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景色再美，流水岩石掩映下的院落再清凉，也压不下太子心中的火气，徐瑞卿坐在桌子前运气，手里拿着筷子面如沉水，半晌也没吃什么东西。
王太监在边上眼观鼻鼻观心，嘴里发苦深觉来了园子也不什么好事情，至少如今要是在东宫里头，还能请林侧妃来劝一下，现在两个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倒是不好巴巴地去请。
这时候外面一个叫方源的小内侍进来，他也是个识得眉眼高低的，看着太子的脸色不往前面去害怕吃挂落，只在王太监身边耳语道，“王爷爷，侧妃娘娘那边送了些吃食来呢，可要也拿进来。”
王太监如蒙大赦，赶紧堆起一个笑脸儿往太子身边凑，“殿下，侧妃娘娘那边送了些吃食来，您可要尝尝？”
林慕月那边自己带着人玩乐，也不好不给太子送过去些，毕竟这鹿肉其实是从徐瑞卿的吃食份例里划出来的，于是就送了些烤好的鹿肉和一些其他东西一起搁在一个放了碳火温着的大食盒里，让人给太子送去一些。
太子听见王太监的话也无不可，随意地道，“摆上来看看吧，也不知道她又折腾出了些什么。”
看见一桌子炙烤的肉蔬上桌，徐瑞卿闻着味道香气扑鼻胃口倒是还好了些，就着桌上原本的东西慢慢吃了。
王太监见太子终于动了筷子，心里头念了句佛，将一盘炸的金黄的小鲫鱼往徐瑞卿手边搁了搁，面儿上又笑着说，“侧妃娘娘说，这是小主子亲手钓上来的鱼，都拿去炸了孝顺殿下。”
徐瑞卿刚夹了一箸烤肉，闻言一挑眉，把刚夹起来的东西先吃了才复又夹了一只鱼鳞都被炸的酥酥的小鲫鱼，那鱼一只还没巴掌长被收拾的干干净净，配上了不知是怎么做的酱料，吃在嘴里没一点腥味。
吃完了一只，徐瑞卿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说了句，“尚可。”
知道自己主子心情这是恢复了，王太监的心彻底放下，于是也能说些玩笑话了，“鱼好不好的，都是小主子一片孝心，殿下吃着就是最好的了。”
吃完后徐瑞卿就着满天星子在自己住处附近散步消食，心里还是惦念着前朝的事儿，走了一会儿以后就忽地吩咐王太监道，“你去准备下，我去林侧妃那儿看看。”
东宫里太子妃李婉澄是个贤内助，在于皇后的调教下，宫内什么事情纵使千头万绪都能理得明明白白，但是对朝政的事情上太子妃确实不大通。太子不是没试过和她说些什么，但是几回过后还是感觉无趣只能得到些无甚用处的回应，从此就渐渐再不说了。
现在又是一肚子的憋闷，想找人说说只能再去林慕月那里，于是也就随着自己的心意，还是去了芦风鹤影。
林慕月今天带着人烤肉，吃的时候不觉得什么，但是吃完了感觉自己身上也都被各种味道浸透了，连头发上都满是烤肉的味道，于是吩咐荆姑姑给儿子沐浴，自己也在自己这住处自带的温泉池子里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会儿。
园子里没有天然的温泉，但是这处避暑行宫所在的山上倒是有几处真的温泉水，于是每日也有宫人往园子内送水，林慕月这处是新修的地方，离送水的门儿也近，于是打点了一番过后，想泡温泉自然也就能泡上了。
正在云夏的服侍下擦头发，忽听得外面有脚步声传来，不一会通传声响起，“太子殿下驾到。”
主仆两个对视一眼，都瞧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之色，云夏手上动作不停，赶紧拿出一只簪子给林慕月把头发略略挽上去，林慕月自己在云夏挽好了头发之后拿过那边架子上的淡蜜黄色衫子穿上，扫了眼镜子中自己并无不妥，赶紧就出门去接驾了。
徐瑞卿看着林慕月的打扮，就知道自己来的不巧，赶紧快走几步扶起了行完了礼的林慕月携手走进了内室里，有些埋怨地说，“头发还湿着呢，就这么出来。”
林慕月一笑，“不碍事，只是殿下怎么这个时辰来了，都已经是要安置的时候了。”
吩咐旁人都出去，两个人在罗汉床上坐了，林慕月把簪子抽出来重新扔回了妆奁中，又把擦头发的细布拿过来一边擦头发一边说，“殿下可是又有什么烦心事？”
徐瑞卿一叹气，“可不是，还是之前那桩事情，我接到了南方来的信，新上任那官儿果然不成，南方衙门里头如今怨声载道，保不齐哪天就会出个事就再也瞒不住了。”
勋贵们之前合力掀翻了文官里头的人选，自己推了个上去，只是之前那官儿贪是贪了些，但是到底能力是够的，只是几家勋贵们进宫去丰泰帝面前哭诉才把人哭倒了。
现在这位镇国公牛清之孙现在的镇海伯牛继宗，却是个又贪婪又没甚能力的，这位能承袭到伯爵的位置，还得亏是其父早亡，圣上看着老公爷晚年丧子的缘故才特意赏了这爵位。
林慕月之前其实不知道为什么太子这么看中海商的事儿，和家里多次通信过后才了解到了缘故。
如今朝廷中自从开了海禁，丰泰帝自己的私库也就是皇室的内库不算，国库里的收入至少多了三成。
还有南洋运来的一船船的稻米，在如今也是实打实金贵的东西，北方尤其是京里现在的粮食里头，这些和南边几个国家买来的粮食占比也不小。
林慕月看见这实打实的数字也是一惊，怪不得朝中为了这事明里暗里这么多动作，这么大的一块肥肉，不怪谁都想要咬两口。
“听殿下这么说，可是有欺上瞒下之举？”，林慕月听到太子说瞒住瞒不住的，略一思索想到了他话背后的意思。
同时林慕月心里也感叹，之前学习的时候看历史上朝代的变法改革，也不过就是几句话的事情。但是如今亲身经历了一边，才知道在古代干点什么变法改革的事情是真的困难，这海禁通商的事情真是个一波三折。
“之前没有开这个口子的时候，是有人专门负责这些朝贡的事情的，当时这些事情不大，父皇还有皇爷爷当时是赏给了勋贵们做”，徐瑞卿说起当年朝贡互市的事情也是如数家珍，很知道些缘故。
之前朝廷受南洋小国的朝贡，在朝贡时期也会在京里头或者是南方几个大港所在的城里头开一些临时的市集，市集中是南洋各色的货物以及西洋商人带到南洋去中转的东西。
这些接待番邦王侯或是臣子的事情，当初都是给勋贵们做的，因此也成了个例，后来南洋的稻米、香料和各色木头都是好东西，西洋的一些奇巧物品更是受京内富贵人家喜欢，于是当初这些勋贵们也因此发家，各家联姻过后，就没几家不参与其中的。
林慕月之祖当初也是负责过这些，要不然她家里的三叔也不会这么了解这些外洋的东西，只是后来林家人都走的文官路子，不好再做这些生意，家里还有的铺子生意，如今明面上都是汪夫人在打理。
“那现在有人捅了篓子，各家必然也是要相互扶持了，可惜我看未必瞒得住”，徐瑞卿也是阵阵无语，这派去的人比他想的还饭桶，这才过去两三个月就这个状态，不得不说这位也是个人才。
想到这里，徐瑞卿心里就直冒火，于是随意起了边上的折扇“唰”地一声打开扇了扇风。
林慕月想到贾府里头的男子，四王八公里头贾家还算是八公中领头羊似的人物，如今家里也就是这个样子，别家相比下来应该也没什么不同，于是对太子说，“那这事情要是出了，殿下可要怎么应对？”
徐瑞卿沉默片刻，“倒是没什么现成的人选，你家里……”
林慕月不想给家里揽事情，不过一思索间倒是有了个别的主意，于是也就想说出来问问太子是否可行，“我家里头的人现在倒是不好动，几个成器的哥哥现在还都年轻经验少，叔叔里头也就只有三叔还知道些这些事，但是陛下未必能让他去。”
林慕月之父如今眼见着要入阁了，这时节丰泰帝不大可能让林家再出个这么重要的人物。
徐瑞卿叹气，把扇子又合上敲了敲手心，“朝中这些老狐狸，我这么多年的经营如今也是这个样子，能用的人也是些年轻人，资历浅没法推出去做事，别人推荐上来的我现下也不大敢用。”
不过说完太子一转头，有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对，你这么说，必然是有人选。”
料定太子会说这句话，林慕月一笑，“山人自有妙计也，明公且听。”
徐瑞卿被逗笑了，抓过边上盘子里一枚果子递到林慕月手里，“还请先生解惑。”
林慕月凑过去，在太子耳边轻声说了个人名，太子面上神色变幻了几次，最后吐出了一句，“也难为你怎么想到这么一个人，确实和合适的，只是要如何引这人入局，倒是难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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