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木柴击中小恶魔的下一刻，塞西尔出现在洞口。他踩灭掉落的火星，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匍匐在地的独角小恶魔。
“拥有不死之身的恶魔大人啊，请不要杀我，”小恶魔跪着哀求，双手献上一只布袋——正是早些时候柯琳被他们抢走的随身背包，“我冒昧前来，是因为有求于您。”
在塞西尔无声的眼神告诫下，小恶魔压低声音，又从身后掏出一大袋用于赔罪的野果，谄媚地奉上：“早前我的同族对与您同行的小姐多有冒犯，实在对不起！有人类告诉我，这位小姐身上带着许多少见的药，其中就有可能存在寻踪药粉，我们才会设计抢夺小姐的灵药。”
“是什么人这么告诉你们的？”
小恶魔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位高大的恶魔压根就不关心同为恶魔种族的他们，也不过问他们想要窃取寻踪药粉的原因。他垂下眼睑，可怜兮兮地挠了挠被火燎伤的下巴。
“是一位迷路的人类旅行者，他穿着很厚的斗篷，戴着帽子和面罩，我只知道他是黑发黑眼睛，甚至连他是男是女都不太清楚。”
塞西尔没有吭声，记忆中找不到与这番特征相符的人类。但“旅行者”这一身份令他在意。百年之前，他就是从一位旅行者的口中第一次听到关于金发骑士和破灭之剑的预言。
一般来说，小恶魔的力量极其微弱，几乎对人类没有威胁。那位所谓的旅行者是如何得知柯琳的背包里装有各种药粉，又为什么要特意设计这样一出戏，给他们制造一些小麻烦呢？
小恶魔见他没有下一步询问的意思，扭捏地将话题拉回来：“其实，我的弟弟在一周前失踪了。他一定还在森林里，我能感受到他的气息，却始终找不到他。三天前，我们部族救了一位人类旅行者，他告诉我们，寻踪药粉能够使消失的足迹显形。”
“但这只背包中没有你们要找的寻踪药粉，”塞西尔说出了小恶魔今夜造访的原因，“你们不想无谓地树敌，所以归还了背包，想要讲和。如果能说服我帮你们寻找失踪的同族，当然更好。”
小恶魔讪讪地移开目光，戳着自己的爪子。
“事先声明，我对帮助你们寻找族人的事情不感兴趣。”塞西尔抱着手臂倚在洞口的石壁上，逐客的意味显著。
“我倒是觉得可以帮忙，”不属于两只恶魔的另一道声音加入他们的对话，柯琳掀开盖在身上的衣物，揉了揉额角，从干草堆成的床铺上坐起，“塞西尔，那位旅行者似乎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我有点好奇。”
她的脸庞带着些许尚未消散的疲倦，或许药效也没完全退去，嘴角依旧挂着过于虚幻的笑意。即便如此，她的理智已经归位。他明白她的言下之意——那位神秘的旅行者也许是处理掉街上的三具尸体的人。
塞西尔的内心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像被月亮吸引的潮汐。他不太理解引起异样的“月亮”究竟为何物，却还是立即向柯琳走去，帮她拉好披肩，“一切都听您的。”
柯琳朝他微笑了一下，恢复了正常时候的疏离与礼貌，并不流连。她专注地清点背包中的药品数量，“除了那瓶爱情灵药的试用装，基本没有缺少别的药。”
小恶魔这回看懂了谁才是两人之中更有话语权的那位，跟柯琳说话的语气也变得更为恭敬，“小姐，请让我再次向您表达歉意。您愿意帮忙寻找我的弟弟真是太好了。如果您有什么需要我的，我会竭尽所能回报您的。”
柯琳毫不客气地提出要求：“那么，就教我隐匿之术吧。”
“可以是可以，但为什么呀？您明明有恶魔大人的保护，已经没有人能伤害您了，为什么还要费劲学这些？”
“塞西尔不能保护我一辈子。终有一天，他会迎来属于自己的归宿，我们也将在那时分道扬镳，”柯琳没有看他，所有情绪都被隐藏在细长的睫羽下，“所以，我必须靠自己变强。”
塞西尔凝视着她没来得及整理的蓬乱头顶，忍住了想要抚摸她的冲动。
她的话无可指摘——她会如他所愿地，在旅途的终点了结他的生命，这明明也是他所希望的，但他仍然有些失落。
为什么？这是塞西尔在一天内不知第几次的自我问询。
柯琳身上那股坚定的决断力以及强大的行动力是他最开始看中她的地方。可他意识到，此刻他也正因她的这份清醒而感到沮丧。
在他身体里，有一小部分的自己似乎并没有那么向往死亡，那一抹微小的自我或许期待着跟随她的步伐走得更远，直到她实现愿望。
塞西尔陷入自我怀疑的缄默时刻有点长，长到柯琳与小恶魔都将视线投向了他。在他回视之前，柯琳又很快地别过头。
她在躲他。
善于察言观色的小恶魔适时地打起圆场，“那么两位如果不介意的话，请随我来我们的营地，我们会为两位提供更为舒适的床铺。”
不一会儿，小恶魔便喊来他的同族帮忙搬运行李。一群小个子扑腾着他们的小翅膀在峭壁上来回奔走，塞西尔则抱着柯琳一跃而下。
疾风将他的长发掀起。环绕着他的脖颈的柯琳虽然闷声不响，但手臂的僵硬已然泄露了她的慌张。塞西尔享受这短暂的一刻，她如昨夜一样把脸埋进了他的耳后，像是在嗅闻他的味道。
然而落地之后，柯琳立刻挪开了脑袋。
营地坐落在山谷。与自然颇为亲近的小恶魔们也获得了自然友善的回礼，无数具有灵性的高树与灌木为他们遮掩生活的踪迹，突然变道的河流甚至巧妙出现的雾气都是进入营地的关卡。若是没有他们的邀请，没有任何其他的种族能够进入他们的营地。
小恶魔们不担心营地位置暴露，大大方方地列队在前方带路。塞西尔抱着柯琳走在靠后的位置，前后的小恶魔善解人意地给他们留出悄悄话的空间。
“我可以自己下来走。”柯琳低头说。
“这条路上荆棘丛生，您若是自己走，会被尖刺划伤，”塞西尔没有松手，“那么我就不得不为您治疗伤口了，我知道您不太喜欢那样。”
柯琳瞬间噤声，但藏在金色短发之间的耳廓浮现一层绯红的色泽。
“塞西尔，”沉默半晌后，柯琳终于愿意直视他的眼睛，“其实我……记得昨天发生的事。在对你做了这么多有失礼数的事情之后，我羞愧难当。”
心脏处的奇异瘙痒再度冒了出来，有点像是伤口愈合时神圣祷言施加在他皮肤上的感觉，却又不尽然如此。百年来的不变日常让他练就一副麻木的身躯，他早已学会刻意忽视特殊体质所带来的痛与痒，如今陡然生出的异常令他感到无措。
喜悦、期待、酸涩、迷茫……它们最终变成了一句话：“我不觉得受到冒犯，甚至……”塞西尔想这么告诉她，但话音卡在喉咙口，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无需让她感到困扰。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经恢复平静。
“没有关系，我清楚您口中呼唤的‘塞西尔’并非是我。”他最终这么回应了柯琳。
柯琳翕动嘴唇，静默了片刻，才说：“不，一切都要怪罪那瓶爱情灵药。我跟他不是那样的关系。”
“他是……怎样的人？”等回过神时，塞西尔已经脱口而出。
“他是如我的兄长一般的存在，是除了我的父亲母亲之外，最让我信任的人。”柯琳几乎没有犹豫，笑意分外柔和。春天在她眼中复苏，让塞西尔感觉，那个他尚未诞生的遥远时代似乎将她拉走了一瞬间。
“你大概已经从我昨日的胡言乱语中得知了，我出生的国度名为海德瑞尔，我曾是那里的公主。我的义兄亚瑟尼策划谋杀了我的父母，塞西尔也为了保护我而死。”
我也可以。塞西尔在心里说，我可以为您死一千次，一万次。但那千万次虚假的死亡，永远都不可能比得过那位故人仅有的一次。
柯琳听不见他的心声，用力闭了闭眼，咬紧牙关：“他是天底下最优秀的骑士，值得最高尚的荣光。如果可以，我会回到过去，阻止一切发生，然后授予塞西尔他应得的勋章。”
也许是察觉了塞西尔的沉默，柯琳不再继续谈论故人。她轻轻勾摹着他的下巴，与他对上目光，“我需要你的帮助。我想要学习隐匿之术不是因为不信任你，相反地，我怕我会变得太依赖你，而成为像以前那样只能靠小聪明侥幸逃生的废物。”
“您绝不是废物，”塞西尔说，“您拥有智慧、勇气与决心，在陷入困境时依然能够沉着冷静地思考。百年来，您是唯一成功将我从城堡中解放的人。”
“我没有你说得这么好。”柯琳喃喃着低下头，面颊也染上与朝霞同色的晕彩。她将视线移至别处，不自禁地咬了一下嘴唇。
然而就是这无心的一瞥，让她惊叫出声：“等等塞西尔，停一下。”
“怎么了？”他应声驻足，前方与身后的小恶魔们也停下脚步。
柯琳指着前方一处低矮的灌木丛，“看那边，有什么东西勾在荆棘上了。”
“什么东西？”距离那丛灌木最近的小恶魔茫然地环顾四周，在柯琳明确地指出位置后才困惑地发现了挂在灌木丛上的物什，踮着脚|交给她，“奇怪，我们怎么才看到呀。”
是一条墨绿色的碎布带，大概是经过用力的拉扯才得以留在了尖刺上，边缘无规则地排布着织于两层布面中间的金色绣线。
柯琳端详着这截碎布条，思索了一会儿，肯定道：“我见过相同颜色与材质的斗篷，那帮人来自教廷，当时他们在莱纳谷地小镇的黑市中追赶我的朋友。”
塞西尔握着她的手凑近了细看，纠正了她的说辞：“更确切地说，他们是猎魔公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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