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哼哼……你有一个秘密～”
挺拔颀长的身影缓步穿梭在火海之中， 长发发尾摇曳间，竟然没有哪怕一寸火苗爬上他的衣角、点燃他的衣摆。
他像是一个被火焰宠幸的精灵，微笑着， 步履轻快地从一簇簇火苗之中穿行而过。
“不要成为秘密的仆人?， 忠心又?愚昧～”
砰——！！
被火苗舔噬了泰半的木架倾倒，重重摔砸在了来人?的脚边。青年面色未变，甚至就连步调都没有丝毫的停滞， 眉眼含笑地、自木架碎片旁边踏过。
“秘密如此锋利，想要渴饮羊羔的鲜血、杀死流泪的乌鸫～”
苍白冰冷的手掌推开?一扇又?一扇的木门，青紫色的眼珠凝视过一间又?一间空空荡荡的酒店房间。
“哼哼……秘密的猎人?在晨昏定省时一起出发， 在终会?相交的回归线上奔跑、追逐，然后愉快地重逢～”
脚尖微点?，青年灵巧地闪开?了一根超自己?倒伏而来的、熊熊燃烧着的木质房梁。
“我们终会?相遇～”
热浪升腾间，青年轻轻抬手，将脑后那?一条堪堪用作束发的墨绿色丝带抽散。很快，他那?一头如瀑的黑白混色长发，便携着火光， 缓缓流淌而下。
“但我希望，那?一刻最好就是现在～”
在烈焰的呼啸声之中，子弹上膛的声音显得那?样微弱、那?样毫不起眼， 像一粒落入海洋的雨滴，未曾激起哪怕一星半年的浪花。
“嘘——我听见了你的心跳～”
青年眉眼轻轻弯起，极盛的容色所带来的攻击性， 很快就被柔和的笑意给取代。
他歪了歪头。
“那?么……你呢？”
猝不及防地一个后仰，青年修长的身影， 转瞬间便摔进了身后滚烫如熔岩一般的烈火里，在下一秒原地蒸发、消失不见。
望见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偷袭者的眼眸瞬间瞪得滚圆。
“你……”
鬼魅般的低语声忽然在耳畔响起，偷袭者迅速回手抬枪，下一秒，却直接惨叫出声。
滚烫的鲜血泼洒在两人?脚边的火焰之中，生生将一小?簇橘红浇灭了去。
“——找到我了吗～？”
回应他的，是一声震天的枪响。
砰——！！！！
酒店大楼之外、挤满了避难人?群的庭院之中，五位警官先?生听得这声爆鸣声，不约而同地猛然回头，瞳孔瞬间紧缩成了针尖大小?。
手里捏着的矿泉水瓶“砰”地一声摔在地上，松田阵平却是根本顾不上理?会?，豁然抬头，目光直勾勾地望向那?座仿佛被火焰完完全全包裹在内的木质建筑。
“千野呢——？？”
他一把揪住了自家幼驯染的衣襟，用嘶哑的声音、几乎有些语无伦次地连声询问：“你之前?跟我说他会?出来，他在里面……但那?家伙现在人?呢？刚才?那?又?是什么？！”
萩原研二茫然摇头。
“他、小?千野说他会?及时退出来的……”
松田阵平：“——？！”
他一脸愕然。
“也?就是说……那?家伙现在还在里面？？”
萩原研二没说话，但脸色却是忽然苍白了几分：“刚才?那?声……好像是枪响……”
两人?身后，绿川光凝视着那?栋被火焰彻底包裹在内的木质建筑，沉默半晌之后，忽然一言不发地转身、朝着火海之内冲了过去。
“等……！”措手不及之下，降谷零欲要阻拦的指尖与绿川光的衣摆擦身而过，他面色陡然剧变，“——hiro！！”
但……
已经来不及了。
“——站在火场之外、眼睁睁看着不知道是什么的灰烬被人?清扫出来的体验实在太糟糕了，zero。”
黑发黑眼的陌生青年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为幼驯染送上一个微带抱歉的眼神之后，身影便迅速消失在了疯狂燃烧的烈焰之中。
“至少这一次……”
“我希望他不是孤独的。”
——————
鲜血被高温蒸干，带来一阵仿佛蛋白质被烤焦的奇怪香味。
千野幸耸了耸鼻尖，笑靥温柔，出手却狠辣至极。
指尖轻挑，他身形迅速欺近，寒光闪闪的无柄刀锋毫不客气地朝着对手的颈窝重重抹去。
哧——！
布料被割破的声音，在这座已经完全被烈焰封锁的大楼里，显得格外突兀且刺耳。
他的速度实在太快，黑衣人?闪避不及，捂着再次受创的肩膀、一个后撤步让开?了身位，试图与千野幸之间拉开?距离。
但……
失败了。
雪亮的刀尖如毒蛇一般灵巧，顺着她的伤口蜿蜒向上，紧紧粘着她的颈窝、再次无情压下。
情急之下，黑衣人?脚尖一点?，整个人?向前?，利用体重和惯性、重重摔进千野幸的怀里，巨大的力?道直接将没有防备的千野幸狠狠撞飞了出去。
站在原地打了个趔趄之后，黑衣人?抹了一把飞溅到在自己?脸颊上的鲜血，将弹夹已经清空的手枪随手掷在了地上。
“卑鄙！！！”
清脆的声音里带了一丝阴森的意味，黑衣人?捂着自己?第一个回合便被挑断、暴露出血肉模糊的手筋断口的手掌掌根，恶狠狠地瞪了摔砸在杂物堆里的千野幸一眼。
“——你早就知道我跟着你了？”
捂着胸口、千野幸将自己?从被砸成一地碎片的杂物堆里挖了出来，扑了扑身上的灰，对于自己?背部渗出的血迹、以及碎片上的血渍视若无睹。
他看上去似乎完全没有要否认对方的意思，在微微咳嗽了几声之后，气定神闲地微微一笑。
“有什么问题吗？”
血液滴答落下，千野幸的唇角依然挂着盈盈的笑意。
“——对于从我来到东京的第一天起，就一直纠缠着我、不断给我制造各种麻烦的对象感到好奇什么的……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将彼此交织、勾缠，仿佛构筑出了一个奇怪的意象的黑白色长发轻轻解开?，千野幸望着面前?不远处那?道黑衣身影，笑吟吟地问：“不打算把你的身份告诉我吗？就算是要我的命、也?至少应该让我做个明白鬼吧，这位小?姐？”
黑衣人?没有说话，微微转动视线，不动声色地在房间之内扫视了一整圈。
“——不用再看了。”
千野幸轻笑了一声，眼含戏谑。
“在昨天正式抵达这里之前?，我就已经让人?把这间房间的门窗材料全部换成了更加坚固的合金质地——你现在看到的原木色，其实只?是我的部下们在金属外层刷的油漆而已哦？”
黑衣人?的身体登时微微一僵。
“你——！”
“你什么你！”
千野幸双手叉腰，得意洋洋地冲对方一抬下巴：“怎么样，没想到吧——束手就擒吧，这位小?姐！——除非将我彻底击杀、踏着我的尸体走出这里，否则的话，你可能?就要和这座合掌造一起、被大火烧成一捧飞灰了哦～”
这样说着，他笑嘻嘻地晃了一下指缝间那?柄沾了血的刀刃。
“不过……看在你的代号很有品的份上，我也?可以为你提供第三种方案。怎么样，要不要听听看？”
黑衣人?没说话，阴鸷的目光在拿把被她抛弃在地上的手/枪、以及千野幸之间打了个转。
“——火快要烧过来了。”
感受着身边愈发滚烫炽热的空气，千野幸掐指一算：“最多还有三分钟，火势就会?把这里的一切全部吞没。真到了那?个时候，就算我让开?通路，你也?不可能?打开?那?些已经被高温烫的变了形状的金属制门窗了。”
“先?代冰酒是个聪明人?。
“千野幸笑了笑，慢条斯理?地用拇指指腹揩去了锋刃上残存的血渍，火焰不断燎着他随热浪不断飘扬的长发，但却像是完全没有对他造成任何物理?意义上的伤害。
“我希望，继承了这个美妙代号的你，也?能?像他一样识时务。”
黑衣人?：“……”
黑衣人?：“…………”
她沉默了一下，终于在衣摆被一簇火苗黏上之后，不情不愿地拍灭了火，低声道：“……说说看。”
“跟我走一趟。”
千野幸笑了。
“放心，不会?把你送进局子里的，只?是想要想你简单确认一些事情……就比如，你的身份——以及你如此排斥我的原因。”
垂眸望着面前?这个身材矮小?瘦弱的黑衣身影，千野幸的眼底飞快闪过了一丝困惑：“我……应该不认识你吧？”
分明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询问之词，但在听清千野幸的这番话后，黑衣人?像是受到了什么冒犯一样，灵动黝黑的圆润眼眸，在一瞬之间便被仇恨与狂怒所彻底点?燃。
“我永远都记得你——！！”
黑白分明的眼珠里迸出几条血丝，她定定地望着千野幸：“我永远记得那?个下午、记得你这个刽子手冰冷又?残酷的声音……那?个有你存在的下午，成为了我这五年来最黑暗、最痛恨的梦魇！”
“五年……？”
千野幸愣了一下，随后眉心微蹙，面不改色道：“小?姐，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五年以前?，我还在横滨的一家咖啡厅里打工，应该没机会?来东京见到你才?对。”
浑身上下被黑衣紧紧包裹的少女冷笑了一声。
“是吗？”
“对。”
“无所谓。”
她阴恻恻地抬起头，毒蛇一样黏腻冰冷的视线牢牢锁定在千野幸的脸上：“你是不是那?个人?都无所谓……这几年里，我已经杀了太多与他年龄相仿的、从外地入驻东京的年轻男人?了。”
“那?个仿佛恶鬼一样的男人?……他绝对还没有死。”
“东京是他的老?家，他一定还会?再回到东京的。”
“嘻嘻嘻……”
说着说着，黑衣少女忽然发出一阵尖锐诡异的轻笑声。
“——只?要把所有年纪相仿的男人?都杀掉，那?么，他就永远不会?出现在我的噩梦里了～”
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少女克制不住地开?始“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柔软清脆的嗓音在这片寂静的火场里传出很远、很远。
如此这般，又?过了好片刻，一直到有火苗开?始按耐不住地舔上她的衣摆、袖口之际，少女这才?平复下情绪，冷冷开?口。
“事已至此，这一局……我算你赢了。”
这样说着，她不带什么感情波动地瞥了一眼自己?鲜血淋漓的右手掌根、以及肩膀处的割裂伤，然后很快回转过头，用黝黑的小?鹿眼定定地凝望着千野幸。
“这五年里，我一共杀了109个年轻男人?。”
“而你，会?是第110个。”
话音落地，在千野幸惊愕不已的目光注视之下，少女伸出一双柔软白嫩的手掌，轻轻按在了被火焰烧的滚烫的合金窗框上。
下一秒。
砰——！！
原本严丝合缝紧紧闭合的合金质窗框，竟然被少女徒手从中间生生掰开?。
望着火焰之中神色莫测的青年，少女“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还会?去找你的……”
紧接着，纯黑色的乌鸦展开?双翼，那?道瘦小?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的身影一晃之间，猛然自七层楼高的窗沿坠落，迅速与茫茫夜色融为了一体。
千野幸面上一直游刃有余的神情，在此刻，终于彻底凝固了。
一个闪身，就在他飞快冲到窗框边，刚想跟着一起跳窗、在半空中把人?控制住时……
冰冷的手腕之处，忽然覆上了一抹灼热。
“——矢目久司！！你在干什么！！！”
第412章
听到这个对方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名字后， 千野幸登时愣在了原地。
然而，还?不等他回过神来，下?一秒， 他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腕上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
伴随着这?股巨力的牵扯， 他整个人忽然一下子就被对方凌空提起、“扑通”一声撞倒在了地上。
拉拉扯扯间，两个人叽里咕噜地在窗边滚了一圈，沾得满头满脸都是灰烬尘土不说， 在迅猛的惯性驱使下?，两人甚至差点一头滚进近处的火海之?中。
千野幸：“……等一下?、你先?别动！”
感受到背后骤然升高?的温度，他连忙一把将绿川光死死按进了怀里， 接着腰身猛然一拧，带着人转了个方向，一直滚到在一堵近在咫尺的火墙跟前?，这?才堪堪刹住了车。
“嘶——！”
扑面而来的热浪燎着了绿川光发尾稍长一些的发丝，但他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一样，分明面上一副晕晕乎乎的模样，手却紧紧抓住千野幸的手腕， 力道之?大、用力之?猛，使得自己?的指节都微微泛上了一丝白。
眼见着这?簇在自己?面前?腾起的火苗，千野幸一惊， 随后很快反应过来，连忙伸出空闲的左手、一巴掌猛然盖了上去，抢在火苗完全舔舐上对方耳垂的上一秒、这?才争分夺秒地按灭了火光。
“呼呼……好险好险！”
拍了拍胸口?， 自觉自己?成功守护了小伙伴发际线的千野幸小小的高?兴了一下?，灰头土脸地从?地面上爬了起来， 抹了把脸后，小心翼翼地松开了护在怀里的警官先?生：“——没事吧， 绿川警官？”
绿川光有些没反应过来，晃了晃脑袋：“唔、没事……”
下?一秒。
噗叽——！
一道闷响，自两人之?间传出。
千野幸有一瞬间的茫然。
……什?么东西？
低头望着仔细端详了一阵这?坨掉在自己?怀里、糊成一团的某样肉色马赛克，千野幸先?是微微一愣，随便便有些不太确定地，循着马赛克掉落的方向、一格一格转移着目光：“……？”
他的面色微微有些僵硬：“绿川、你——”
“……”
“…………”
未尽的话语蓦地戛然而止。
短暂停顿之?后，千野幸原本狭长的眼眸，瞬间便瞪得滚圆。
“——你……？！”
完全无?视了身后不断逼近的烈火与浓烟，千野幸青紫色的瞳孔骤然缩小至针尖大小，惯常暮霭沉沉的目光，此刻少见地直勾勾地盯着面前?这?个人，像是在对方脸上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似的。
“你……”
他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苍白的面色在火光的映照之?下?显得忽明忽暗，千野幸的眸光在此刻，显得愈发深沉晦涩。
这?时，绿川光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随口?“嗯”了一声后，便拉着千野幸的手腕飞快朝门边退去。
“快走！这?里的木质结构已经?很脆了，再过不久就要?垮塌了！”
紧跟在绿川光的身侧，千野幸没有做声，默默地任由对一手拉着自己?，一手隔着衣袖、努力尝试撬开滚烫的合金制大门。
距离火焰燃起的时间已经?过去有一阵了，此时此刻，金属质地的房间大门已经?被高?温炙烤得滚烫宛如烙铁，哪怕隔着衣袖，绿川光的指尖仍然被烫得眉心紧皱、不断倒抽着冷气。
千野幸跟在绿川光的身侧，偏转过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对方，锐利的目光像是能刺破人的皮囊、彻彻底底地望进人的灵魂深处。
片刻之?后。
“……你起开。”
绿川光一愣，随后有些歉疚地看了千野幸一眼：“抱歉……我这?边马上就好！矢、千野你站我旁边，小心不要?被火焰烧——”
“——起开。”
千野幸看着他，加重语气，又重复了一遍。
他此时的面色微微有些奇怪，绿川光摸不准对方现在正在想些什?么，但……
属于警察的敏锐直觉告诉他——自己?现在最好乖乖听话。
于是他沉默了一下?，果断让开了半个身位，退到了千野幸的身后站定，试图为对方稍微遮挡一部分来自身后的火焰的高?温。
“千野……”
他低声提醒：“这?个锁是全封闭式的，要?撬锁的话……”
话音未落。
下?一秒，绿川警官那双眼尾上翘的猫眼便瞬间瞪得滚圆。
在他一瞬不瞬的目光注视之?下?——
千野幸缓缓地、缓缓地，从?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摸出了一把钥匙。
绿川光：“……”
绿川光：“…………”
他的表情?彻底凝固在了脸上。
一脸木然地看着对方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松松地拧开了这?扇自己?久攻不下?的金属制大门，一直到被对方撕下?一段围巾糊在口?鼻处，反握住手腕、在走廊上一路狂奔的时候，绿川光这?才有些不可思议地问：“千野，你……”
“怎么会有那个房间的钥匙啊？”
千野幸没说话，带着人灵活走位、躲开走廊上不断掉落的各种燃着火星子的横梁木板之?后，直奔消防通道而去。
“……”
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绿川光不知道是脑补了一些什?么，望向千野幸背影的目光微微有些复杂。
他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只是安安静静跟着千野幸、一路连拆带砸，最终砸开窗户玻璃、顺利从?一楼洗手间的窗台位置跳了出去。
“呼、呼呼……”
高?强度的运动让绿川光气息略微有些不稳。他撑着膝盖，站在窗台下?方不断喘着粗气。
等到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后，他这?才抬起头：“千野，你、唔——！”
被打断了。
视线骤然一黑，警官先?生连忙手忙脚乱地扒拉开糊了自己?一脸的东西。
——是半条围巾。
绿川光微微一愣，握着围巾、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头，望向千野幸。
下?一秒，他的目光瞬间就凝固了。
“……”
千野幸没有看他，微微偏转过头，语气冷淡地道：“把围巾戴上——出于某些原因，我个人建议你最好把围巾边稍微拉高?一点?、把脸遮住。”
绿川光：“……”
千野幸皱眉，伸手在某个面色怔忪的家伙眼前?晃了晃。
“——傻了？”
绿川光眨巴了一下?微微有些干涩的眼睛，但目光仍旧死死黏在千野幸的颈窝处。
“没反应？能听懂我说话吗？该不会是刚才一氧化碳吸入太多伤到脑子了吧？”这?样说着，千野幸忽然弯腰往前?凑了凑，贴到绿川光的耳畔，提高?声音，“喂喂喂、能听见吗——？”
“……能。”
形容狼狈、黑发发尾已经?被火焰燎得参差不齐的警官先?生往后躲了躲：“我……能听见。”
这?样说着，他试探性地抬起手，掌心向前?，指尖小心翼翼地落向了千野幸的颈侧。
在发现对方仅仅只是皱了一下?眉、但却并没有太过激烈的抗拒反应之?后，绿川光的面色微微缓和了一些，用微带着一点?薄茧的指腹，动作无?比轻柔地缓缓摩挲了一下?对方暴露在空气之?中的颈侧皮肤。
等到他再度将手从?对方皮肤之?上抬起的时候，绿川光将食指和拇指并拢在一起，轻轻地、轻轻地搓揉了一下?。
触手是一片黏腻、温热。
异样的触感一点?一点?占据了绿川光的感官神经?，在漫长的沉默之?中，他的心脏也随之?一寸一寸收紧、挛缩。
“这?里……”
沉凝半晌，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干裂出血的唇瓣，绿川光的嗓音微微有些艰涩。
“脖颈这?里……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呢？为什?么会这?么……”
千野幸愣了一下?，随后很快反应过来，下?意识抬手遮了遮自己?的颈侧。
见状，绿川光的眸色顿时更加晦涩。
会形成那么多、那么密、那么可怕的裂痕……
面前?的这?个斯文温煦的青年……
——曾经?，究竟经?历了怎样残忍且可怕的对待呢？
“……”
“……”
四目相?对，沉默而压抑的气氛在两人之?间不断滋长、蔓延。
明明两人正面对面相?对而立，但……眸光交汇间，似乎有什?么无?形的屏障拔地而起，将两人各自分隔在屏障的两边。
——可望，而无?可触及。
注视着千野幸沉默不语的模样，渐渐地，绿川光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瞳孔震颤，整个人踉跄着，倏忽向后猛退了好几步。
指尖微微颤抖着，绿川光用震惊到几乎完全空白的表情?飞快抬起手，慢慢地、慢慢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触手生温。
敏感的面部肌肤，被微带着一抹薄茧的指尖轻轻擦蹭而过，肌肤相?贴，带来一阵麻酥酥的温暖触觉。
“……”
绿川光的面色微微有些怔然。
不再是冰冷生硬的易容材料……
不再是那张陌生到，哪怕每日都会在镜子中直面数次、却始终都无?法让他稍微熟悉哪怕那么一点?点?的五官……
——现在站在千野幸面前?的人，不再是[绿川光]
而是……
[诸伏景光]。
或者说……
“——我现在应该叫你[苏格兰]……还?是[绿川光]？”
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
长久的沉默。
像是惊讶程度已经?超过了他可承受的底线似的，诸伏景光大脑当机，整个人呆呆地杵在原地，用一种茫然无?措的眼神望向千野幸，唇瓣蠕动，半晌之?后，却没能组织出哪怕一句完成的说辞。
“你……”
喉结飞快地上下?来回滚动，他感觉自己?似乎有很多很多想要?说的话。
过往那些难眠的夜晚，那些无?法自控的出神，还?有对于火焰最排斥、最厌恶的恐惧……
但……
最终，早已在生离死别中将青涩与稚气磨平的警官先?生，只是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再开口?时，他的面色一片沉静。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千野幸没说话，只是深深望了对方一眼，随后抬手握住深灰色风衣的衣襟、手腕微微一抖。
风衣很快从?他的肩膀上滑落。
握着风衣的衣摆，千野幸将厚重的风衣外套卷了卷，将胸口?那一团诸伏景光不小心蹭上的、那被高?温生生融化的易容材料污渍卷在了衣物最里面。
然后……
呼——！！
大衣卷裹挟着劲风，被千野幸精准无?比地顺着一楼破开的窗户玻璃、丢进了酒店内部的熊熊大火之?中。
“——你先?走吧。”
千野幸转过身，清瘦高?挑的背影很快再次没入那片殷红如血的火海之?中。
几乎是下?意识的，瞧见对方迎向烈焰的背影，诸伏景光想要?抬手去拦，但背对着他的千野幸就像是脑后长眼一样，头也不回地朝左小踏了一步，便轻松让开了他的手。
他当即便有些急了：“——你现在回去干什?么？！”
“取个东西。”
诸伏景光撵上两步：“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吗？不可以……等消防署把火灭掉之?后再回来拿吗？”
闻言，千野幸忽然有些古怪地沉默了一阵。
他将自己?“滋滋”震动个不停的手机从?口?袋里摸了出来，随手抛给对方。
“……你出门的时候，就没发现自己?少带了什?么东西吗？”
诸伏景光一愣，接过手机，低头。
[您现在怎么样？酒店似乎着火了！请不用担心，我会尽快想办法逃出去与您汇合的！——矢木雅人]
看清简讯页面上的一行文字，诸伏景光当即大惊失色。
“——抱歉！！我好像忘记叫矢木警官一起出来了！！”
糟、糟糕……
他就说怎么刚才出门去接消防署车队的时候，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自己?居然把醉酒昏睡的木雅人给忘在房间里了！
第413章
被滚烫的热浪从睡梦中惊醒的时候， 矢木雅人还以为自己正在做梦。
那时候的他，名字还不是白川雅人，更不是黑方、或者矢木雅人。那时候的他， 身上仍然穿着?BND那身板正端庄、且闷热至极的制服， 站在联邦情报局宽敞的会议厅里，一板一眼地?向着?[联邦之鹰]*宣誓效忠。
窗外，斯图加特的天空一如记忆中那般碧蓝高远。
面前， 上司满含殷切期待的面容是那样和蔼亲切。
但……
迎着?所有同僚或鼓励、或钦羡的目光，矢木雅人却是沉默着?，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了一步。
仅仅只是一步之差， 他就错过了那枚即将被佩戴在自己胸口?上的自由勋章，以及……
上司递过来的任命书。
一瞬间，矢木雅人非常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口?，正无法抑制地?涌上一股滚烫炽烈的潮流。
但，就在此刻，那股热潮却与激动无关， 同样……也与曾经那个?甘愿为[自由之蓝]而献身的[白川雅人]无关。
那枚[白川雅人]日思夜想?、期待多年的天蓝色雄鹰勋章，在这一刻，被矢木雅人亲手冷冷地?挥开、摔落在地?。
当啷——！！
金属磕碰所发出的噪音， 在鸦雀无声的会议厅内显得格外刺耳。
“——我不需要自由。”
凝望着?眼前这个?笑容僵硬。、衣着?刻板的老头?，矢木雅人面色阴沉如水：“我不需要自由，更讨厌秩序。”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们……”
微微转身， 他刀锋般冷冽的视线在会议厅内无数或深或浅的蓝色装饰摆件上一一扫过。
“我最讨厌的颜色——就是蓝色。”
蔚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抹赤/裸裸的讥笑，矢木雅人毫不犹豫地?抬脚， 重?重?踩在了那枚曾经无比渴望拥有的勋功章上。
——他将崇高而自由的联邦之鹰，如此毫无尊严地?碾碎在了自己的脚下。
咯吱——！
咯吱——！
感受着?金属在自己脚下扭曲变形， 矢木雅人的脸上却是浮现出了一抹痛快的神色。
他端详着?眼前这个?老头?的脸色，看着?这个?亲自下令放弃了自己、任由自己在黑衣组织冰冷潮湿的审讯室里悄无声息走向死亡的愚蠢上司，沉默半晌，忽然大笑了起来。
笑声猖獗而疯狂，放肆而不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白川雅人]这压抑而痛苦的一生中，从未有哪一刻，他能感觉到自己像现在这般畅快。
——[白川雅人]是个?不幸的人。
但……[矢木雅人]不是。
[矢木雅人]是被爱着?的，是被无条件信任着?的，是被主人亲口?承认会好好保护、会永远等?着?他回家的爱犬。
是的。
爱犬。
并且是……冰酒的爱犬。
“说什么「让街道上有更多蓝色」、说什么让「自由与秩序的阳光洒满斯图加特的每一寸柏油路」……错的，都是错的！！”
他狂笑着?，抢上两步。
一把夺过对方手里攥着?的那份[批准白川雅人秘密前往黑衣组织卧底]的委命状，矢木雅人手腕轻扬，将其撕了个?粉碎。
在碎纸片宛如雪花一般纷纷扬扬落下之际，矢木雅人夺过上司腰间枪套里的配枪，随后毫不犹豫地?、将其抵在了自己的下颌处。
“——再见，你?们这帮蠢货！”
蔚蓝色的眼眸中满含讽刺，他笑得得意又张扬：“我现在要回去?、继续给冰酒当狗了～”
砰——！！！
枪声响起。
泛黄的梦境，自此破碎成无数晶莹的碎屑，在无穷无尽的火海与热浪之中，被焚毁成了一片虚无。
矢木雅人唇畔轻弯，就这样微笑着?，从梦魇一般纠缠不休的梦境的狭间之中挣脱、然后苏醒。
身边，已经有不少灼热的火星爆裂、随后迸射到了他的手背上，在他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枚枚红褐色的烫伤瘢痕，矢木雅人却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随意地?甩了一下手，接着?迅速从床榻上翻身坐起。
“这是……着?火了？”
简单判断了一下火势情况，确认自己无法从已经被火焰所完全占领的走廊逃生之后，他飞快钻进了浴室。
拧开水龙头?，他一边往自己身上撒着?水，一边握着?手机，用最快的速度编辑了一条简讯，随后按下了发送键。
[您现在怎么样？酒店似乎着?火了！请不用担心，我会尽快想?办法逃出去?与您汇合的！——矢木雅人]
信息发出之后，矢木雅人没有再继续停留在原地?等?待，随手抽了一条湿润的毛巾捂住口?鼻之后，便?飞快撞开窗门，顺着?窗外的排气管道、灵活地?窜上了六楼阳台位置。
相比于已经彻底燃烧起来的四楼，六楼的火势较弱一些，只要防护到位，也不是没可能从这里的走廊穿过、顺着?外侧的消防通道逃离这座火楼。
望着?面前呼呼狂舞的火焰，矢木雅人咬了咬牙，将湿毛巾按得更紧了一些，随后一个?助跑，身形异常迅猛地?朝着?火海奔行而去?。
然而……
下一秒。
砰——！！
震天的枪响在头?顶处响起。
蔚蓝色的瞳孔骤然紧缩，在随之而来的一阵剧烈动荡之中，矢木雅人重?心不稳，整个?人被拼命摇晃的地?盘瞬间甩飞、重?重?砸在了爬满火苗的走廊左侧墙壁之上，直接将墙壁砸穿，狼狈不已地?滚进了墙壁后的一处酒店客房之中。
“咳、……”
弥天的浓烟熏得人头?晕眼花，矢木雅人有些费劲地?喘咳了两声，按着?受创不轻的肋侧，踉踉跄跄从一地?碎木屑中爬了起来。
“刚才那是……咳咳、到底是什么动静？”
枪击声……
——难道是冰酒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面上神情难掩焦灼，矢木雅人喘了口?粗气。
右膝在刚才的碰撞之中似乎受了点伤，趔趄着?拖着?略显笨拙的身躯，他略显艰难地?朝着?房门处挪去?。
楼上断断续续传来一阵语气急促的低语声。
是……还有住客没有及时撤离出去?吗？
感受着?皮肤上传来的滚烫热度，粗略评估了一下火势后，矢木雅人迟疑了一秒，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充耳不闻。
就算他自私好了……
舍己救人这样的事，还是留给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去?做吧。
——人总是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的。
既然选择了告别?过去?、投入冰酒的麾下……那在行事作风上，就要彻彻底底与曾经那个?愚蠢得有些可笑的BND探员[白川雅人]彻底割裂开来，不是吗？
驯养者?向来是不会喜欢眷恋旧主的狗的。
同样的，冰酒……大概也不会喜欢身上还保留着?旧主留下的痕迹与烙印的自己吧？
心甘情愿成为冰酒膝下的忠犬，矢木雅人一向很有自知之明。
“不可以给主人添麻烦……”
掐灭心底蠢蠢欲动的某些软弱情绪，矢木雅人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捂着?毛巾朝门边迅速移动。
紧接着?，猝不及防地?……
砰——！！
又是一声巨响。
这一次，矢木雅人的反应很快，在察觉到异常之后，身体迅速下蹲、很快就稳定住了重?心。
然而，还不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下一秒，刚刚抬起的眼眸瞬间就对上了一双充满刻毒与怨恨的黝黑色小鹿眼。
矢木雅人：“……？”
窗外，一道黑影迅速自上而下坠落，速度快到矢木雅人只能看清一双阴鸷的眼眸、以及一块闪闪发光的银色金属牌。
——[7169]
矢木雅人微微一愣。
可还不等?他确认那块金属牌的形状和印文，那道被黑衣严严实?实?包裹住的身影，便?在一个?眨眼间消失在了窗外。
“——！！”
飞奔到窗边，矢木雅人刚想?探头?往下去?看，下一秒，整个?人就被一根忽然断裂的横梁重?重?砸晕在了窗边。
——————
“所以呢？”
“——这就是你?眉毛都差点被烧秃的原因？”
蔫哒哒地?挖了一捧雪贴在脸颊上，矢木雅人一边给自己仍然有些发烫的面部?降温，一边情绪异常低落地?微微点了一下头?，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只垂头?丧气的大狗。
“是，对不起……”
望着?部?下的这副惨样，千野幸一下没忍住，轻叹了一口?气：“还好我来得快，不然你?现在的情况……可就不只是被烧秃了那么一点点头?发这么简单了。”
“抱歉……”
没好气地?揉了一把倒霉部?下的脑袋瓜，在看清自己掌心沾上的、那一小撮头?发被火烧成灰烬之后留下的黑灰之后，他沉默了一阵，随后面不改色地?将手又收回了背后，无比稳重?地?点了一下头?。
“咳——人没事吧？”
蹲在千野幸的脚边，矢木雅人沮丧地?把自己蜷缩成了一团灰扑扑的黑方球。
“……还活着?。”
千野幸：“……噗。”
他又开始感觉自己有点想?笑了。
——第一次没忍住笑出声，是在他刚才从六楼的储物间里，把一只被火燎得光溜溜的黑方球、从着?火的木质横梁的碎片里挖出来的时候。
瞄了一眼部?下那副悲痛欲绝的表情，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凭借心底残存的那一点点良心，努力将嘴角的弧度压了下去?。
“咳咳、噗……不是，我是想?说、咳，那个?——如果你?现在身体没什么大碍的话，就先起来吧～”
把仅仅只裹着?一条被子堪堪遮羞的黑方球从自己膝边拎了起来，千野幸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不要显得那么愉快。
“一会儿消防署的人可能会让我们过去?做个?简单的问询工作，还有白川乡警察署的警官们，大概也需要我们去?录个?简单的口?供。”
“……好的。”
黑方球顿了顿：“主人，我现在方便?去?买一套衣服避避寒吗？眼下这个?样子，实?在是有些有碍观瞻……”
千野幸又开始咳嗽了。
“咳咳咳……是的，如果你?需要的话……不、我是说——当然没问题！”千野幸一本正经道，“如果你?不方便?的话，我也可以提供代购服务——把你?的穿衣尺码给我一下就好！”
矢木雅人：“……”
恹恹地?耷拉着?脑袋，他闭了闭眼，有些羞愧地?低声报出了一串数字。
千野幸比了个?OK的手势。
“你?现在这里坐一会儿，我马上回——”
“——主人！”
被叫住了。
千野幸微微回头?：“嗯？怎么了嘛？”
蜷缩在被子里，矢木雅人被浓烟熏得有些发哑的声音，在这雪夜里显得格外低微：“……对不起。”
千野幸愣了一下，有些无奈地?拍了拍小狗的脑袋瓜：“为什么一直道歉？这火又不是你?放的。”
——真要按这个?逻辑来说的话，真正应该向对方的道歉的，其实?该是他这个?罪魁祸首才对。
“……”
矢木雅人沉默了一阵。
“我之前欺骗了您，还因为一场谎言而害您遭遇了这样不愉快的事……请您惩罚我。”
“你?是这么想?的？”
矢木雅人将头?埋得更低：“对不起……等?天亮之后，我就开车送您返回东京。”
“为什么？”
“因为我……”
“——因为担心我生气？还是觉得我会仅仅只是因为这桩根本就不是你?的错的意外，因此就不想?再履行承诺、教你?滑雪了？”
千野幸哼笑了一声。
“我可不是这么不讲信用的人啊，黑方～”
“就这么没有安全感吗？一副如履薄冰的样子，我又不是什么会吃人的怪物……嗯？等?等?、我好像是哎？”
摸了摸下巴，千野幸沉吟片刻，最后愉快地?选择跳过这个?话题。
“可以再多信任我一点哦？”
青紫色的眸子轻轻弯起，千野幸搓了一把倒霉部?下光溜溜的脑袋瓜：“更依赖我一点也没关系——就比如现在，如果你?撒撒娇的话，说不定我还会顺便?给你?戴一顶假发回来哦？”
“……”
“快点快点！”千野幸故作不耐烦的样子，“这种事该不会还要我来教你?吧？不说的话我可就走了哦！”
矢木雅人眼神飘忽，面色僵硬。
半晌。
“求、求您了……”
五分钟过后。
望着?跟在千野幸身后、那五个?同样因为憋笑憋得满脸通红的警察同僚，矢木雅人呆住了。
矢木雅人：“……”
矢木雅人：“…………”
接过自家上司递过来的购物袋，在同事们眼里向来以刻板肃正闻名的矢木雅人警官，第一次如此狼狈地?，仅仅只裹着?一卷酒店的纯白色被子、像个?滚地?葫芦一样，骨碌碌地?飞快消失在几人的视线之中。
原地?。
“噗……”
“咳、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鹅鹅鹅鹅鹅鹅！！！”
第414章
等到一行几?人顶着凛冽的雪风、满身疲惫地从白川乡警察署的勘察车里出?来的时候， 时间已经是第二天清晨6点了。
“哈……”
无精打采地伸了个懒腰，松田阵平凑到幼驯染跟前，借对方还亮着屏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这么晚了啊——”
揉了揉微微有些干涩的眼睛， 他理直气壮地歪头， 在萩原研二肩膀上蹭掉自己脸上沾着的黑灰：“回?去睡一觉？睡一半就被火警铃吵醒、紧接着又忙了小?半宿，感觉稍微有点累啊。”
萩原研二也有点困，于是熄灭了手?机， 转头看向其他几?个小?伙伴：“班长怎么说？”
“我?都可以啊，反正这一趟我?就是个凑数的！”
伊达航笑容爽朗：“毕竟来回?都靠矢木警官载着，花销也都由绿川承包——我?没什么意见， 听你们安排就好！”
“这样啊……那小?绿川呢？”
“……”
没得到回?应，萩原研二疑惑地转过头，正对上安室透那双微带了一丝无奈的紫灰色下垂眼。
“……？”
悄无声息地，安室透冲萩原研二轻轻摇了摇头。
萩原研二会?意，很是自?然?地将注意力从有些魂不守舍的绿川光身上转开：“说起来——小?千野又溜去哪啦？怎么一下车人就不见了？”
“应该是去带矢木雅人买帽子了吧？”松田阵平随口道，“上勘察车之前我?隐约听那两个人提了一嘴，说是附近没有合适的假发商店， 千野就说要给矢木雅人买个小?黄鸭毛线帽。”
“小?、小?黄鸭吗……”萩原研二笑容微窒，“感觉的确是小?千野会?做得出?来的事情呢……”
“是吧？”
摸了摸下巴，松田阵平沉吟了一阵， 忽然?转过话题：“不过……[7169]是什么？暗号？这个排列组合……感觉并不像是生日的样子。”
安室透愣了一下：“怎么突然?提起这个？这串数字是你从哪里听到的？”
“矢木雅人那儿。”
安室透眉心?微蹙：“他跟你说的？”
松田阵平摇头：“跟千野说的。刚才不是跟你们说过了吗？我?之前看见他们两个蹲在小?角落里叽叽咕咕不知道在讨论些什么东西?，所以就悄悄凑过去听了一耳朵——这个数字就是我?从矢木雅人嘴里听到的。”
“后续呢？”
“没了啊！你还?想要什么后续？”松田阵平一摊手?，理直气壮地白了安室透一眼， “千野那个警觉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只来得及偷听到这两句， 然?后就被他从墙根后面揪出?来了！”
“真逊啊你！”安室透嫌弃地上上下下扫视了怨种同期一阵，“啧”了一声， “真不知道你当年的跟踪侦查科是怎么及格的！”
“你找茬是吧？？如果千野那家伙和千间真是同一个人的话，那我?们学过的侦查技能?、他肯定也都学过啊！我?之前去申请查阅过他的报告，他结业报告上可是写着的——[千间目]的反侦察科目是以满分毕业的！”
“所以呢？不要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
“？？你是不是想打架？！”
萩原研二连忙一把搂住松田阵平的腰，把瞬间进入炸毛状态的暴躁幼驯染给拖了回?来：“哎哎哎——好好说、好好说！你们两个别丢人丢到白川乡了啊！这么多人看着呢！绿川？绿川！你好歹也管管安室啊！”
被人强行从出?神状态唤醒的绿川光晃了晃脑袋：“……嗯？zero，不要和松田吵架。”
脱口而出?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异样的沉闷。绿川光怔了一下，微微抬手?，沾着灰烬的指尖轻轻抚过颈前松松环绕着的这半条围巾。
“……”
安室透注意到了幼驯染的神色，百忙之中冲松田阵平比了个拇指朝下的手?势，抽随即空回?头：“怎么了，hiro？等等……你这条围巾看着很眼熟啊！我?记得你之前是没有戴围巾的吧？”
眸色微暗，绿川光沉默了一阵。
“是……”
“千野给的。”
“千野？”安室透愣了愣，“平白无故的，他送你围巾做什么？要送也该送他那个忠心?耿耿的好部下矢木雅人吧？”
“……”
感受到幼驯染身上飘出?的、更?加低迷的情绪，安室透顿时也没了继续跟怨种同期斗嘴的兴致，连忙凑到绿川光的身边：“你怎么啦，hiro？从刚才开始我?就感觉你情绪有点不对劲——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方便告诉我?吗？”
萩原研二在那边也探了个头出?来：“小?绿川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吗？说出?来的话，我?和小?阵平也可以帮忙哦！”
“还?有我?！”伊达航也一脸关?切地凑了过来。
“……”
眉眼低垂，在确认过四周没有闲杂人士关?注的视线之后，绿川光稍微安心?了一些，手?腕微抬，直接将拉高到了颧骨位置的围巾拽了下来。
围巾之下，露出?一张熟悉的、微带了些胡茬的清俊面容。
安室透：“……”
安室透：“……！hiro！！”
诸伏景光微叹了口气：“他知道了……”
见状，松田阵平也有些意外，不过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急声问：“那你呢？你试探出?什么有用的新情报了吗？”
“……”诸伏景光沉默地摇了摇头。
松田阵平顿时就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向自?家同期：“你怎么回?事，诸伏？千野的情报一点没试探出?来也就算了，你怎么还?白给、反而把自?己的身份也给暴露出?去了？？”
对此，诸伏景光只能?报以沉默。
萩原研二拉了拉自?家情商下线的幼驯染的衣角，给了对方一个[快住口]的眼神示意后，温和地笑了笑：“没关?系，小?千野在溜号上技能?点拉满的事我?们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话说回?来，小?绿川，小?千野看到你的真实面貌之后，有什么反应呢？”
“……没什么特别的。”
诸伏景光抿了抿唇。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这个答案有些太过敷衍了，在思忖了一阵后，他迟疑了一下，接着道：“就是，突然?变得冷淡了一些……？感觉像是在记恨我?当初的不告而别一样……”
“不会?的啦！”安慰地拍了拍诸伏景光的肩膀，萩原研二温声笑道，“小?千野不是那样的人啦！他会?有这个反应，大概是大脑陷入宕机状态、一时没想好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你吧～”
“……或许吧。”
一旁的仿佛看客一般的伊达航忽然?出?声：“等等、你们不觉得千野的这个反应很有意思吗？”
“嗯？”
一时间，疑惑x4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转向了伊达航。
伊达航也没有要卖关?子的意思，摩挲了一下下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千野幸]应该是不认识[诸伏景光]的吧？结合他突然?变冷淡的态度、还?有莫名其妙送诸伏围巾遮脸的行为……你们不觉得稍微有些耐人寻味了吗？”
安室透先?是微微愣了一下，随后一脸“！”地抬手?摇晃了一下自?家仍然?陷入沮丧情绪中的幼驯染：“对啊、hiro！这次你可是立大功了！”
“某些人说什么白给……”横了一眼面色讪讪的松田阵平，安室透用力地呼噜了一把幼驯染染成?黑发的头毛，毫不犹豫地给自?家幼驯染一顿热情洋溢地夸夸，“这明明就是极限一换一！hiro你成?功让千野那家伙露出?马脚了！！这样一来，我?们接下来的试探就有新的突破口了！hiro好厉害！”
接收到幼驯染甜度爆表的彩虹屁的诸伏景光：“——！”
“是、是这样吗……？”
一秒迟疑都没有，安室透超级肯定地点了一下头：“嗯嗯！”
伊达航沉吟了一阵：“那……我?们明天要怎么办？还?是按照原计划、继续挖坑套千野的话吗？”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心?有灵犀的对视了一眼。
“——按照小?千野那种超擅长打退堂鼓的性格来看，意识到自?己今晚已经露出?破绽之后，他明天应该会?更?加警觉的吧？”
松田阵平“嗯”了一声：“就算明天继续去试探的话，心?防高筑的千野大概也不会?再给我?们留下什么有用的反馈了——无用功罢了。”
“那我?们……？”
“那声烈火之中的枪击声……不觉得很可疑吗？”松田阵平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千野说那是‘瓷器爆裂发出?的爆鸣声’……哼，这个牵强到了极点的说辞，你们该不会?真信了吧？”
萩原研二极有默契地接上：“现在仔细想想，之前我?们三个人在箱根遇袭的时候，小?千野的反应也很奇怪——以小?千野那样一贯周全细致的做派，怎么想都不可能?把突然?「低血糖晕倒」的我?、就这样孤零零抛弃在危机四伏的小?树林里，然?后自?己一个人带伤前去追凶的吧？”
“他当时给我?打了电话。”松田阵平纠正。
“那也很离谱啊！”萩原研二收紧勒在幼驯染颈侧的手?臂，阴恻恻地盯着松田阵平，“感情那个被小?伙伴无情抛弃在冷风里呆了小?半宿，最终因为受凉过度而高烧不退、住了整整一周院的倒霉蛋是我?不是你是吧？”
松田阵平顿了顿，面不改色地移开了视线。
“我?没这么说……你住院期间的报告还?是我?帮你代写的。”
“但你就是这个意思吧？！”萩原研二大声抗议，“而且——这不是应该的吗？你难道想让我?顶着高热写结案报告吗？！小?阵平你好狠的心?！！”
眼瞅着两个怨种同期友谊的小?船又开始漏水，安室透有些头疼地按了按额角，连忙岔开了话题：“所以说，松田你的意思是——千野今晚也遭遇了袭击吗？”
松田阵平忙着跟幼稚鬼幼驯染互掐，敷衍地“嗯”了一声。
安室透若有所思：“这样看来，短时间内两度遭到了指向性非常明确袭击……千野应该认识、或者说，他至少应该对袭击者心?里有数才对。”
“你们说……袭击者的身份，会?不会?跟矢木雅人和千野交谈时提及的那一串数字有关?？”
几?人对视一眼，尽皆皱眉，陷入了沉思。
气氛很快陷入了一片沉寂。
雪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卷动着树梢，萩原研二缩了缩脖子，瑟瑟发抖地将自?己单薄的外套裹得更?紧了一些。
正在此时，脑海之中灵光一现，萩原研二忽然?想起了一处细节。
一处……
自?己曾经都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豁然?转头，他急切地看向松田阵平：“——小?阵平！之前我?们向小?千野介绍那起十亿日元勒索案的细节的时候，我?是不是曾经提到过那枚遗失的高爆炸弹？！”
松田阵平愣了一下，皱眉回?忆了一阵之后，肯定地点了点头：“嗯，你提过。”
“那你还?记不记得我?当时是怎么描述遗失的那枚炸弹的？”萩原研二语气更?加急促。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关?键的节点。
“怎么说的……”松田阵平陷入了沉思。
“——「在这件事件中出?现的那种危险的高爆炸弹，似乎并不只有当时被强制引爆的那一枚而已」……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当时的原话似乎是是这样说的。”
啪——！
萩原研二重重拍了一下幼驯染的肩膀，眼神中透出?一缕掩饰不住的兴奋之意：“就是这样！我?当时的确只是提到了「不止一枚」、但绝对没说过那种炸弹一共有「两枚」的这样的话——对吧？！”
拍掉某人不知轻重的爪子，松田阵平有些狐疑地瞪了一眼自?家幼驯染：“是啊，怎么了吗？”
“那……你还?记得小?千野当时是怎么回?答我?的吗？”
目光紧盯着松田阵平的眼睛，萩原研二一字一顿地说：“「剩下的那一枚炸弹的下落，你们目前有线索了吗？」——小?千野当时绝对是这样说的！”
诸伏景光仔细品了品这句话里透露出?来的意思。
“等一下、萩原！按你这么说，千野又是怎么知道，你所谓的「不止一枚」的炸弹……其实指的是两枚呢？”
闻言，萩原研二慢慢地、慢慢地掀起了唇角。
“你们说……”
“这两次针对小?千野的袭击——会?不会?其实是和流窜在外的高崎组余孽有关?呢？”
“……”
“……”
另一边。
“啊啾——！”
摸了摸自?己颈侧、手?背、还?有胸口上那些还?在往外渗血的裂痕，千野幸吸了吸鼻子，蜷缩在自?家部**贴让出?的两床厚棉被下面，再一次把自?己卷成?了一团猫猫球。
“真冷啊……”
他忍不住感慨。
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蜷缩在房间里唯一的一张双人大床上的上司，矢木雅人犹豫了一下：“要不……我?再去要一床被子？”
“不用！”
大义凛然?地一摆手?，千野幸很快又把爪子缩回?了被子底下，顺便掖了掖漏风的被角：“一会?儿还?要带你去滑雪、啊啾——没关?系！这点冷气对我?来说、啊啾——不算什么……！”
点了点头表示了解，矢木雅人沉默了一会?儿后，默默给自?家上司递了一杯温开水。
“……真的不叫上他们一起吗？”
“不叫！我?们一会?儿悄悄地去雪场、滑完之后再悄悄地溜走……你坐我?的车！我?的跑车性能?好，开得快！”
矢木雅人：“……”
“……好的，主人。”
欲言又止地望了一眼缩在被子里、神情无比自?信的自?家上司，矢木雅人想了想，果断选择了闭嘴。
……还?是不要让局外人来影响他们之间的主仆关?系比较好。
——至于溜回?东京之后、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极光]，还?会?不会?第二次沦为那几?个人的长期蹲守据点……
矢木雅人翻开心?里的小?本本，在[搬出?警察宿舍、租一间高档公寓，并在公寓里添置一些双人生活用品]这一栏前面，默默打了个勾。
嗯。
储蓄多年的小?金库终于派上了用场……
不错。
第415章
在单独开的民宿房间里小睡了一阵之后， 下午时分，千野幸如约带着自家?顶着小黄鸭毛线帽的部下君去了滑雪场。
——当然，两个人是鬼鬼祟祟出的门。
千野幸原本想着， 自己以前就连松田警官这样的滑雪运动黑洞都给顺利教会了， 再?教区区一个矢木雅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于是……
半小时后。
按着自己快要被创碎的老腰，千野幸双眼无神地瘫软在雪道旁边安全的雪窝里，陷入了沉思。
他现在脑海之中就只有一个疑问。
——BND入职必备技能里……为什么会不包括滑雪呢？
如果?说松田警官刚开始学的时候， 只是经常把?自己栽进雪窝里、偶尔会创飞自家?队友的话，那今天第一次上?雪板的矢木雅人?就是全自动索敌，全程瞄准他的方位狠狠猪突猛进。
——这已经是他第多少次、被矢木雅人?一个滑铲创到雪道两边的护栏上?挂着了……？
已经完全记不清了呢……
自己所?剩不多的“电量”所?构筑成的人?类躯体， 真的还经受得起?怨种部下的持续性精准打击吗……？
呈“大”字型呆呆地躺倒在雪窝里，千野幸如此神志不清地想。
正在他放空自己、选择短暂摆烂一下之际，下一秒。
咻——
duang——！！
微微闭眼，千野幸神色安详地抹去了飞溅到自己脸上?的雪沫，随后将双手交握在自己的胸前，对于自己身侧忽然多了一个“大”字型的雪坑的这件事，甚至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黑方。”
他语气无比平静地陈述。
“——你的雪板， 压到我的脚了。”
一旁雪坑里的人?：“……！！”
“非、非常抱歉！！”
浑身被白茫茫的雪屑挂满的矢木雅人?努力扭动腰肢，略显艰难地将脚上?的雪板踹了下去，然后连滚带爬地从雪坑里爬了出来。
他一头?扑到了千野幸的身侧， 局促地伸出手，试图把?被自己无辜创飞的上?司从雪堆里挖出来。
“您没事吧……！？”
千野幸满脸心平气和，看上?去已经彻底放弃挣扎了。他学着矢木雅人?之前回答自己的话， 沉声开口：“还活着……”
……虽然距离被当场祓除也不太远就是了：）
“！！”
矢木雅人?登时大惊失色：“——对不起?、我现在就送您去医院！！！”
任由怨种部下小心翼翼地把?自己从雪坑里挖出来，千野幸一把?按住了对方试图把?自己扛上?肩膀的爪子， 神色安详地摇了摇头?。
“不必了。”
真要被拉去医院拍CT的话，自己身上?这到处都是的要命的裂痕和符文， 可没办法?向医生解释。
矢木雅人?头?顶的小黄鸭都仿佛炸了毛，整个人?看上?去沮丧又愧疚，像一条不小心闯祸后蜷缩在沙发底下、老老实?实?等?待主人?惩罚的狗子：“真的没关?系吗——？非常抱歉、我不应该拜托您教我滑雪的……”
千野幸叹了口气，心说早知道这项工作这么危险，他当初说什么都不会这么轻易答应的。
但……
事已至此。
他们两个现在人?都已经在雪场里站着了，还能怎么样呢？
“要不……我陪你去换个单板吧？”
他垂眸凝视着面前低头?不语的矢木雅人?，语气诚恳极了。
“——虽然单。板容易摔，但至少不会创到无辜路人?。”
“好?……”
——头?顶的小黄鸭都掉色成灰白色了呢，矢木警官。
三?小时后，高速路上?。
抖落掉小黄鸭毛毛上?的雪沫，矢木雅人?坐在卡宴的副驾驶座上?，眼底透露出的羞愧与自责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望着身侧面无表情开车的千野幸，酝酿片刻后，说出了今天的第不知道多少声的抱歉。
“对不起?……”
被动摔得半身不遂的千野幸，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安抚自家?可怜巴巴的小狗了。
矢木雅人?一脸担忧。
“要不我来开吧……？您稍微休息一会儿?……”
“……”
“我学会了！我真的学会了！——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撞到您了！”
千野幸有气无力地瞥了对方一眼：“……我不会再?给你下一次创飞我的机会了。再?来一次的话，我可能就真的要与世长辞了。”
“……对不起?！”
矢木雅人?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上?司的脸色：“那个……您这段时间有别的安排吗？”
千野幸瞬间警觉：“——你又想学什么东西？！”
“不不不！”矢木雅人?连忙摆手，“因为害您摔伤这么多次、感?觉很对不住您的关?系，加上?[极光]这段时间可能也不太适合住人?——您要不要考虑一下，暂时搬到我那里去住呢？我刚好?在杯户町那边租了一间公寓……您受伤行?动不便的这段时间里，请问可以让我来暂时照顾您吗？”
“——！”
千野幸顿时感?觉心里一片熨帖，一时没忍住，满眼慈祥地给了矢木雅人?一个眼神。
“好?孩子，阿爸没白疼你啊～！”
矢木雅人?呆了呆：“……？”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一脸惊喜地凑近，急切地想要寻求一个确切的答复：“您这是答应了吗？！非常感?谢！我会好?好?珍惜这个机——”
“哎哎哎、你给我离远点啊——差点压到我的变速杆了！”
手忙脚乱地把?部下快要贴到自己身上?的大脸推开，千野幸没好?气道：“我开车呢！麻烦你跟我保持安全距离！喂喂、别笑了啊——我就没见过你这样上?赶着要伺候人?的！”
温驯地应了一声，矢木雅人?被一巴掌糊脸上?了也不恼，仍旧“嘿嘿”傻笑着，晃了晃头?顶的小黄鸭，表情一本满足。
“——您晚餐想吃什么？德式西餐我几乎都会做一点，请尽管吩咐！”
“随便，我不是很挑食，很好?养活的啦～”千野幸想了想，回忆起?自己差点被丧心病狂的某人?用咖喱活活腌入味的悲惨遭遇，连忙给自己的话打了个补丁，“——只要不是咖喱就好?！”
“好?的，没问题！接下来的一日三?餐都请放心交给我，我一定会让您满意的！”
“这算是提前尽到赡养义务吗？”
“！！如果?我能有幸得到这份殊荣的话，我绝对——”
“开玩笑的啦～我还没有半身不遂到需要部下替我养老送终的程度哦？”
“……是、是这样吗……”
——表情沮丧极了呢，矢木警官。
——————
“——所?以你现在还住在那家?酒店里吗？”将下巴抵在毛茸茸的抱枕上?，千野幸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舒舒服服地趴在柔软舒适的沙发上?。
一手握着手机贴在耳侧，他一手捏着一根牙签，从摆放在沙发旁边的小圆凳上?果?盘里，戳了一块连橘络都被剥得干干净净的橘子。
嚼嚼嚼。
电话里传出一阵轻微的咳嗽声。
“嗯。咳、咳咳咳……除了这家?熟人?投资的酒店之外，暂时没有别的更加安全的住所?了。”
“早说让你们搬来我这里了嘛，我还给你们减免三?分之一的租金呢——”咽下嘴里的橙肉，千野幸视线在果?盘里流转了一阵，愉快地又给自己戳了一小块火龙果?，“不过……唔、我那里最近也不太方便就是了。”
“遇到麻烦了？”
“也不算，一点小事，我能处理。唔……大不了拜托久作酱再?陪我编织一场谎言就好?了，不是什么大问题！”
电话那头?的声音冷淡地“嗯”了一声。
千野幸问：“你们调查得怎么样了？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还没有。不过、咳咳……两个孩子的确很有意思。在他们的身上?，我嗅到了一股很熟悉的、苹果?腐烂的气息。”
“哦？”
千野幸笑了笑，抬手接过矢木雅人?递到自己手边的鲜榨雪梨汁，咬着吸管吨吨吨嘬了一大口：“咕噜咕噜咕噜……唔、稍微有点甜。”
“？什么有点甜？”
“啊、抱歉，不是在和你说，”毫不吝啬地给自家?贴心部下奉上?一个大拇指，千野幸高高兴兴地捧着玻璃杯，“——那两个孩子的话，你其实?可以更信任他们一些哦？毕竟都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好?孩子呢～”
电话那边沉默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响起?过后，电话那头?的接听人?换了一位。
中性的嗓音带着满满的元气，活泼开朗的女孩子笑嘻嘻地冲千野幸打趣道：“你的咖啡店已经开始营业了吗，千野君？地址就是你在邮件里提到的那个吗？”
“对，”千野幸眼尾弯起?，笑意暖融温煦，“就在米花町二丁目——小世良要过来玩吗？”
“不方便？”被称作小世良的女孩子调侃，“怎么？店里有你想见而不敢见的人?吗？”
“啊。”
“——还真是啊？！”世良真纯惊呼了一声，“是千野君的暗恋对象？还是追求者呀？哎嘿，需要我来帮千野君出出主意吗～？”
千野幸嘬了一口雪梨汁，接着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橘子，被酸的一个激灵：“唔、倒也不是你说的这样啦……不过——算了。小世良想要过来找我玩的话，记得提前给我打个电话，我好?过去店里等?你～”
“那就说定了！记得请我喝店里的特供饮品哦！”
愉快地答应了对方的要求之后，回想起?那个从火场七楼坠下后、转眼间便消失不见的人?影，千野幸有些放心不下，不免又多叮嘱了一句：“最近上?学的时候多注意一点，如果?遇到形迹可疑的黑衣人?的话，记得离他们远一点。”
“嗯嗯，知道啦！”
挂断电话，千野幸叹了口气，刚一张嘴，唇边便又被抵了一块散发着香甜气息的食物。
“……？”
“是泡芙，草莓奶油夹心的。”矢木雅人?神情沉稳，语气平静。
此刻的矢木警官早已换下了常穿的正装，现下裹着一身休闲的居家?服，身前还系着一条草莓印花的小围裙。
千野幸眨了眨眼，就这对方的手指将泡芙一口吞掉。
“唔……”
虽然面上?依旧一派风平浪静，但矢木雅人?的眼底，却闪烁着某种亮晶晶的神色。
——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帮归家?的主人?叼来了拖鞋、蹲在一旁眼巴巴等?待着主人?夸奖的狗狗呢，矢木警官。
对于如何科学饲养犬科早已了如指掌的千野幸嚼嚼嚼，等?到将食物咽下之后，赞赏的话语张口就来。
“超好?吃！”
冲贤惠又体贴的部下竖起?一个大拇指，千野幸热情夸夸：“奶油的口感?很绵密，感?觉比前天路过的那家?甜品店里卖的还要棒哎！”
矢木雅人?：“！”
沉着稳重的警官先生肉眼可见地开心了起?来。
见状，千野幸正想说点什么、巩固一下他们之间本就已经十分稳定的上?下级关?系，但话还没出口，下一秒，他搁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机就再?一次开始震动了起?来。
“？”千野幸低头?瞄了一眼来电显示。
[椰子味仓鼠君]
他眨了眨眼睛。
电话接通之后，一个很轻很低、像是害怕打扰什么东西似的低沉男声，很快从电话那边传了过来。
“店长。”
“嗯嗯，莲君这个时间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千野幸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屁股着火、“呲溜”一声窜下沙发，一个箭步冲到了矢木雅人?亮着的电脑面前，登录自己的个人?账号后一顿点点点，“——上?个月箱根仓库的罚单我不是已经给你汇过去了吗？”
“……不是来找您要钱的。”
千野幸微微一愣，反应过来之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呼——你早说嘛，吓我一跳！”
“那莲君找我是有什么事呢？”他笑眯眯地问，语气轻松了不少，“这段时间我不在，店里没出什么状况吧～？”
“没。但是刚才?店里来了一个奇怪的男人?。”
“奇怪的男人?？”
五月莲也小小声地“嗯”了一声，声音轻的仿佛只能听见气音：“他手里拿着店长您经常佩戴的项圈，进来之后什么都没买，直接就把?项圈搁在收银台上?、让我转交给您，然后转身就走了……您现在在哪里？我现在方便给您送过去吗？”
项圈……？
蹲在电脑椅上?，千野幸咬了一口矢木雅人?递到嘴边的苹果?块，想了想，警觉询问：“……那几个人?不在店里吧？”
“不在。他们今天好?像接到了临时的出警通知，接了个电话，之后就陆陆续续地走了……走的还挺急的。”
千野幸顿时就放下了心。
“嗯嗯，那就不用麻烦莲君单独跑一趟啦！我一会儿?就去店里一趟，拜托莲君在我去之前先把?项圈收好?哦～”
“好?的。”
第416章
二十分钟后?， 等到千野幸驱车返回[极光]店里的时候，店里果?然就像五月莲也所说的那样，除了零星几位看书和品咖啡的客人之外， 并没有其他?人在。
“仓、咳——莲君～”
开开心心地窜到五月莲也身边， 千野幸超级自来熟地往对方手里塞了一个小塑料盒。
“趁热吃趁热吃～这是我?刚从家里偷的、同居室友刚烤好的新鲜泡芙！我跟你讲，这里面的果酱夹心简直是一绝！”
被自家怨种老板扑了个正着，五月莲也浑身下意识僵硬了一下。
他?条件反射想要?低头?往角落里躲， 但下一秒，手腕就被自家怨种上司给拉住了。
“哎哎哎——别躲嘛别躲嘛！真的很好吃的，你快尝尝， 就当是为了感谢莲君刚才替我?好好保管那条项圈好了，毕竟它对我?来说远比一盒泡芙重要?嘛！”
被热情又?危险的大型猫科动物死死黏上，五月莲也有些局促、也有些紧张，不?适应的同时，额角开始沁出汗珠。
“好、好的……非常感谢……”
然而千野幸却?是一副毫无社交距离感的样子，在把?盒子交给五月莲也之后?，相当自觉地又?开始伸手， 半点?不?把?自己当外人地试图扒拉对方的外套口?袋。
半分钟后?。
剥开糖纸、将一枚椰子味硬糖塞进嘴里，千野幸终于心满意足地撒开了僵硬成木偶状的五月莲也。
“嗯嗯～辛苦你啦，莲君～”
他?伸出一只手， 掌心向上，摊开在五月莲也的面前，轻轻晃了晃。
五月莲也愣了一阵， 这才从仿佛被什么危险的大型掠食者的凝视状态中缓过劲头?来，飞快摇头?：“……不?、这是我?应该做的。”
这样说着， 他?将项圈从柜台后?面取出，轻轻搁在了面前那只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掌之上。
“那个送项圈过来的男人， 还有给你留下什么其他?的话吗？”
五月莲也想了一阵，摇了摇头?。
“他?穿什么衣服来的？袈裟？立领黑色制服？灯笼裤或者阔腿裤？还是其他?的什么杀马特专属服饰？”
“黑色风衣。”
与曾经的自己截然不?同的装束啊……
是打算与过去割裂的意思吗？
还是说……
——这是你与你曾经无法释怀的过往、还有遗憾扬镳的故交重新和解的象征呢？
千野幸眼眸轻眯，眸中神色莫测。
“真有意思啊……”
“明?明?突然的回归引起了那个世界那么大的动荡，但现在居然还能这样正大光明?地外出游荡、甚至亲自上门归还失物……”
“该说不?愧是教主大人吗？我?还以为你这次回去，会被五条老师再祓除一次呢。”
五月莲也没听懂千野幸话里的意思。
但他?的性格却?也决定了——他?永远不?会主动去问。
将那枚镶嵌着一枚碎宝石的黑色皮质项圈交给自家老板之后?，他?很快便转过身，安安静静地准备去继续自己未尽的工作。
新书上架的宣传语似乎还没准备……
唔、之前客人反馈说有一部?分漫画书出现了折页和卷边的情况还没核实，如果?严重的话，恐怕要?作下架报损处理……
刚走了没两步，下一秒。
“——莲君。”
被叫住了。
步履微顿，五月莲也的头?垂得更低，慢吞吞的转过身。一步一磨蹭地小步蹭到了千野幸的面前：“是……您还有什么吩咐？”
千野幸眉眼弯弯。
“我?放在吧台上的吸管盒，最近有客人去动过……或者接触过吗？”
[钥匙]……似乎在自己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少了一枚呢。
五月莲也微微一怔，思考了一阵，点?了点?头?。
“嗯，是有的。”
“还记得那是在什么时候吗？”雾霭朦胧的青紫色眸子微微眯起，千野幸笑吟吟地拍了一下五月莲也的肩膀，“现在店里应该不?算忙吧？不?知道能不?能拜托莲君、带我?一起去查一下监控呢～？”
似乎是看穿了对方心底里的疑问，千野幸笑意温煦，神色坦然。
“其实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啦～只是想要?亲自去确认一下——看看吸管这种会需要?入口?的东西、有没有被什么奇怪的人恶意污染之类的～”
“毕竟是关乎[极光]的业内风评，在食品安全这方面，果?然还是小心一些会比较好吧？”
这样的解释要?说牵强，倒也不?算太过离谱。
但，非要?说合理的话……
站在原地，五月莲也定定地注视了千野幸一阵。
半晌之后?，他?闷不?吭声?地转过了身，走在前面带路，引着千野幸进入了一楼小门、那间接入店内全部?监控网络的中控室内。
无所谓了。
——反正他?从始至终、一直都没有看懂过身边这个男人。
……
半小时后?。
“——只有这几?个人接触过？”
五月莲也点?了点?头?。
他?指了一下电脑屏幕。
监控画面显示里，一个裹着厚重黑色风衣、戴着一顶棒球帽的男人从吧台旁边走过时，不?小心撞了一下摆放在吧台木质平面上的吸管盒。
“今天上午，只有他?来过、并且靠近了你说的吸管盒。进店之后?，他?四处打量了一圈，然后?很快就走了。”
千野幸端详着屏幕上那个身材高大、却?单薄得有些过分的身影，目光流转，最终定格在对方被厚重纱布严严实实地缠绕起来、悬吊在胸前的右手。
“他?的手是怎么回事？”
五月莲也话音一顿。
“是受伤了吗？你之前有在他?的身周闻到任何药味、或者察觉到对方神情有什么异样之处吗？”
——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忽然上门、并且疑似带走了一枚[钥匙]这件事暂且不?论?，但这人受伤的位置，居然还如此巧合地正好是右手……
这很难不?让他?想起那个从自己的眼皮底下跳窗逃离、在夜色中消失的无影无踪的[现任冰酒]啊。
“……”
五月莲也的眼底划过一丝茫然。
他?愣了好半天，浓黑的睫毛不?受控制地飞快颤抖了两下。微低着头?，他?的语气显得格外局促，小声?应答道：“我?当时……没留意这件事……”
“这样啊。”千野幸没有再多说什么，倒也没有要?去指责对方的意思，只是很淡地点?了一下头?，接着按住了快进键。
画面飞速流转。
片刻之后?。
“——这个。”
“咔哒”一声?，千野幸在对方话音落地的瞬间，便松开了轻轻搭在键盘上的指尖。
飞速流转的画面就此暂停。
打量了一阵画面中那道穿着黑风衣、扎着半丸子头?的高挑背影，千野幸摩挲了一下自己的下巴。
“这就是你之前跟我?说的，今天第二个靠近吸管盒的客人？”
五月莲也低低地“嗯”了一声?。
千野幸眨了眨眼：“这个人……是不?是就是那个将我?的choker交给你的‘可疑男人’啊？”
“……？”
面带讶色，凑近屏幕仔细分辨了一阵之后?，五月莲也很快点?了点?头?。
“是他?。”
短暂迟疑了片刻，他?垂着眼，小声?补充道：“这个男人的手上也缠着绷带。我?那个时候多看了一眼，他?就告诉我?说，是自己玩笑开得太过头?、被朋友狠狠揍了一顿，因此不?小心弄伤了手。”
被……揍了一顿？
千野幸“嗤”地笑了一声?。
“真惨啊～”
数年前死的透透的同期突然一言不?合突然诈尸回去，害得咒术界知名劳模都被迫休假、亲自处理这场变故什么的……[死而复生]这枚浅水炸弹所引发的后?果?，恐怕不?只是让伟大的教主大人「被好友痛扁了一顿、手部?指骨受伤包扎」这么简单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对方这段时间辛辛苦苦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电量]，真的足够支撑自己挨完这顿毒打吗？
幸灾乐祸地摩挲了一下项圈上的碎宝石，千野幸眯起眼睛，开始很愉快地思考一件事。
——自己应该什么时候去咒术高专的医务室探（看）病（戏），才显得不?会那么刻意呢？
希望教主大人的那张帅脸，还没有被他?那个“惊喜交加”的挚友揍成猪头?呢～（双手合十）（祈祷jpg）
将注意力从看某人笑话上拉了回来，千野幸瞥了一眼屏幕上显示出来的、最后?一个靠近过那盒吸管的对象。
“……是女孩子吗？”
面色微怔，千野幸青紫色的瞳孔深处，倒映着一抹温柔的天蓝。
注视着监控视频中显示出来的，那名在深冬仍然穿着一席活泼俏皮的天蓝色连衣裙、手上笼着一双可可爱爱的猫爪手套、背后?挎着一只活灵活现的毛绒小鹿背包的纤细身影，千野幸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了一丝难以捉摸的微光。
某些被封存在记忆狭间之中已久的记忆，裹挟着微微有些潮湿发霉的沉闷气息，在此刻，忽然以一种无可回避的姿态、强势无比地撞入了他?的脑海之中，将他?带回了那场早已被时光染上微黄的、令人不?愿提及的过往。
——人类的记忆容量是有上限的。
人们通常会自动遗忘一些被大脑自动判定为不?重要?的事情，从而将记忆的重点?落在才刚发生的事情上。
但……
就像是雁过留声?、水过留痕。
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不?管历经多久的时光变迁，都无法抹消它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只要?时机正好、只要?寻找到恰当的钥匙，那么记忆的大门，就将再一次为追寻真相的旅人敞开。
所谓“记忆再现”，不?外如是。
此时此刻。
望着面前显示器上出现的这道身影，恍惚之中，千野幸的眼前，似乎再一次浮现出了曾经自己亲眼见过的风景。
——温柔的风、清澈的海、可爱的小鹿，还有……
穿着如海浪一般温柔的天蓝色连衣裙、游离于人群之外，静静望着这场宛如什么黑色默剧一般荒谬闹剧的年幼孩童。
“……”
漫长的沉默，似乎将这个面色空茫的青年，又?重新带回了那个充满血腥味的夜晚，带回了那个……被不?幸所笼罩的仲裁之夜。
回忆涌上心头?。
一旁的五月莲也还在尽职尽责地介绍。
“——这个女生是最后?一个进店的，现在似乎还在阅读区那边看书。”
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千野幸不?着痕迹地收敛起所有外溢的情绪，盯着显示屏，平静开口?。
“她……这位女士现在、还没离开吗？”
“没有。她是在您过来之前不?久进的店。”
还在店里啊……
千野幸抿了抿唇，眉目间的神情微微有些复杂。
当年，在洞爷湖畔的那座森林博物馆里所发生的惨案，与其说火作馆长是惨遭谋害、无辜横死，还不?如说是……
——罪有应得。
火作谷俊生前曾经做过很多错事。
经他?之手所编织出的庞大地下走私交易链条里，埋葬的，不?只有无数濒危保护动物的亡魂，还有许许多多不?慎窥见黑暗的一角的无辜工人的尸身骸骨。
他?亲手造就的罪孽，几?乎可谓是罄竹难书。
但……
他?的孩子呢？
——那个会因为得到一根用于喂鹿的胡萝卜而欢欣雀跃的、温柔善良的女孩子呢？
火作谷俊不?是那起案件的受害者，那个安静腼腆的女孩……她才应该是那一晚的蛇毒血案唯一的受害者。
千野幸的眸色微微有些黯淡。
曾经的[矢目久司]，其实并不?是个性格坚定强硬的人。他?的情感很丰富，这注定了他?是一个很能够与受害者产生共情的人。
对于普通人来说，拥有异于常人的共情能力，或许能让他?们的社交显得更加轻松一些，然而……
除了是一个挂牌侦探、一个挂职警察之外……
——他?还是组织的[冰酒]。
为了避免软弱的情感影响自己的判断，在亲自经手处理过那么多惨案之后?，[矢目久司]其实很少回顾案情。在很多时候，案情落下帷幕后?，他?都会叮嘱自己手下的人帮忙安置、或者关照一下案件的受害人及其家属。
这是身为侦探、警察的[矢目久司]，以及身为组织狼犬的[冰酒]，唯一能为那些不?幸之人所做的事了。
现在想想……
这么多年过去了，从[矢目久司]到[千间目]，再从[千间目]到[千野幸]，他?似乎一直在前进、在追逐，在拼命抢跑、与命运争夺那至关重要?的分分秒秒……他?总是在忙碌，忙碌之余，甚至一直都没有再分出额外的心神、去关注那些或多或少亲自见证过对方不?幸命运的受害者家属。
无声?地轻叹了一口?气，千野幸神色微微有些萧索。
站在原地，迟疑片刻之后?，他?到底是默默转过身，朝着中控室的大门方向快步走去。
见状，五月莲也连忙松开握着鼠标的手，三?步并作两步、赶上了千野幸。
“要?去见她吗？那个女生现在应该还在自然社科区。”
自家老板的情绪虽然掩饰的很好，但两人之间的间隔实在太近，五月莲也多多少少还是从对方的眸光流转间，品出了一丝异样的味道。
千野幸沉默了一下，脚下步履未歇。
——他?听出了对方的言下之意。
“她是故人之女。”
平淡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走廊里。
“我?只是，想要?去确认一下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至于那双猫爪手套之下，是否还隐藏着一个与109条人命相关联的血腥秘辛……
眼底的伤感与温柔微微沉凝，千野幸那双总是像蒙着一层薄雾的青紫色眼眸里，忽然弥漫出一抹金属般的冷峻之色。
“——总是要?亲眼看看，我?才能放心。”
第417章
“——不好意思， 请问能否打扰一下？”
低柔温和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书架间，捧着书、沉浸在自然百科图鉴里的少女缓缓回神，眨巴了?两下眼睛， 乖巧抬头。
“额……你?好？”
望着面前这个穿着毛衣、长发披散， 整个人看?上去闲雅又温和的青年，少女?微微一怔：“请问你?是……？”
“我是[极光]的店主～”
千野幸唇角轻勾，眉眼弯弯， 冲对方示意了?一下自己手上拿着的一张A4纸：“不好意思——请问可以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可以……吧？你?有什么事呢？”
“是这样，”千野幸温和的笑了?一下，“[极光]目前?正在做顾客满意程度调查， 这里有一份很?简单的调查问卷，您看?方便拨冗、帮忙稍微填写一下您对我们的评价吗～？”
少女?愣了?愣。
“哦哦、当然可以，没问题的！”
她很?好说话地点了?一下头，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有一个甜甜的酒窝：“虽然今天是第一次过来，但我感觉自己非常喜欢[极光]！这里的氛围很?安静、很?适合看?书，藏书也比较全——”
“——您可以写下来。”
被打断了?。
少女?微微仰着头， 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面前?的青年，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小小的“嗯？”，似乎有些疑惑。
千野幸笑了?笑， 轻轻晃了?晃自己手上拿着的纸笔：“您说的这些内容，问卷表上都有的，您可以详细看?一下表格上的内容。”
“哦哦， 好的，没问题！”
将人带出藏书区之后， 千野幸在阅读区随便找了?个位置，引着人坐下， 然后将表格连同原子?笔一起递给了?对方。
“十分感激……请问您贵姓？”
“我吗？”
隔着微微有些打滑的猫爪手套，少女?有些艰难地拔开了?原子?笔的笔帽，趴在桌面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我姓火作，火作早织就?是我的名字哦！店长先?生知道[火作]怎么拼吗？这个姓氏似乎比较少见，这几年里，除了?我和家人之外，我都没有见过其他?和我同姓的人呢！”
千野幸“嗯”了?一声，落坐在了?火作早织的对面，微微垂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面的伏案书写的少女?。
阅读区一向?安静，身处此间，千野幸几乎能听见对方笔尖划过纸张所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片刻之后。
“——火作小姐是左利手吗？”
笔尖一顿，火作早织抬起头，一脸茫然：“那是什么？”
“啊。”千野幸笑了?笑，温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火作小姐是左撇子?吗？抱歉、我没有任何想要冒犯您的意思，只是看?您写字的时候用的是左手，所以稍微有些好奇。”
“嗯嗯！”
火作早织低头看?了?看?自己戴着厚重猫爪手套的手，指节来回慢慢屈张了?一下，晃了?晃猫爪：“对呀，我从小就?是左撇子?，和其他?小朋友都不一样。为了?这件事，爸爸可没少发愁呢！后来还是爸爸陪着我一起努力了?很?久，这才帮我把我的用手习惯纠正为了?右手呢！”
“父亲吗……？还真是少见呢，”千野幸的表情看?上去似乎有些惊讶，“在日本家庭里，会履行自己的家庭义务的父亲可不多啊。”
火作早织点了?一下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原本活泼的声音声色忽然低落了?下去，天蓝色的连衣裙似乎也黯淡了?一些。
“我的妈妈很?早就?去世了?，所以这些年里，其实一直都是爸爸在独自抚养我……”
“这样啊……不过，从您的描述里不难听出——令尊应该是个很?和蔼、很?有责任感的男人吧？”
“是吧？”
火作早织的面上浮现出一抹迟疑。
她沉默了?一阵：“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吸了?吸鼻子?，火作早织有些黯然地微微叹了?口气?：“爸爸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可惜却早早离开了?我……总之，我现在已经能够自己独立生活、不再?需要依靠任何人啦！”
“……抱歉。”
望着面前?这个情绪低迷的少女?，以及对方推过来的、用略显潦草的字迹填写完整的问卷，千野幸面露歉意：“我刚才不该提起这件事的……作为赔礼，我可以请火作小姐喝一杯咖啡吗？”
“嗯嗯？不用的不用的——我相信店长先?生不是故意的啦！”
不知道是不是千野幸多心了?，他?总觉得，火作早织在“故意”这个词汇上落下的语气?，似乎要比其他?更重一些。
“那就?当是谢礼好了?～”
千野幸唇角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太过生疏，青紫色的眸子?中薄雾氤氲，似乎自带一种温暖的色泽，看?上去无害又温柔。
“耽搁了?您这么多时间，在下实在有些过意不去。就?当做是您愿意配合在下、填写问卷调查的谢礼好了?——您想喝什么？”
他?没有再?问「可不可以」，而是直接将话题引入到了?「想喝什么」上，巧妙地将话题的性质进行了?一个大幅度迁跃。
通过刚才不动声色的试探，千野幸现在已经大概能够感觉到——对面的这名少女?，在为人处世这方面上，似乎有些稚嫩得过头了?。
她像是没有与外人进行过多少正常交流的样子?，整个人看?上去单纯又懵懂，对于千野幸话里埋下的陷阱几乎没有任何警觉，就?那样直愣愣地走了?进去，任由破绽将自己浑身上下包裹、直至无处可逃。
——这对于千野幸目前?所面临的困局来说，无疑是个最佳的突破口。
火作早织愣了?一下，果然顺着千野幸的话思考了?一下：“……。抹茶拿铁可以吗？因为我比较喜欢抹茶口味的食物，所以……”
“当然可以～”
将问卷仔仔细细对折、收回，千野幸低头看?着脸上表情不自觉带了?一丝局促的火作早织，声音低柔温雅：“您不需要向?我解释原因的——在[极光]，您可以按照您自己的意愿，挑选任何您喜欢、或者想要尝试的饮品或者书籍，而不需要询问任何人的意见。”
听完千野幸的话，火作早织眸光中有了?一丝波澜，深褐色的瞳孔微微有些发亮。
“好的！”
她很?高?兴地点了?点头，随后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那我要一杯抹茶拿铁！多奶少糖常温——”
短暂犹豫，她略有些生疏地、充满试探性和不确定性地，在话音的最后补充了?一句。
“……谢谢？”
眼尾轻弯，千野幸笑了?起来，很?快从座位上站起身。
“请稍候～”
十分钟后。
一手端着一杯咖啡，千野幸小心翼翼地穿过阅读区整齐安置的桌椅，绕到了?火作早织的身边。
风度翩翩地微微躬身，他?就?像是一名经过专业培训的贴身管家一样，将咖啡杯优雅地递到了?火作早织的手边：“您的抹茶拿铁，请慢用～”
火作早织被千野幸这番作态逗乐，似乎想笑，但又顾及身边还有不少沉浸在阅读之中的客人，于是只好抿了?抿唇，小声同千野幸再?次道谢。
“谢谢你?，我——”
下一秒，异变突生。
砰——！！
脚尖与坚硬的木椅椅脚磕碰在一起、发出一声巨大的噪音，直接就?将附近几个正在看?书的客人惊得猛然抬头，仓皇四顾。
之前?在火作早织右侧座位上停留过的客人，好像并没有养成?[离开后要将自己使用过的东西归回原位]的良好意识，在离开时，任由被自己抽出的椅子?就?那样大大咧咧横置在过道中间。
——现在，这把椅子?终于发挥了?它不该发挥的作用，成?功将路过此处的千野幸重重绊了?一跤。
千野幸的反应很?快，几乎在意识到不对劲的、整个人身形不稳，朝着前?方重重摔落的同时，腰身迅速一拧、重心下落，险险将自己的脸定在了?距离椅背不到一公分的半空之中。
然而……
人虽然没摔到，但他?手里端着的那两杯咖啡，却不像千野幸那样幸运了?。
——摔倒时的条件反射，让千野幸的手掌猛然收紧，直接就?将两杯咖啡的塑料杯盖生生捏变形、从杯口弹飞了?出去。
杯子?里的咖啡液因为没了?杯盖的阻挠，在千野幸身形摇晃间，丝毫不给面子?地径直泼洒了?出来，除了?将千野幸胸口的毛衣全部?打湿透之外、多余的咖啡更是直接飞溅到了?距离他?不远的火作早织的身上。
“……！”
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完全被深褐色的咖啡液浸透的猫爪毛绒手套，火作早织呆在了?原地。
“抱歉抱歉！”
没有去理会自己一身的狼藉，千野幸将所剩无几的咖啡放到一旁空置的桌面上，向?几名被打扰到的客人低声致歉之后，飞快抽出几张纸巾，将其叠在一起后、一股脑地按在了?火作早织的猫爪手套上。
“——刚才烫到你?了?吗？”
他?歉疚地试图帮对方将手套擦干：“真是不好意思……我刚才在想别的事、一时没注意脚下。”
火作早织像是没反应过来一样，依旧愣愣的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被弄得脏兮兮、湿淋淋的猫爪手套怔怔出神。
“火作小姐、火作小姐？”
千野幸压低嗓音，轻轻唤了?对方几声：“我很?抱歉，这里的污渍等下会有工作人员来处理……至于这双手套，我会负起清洁的责任，好好把它清洗干净并且烘干，然后再?归还给您的——这样的处理方式，火作小姐觉得可以吗？”
毛茸茸的猫爪手套微微动弹了?一下。
火作早织犹疑道：“额、其实不用你?洗的……之后我会自己想办法清理干净的。”
“这是我的失误，不应该让你?来承担后果。”
千野幸坚持道。
他?注视着面前?这个面色怔忪的少女?，有些关?切地询问对方：“——手上皮肤有被烫伤吗？请把手套摘下来，让我为您简单检查一下吧！”
“……”
深褐色的小鹿眼对上千野幸的，活泼可爱的少女?忽然仰起头，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直勾勾地注视着千野幸的面容。
顶光打在她的脸上，纤长的睫毛和她额前?的碎发遮挡住了?光线，在少女?瓷白的脸上投下一片古怪的浅淡灰翳。
她的眼神看?上去格外安宁，安宁之中带着一种意外的温顺之感，看?上去像一头误入人间的林野小鹿，目光清澈又干净。
“你?是……在关?心我吗？”
少女?的声音空灵且清脆，自带一种让人不忍心破坏的、琉璃一样纯洁无瑕的易碎感。
千野幸没有否认：“这件事在我的[极光]之内发生，我只是想要尽到一位店长应尽的责任和义务，尽可能对每一位顾客负责。”
歪头注视着千野幸，片刻之后，像是确认了?什么事情一样，火作早织很?温顺地依言脱去了?手套。
手套之下，露出的是一双洁白无瑕的葱白柔夷。
“——我讨厌你?。”
她说。
第418章
火作早织离开了。
——带着她那双被咖啡渍弄脏的猫爪手套一起。
目送着那道天蓝色的背影缓缓没入街上的人潮之中， 千野幸眼眸缓缓眯起，眼底神色莫测。
“火作早织……火作早织……”
唇瓣微动，他反复咀嚼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眉心紧蹙成一团。
“手套之下、右手的手筋完好无?损， 掌心处居然也没有任何疑似刀伤的痕迹么……”缩在宽松衣袖之下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指缝间的锐刃，千野幸的眼底，很快闪过了一抹费解之色。
“难道是我的判断出错了吗……？”
“距离当初白川乡的那场大火， 至今为止，也仅仅只过去?了一个多星期的时间……”
千野幸低声自语。
“[冰酒]被我刺穿右手掌心、挑断手筋所形成的巨大创口，绝对不可能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完完全全愈合如初才对。但， 她的手上……现在却连任何一点伤痕都看不见……”
——半小时前，他故意打着所谓的[问卷调查]的旗号、将早已准备好的纸笔递给火作早织，就?是想让对方为了方便书写、将手套摘下。不过，令千野幸没想到的是，哪怕书写的时候格外吃力，但火作早织却也依旧好好将厚实笨重?的猫爪手套笼在自己的手上。
计划落空，但千野幸却也并不气馁， 在将誊写着对方亲笔笔记的[调查问卷]妥帖收好之后，很快又?紧急出台了B计划——只要将手**脏、让对方不得不将其摘下清洁的话，他同样能够亲自确认对方手掌部位的情况、顺利达成自己的目的。
然而?……
这一次的试探结果?， 却也依旧令千野幸感到万分沮丧——火作早织隐藏在猫爪手套之下的右手，居然没有哪怕任何一丝一毫的细微伤痕。
千野幸非常确信，在一星期前、白川乡的那场蓄谋已久的大火之中， 自己的刀，的的确确是伤到了前来刺杀自己的现任[冰酒]的。
——温热的鲜血滴落在火焰之中所发出的“嗤嗤”声、血液被高温蒸干所散发出的腥锈气息……哪怕数日过去?， 这些记忆也依旧在千野幸的脑海中栩栩如生、没有丝毫褪色。
但……
回忆起那只在猫爪手套包裹之下的，瓷白细腻、柔弱无?骨的纤细玉手， 千野幸眼眸轻眯。
——没有伤口。
短短一周的时间，显然是不可能让那样深可见骨的伤口原地愈合的。
那么……
排除了不可能的选项之后，剩下的唯一答案即是——现任[冰酒]，事实上与?火作早织没有任何关系。
真的是这样吗？
青紫色的眼底缓缓浮现出一抹深思，千野幸沉默了一阵之后，却是很快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先前的推测。
“不、不可能——如果?非要按照这样说来，那么最近发生的这一切，未免也太过巧合了一些吧？”
眸光微深，千野幸喃喃自语：“未能如愿的刺杀、忽然出现的故人之女、神秘消失的[钥匙]，还有……三个右手部位不约而?同地出现遮挡物、疑似用于遮掩伤口的可疑人士在[钥匙盒]旁徘徊什?么的……”
“火作早织……呵。”
青紫色的雾霭翻涌不休，在灯光下，竟然显现出了一丝异样的深邃与?诡谲。
“在这样一场生死攸关的残酷对局之中……火作早织，你到底、正?在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抹茶的清香与?咖啡的苦涩交织在一起，随着时光的推移，在空气中缓缓扩散、沉淀，形成了一股独特的香醇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
像是终于理清了自己纷乱的思绪，千野幸弯起眼角，苍白的薄唇微微掀起一抹弧度。
喉结滑动，他蓦地低笑了一声。
“也罢……就?是要这样才有意思。”
这样说着，他轻轻眯起狭长上翘的眼尾，敛去?了眼底幽深阴鸷的寒芒。
“——温顺的羔羊总是让狩猎者感到无?趣。只有狩猎荒原上最凶猛的野兽，才能让荒蛮之血彻底奔涌在猎手的每一寸血管之中。”
“我期待着你，期待你那毫无?保留刺向我心脏的……”
“——店长！”
未尽的话语，猝不及防地被身旁一道突然冒出的女声打断。
“……”
思路受阻，千野幸微微一怔，很快转过身。
在他身前，腰间系着可爱的草莓印花围裙、手里拎着一块洁白如新的抹布的榎本梓，正?用一种一言难尽的表情，默默注视着他。
见到千野幸回头，榎本梓沉默了一阵，随后快速整理了一下面上的神情，用尽可能委婉的语气，轻声询问道。
“——洒到地上的这滩咖啡……需要我来为您打扫一下吗？”
咖、咖啡……？
千野幸愣了一下，随后“……！！”
或许是千野幸骤然凝固的表情实在太过醒目，榎本梓犹豫了一下，有些不太确定地问：“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有打扰到您的雅兴吗……？”
千野幸：“……”
千野幸：“…………”
一只奶牛猫瞬间失去?了颜色，掉色成了一只灰扑扑的雕像猫。
榎本梓相当善解人意，眼见自家老板面色似乎有些不对劲，当即便体?贴地后退了一步，抵出一个台阶：“那……我过一会儿再来打扫？我随时有空，您这边完事之后叫我就?好！”
完事？
完什?么事？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能比中二病大爆发的发病瞬间、被自家员工当场抓获更?让人尴尬和?社死的事吗？
强行叫停脚趾动工，千野幸定了定神，强颜欢笑：“不、你来的正?好——我的意思是，我没有什?么别?的事……嗯嗯、打扫的事就?拜托榎本小姐了！”
话音落地，一阵微风刮过。
榎本梓只觉得眼前一花。
下一秒……
地上那一滩咖啡渍前，就?只剩握着抹布、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的榎本梓，迷茫而?无?助地面对周围几位眼神古怪的客人的端量了。
——————
火速逃离社会性死亡的现场之后，站在米花町车水马路的街头短暂沉思了一阵之后，千野幸转身来到停车场边，拉开了自己座驾的车门。
十分钟后。
通体?银白色的卡宴以一个平稳安全的车速，缓缓刹在了一处门口标记着[工藤宅]的独栋小别?墅门前。
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铁丝，千野幸熟门熟路地绕到了小别?墅一楼的南侧窗户下方，三两下勾开锁舌之后，便大摇大摆地溜进了一楼客厅里。
千野幸低下头，正?准备将铁丝收回衣兜里，冷不丁地，却觉察到了一抹不同寻常的异样之感，正?在飞速靠近。
但……还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
下一秒。
一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圆柱形物体?，忽然悄无?声息地轻轻抵在了千野幸的太阳穴上，冰冷坚硬的触感，给人带来一阵无?法?抑制的下意识战栗。
“——不许动。”
富有磁性的冷峻嗓音里在千野幸耳畔响起，言辞之间，夹杂着一丝因为长期抽烟而?带来的、无?法?掩饰的低哑。
千野幸眨了眨眼睛，悄悄将指间弹出的无?刃刀锋收回到了腕间，乖巧地依言站定、举起了双手。
“对不起了啦——”
没有回应。很快，千野幸便感觉到，那个抵在自太阳穴边的硬物、忽然就?贴得更?紧了一些。
千野幸连忙出声辩解：“哎哎哎、别?生气别?生气嘛——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鸽你的情报的啦QAQ！”
短暂沉默之后，身侧传来一声凉飕飕的嗤笑声。
转动了一下眼珠，千野幸身形未动，嘴上却是很有礼貌地乖乖询问：“那个……请问我可以选草莓味的吗？”
“……”
“或者葡萄味？反正?只要不是酸奶味就?行～你上次买的酸奶味棒棒糖超级难吃哎……有一股坏掉的奶酪味！”
“……”
千野幸委委屈屈地瘪了一下嘴：“好嘛好嘛……酸奶味也不是不可以的啦……但我还想吃纸杯蛋糕——家里还有吗？”
“……啧。”
——被松开了。
感受到抵在自己太阳穴上的硬物被人挪开，千野幸转过身，很是欢快地冲站在自己身侧的青年挥了挥爪子。
“前辈下午好呀～”
打完招呼，他动作相当自然地、从?对方刚刚抵在自己太阳穴边的手里，接过一枚包裹着浅绿色糖纸的棒棒糖。
他捏着糖棍转了转。
“——草莓味被你吃完了，家里只剩苹果?味的了。”
低沉磁性的男声从?对面飘过，千野幸正?在撕扯糖纸，闻言，头也不抬地轻“噢”了一声。
赤井秀一：“……”
他有些无?奈，把人领到客厅沙发上安置妥当之后，沉声问：“你今天?会专程跑这一趟，是我之前让你查的[石井晴人]有消息了吗？”
千野幸咬着糖棍，用舌尖将糖块顶到左腮，声音含含糊糊地道：“唔……？算是吧～一有那家伙的消息，我可是立刻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唔唔——怎么样，我够意思吧～？”
“说重?点。”
“好嘛好嘛～”
千野幸舔了舔嘴唇，眼尾轻眯，语气中忽然带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玩味：“你或许还不知道、赤井前辈，今天?我的[极光]里，可是热闹得很呢～”
“哦？”赤井秀一露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微微挑了挑眉，自带眼线的墨绿色狼眸中缓缓涌上一抹兴味，“——展开说说。”
“今天?的[极光]，不仅有疑似现任[冰酒]的可疑人员出入，甚至于……”
手腕微翻，千野幸向上平摊开的掌心之中……赫然出现了一枚浑身缠绕着花里胡哨的斑斓电路线的微型高爆炸弹。
“喏～看看这个。”
目光对上炸弹的一瞬间，赤井秀一的面色顿时便阴沉了下来。他抬起手，动作尽可能小心翼翼地、从?千野幸的手里接过了这枚炸弹。
“放心吧。关键的线路我已经剪断了，只要不靠近热源、不发生剧烈的撞击，这枚炸弹应该都不会失控。”
赤井秀一“嗯”了一声。
“——这枚炸弹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问我哪里找到的啊……”
千野幸咬着棒棒糖的糖棍，似笑非笑。
“在我的——[钥匙盒]里哦～？”
赤井秀一没说话，沉默着，似乎是在思考，到底是什?么样的钥匙盒能装得下这么一枚危险至极的高爆炸弹。
他捏着炸弹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半晌之后，得出了一个不算专业的结论：“电路回路的构思很巧妙，联动阀门的设置也很独特——以我的拆弹手法?来说，要想顺利拆掉这枚炸弹，所耗费的时间，至少在半个小时往上。”
他将炸弹还给千野幸。
“——一个特别?的小家伙。”话音微顿，赤井秀一转过视线，看向千野幸，“千野君，关于这枚炸弹……你有什?么头绪吗？”
千野幸得意洋洋地抬起了下巴。
“你看切口。”
“？”
伸出一根手指，千野幸轻轻点了点其中一根深蓝色的电路线被切断的端口。赤井秀一仔细端详了一阵，面上神色很快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这个电容……这是远程感应器？”
“对，”千野幸笑了起来，“就?在我剪断这根蓝线、把这个小玩具从?[钥匙盒]里彻底拆卸下来的时候，附近的某个角落里，玩具的主人，或许就?已经通过感应器、窥见了我的所作所为。”
咯嘣——
咯嘣——
尖锐的犬齿将糖块轻松咬碎，千野幸唇畔含笑，眉眼弯弯。
“阿啦～一时大意，被狡猾的黄雀盯上、搜寻到藏身的巢穴了呢——”
他笑得狡黠。
“或许就?在今天?晚上……”
“——在外人眼中‘神秘莫测’、‘无?所不能’的[极光]里，就?将会迎来一位特殊的、非常乐于给这个世界制造一些出乎意料惊喜的客人呢～”
第419章
给了某个谜语人的脑袋瓜一记爆栗之后， 沐浴着?对方盈满谴责的委屈眼神，赤井秀一转开目光，面不改色地问：“那枚炸弹你准备怎么处理？”
捂着?自己被敲红的额头， 千野幸愤愤不平地反手一个质问：“干嘛？你想要啊？我告诉你——这可是我的战利品， 你休想抢走它！”
赤井秀一无语。
“……只是在考虑如何安全销毁它。”
面上的忿忿之色微微一顿，千野幸眨巴了两?下眼睛，品了品赤井秀一的话：“你刚才说……销毁？”
“嗯哼。”
转身离开厨房， 赤井秀一随手将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果汁丢到?千野幸的怀里，又给自己冲泡了一杯速溶咖啡。
轻轻搅拌了一下杯中深褐色的液体?，他轻抿了一口快要满溢出来的咖啡， 等到?落座之后，冲千野幸抬了抬下巴。
“比起抢夺战利品邀功而言，担心?某个粗心?大意的后辈会因为炸弹保存不当的关系、而不小心?把自己原地火化之类的——这两?件事在我心?里的重视程度，应该是五十比五十才对。”
“嗯嗯嗯？”
千野幸支棱起耳朵：“是在委婉表达对我的关心?吗～？”
这样说着?，他笑?眯眯地戳开橙汁的纸盒，咬着?吸管嘬了一口橙汁，紧接着?冲对面沙发上坐着?的某人抛了一枚既视感相当强的萩式wink。
夹着?一腔让人听了头皮直发麻的恐怖夹子音， 千野幸很是“娇羞”地捂了捂脸：“还真让人感动啊——赤井先生果然是一位温柔体?贴的好好前辈呢～”
赤井秀一虎躯一震。
“——如果你再继续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的话，”客厅里传来一阵奇怪的磨牙声，王牌探员先生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自家的怨种小伙伴， “那么，我想……冰箱里的那些蛋糕最终的归宿，应该就是垃圾桶了。”
“！！”
千野幸果断移开目光， 捂着?脸的手也放了下去?，面不改色地开始尝试转移话题。
“话说回来——赤井前辈难道不觉得很奇怪吗？东京的地下组织应该都有所耳闻……关于先代[冰酒]已经?死在了当年的那场爆炸里这件事。”
赤井秀一沉默了一阵， 凝视着?千野幸的眸光微微暗沉。
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
“当年， 冰酒身死、琴酒再次在东京周边展开血腥清洗的消息……的确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
闻言，千野幸歪头轻笑?。
“——所以说，现?在整个米花町里、知道[千野幸]其实就是先代[冰酒]的人，除你之外，绝不会超过一手之数。而，只?要熟悉[千野幸]的人，应该都知道——这位经?营着?一家书咖店的老板，其本质是一个温和?有礼、斯文体?贴的老好人，除了顶着?一头非主流发色，其实就是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市民而已。”
像是把玩玩具一样轻轻抛了抛手上那枚花里胡哨的微型高爆炸弹，千野幸似笑?非笑?。
“在这样的大前提之下，赤井前辈，你要不要来猜猜看——那个流窜已久、至今为止仍未被警方抓获的凶残炸弹犯，到?底为什么会盯上[千野幸]这么一个毫无特异点可言的小小咖啡店老板呢？”
“换句话说。”
“——[石井晴人]究竟是如何锁定我的呢？”
千野幸调整了一下坐姿，舒舒服服地把自己窝进了柔软沙发角落之中，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只?正在打?盹的、懒洋洋的大猫。
“……”
赤井秀一一时无言，陷入了沉思。
这的确是个问题。
——那个为了向某人展示决心?亦或是能?力的石井晴人，到?底为什么没有去?选择爆破难度、造成影响力更大的公共建筑，反而是选择了[极光]这样一家名声不显、就算被炸掉也不一定会引起太大社?会反响的小咖啡店开刀呢？
是偶然？
还是……某人刻意而为之的呢？
“石井晴人么……”
赤井秀一捏着?下巴，墨绿色的狼眸微微眯起。
“——千野君，你能?肯定你手里的那枚炸弹、绝对就是那个石井晴人安装的吗？”
千野幸嘬了一口橙汁：“不然呢？除了他和?现?任冰酒之外，这段时间里，我的[极光]就没有其他可疑人员出入了。”
赤井秀一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话语里隐藏的意思。
“你见?过他？”
“从监控里瞥见?了背影。”千野幸没有否认这一点，仔细回忆了一阵之后，很肯定地点了一下头，“他应该是近距离接触过我店里那只?被安装了高爆炸弹的[钥匙盒]，否则的话，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就将这么一枚无法经?受任何大幅度磕碰的炸弹安装在[钥匙盒]里……事实上，在最近一段时间里，包括他在内，一共就只?有三个人曾经?碰过我的[钥匙盒]。”
指尖拨弄了一下炸弹的电路线上斜切的特殊断口，千野幸眼眸轻眯：“——在那三个接触过[钥匙盒]的人里，其中有一个，恰好是我认识的朋友。以我对他的了解来看，他大概率是不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的……吧？”
分明说着?笃信的话，但语到?末尾，千野幸微微一顿之后，忽然又有些不太确定了起来。
眸光微微有些迟疑，千野幸的神情略带了一丝心?虚。
他沉默了一阵。
至少……
现?在这个挨过自家挚友毒打?的教主大人……应该是搞不出来这种用高爆炸弹爆破自己救命恩人的老窝的离谱事的。
……吧？
摸了摸项圈上那枚剩余电量所剩无几的暗红色碎宝石，千野幸强行将心?头微微有些不祥的预感压了下去?，并决定尽快抽时间去?高专探个病。
迅速整理了一下思路，他很快又将自己的思绪，给重新扯回了先前的话题上来。
“——这枚炸弹的电路线和?配置方式实在太有辨识度了。”
千野幸眸光微沉：“根据我手底下的人回传回来的消息来看，这种善于运用斑斓繁复的色线来误导排爆者操作、同时加配多个不同灵敏度的感应装置来监控炸弹当前状态的制爆行为，带有非常强烈的石井晴人的个人风格。”
“在那之后，我又调查了近些年曾经?活跃过的炸弹犯，我现?在非常确定——这些人里，除了石井晴人，我想不出还有谁能?制作、并乐于使用这种花哨又危险的高爆炸弹。”
赤井秀一若有所思：“你的意思就是说——”
“——那两?个里，一定有一个人，是那个至今还未被缉拿归案的疯狂炸弹犯，石井晴人，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并且，说得更直白一些……那两?个人里，如果火作早织不是那个危险的炸弹犯的话，那么[石井晴人]，就一定是那个戴着?棒球帽、右手吊着?绷带的高瘦男人的名字了。
“你被盯上了。”用完全笃定的语气?，赤井秀一平静地作出了宣判，“——这枚炸弹只?是个开始。”
千野幸点了点头：“我知道。不过我更加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关于石井晴人盯上的目标，究竟是曾经?身为[冰酒]、于三年之后返魂重生的[千间目]呢？还是现?在这个普普通通的书咖店老板[千野幸]。”
“你应该是知道的，赤井前辈——虽然这两?个身份真正的所有人都是[我]，但它们所代表的含义，却?是各有不同的。”
如果对方盯上的是[冰酒]，那就意味着?，他的秘密或许已经?暴露、接下来大概率会迎来黑衣组织歇斯底里的报复与追杀。
但，如果对方盯上的是[千野幸]的话……
——平凡普通的咖啡店老板，又有什么好值得关注的呢？
对方真正在意、真正想要试探的，恐怕是[极光]这个只?有获得了[钥匙]才有机会接触到?的、一夜之间忽然崛起的神秘势力。
四目相对，两?相沉默。
在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千野幸忽然笑?了一声，低柔轻快的笑?声响起，很快就让客厅里微微有些僵硬的气?氛缓和?了一些。
嘬了一口橙汁后，他冲赤井秀一晃了晃自己手里的那枚炸弹。
“——总之，这个危险的小玩具就先放在我这里吧～”
“等我摸清楚石井晴人的底细，把那个歇斯底里的家伙顺利缉拿归案之后，我会把他们一起妥善处理干净的～放心?好了！”
眉心?微皱，赤井秀一盯着?千野幸看了好一阵后，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最终轻轻点了点头：“既然这件事你打?算接管的话，那FBI就不便插手了——石井晴人的详细情报你后续记得补发给詹姆斯，这是付费内容，你不能?省略。”
“没问题～”
爽快地应下之后，千野幸雾霭沉沉的青紫色凤眼里飞快附上了一抹暗色。他弯了弯眉眼，轻慢的语气?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毕竟……我一向很擅长守护秘密。”
赤井秀一“嗯”了一声，将话题就此?揭过，转而谈起了另一件事。
“——你见?过马提尼了？”
千野幸点了点头，又嘬了一大口橙汁，将饮料盒吸得瘪了下去?之后，手腕一抬，无比精准地将其投掷进了桌边的垃圾桶里。
“见?过了。马提尼目前的状态不是很好，我打?算找时间带他去?周润那边系统检查一下……怎么了吗？忽然问起这个。”
墨绿色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紧盯着?千野幸，片刻之后，赤井秀一移开目光，喝了一口咖啡。
“只?是想提醒一下你。”
千野幸眨巴了一下眼睛，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疑惑的“嗯？”
“我刚收到?线报——就在昨天，马提尼再一次被黑衣组织的BOSS私下召见?，”苦涩的咖啡香氤氲在袅袅热汽之中，模糊了赤井秀一的眉目，“他们谈了很久，马提尼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时候，已经?是5个小时之后。”
他的语气?淡淡的，学着?千野幸的模样，意味深长地冲对方露出一个虚假的浅笑?。
“——你猜……在那漫长的5个小时里，他们都谈了些什么？”
千野幸：“……”
他定定地看着?赤井秀一，深邃锐利的目光就像一支历战的箭簇，就那样直勾勾地射入人心?底最最深邃、最最隐秘的黑暗空间里，将一切潮湿发霉的秘密挖掘而出，暴晒在炽烈灼眼的阳光之下。
而，在他的对面，赤井秀一也在用同样的目光回视着?他。
“我很早就提醒过你了，千野——不要对狼抱有太多不切实际的信任。”他警告道。“那种生性凶残狡诈的生物，哪怕是在正常的情况下，都不可能?被人成功驯化，更不要说他如今身处这这样一种摇摆不定的状态之下了……如果继续跟那家伙混在一起，你可能?会随时会遭到?来恶狼的背叛与反噬。”
千野幸没说话，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一阵之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时候不早了，我需要回[极光]一趟、为晚上的会面稍作准备。”
“千野——”
千野幸转身离去?的脚步微微一顿。
“我以为你应该知道、并且已经?做好了觉悟——在未完成的大业面前，个人身上，没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
“……”
眸光变幻。
半晌沉寂之后，千野幸没有回头，径直朝着?自己撬锁进来的窗边走了过去?。
原地，轻飘飘的低语声氤氲在一室的咖啡香气?之中，被热汽一蒸，衬得格外模糊且悠远。
“你别忘了，赤井前辈……那些忠良温顺的家犬，在很多很多年前，也是由桀骜不驯的野狼驯化而来的。”
赤井秀一眸光微闪。
“——而且，关于你的最后一句陈述，如果是以前的[矢目久司]，大概很能?与你共情，但……请恕现?在的我稍微有些不。能?苟同。”
“「是否可以放弃、是否需要割舍」……这一切选择其实并不取决于做决定的人本身，而应该取决于那个被犹豫要不要割舍掉的对象。这是那个被割舍的人才有权利做出的选择。”
他说。
“你太傲慢了，赤井秀一。从当年那样草率地决定放弃掉与「sharp deity」之间多年的感情、领取这几乎十死无生的卧底任务开始就是这样……到?现?在，你一点都没变。”
赤井秀一沉默着?，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似的。
一直到?那条修长的影子即将没入窗边的绯红色的夕阳之中前，他忽然开口，目光直直的看向一楼窗门大敞的落地窗。
“——这可不像是一向擅长破釜沉舟的你能?说得出来的话，千野。”
“是吗？”
千野幸头也没回，身影很快没入了窗边绯红色的夕阳之中。
“那大概是因为，我终于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其实是有人在期待着?我平安归家的吧。”
第420章
“所以?呢？”
抬了抬手、示意自己的助理将端着的红茶和提拉米苏摆放到客人面?前， 桑村周也揉了揉笑疼的肚子?：“——你就这样老老实实地一整个星期的晚上、都待在[极光]等人不会?吧？”
“……”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还有人不知道吧？[27岁纯情?大男孩]这种人设早就已经?不新鲜啦——”拿着甜品匙大口炫了一口蛋糕，桑村周也舔着唇瓣上沾到的奶油， 毫不客气地大声嘲笑， “更而且——你就没考虑过、不小心钥匙被可能是其他客人拿走的可能性吗？”
“……”
桑村周也“啧啧”两声，意犹未尽地放下甜品匙，转头叮嘱贴身助理去给自己换一个更大号的汤勺过来药蛋糕之后， 这才笑嘻嘻地看向坐在办公室沙发上的某人。
仔细观察了一阵对方的面?色之后，他当场大惊失色。
“——熬了这么久的夜，为什么黑眼圈你没有？我的周润刚研发了一款生物面?膜， 目老师可以?或许成?为第一个试用人哦！哦对了、针对心肺功能养护的保健品，如果有需求的话，我可以?催一下下面?的研发团队也，绝对尽量快地让目老师摆脱猝死烦恼哦！”
千野幸：“……”
千野幸：“…………”
“谢谢你的好意。”
晃了晃略微有些凌乱的黑白色长发，千野幸端起红茶，轻抿了一口，面?无?表情?：“不过， 比起研发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桑村——你还不如多在牙齿防蛀方?面?多费心思?。如果我没数错的话，你手里?的那盘……似乎已经?是今天下午的第五块蛋糕了。”
“如果再不克制一点机体的糖分摄入的话，蛀牙事小， 血糖含量超标和脂肪肝恐怕才会?是你更需要关注的问题。”
谁知桑村周也听完这番话后，却是一副完全没有在意的模样，在一口蛋糕一口红茶的空档里?， 甚至还犹有余力地抬起头，冲某人露齿一笑。
“不必担心我的口腔健康哦目老师， 去年?收购了一家牙科诊所我才，等到我的牙齿再也不能继续使用来吃东西的时候， 我就去做满口种植牙！我想这样一定不会?影响我继续享用美?食的！你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注意吧，目老师？”
“……”
一阵短暂的沉默。
片刻过后。
“——或许你可以?尝试一下、用不这么令人恶心的腔调来发言呢？”
千野幸的语气凉飕飕的，连带着眼神也不怎么友善：“否则的话，我想——不用等很多年?，就在五分钟后，你收购的牙科诊所或许马上就会?迎来一笔满口种植牙的订单了。”
桑村周也：“！！”
他当即收放自如地收起了自己那腔别扭又滑稽塑料日语，三两口炫完蛋糕之后，理了理自己的领结。
挺直腰杆、老老实实摆正坐姿之后，桑村周也看向千野幸，字正腔圆地询问；“那么、您好，这位尊贵的先生——请问您今日拨冗来访，有何贵干呢？”
话音落地，还不等正在喝茶的千野幸将?茶杯放下，桑村周也很快又自己主?动接上了自己的话茬。
他的语气似真似假，半开玩笑似的埋怨道：“三年?前，目老师在足立闹的那一场动静可是不小，害得?我还一度以?为我投资的[龙头股]跌停了呢～”
“不会?跌停的，”千野幸轻哼了一声，用桑村周也贴身助理送过来的大号饭勺挖了一口蛋糕、凉凉地送入嘴里?，“毕竟你手里?的周润股票之中，也有一部分归在我的名下，就算不需要你提醒，我也会?好好守护好属于我的那一份财产的。”
“是吧？”
无?所谓的耸了耸肩，桑村周也用一种满含好奇与探究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扫视着眼前之人如今这副全然陌生的姿态。
“——那你现在是怎么回事，目老师？”
“一点必要的安全措施。”
桑村周也“哦～”了一声，不是很给面?子?地道：“完全看不出和以?前有什么区别呢……头发染的还不错，在哪家做的？快推荐给我，我回头也找时间过去整个潮男色！”
千野幸斜睨了对方?一眼，冷漠道：“脸盲闭嘴。以?及……头发是在足立实验室那间纯天然火葬场染的。你要是想染可以?告诉我，看在我们?之间存在着脆弱的合作关系的份上，我会?提前带一车炸弹过去帮你的——炸弹可以?给你算九折优惠。”
“嗐～咱俩谁跟谁啊，谈钱多伤感情?！”也不知道是真没听懂还是在装傻，总之，桑村周也没接自家龙头股的话茬，转而将?话题引到另一件事上，“——三年?之前，在听说[矢目久司]死掉的时候，我还大大的吃惊了一把，之后每年?忌日的时候，我都会?悄悄带点零食去你坟头看你来着！
目光里?微带了一丝探究，他上下打量着千野幸：“倒是没想到目老师的命还挺硬的，实验室都被炸成?了那样、你居然还能活着回来、等等——那我这几年?供奉的零食不就全都浪费了吗？！”
千野幸：“……”
千野幸：“……”
“——或许你也可以?多盼你的[龙头股]点好的。”
将?最后一块蛋糕送进自己嘴里?，桑村周也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嘻嘻”笑了起来：“股票的魅力，不就在于我随时可以?买定入手、又随时可以?变价抛出吗？投资哪有一帆风顺的，只赚不赔的生意法门，现在不出意外、都已经?全部记载在日本法里?了～”
这话千野幸没法接，因为事实的确如此。
四目相?对，顿了顿后，桑村周也忽然问：“你……真是条子?？”
“……”
眼见千野幸面?容微怔，桑村周也立刻就像是打了胜仗的公鸡一样，浑身气焰顿时就嚣张了两分。他开玩笑似的问：“你以?前在公安干的，应该不是查税这一块的工作吧？或者搜查经?济犯罪？”
“不管如何，我可警告你啊——我的[周润]一切收入都是符合法律规定的，我的每一笔账银行账户都能查得?出来，你可不能——”
“——当然不是！”
桑村周也很是浮夸地大大松了口气。
望着某人脸上重?新出现的、那种神似又二又欠揍的哈士奇一样的表情?，千野幸沉默了一瞬，闭了闭眼，果断出声打断了某人的念念有词，打算给自己来个眼不见为净。
“我不是来查你税的。”
桑村周也顿时就警惕了起来：“税都不查了，我们?公司还有什么事是值得?你亲自过来调查的？？矢目、哦不……千间警官？”
千野幸短暂沉默了一瞬，深紫色的眼眸中飞快划过了一丝桑村周也看不懂的神情?。
半晌之后。
“——你说的，那都是过去式了。”
“啊、什么……？”
“意思?就是——身为公安警察的[千间目]已经?死去、成?为了我的人生旅途的过去式，现在的我，目前也就只是个每日无?所事事、浑身铜臭味的咖啡店老板……仅此而已。”
桑村周也或许听懂了，又或许没懂，总之，在与那双深邃朦胧、叫人看不清那层暮霭之下真实情?绪的青紫色眼眸对视了一瞬之后，他率先转开了视线，没有在这个问题中在做过多的纠缠。
——那没有意义。
盯着千野幸苍白如纸的面?色，以?及从围巾之下不慎暴露出来的、那一道道深可见骨的暗红色裂痕，桑村周也漆黑的眸子?闪烁了一阵。
“关于潘诺的事，我很抱歉……”
没等千野幸把话说完，桑村周也便很快打断了他。
“不怪你。”
他盯着千野幸的眼睛，看出对方?面?上有些迟钝的怔然之色后，难得?正经?地沉下脸色，神色很是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关阿诺德的事，我不怪你。”
千野幸沉默着，没有继续说话。
桑村周也推了一下面?前空掉的蛋糕碟，偏头示意助理过来把东西收走?：“——美?佳，走?的时候把门关上。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如果我没有叫你，就不要让任何人靠近我的办公室，好吗？”
助理小姐点了点头。
等到脚步声被厚重?的木门彻底阻隔在走?廊之外后，桑村周也的眉眼微微放松了些。很随意地拉扯了一下颈下系的严严实实的领带，将?其扯松之后，他大剌剌地往老板椅上一靠。
“其实我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了。”
仰靠在老板椅上，桑村周也的表情?虽然说不上如何难过，但看着也并不怎么轻松。
“——阿诺德当年?离开家的时候，我、我的母亲、还有，其实就已经?做好收到他的讣告的准备了。只是没想到，这一天，居然会?比我们?预期的日子?、迟来了十几年?。”
千野幸没说话。
“这是他选择的路。”桑村周也的语气微微有些低沉，脸上表情?是少见的空茫，“阿诺德从小……就是一个很有主?见的家伙。他既然拒绝了成?为昆西家的继承人、在那样混乱的光景里?私自离开昆西家，想必已经?做好这份觉悟了。”
“你不必为他的结局感到悲伤，也不必对我感到抱歉。这一切都是他的选择。”
是啊……
千野幸的眸光微微有些恍惚。
他不可抑制地回想起曾经?在纽约的时候，在开着暖气的办公室里?，潘诺将?脸紧紧地埋在他的大腿上，红着眼睛、对他说着自己“哪儿也不去”的狼狈模样；回想起曾经?在那家鸡尾酒吧里?，面?对自己的递出的、为对方?早已规划好的安全退路，潘诺却是面?色平静地凝视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出那句“你喝多了”的时候，眼里?汹涌着的暗潮。
“或许你是对的……”
桑村周也说的没错。
——这一切，终究都是潘诺自己的选择。
漫长的沉默之后，千野幸晃了晃脑袋，将?自己本就有些乱糟糟的长发，抖落得?更加凌乱，像是一只沾到水后努力想要甩干自己毛发的大猫，试图将?那些残留在脑海深处的低沉情?绪统统丢出自己的意识空间。
静静注视着眼前这一幕，桑村周也很体贴地、没有去打扰对方?。
一直到千野幸的面?色重?新恢复到原本的平静冷淡之后，他这才放下手里?的茶杯：“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千野幸顿了顿，整理好思?绪，挑起唇角，似笑非笑地回望向桑村周也：“该这么问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吧？”
“——你的研究进度，现在如何了？”
桑村周也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啊——所以?说你今天会?专程过来找我，主?要是为了问我这个？”
不置可否地轻哼了一声，千野幸抿了一口红茶。
“我当年?可是冒着生命危险、给你偷渡出来了不少药物的原药。如今，过去这么长时间了，APTX4869的解药你有什么头绪了没有？[容器]的阻断药成?分更新换代成?功了吗？”
“[容器]？”
捕捉到话语中的关键词，桑村周也微微挑眉：“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你现在不是已经?用不上它的阻断药了吗？”
“有人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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