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妹子,不是我说,现如今你还能到哪里去找这样轻省的活计?”


    一个身材圆胖的女人倚在门框上,撇着嘴颇是嫌弃的开口:“这五文钱虽是不多,但也够你买半升米了,要不是看你绣活不错,这活计还轮不到你头上呢。”


    李氏满面为难,拿着那五文钱不愿走,“可不都说好了是十文钱一天的吗?衣裳我也都洗干净了,要是哪里还有不对,你说,我再做就是了。”


    女人一下不耐烦了,腾地站起,叉腰道:“我说你也不想想?你得了钱又怎样?也不过白填了那起子开盘口的,喏,你要是嫌少,这帕子你照着花样给我绣了,再给你多加十文钱。”女人转身抱起一个小包袱,动作粗鲁的塞到她怀中。


    大门里头,一个身影佝偻猥琐的男人拉了拉女人的袖子,满面讨好的笑:“我说娘子,你看她也怪可怜的,不如就把钱给她吧,瞧这瘦的。”


    他不说还好,一说女人更生气了,立刻回身狠狠掐了他一把,气道:“好啊,当着我的面就开始勾搭人了是吧?!怎的?她瘦你心疼了?啊!心疼你跟她过去啊!”


    男人被拧了耳朵,“哎哟”叫个不停,一面求饶,一面躲拍下来的大手。


    “这......这......”李氏抱着包袱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喃喃重复道,“我家中还有病人,实在是需要钱,王嫂子便把钱都结给我吧。”


    话未说完,那姓王的女人撒了揪着丈夫耳朵的手,瞪着她高声道:“老娘最讨厌那些狐媚魇道装可怜的下流种子!钱我早已经给你了,你这叫什么话?讹人是吧?赶紧走!”


    说着伸手将李氏用力往外一推,她本站在石阶上,一下没站住便朝后仰倒。


    “哎哟!”


    “哎哟!”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李氏本受了惊吓,听到声音才知自己撞了人,立刻慌乱爬起,不住的道歉:“真是对不起,我不是故......”


    “喂,我说你没长眼睛是不是?!没看见我从这边过?!”秦采薇拨开李氏,气势汹汹迈上石阶,木桩子一样站在那女人面前。


    她身高几乎比对方高了一个头,站在门口很是有压迫感。


    那女人一听她这恶声恶气的语气,不自觉便朝后退了半步,又勉强站住仰着脖子道:“谁说是我撞?明明是那狐狸精撞的,你要找找她......”


    “放你娘的屁!”不等她说完,秦采薇直接骂了一句,“老子明明看见是你推的她,还撞到了本大爷我,现在我被撞得旧病复发,快点赔钱,不赔就跟我上衙门走一趟!”说着便要伸手去拉她。


    那女人吓得一缩手,又把身后的干瘦男人推出来,怒其不争的开口:“人都欺负到家门口了,你这窝囊废就瞧着别人欺负你娘子不成?!”


    男人小鸡子一样被提溜出来,还没来得及开口,秦采薇便伸手拽了他的衣领,瞪眼道:“是你?也行,既然你家还有个男人,那便跟我比划比划,让我出了这口恶气也行。”


    “不是我!不是我推的!”还不等她将人提出来,那男人便软了腿,“好汉你说要赔多少钱,我们给就是了,千万别动手!万事好商量!”一面说一面把她拳头朝后推。


    “赔钱?!不过撞了下哪里就要赔钱?!”女人一下跳起来,拉回男人就要关门,“这人分明是讹人来的,你赶快去报官!”


    秦采薇伸手撑住门框,语气丝毫不弱,眼尾扬起,“好啊,我也正想拉你们去见官,你们夫妻行凶伤了无辜百姓不说,还红口白牙诬蔑良家妇女,据我所知,污人清白者要受反坐之罪,通奸什么罪来着?沉塘?浸猪笼?”


    李氏愣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她见女儿咄咄逼人,心中很是忐忑,上前拉了拉她的袖子,“薇......”


    “为这些人犯不着?”秦采薇直接开口打断她,“我说这位大娘,你可不要慷他人之慨,今天我说什么也得让这两人知道大爷我可是不好惹的,要是他们不愿意赔钱也行,那我便也将他们推上一把,一了百了。”


    说着把门推开,一手抓了那男人的领子拎出来,微微提起,一副要把他掷到地上的模样。


    那男人吓得脸都白了,一个劲的嚷着救命,女人则哭着求李氏,说她刚才那是嘴上没把门乱说的,谁不知道她是正经人,要她大人不计小人过,还要把剩下的工钱补给她。


    两人各自求饶,全不管对方死活,生动诠释了什么叫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


    星光疏阔,圆月高升。


    母女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一片寂静之中,越发显得虫鸣声纷繁嘈杂。


    片刻之后,李氏到底没忍住,开口道:“薇姐儿,你......你怎的来了?”


    秦采薇一笑,她还以为她娘要怪她呢,却不想问的是这个。


    “家中的活计干完了,左右没事,便出来接你。”语气轻描淡写。


    “呃,那......那你怎么知道我在......我在王家......”李氏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个字甚至几乎听不清。


    秦采薇却知道她在说什么,她是问自己怎么知道她在给人洗衣服,似乎是怕自己怪她。


    事实上她去王家不只是给人洗衣裳,还要做其他杂活,有点像是一日女工,或者说是半个仆妇,虽无奴婢的身份,干的却是奴婢的活,不然王家对她的态度也不会如此高高在上,而原身却很好面子......


    “我不知道,我是听见声音跟过去的。”秦采薇实话实说。


    李氏呐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闭上了,手指绞着衣摆,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样。


    秦采薇有些猜到她的心思,便开口道:“娘不必担心,我生气的不是你去干这些,凭双手吃饭并没有过错,但有的人你越是容让他,他便越是欺软怕硬,我不想你受委屈。”


    李氏眸光一闪,想到刚才女儿替自己出气,鼻尖一酸。


    她低头擦了擦眼角,又是高兴又是担忧的开口:“咱们升斗小民,凡事能让还是让一让的好,太要强了要吃亏的,就说刚才吧,要是你真把人伤了可怎么办?”


    秦采薇叹口气,她娘这性子也太软了些,虽然说鸡蛋的确碰不过石头,但明显两方都是鸡蛋,要她眼睁睁看着别人欺负到头上,这可不是她的作风。


    不过她也知道这种观念很难改变,说是说不通的,未免耳朵受罪,便附和道:“嗯嗯,娘说的是,下次我下手轻些。”


    “怎的还有下次?”闻言,李氏赶紧张抬头,微张着嘴看她。


    “唔,是我说错了,应该是没有下次了。”秦采薇支吾一声,见她又要说话,立刻转移话题道,“娘,夫君他醒过来了,不过他好像失忆了。”


    “啊?”


    李氏果然被她这话转移了注意力,也不再纠结刚才她以牙还牙顺便来让王家夫妻赔了笔“精神损失费”的事,一个劲的问她傅清忱的情况。


    其实这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失忆就是什么都不记得,都不记得了,自然是一问三不知。


    不过李氏却十分担心,她倒不是担心别的,主要是担心傅清忱是不是摔坏脑袋变成傻子了,若是,那以后生的孩子会不会也是傻子?


    “当然不......”秦采薇哭笑不得,刚要反驳,话到嘴边又改了口,“这也说不定。”


    听她如此说,李氏越发的愁眉不展,“那这可如何是好?”


    难不成真要给女儿换个相公?可这个女婿是亡夫亲自挑的,不到万不得已她还是不想换人。


    “呃,夫君他虽然目前看着还算正常,不过以后如何就不知道了,我想,要是将来找到他的家人,不若就把他送回去吧?”秦采薇斟酌了一下语言,试探着开口。


    “他还有家人?”李氏愣了愣,“是你相公告诉你的?”


    秦采薇点头,又摇头:“是他自己以前说的,貌似家中还有个小妹,等以后找到人了,我就与他和离了吧?如此也好叫人家兄妹团聚。”


    言罢偷偷观察李氏的脸色,见她神色虽有些可惜,却不像之前那般反对,松下一口气。


    傅清忱还有个妹妹活着这事原书中介绍过,后来他与男主两个斗得你死我活时,这个小妹还帮着男主坑过她哥,理由似乎是她看不惯她亲哥太过残暴,所以圣母心大发吃里扒外,让妹控的傅清忱十分受伤。


    “若真是这样也好,都说强扭的瓜不甜,等到时你们和离了,娘再给你找个老实本分的人......”


    “呃,娘,你看,咱们到了。”秦采薇一听她这话就头大,赶忙出声打断。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然走到了后山村外,李氏难得有些欢喜,秦采薇便又与她说些家中琐事转移她的注意力,说得她几乎口都干了,李氏才总算把要再给她寻人家的话忘掉。


    这件事也给秦采薇提了个醒,在自己还没找到想要一起过下半辈子的人之前,休掉傅清忱的事还是得谨慎处理,否则她前脚刚把人打发走,后头又来了个累赘,这才是麻烦。


    晚饭的主菜还是韭菜炒鸡蛋,另外下午摘的红薯藤秦采薇也焯水后合着蒜末炒了,虽然因着没放多少油,不够香,但却很鲜,味道比白菜还好。


    看着她熟练的动作,李氏有些惊讶,女儿虽然也会做饭,但那味道实在不敢恭维,不想如今竟做得比自己还好吃。


    秦采薇也不多解释,只说自己看多了也就学会了,然后又端起碗坐到了床前。


    这次傅清忱倒是没再嘴硬,只是从头至尾表情都冷淡得很,李氏问他记不记得自己,他也说不记得了,由此脑袋被撞傻了话算是坐实。


    “唉,多好的孩子呀,怎的就傻了呢?”李氏颇是惋惜的叹口气。


    秦采薇偷偷抿唇一笑,低头舀了勺粥送到傅清忱嘴边,语气跟哄孩子似的,“啊,来,张嘴。”


    傅清忱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锐利的目光在她面上一扫,带着明显的不满和警告,她却只当没瞧见。


    不然还能咋地,说我不是傻子?听起来更傻了好吗?


    她窃笑不已,李氏犹不死心,观了观傅清忱的神色,又问:“我听薇姐儿说你家中还有个小妹,你也不记得了吗?”


    话一出口,秦采薇的身子便是一僵,糟糕,她娘怎的这么沉不住气,她要露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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