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夏天还没结束。
云城一中的小班教室,正值下课,有两个乱叫的老鼠,扰了少年的清梦。
“诶,我刚去办公室,看到班上要来的那个转学生了。”
“长得漂亮吗,跟方音比,打个分,打个分。”
“方音身材六分,长相七分。”严宇神秘一笑,压低声音道:“新来的那个身材九分,长相八分。”
王长叹了口气,“跟校花比不了啊,她身材跟长相可都是十分。”
严宇贱笑着推了他一把,“知足吧,小班能来个女的多不容易,你也不看看素质班那几个丑……”
突然间,他的凳子被身后那人踹了一脚。
学校的凳子都老古董了,哪经得住他这么一踹,严宇斜着身子,差点歪倒在地上,他一手抓紧桌沿,另一手撑着地,求得平衡,模样有些诙谐。
苏诀靠着椅背,刚被吵醒,脸上的困倦未散,眼尾处被压出一小道痕迹。
那双桃花眼轻飘飘扫过这两人,潜台词很明显。
王长被他这副看垃圾一样的眼神定住,猛然想起,校花是他亲妹妹啊,他俩刚才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在这位前面讨论人家的长相身材。
“你也别睡了,等会就要上体育课。”严宇语气平常,想把这段掩盖掉,转头看了看四周,教室里除了他们仨,只剩下靠着墙坐的班长方音和几个女生,聚在一起小声聊天。
苏诀捶了下被压到酸麻的手臂,不耐烦开口,“少看别人,多管自己。”
随即,再次趴下去,并不打算去上体育课。
见状,王长和严宇赶紧起身,推搡着出门。
一道上课铃声响起,躲在教室聊天的几个女生,只得拖着沉重的步伐,往操场走,这么热的天,谁想在外面待着啊。
她们又不是苏诀,有足够多的小分扣。
小分这制度呢,是云城一中的小班特有的,来源于他们的班主任,田晓军先生。
他把大学的学分制挪了一半到高中,还加了些乱七八糟的制度,东拼西凑的。
得分条件很多,比如各科考试第一,进步很多,做了好人好事等等。
扣分标准就更多了,比如不上课,没完成作业,课上睡觉,玩手机,打架,早恋等等等等。
苏诀好歹算是个年级第一,按理来说小分应该是最多的,偏偏他作风最是放纵嚣张,除了早恋那条没碰过,其它就……
云城一中作为省重点高中,名号如雷贯耳,校规自然是又多又杂,一点小事都得上报,在教学楼一楼的大液晶屏上红字循环播放。
对这个学生,田晓军先生可谓是又爱又恨,荣誉榜上那一半的荣光,苏诀争来的,违纪单上那一半的负分,也是他搞来的。
于是,一楼的液晶屏上就有了这样一幕。
左边是苏诀那张帅脸,标着数学状元,物理状元等。
右边同样是这张帅脸,一模一样的照片,但就是莫名让人觉得右边那张欠些,带着不好惹,标着频繁逃课,屡教不改。
苏诀这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别的课虽然爱睡觉吧,但从不逃课,只有这体育课,除了要体测,一次都没去过。
这次也不例外,刚体育老师点名,果然又没看到苏诀那小子的身影,一怒之下,让学生自由活动,自顾自去后台上传了新的批评。
还不知道自己又被批评的那位,这时刚睡醒,从兜里掏出来一个表,看了眼时间又放回去,这节课已经过去一半的时间了。
苏诀蹙着眉,昨晚他写了几套竞赛卷,熬了半宿,被那两人吵醒后,睡得不大安稳,脑子麻麻地疼。
他站起身,打算去洗个脸。
教学楼四面通风,中间设立了一个雕像,走廊上一点秘密藏不住。
苏诀从厕所出来后,脸上蒙了层水雾,头发前端也沾了点,晃悠到一楼,遇上了他亲妹妹。
“快帮我把这玩意扔了。”苏诉手上拿着十几个小猪,是用物理中单摆波实验的原理做的玩具。
苏诀当作没听到,冷着脸往旁边走。
苏诉实在是赶时间,追上去把十几只小猪连带着线往他肩上一挂,一溜烟跑个没影。
“……”他把肩上的东西拿下来,这小粉猪还挺可爱的,扔了怪可惜。
雕像旁边的花坛旁边有个新放置的垃圾桶,苏诀朝那边走。
一阵风吹过,带起一阵茉莉花香。
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穿过苏诀的余光,直往楼梯上跑,黑色百褶裙下是白皙修长的小腿。
已到九月,却不见温度下降,艳阳高照,晃了少年的眼。
苏诀低头看手上的小粉猪,莫名把它放到了楼中心的那个雕像上,与绳相连的木板置在雕像两手中间。
被绳子挂着的小粉猪晃晃悠悠,旋转出夏天的舞步。
姜议语喘着气找教室,她领完走读证回来的时候,走错了楼梯口,教学楼呈圆环设计,高二一班在对面,中间有一条长长的走廊。
现在正是上午的第三节课,教室里都是上课的学生,整栋楼无比安静,只有老师的讲课声。
姜议语不好打扰别人上课,只得再下楼,打算从另一边走。
中途,看到了雕像上的十几个猪,她弯着嘴角笑了下,左边脸有个浅浅的梨涡,把书里夹着的剪纸展开,是灯笼式样的,同样挂上去。
这时,下课铃声骤然响起,姜议语被吓得打了个激灵,又怕撞上回来的同学,赶紧跑了。
田晓军早就跟她说了学校的情况,担心她刚转来不适应,从第二节课开始,细细讲到第三节课,大概就是学校的一些规则制度,班上的人员名字等。
好在,姜议语回班上的时候,教室里仍是一个人都没有。
不对,有人。
那人正蹲在地上搜桌子,被椅子挡着,她没看到。
正是小班那个神出鬼没的班主任,身材适中,没有中年人的发福,脸上戴着眼镜,只是额头横着几道皱纹,估计是经常生气,气出来的。
“回来了?”田晓军往旁边探头,露出稀疏的头发。
姜议语短短三分钟内,被吓了两次,她定定神,回答,“老师,我坐哪。”
田晓军站起来,腕上挂着个白色塑料袋,里头装了几个手机,他指着靠窗户的最后一个桌子,说:“班上的座位都是靠考试名次挑的,一个月变一次,这个月考试还早,你先坐这,等月考完了再变。”
“好的。”姜议语抽出来几张纸,细细擦干净桌子后,把米色书包放到上面,准备整理。
小班都是单人单桌,姜议语抬头看了眼前面那人的桌子,别人桌上或多或少都摆了些书,唯有他的,一片空白,只放了一杆笔,光秃秃的。
田晓军本着一视同仁的原则,既然人已经转来了,那就是他们班的一份子,包括搜违禁物品。
“姜议语啊,你也在外面等,我这边还没搜完,老师当然是相信你的,但你刚转来,不能搞特殊化。”
姜议语:“……”
她默默从包里拿出来一个手机,闪瞎了班主任的眼睛。
田晓军:“???”
“宁城那边,准带手机上课?”他试图给她找理由。
好巧不巧,理由找对了。
姜议语说:“可以带,只是上课不能用。”
“明天就不许带了啊。”田晓军点点头,放过了她,摇摇手上的袋子,“不然就像这样,没收了。”
“好的。”姜议语把手机装回书包,迈步到教室外站着。
下课时间,走廊上有不少人,看到新面孔,好奇往她这边看。
姜议语低着头看小白鞋,不知道的,还以为鞋子上有什么花,这么惹人注意。
“看到我那个三分没,帅爆了!”体委童伊凡颠着篮球往教室走,刚进门,又退出来。
“完了,完了,田老在搜桌子啊!”
“我已经看到他袋子里的手机了,上个月我才被他收了一个!”
“卧槽,我看到我的了。”
几个男生扒着窗户,心神全放在教室里头。
眼看着白色塑料袋里装着的东西越来越多,已无力回天,童伊凡蔫巴着靠在墙上,篮球也不香了,比赛获胜也不快乐了。
“你是?”他注意到了低着头的女生。
姜议语抬头说:“今天转来的。”
“……哦。”童伊凡转过了头,耳根子迅速漫起红霞,好甜的妹子,说话也温柔。
“咋了啊,小凡子。”
“跟红烧猪耳似的哈哈哈。”
“哟哟,还不好意思了。”
余下的几个男生纷纷开启损友模式。
童伊凡推搡着喊:“滚滚滚。”
班上的学生陆陆续续全回来了,上课铃声也被敲响。
看到教室里那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带了东西的,慌张地扒着窗户看,没带的则悠闲地在旁边聊天。
偏偏这一节课就是田晓军的数学课,都被拦在外面,吸引了好些别班人的目光,偷偷透过窗户看,尤其是他们对面那个班,看热闹看得不亦乐乎。
姜议语被女生围着,一班是理科小班,一中还不重文,女生更少,只有四个,她是第五个。
“你叫什么啊。”方音问。
“姜议语。”
方音笑着说:“我是班长,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董且珍也笑,“我是学委。”
姜议语露出左边脸的梨涡,“谢谢,我刚转来,不怎么熟悉这里。”
方音问:“你以前是什么学校的,暑假的时候没来这边看过吗。”
童伊凡混进来,“对啊,对啊,咋想转我们学校来了。”
“我户口一直在云城,之前在宁城住,现在才回来。”姜议语简单说了下情况。
旁边的几个男生七嘴八舌地讨论。
“宁城啊,南方人,怪不得呢。”
“我们这不也是南方,地理上的南方罢了。”
“宁城那边的学校跟我们这边区别很大吧。”
姜议语瞟了眼教室里还在搜东西的老班,说:“以前的学校可以带手机。”
“什么!怎么这么爽!”
“我都被收了两次了,要不是进步了两名,我爸也给我没收了。”
“太爽了吧,一中的校规贼多,莫名其妙就扣分,还影响高三的自主招生。”
童伊凡惆怅完后,心里打起主意,“田老给你安排在哪坐,咱俩可以当前后排啊,你刚转来,进度肯定跟不上,我可以教你。”
姜议语往前两步走,田晓军已经搜到光秃秃那桌了,说:“老师在搜的那个桌子后面。”
这话一出,周边突然安静下来,尤其是童伊凡,脸上的表情拧巴又复杂。
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
姜议语对别人的情绪感知度很高,自然能看出来他们的异样,好奇问:“为什么。”
他们神秘地开口。
“你前边座位是苏诀的。”
“这么说吧,荣誉榜的半壁江山是他,违纪单的半壁江山也是他。”
“高一的开学典礼,他前脚上台演讲,第二天就因为打架,在升旗的时候念检讨。”
童伊凡连忙为自家兄弟正名,“那是因为那人看阿诀长得太帅,他看中的女生眼里只有阿诀,他气不过找了几个人堵他,结果反而被揍了,他们活该。”
虽然是正名了,但他还是没忍住,又说了句话,“苏诀这主,出了名的脾气差,尤其是别打扰他睡觉,他起床气很大,会很凶。”
姜议语点点头,又摇摇头,摆手表示:“我会离他远一点,不会惹到他。”
苏诀不知道是何时到的,闻言,挑了下眉。
童伊凡毫不知情,忽略了旁边人的眼神示意,兴冲冲接着说:“还有啊,他……”
话没说完,就被身后那人提着后脖领子,拎到旁边。
他扯了下嘴角,“说什么呢。”
障碍彻底消失,姜议语看清后面那人。
两人目光对上,一个抬眼,一个垂眸。
阳光穿过建筑,洒了点在他脸上,映亮了琥珀珠子似的瞳孔,带出一片绚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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