盏灯笼照得灯火透明，一时之间有这么多人，房间里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但睁开眼睛，看到冷着脸站着的戚嬷嬷，秋菀却好像被丢进了二月的河水里，寒冷从头到脚蔓延开来。
在心里想着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的时候，秋菀鼓起勇气，在戚嬷嬷发难之前，解释道：“戚嬷嬷，我今天已经喝药了……啊！”
一语未毕，戚嬷嬷手中拿着的竹条，就已经重重地落在了秋菀的肩头。
秋菀的身上原本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坚韧的竹条抽在身上，不疼才是奇怪。
好像积怨已深，戚嬷嬷冷着脸，劈头盖脸地抽了秋菀几下，犹不解气。
“来人，给我重重地打！”
双手环膝，抱住自己，秋菀努力将自己蜷缩在床角，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打了几下。
此时听到戚嬷嬷这么冷酷无情地命令其他人，秋菀抬手捂住自己被抽到的伤痕，又怕又气又慌乱地问道：“戚嬷嬷，您这是做什么？”
戚嬷嬷进了床幔里，一双手像是鹰爪一般钳制住秋菀的手腕，不顾她的挣扎，轻而易举地就将她从床角里拉了出来。
一巴掌扇在秋菀的脸上，戚嬷嬷看着她，冷嗤道：“我是奉太后娘娘的懿旨来教导你的，怎么，你想抗旨不尊？”
从未被人扇过耳光的秋菀捂着一边被打偏，泛着火辣辣的疼痛的脸颊，眼眶里含着泪光不肯落下。
看着面前的戚嬷嬷，秋菀的模样有些倔强：“我……我做错了什么，就算是要死，也得让我死个明白吧！”
戚嬷嬷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恨声道：“你还敢问？今天晚上，你做的那些事情，说的那些话，我都替你害臊！秋菀，你可真是不要脸！就凭你，也配叫太子殿下夫君？也配留宿在宣华殿？你还敢说，你这不是僭越犯上，不该打？！”
秋菀未曾料到戚嬷嬷竟是因为这件事而来。
可是的确，这件事摆到明面上说，无论谁来看，她都显得痴心妄想，荒谬可笑。
找不到为自己辩解的话，秋菀身体疼，心口疼，一时百口莫辩：“我……”
戚嬷嬷也不想听她解释，许是因为方才打累了，解气了，她转身叫过来几个候在后面的仆妇，冷声道：“重重地给我打，只要别把人给打死就成。”
几个健壮的仆妇一起用竹条打人，与方才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秋菀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得罪了戚嬷嬷，她们之间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她毫不怀疑，如果可以，戚嬷嬷是想活活打/死她。
泪盈于睫，模糊了视线，秋菀一面仓皇又无助地躲闪，一面寄希望于落在身上的竹条可以停止。
“我……我知错了……”
戚嬷嬷冷嗤了一声，冷冷地看着已经泪痕满面的秋菀，不为所动道：“一句知错了就想轻飘飘地掀过？你倒是想得美，继续打！”
用枕头与棉被抵挡着不断落下的竹条，秋菀一面防御，一面近乎于无地反抗着，同几个仆妇厮打着。
虽然她看起来，仅仅像是一只负隅顽抗的、笨拙的、无助的小羊。
“戚嬷嬷，你这是做什么？”
闻声赶来的云芳与云香，看到眼前的这一幕，愤怒又心疼。
戚嬷嬷看了她们两个一眼，毫不在意的冷漠模样，只听她威胁道：“少多管闲事，我是奉太后娘娘的懿旨，怎么，你也想抗旨不成？”
云香的怒火腾地一下子烧了起来，她跑过去挡在秋菀的身前，怒视着戚嬷嬷，正想骂人，平日里最稳重的云芳忽然开口说话了。
掩在袖口里的手紧握成拳，云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与理智。
“我们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太后娘娘她老人家多年吃斋念佛，向来以慈悲为怀，怎么可能会允许这种虐/待宫人的事情发生？”
戚嬷嬷被噎了一下，旋即便又恢复了冷嘲热讽的模样，她讽刺道：“太后娘娘是以慈悲为怀，可是她老人家慈悲的，是安分守己的宫人，而不是整天想着勾/引主子，往枝头上飞的贱蹄子。”
顿了顿，脸上的讥讽愈重，戚嬷嬷看了秋菀一眼，冷嗤：“也亏得太后娘娘信佛，不杀生，不然这种贱蹄子，依我看，打死十个都不算多。”
云香将秋菀护在自己的身后，闻言终于忍无可忍，指着戚嬷嬷破口大骂：“老虔婆，你将秋菀的脸打伤了，太子殿下知道了，是不会饶过你的！”
“不劳你费心。”
戚嬷嬷被云香气得心头火蹭蹭直冒，脸上的神色也有些不好看。
顺手抄起手边的竹条，重重地朝云香的手臂抽了一下，戚嬷嬷咬牙冷斥道：“快滚，不然我连你们一起打。”
【📢作者有话说】
戚嬷嬷就要领盒饭了，摸摸小天使们ε=(′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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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 抽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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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嘈杂声, 让已经沉睡的小宫女被吵醒，坐起身来往窗外看了看，她忍不住轻声抱怨。
“真烦人, 大半夜的不睡觉, 鬼哭狼嚎什么呢？还让不让别人睡了？”
只是未曾料到，自己的声音虽然很轻，但睡在身旁的同伴却翻了一个身, 显然也被吵醒了。
指了指厢房的位置, 仍旧躺在床上的小宫女道：“可别说了，那位挨打了。”
闻言, 坐起身来的小宫女有些吃惊，她赶紧问：“谁敢招惹她？不要命了？”
同伴回答道：“是太后娘娘派来的人，三四个婆子, 可凶了, 秋菀的脸上被打得都是血呢。”
不知道是在八卦，还是在同情, 小宫女的睡意消退了不少，继续追问：“啊，这也太惨了吧，太子殿下待会应该会来看她吧？”
“谁知道呢，不过, 那个戚嬷嬷一进来，就让人在门口守着了，不许任何人出去报信。”
“那可糟了……”
两人一来一回地说着话, 对床的宫女忽然有些刻薄地开口道：“我看啊, 她是活该, 自从调去了宣华殿, 她那么神气，吃的用的穿的，处处跟我们不一样，一副主子派头，到头来，还不是跟我们一样，只是个奴婢，由着主子们不开心了，说打就打，说骂就骂。”
也有人不赞同她这番显然很不近人情的话：“冤有头债有主，就算是奴婢，也不能无缘无故地打吧？打得这么凶，为什么啊？”
小宫女这才发现，原来大家早就都醒了，只是沉默着没有说话，也不想掺和进这件事。
“听说是秋菀僭越犯上，勾/引太子殿下，不过太子殿下都不介意，太后娘娘怎么……”
或许是厢房传来的声音太过凄惨，令人心生怜悯，说着，不由得同情地叹了一口气：“唉，谁知道呢，秋菀也真可怜，如果当初没有去侍候太子殿下，说不定再熬几年，她就可以出宫嫁人了。”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自愿的？太子殿下身份高贵，人长得好看，性子也温和，说不定她自己愿意的呢，要你可怜她。”
刻薄的声音再次响起，原本你一言我一语的屋子里，忽然又变得安静下来。
哪怕不太赞同，却又没有为了别人的事吵架的必要，所以最后选择的，只有缄默，缄默，缄默。
……
耍够了官/威的戚嬷嬷带着几个仆妇扬长而去，留下一地的狼藉，与狼狈。
蜷缩在床脚，双手环膝坐在地上，保持着这个自我保护的动作，此时此刻的秋菀，像是只找不到家的流浪猫一样，迷茫又可怜。
云香的眼睛里满是担忧与愤怒，看着身上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的秋菀，她伸手，轻轻地晃了一下秋菀的肩膀。
“菀菀，你没事吧？”
肩头的伤处被碰到，秋菀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云香见状，马上收回手去，眼眶红了一圈，只是看着她，却不敢再碰她。
“菀菀，你伤得好重啊！这该怎么办？”
看着垂着头，有些怔怔的秋菀，与眼圈泛红的云香，云芳道：“云香，别哭了，我的抽屉里还有伤药，你快拿过来，我帮菀菀涂一点。”
伤药涂在伤口上，又是一次疼痛的过程，秋菀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衣料上，不知道是因为疼，因为难堪，还是两者兼而有之。
为秋菀上好药，云芳将棉袄披在她的身上，秋菀忽然伸手，有些冰凉的手握住云芳与云香的。
“云芳姐姐，云香姐姐，今天谢谢你们了。”
云芳回握住秋菀的手，她的手掌并不宽大，却很温暖，好像可以给人提供源源不断的安全感，她说：“菀菀，咱们三个还这么客气干什么？”
鼻尖酸涩得厉害，秋菀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定然是很狼狈的，可她却不愿意让云芳与云香更加担心自己。
勉强地笑了一下，一行眼泪却不听话地划过脸颊，秋菀摇头道：“我没事，时辰不早了，你们回去休息吧。”
云香看得心酸，伸手想要去抱秋菀，却又怕触碰到她身上的伤痕，只能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
“菀菀，你别笑了，看着怪让人难受的，你想哭就哭吧，别忍着了。”
秋菀将脸颊埋在云香的肩上，安静地啜泣了几声，忽然像个在外面受了委屈，只会回家哭的小孩一样，泣不成声。
“呜……”
云香伸手，在秋菀披着棉衣，却仍旧很单薄纤瘦的脊背上轻轻拍着。
看着秋菀伤痕累累的模样，她又心疼，又想哭：“菀菀，没事了，别害怕。”
秋菀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因为抽泣，她整个人都在轻轻颤着，连说话的声音都是断断续续的。
“呜……云香姐姐……我好想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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