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消息是这次联谊会他也不用去了。
坏消息是他家有美人留宿的事即将广为传播。
“那我就不打扰了。”林莺笑得意味深长,“祝你们拥有愉快的夜晚!回见。”
“……”
周夜声关上门,查看外卖送达的时间,余光里才察觉那只人鱼已经把衬衫套上了,“……喂。”
他还不知道人鱼的名字,含糊地叫了一声,“那是给你洗完澡之后穿的。”
从外面回来穿的卫衣淋了些雨水。人鱼听到他的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干燥柔软的衬衫,有些困惑。
【洗澡?】
第一次遇到这种基本名词都需要解释的状况,周夜声有些卡壳,“就是,用水淋湿身体,洗干净。”
【人类的发明?可爱。】
爱干净的人类让他格外有好感。他低头嗅了嗅身上的衬衫,不同于以往习惯的海藻芳香,有种陆地植物的清爽气息。
【我也需要洗澡吗?我很干净。】
看他低头闻自己的衣服,感觉有些怪异,周夜声不自在地转开视线,“今天不洗也行。你接着看吧。”
他连洗澡是什么都不知道,水龙头和花洒当然也都不会用。一样一样教太麻烦了。
反正就这一晚,将就过去算了。
耳机电量即将耗尽,周夜声拿走充电,把电视打开选了个幼儿频道。很有年代感的动画片,他照样一脸神奇,看得聚精会神。
想去洗澡又不太放心,周夜声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收走脏衣服扔进洗衣机,又坐下来陪他看了两集海绵宝宝,才终于等到那二十份章鱼烧的外卖。满满两大袋。
“用签戳着吃,会用吗?捏着柄。吃完盒子扔进外卖袋里就放在地上别动了,电视也不用关……你安静待着就行了。”
再也找不到什么能叮嘱的,周夜声才走进浴室,十分钟快速地冲完澡出来看他。
没有闯祸,也没有把酱汁滴得哪里都是。他坐在沙发上捧着装章鱼烧的纸船,一口一只,边吃边看动画片。脚边的外卖袋里空盒已经堆得半满。
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
【好吃。和海里的章鱼味道不一样。】
人鱼转过头来,抓起一盒章鱼烧朝他示意,露出亮晶晶的笑容。
“我晚上从来不吃宵夜。”
周夜声冷淡地说完,顺手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重复确认,“我要睡觉了。你明天走?”
他怔了一下,然后点头。
【等太阳升起就走。】
【动画片好看。什么时候结束?】
“不知道,可能播到很晚。”谁闲着没事会看动画片。
周夜声环视自己的家。他是个私生活没什么花样的人,回家就只是为了休息,好不容易才从玄关的书架上找出一本电子词典,“如果动画片结束了,可以看这个。”
电子词典是普通杂志大小,只是屏幕很薄,拿在手上没什么分量,点一下就能朗读。他的藏书之中也只有这本人鱼能勉强看得懂。
人鱼很感兴趣地放下章鱼烧,接过那本电子词典。
受制于生理极限,人类无法发出超高频的人鱼语声波。但人鱼可以降维使用人类语言。
和人鱼语相比,人类的语言有些粗陋,表达的意义也很有限。但他对人类世界的一切都很感兴趣,要在陆地上行走,最好还是学会这里的通用语。
“那就这样。”
周夜声转身进了卧室,没说“晚安”,也没有说“明天见”。
他是个不习惯亲昵的人,跟殷幸算是过命的交情了,都没邀请到家里来做过客。更别提外面那只鱼,才认识多长时间。
也从没有别人穿过他的衣服。
周夜声平躺在床上,脑海中总是闪现那只人鱼套着松垮的白衬衫,轮廓若隐若现的模样。
半晌,他烦躁地翻了个身。
漂亮倒是漂亮……
可人鱼都是那么自来熟的么?
从海洋到陆地就像是进入另一个世界,孤身一只鱼上岸就没有一点紧张,不害怕么?
是他看起来太像好人?人鱼能通过精神力判断他没有恶意?
还是断定他打不过一只鱼,才在他家里吃吃喝喝,这么怡然自得?
隔着一道墙,他依然听到客厅里动画片的声音。其实电视声音很小,但他的听力比普通人类要灵敏数倍。
也不怎么吵闹。
也……挺听话的。
周夜声想,他一定是单身日子过太久,活出幻觉了。才会觉得,好像多个室友也不是不可以。
想这些干什么?明天上午还有课。
都说了明天就走了,难道还留人家多住几天么。
明天……什么时候走?是不是还得给他做个早餐什么的?
周夜声闭着眼睛,脑海里打架半宿。
一会儿觉得太麻烦了不想管,一会儿又想人鱼早餐吃不吃煎蛋。
早晨七点整,老式闹钟准时在床头柜上响起。只响了一声,周夜声坐起身,比平常更快地抬手按掉,起床穿衣。
拉开卧室门时,他想,早餐还是做两份吧。
小阳台的门开着,清晨的海风从几公里外的海岸线吹进来,客厅里空气清新。
电视屏幕已经进入睡眠模式,吃过的外卖盒整齐地收在茶几上。连沙发都不太凌乱,没有睡过的痕迹。
空无一人。
**
茶几上的章鱼烧正好还剩十盒,不知道是吃不下还是特意给他留了一半。
周夜声依旧做了早餐,独自吃完后去给研究生上课。
走了也好,他本来就不擅长道别。以后再见就是在社会新闻了,“某地惊现s级海洋生物”……类似的报道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在电视里出现。那只人鱼压根就不会伪装。
今天上研一地质学的课。到教室时助教已经给学生发送了当日课程计划,周夜声如常站上讲台,黑色的高领毛衣高冷禁欲,挽起袖口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
他目光冷淡地扫视座下的学生,没有一人缺课。
不但没少,还多了一个。
章元镇坐在角落里,欲盖弥彰地伏在课桌上,紧张地偷瞄着讲台上的人。
即便知道只要不影响正常上课,周夜声就不会搭理他,可每次跟这位老师打照面他都紧张。
周夜声果然没探究为什么会多一个学生,清点完人数在名单上勾了一笔,开始上课。
课程进度和要讲的内容早就印在脑海里,连备课都省略。他拿起激光笔讲解思维导图,另一只手放进口袋里,捏到了那颗扁扁的珍珠。
心思便分散了一半。
他一边若无其事地完成工作,一边想那只人鱼走的时候有没有不舍,被赶走会不会又掉了眼泪。
他的小公寓既不宽敞也不华丽。或许人鱼觉得那里配不上王的身份,才会走得那么干脆。
无人知晓的走神中上完了课,他又被章元镇拦在教学楼下。
“周教授!昨天有些问题没来得及问你。”
来之前就在心里演练过很多次了,生怕再被什么打断,章元镇深吸一口气迅速说完,“您这周末有空吗?我可以请您喝咖啡吗?就是有一些比较私人的问题想请教您。”
“是么,有多私人?”
“……”
周夜声冷着张脸,“我不搞师生恋。”
“不是不是不是!您误会了。”章元镇臊得头顶冒烟,直接否认三连,“我哪儿敢啊,不是那方面的。”
“嗯。”周夜声语气稍缓,又问,“跟你的论文有关?”
他记得这个学生近期研究的内容。市博物馆刚刚发掘了一批寒武纪早期的生物群藻类化石,其中保存了大量三维立体磷酸盐化的微体化石。不仅有细菌和藻类,还有未知动物的胚胎,由此能够研究海洋动物门类的起源和演化。
章元镇一顿,“对……有关。”
周夜声感到欣慰。
他本人其实并不太热衷于学术,选择这行只是顺从虞桦英的期望。但他对真正喜爱古生物学的学生颇有好感,“我周日应该有空。现在还太早,提前一天跟我确认时间吧。”
“好。”他这么说就是答应了。章元镇松了口气,“我到时候一定联系您。”
下午的时间是空闲的。周夜声在教职工餐厅吃午饭,查看通讯留言。
殷幸说受了惊吓,要闭关打几天游戏休养生息,问他怎么安置的那条人鱼。
“已经走了。”
他简单地回了四个字,把吃剩的食物连同餐盘一起交给路过的服务型机器人。
忽然没了胃口。
人真是奇怪。明明嫌鱼麻烦敬而远之的是他,现在空落落怅然若失的也是他。
他在学校只有同事没有朋友,休息时去得最多的地方是图书馆和档案室。这天出奇的乏味,他什么事都不想做,离开食堂就直接回了公寓。跟平常一样收拾房间,把冷透的外卖放进冰箱,洗好的衣服拿到阳台去晾。
他的小阳台上没有花草盆栽,护栏只勉强及腰高,为了不挡住看海景的视野,也没有防护网。许多年前学校还不怎么管,最近公寓管家总给他打电话,说要安排物业进来检修安装,以免高层坠物。
他家连只烟头都没有,怎么可能高空坠……
周夜声看着护栏上的半只脚印,合理怀疑那只笨鱼真是从阳台走的。
清晨露水很重,这脚印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消失。他漫无目的地俯身往楼下看,正看见有个熟悉的身影从不远处的绿化带里走出来,一步步走得歪歪斜斜,逐渐靠近教师公寓大楼。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衬衫,下摆不及腿弯,白皙笔直的双腿大半都裸/露在空气里,背上多了只绿色的背包。似乎是用不知名的藻类编织成的,装了不少东西,沉甸甸地下坠。
走到楼底下,他卸下沉重的背包,仰起脸数楼层,正撞上周夜声俯视的目光,先是一怔,接着便开心地挥手。
“……”
他在干什么?
周夜声迟疑了一下,正要下去接,只见人鱼伸出手指勾了勾,楼下小喷泉里的水浮了起来,聚成一只只水球飞到他脚边,阶梯式向上排列。
他踩着水球轻盈地跳了几步,空中抄近道,最后从阳台上跳进来。
【我回来了!】
“……”
他卸下背兜,示意周夜声去看,灵动神气的表情颇有成就感。
【这是人类的沉船里装载的宝物,我收藏了很多,这些是最好看的。】
背兜打开,周夜声被一大堆金银器无比锃亮的光芒晃花了眼。
这些珠宝珍玩都是几个世纪前的古董文物,华美繁丽的花纹雕刻被海藻擦洗得闪闪发光。哗啦倒在地板上堆成小山,像掉进巨龙亮晶晶的巢穴。
【你不喜欢这些宝物吗?】
这是无数航海者梦寐以求的宝藏,价值连城的货色。面前的人类却没有什么表情,还是一副冷酷模样,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人鱼有些不解,伸出手想戳他的脸颊,手指却又落空了。
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才发现周夜声在看的并不是人类的宝藏,而是自己光/裸的双脚。
昨夜回家时是被周夜声背回来的,他一直没有穿鞋,连同今早走的时候也没意识到新生的双脚需要保护。
脚底的皮肤太嫩了,又为了抄近路直接走绿化带,已经被划开了许多道血痕。他踩着小水团上来时顺便洗掉了尘土污渍,纵横交错的伤口露出来,更显得触目惊心。
“怎么回来的?”周夜声终于开口道。
【有一个小水塘跟大海相连。我游到那里,然后走过来。】
他说的是旧实验楼旁的人工湖,离这里步行还有将近一公里远。周夜声看见他膝盖上也有青紫的伤痕,像是摔了不止一跤。“……为什么?”
为什么带着这些东西回来。
这样显而易见的事情还需要再问一遍吗?
这个人类怎么突然不太机灵的样子。好在人鱼并不嫌弃,耐心地回答。
【即使我是王,也不能白吃白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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