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路德引领莉可来到了城堡的花园。


    时值夏季,花园内芳草葱郁、团花锦簇,统统都是莉可在深渊从未见过的植物。


    她目不暇接地观察四周,好奇的姿态自然落入路德·芮文眼中。


    “莉可小姐之前并未来过北方。”他用的陈述句。


    “嗯。”


    莉可承认了:“我第一次来吗,这里有很多好吃的水果。”


    水果摊周围的路人虽然讨厌,但不得不承认,那些花花绿绿的果子酸甜可口,哪怕莉可不需要真正意义上的进食也很喜欢。


    “下河城毗邻黑夜森林,周遭又是广袤的平原,每到夏季,蔬果总是源源不断。”


    路德提及城中作物,语气中不免带上几分自豪,他笑着问:“那么,莉可小姐又来自哪里呢?”


    莉可眨了眨眼,没有开口。


    路德·芮文低了低头,笑意微微收敛。


    文质彬彬的城主将右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谦逊又歉意地出言:“请原谅我的好奇,小姐,因为席尔瓦大人从未与一名女性表现的那么……亲密过,致使城镇上下,无不在推测你的身份、以及与席尔瓦大人的关系。”


    果然切利奥很出名。


    之所以推测关系,也和他接受了神明的祝福有关吧。莉可不开心道:“切利奥已经不是圣骑士了。”


    “是的。”


    路德一声感叹:“但是我没想到,你并不知道席尔瓦大人离开教团的理由。”


    要是知道,莉可也不会离开受伤的切利奥,与路德同行了。


    那些议论纷纷的路人,说他“背叛了神明”。而问切利奥本人,他又拒绝回答。


    莉可只好去问别人。


    “切利奥为什么离开教团呀?”她问。


    “两年前,在狮心城,席尔瓦大人与神圣教团的主教决裂了。”


    “为什么?”莉可微微瞪大眼睛。


    “无人知晓。”


    路德五官深刻的面孔浮现出几分遗憾:“主教亚历山大·席尔瓦是切利奥·席尔瓦的养父,席尔瓦大人非常尊重他的父亲,这人尽皆知。他从不质疑主教的决定,直至有一次剿灭异教徒归来。”


    “异教徒。”


    “是的,谁也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神圣教团损失惨重,只有席尔瓦大人与他的几名手下平安归来,但自从那次之后,他多次拒绝主教继续清缴异教徒的要求。最终主教忍无可忍,公开了将其从教团除名的敕令。”


    莉可的注意力依然放在刚刚的那个词汇上。


    在深渊里没有这个词汇,莉可不是很明白。但她能大概猜到词汇中的含义。


    小魅魔第二次重复了一遍陌生的词汇,然后试探性开口:“异教徒,和那名死去的邪术师一样吗?”


    路德挑了挑眉梢。


    他垂着头颅,乌黑碎发散落在额前,遮住了城主的表情。


    但饶是如此,莉可仍然能察觉到那双紫罗兰色的双目中饱含审视。


    “是的,”迟疑片刻,路德回应,“他们和邪术师一样,都是信仰恶魔的人。”


    莉可不禁一个激灵,挺直了身板。


    圣骑士的职责就是杀死邪恶生物,包括恶魔,估计也包括信仰恶魔的人。


    但切利奥拒绝动手。


    “哪怕是恶魔,若是无辜的,也不应该提前遭受审判。”


    ——在地下设施初见时,切利奥·席尔瓦这么说。


    他拒绝杀死异教徒,甚至拒绝杀死无辜的恶魔。


    会有关系吗?


    莉可在心中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而路德·芮文可不知莉可心中所想。


    风度翩翩的青年,几不可查地侧了侧头。思忖过后,他谨慎出言:“这件事……当年在狮心城闹得沸沸扬扬,莉可小姐并不知道。”


    “这有什么关系吗?”莉可问。


    “没关系的,”路德笑了笑,“只是这能证明,您并不是从狮心城来。”


    “我应该是狮心城的居民吗?”莉可又追问。


    “光明女神亲临世间,向切利奥·席尔瓦赠予了祝福,”路德说,“而他却因为不知名的原因,离开了教团。这样的结果引发了诸多传说,而大家最能接受的就是……”


    城主深深凝视着莉可艳丽又精致的面庞。


    他稍稍抬手,修长指节落在她蓬松的卷发边沿,似触非碰。


    “便是席尔瓦大人,爱上了一名非同寻常的姑娘,”路德放轻声音,“离开教团,是为了与心爱的人远走高飞。”


    啊……


    那怪不得每个看见莉可与切利奥走在一起的人,都要问一嘴二人的关系呢。


    莉可撇了撇嘴。


    她和切利奥确实是伴侣。


    加雷斯说过的!地表世界的人只会找伴侣睡觉,而签订了契约就是伴侣。


    但是切利奥不喜欢她,也不会因她而背叛神明,那些人的揣度是错的。


    “很复杂,”莉可想了想,决定含混过去,“我和切利奥的关系用言语说不清楚。”


    小魅魔过于坦然,反而让谨慎试探的路德顿了顿。


    他的眼底闪过几分错愕,很快恢复了正常。


    “至少莉可小姐并非席尔瓦大人与主教决裂的原因。”他说。


    他们是从狮心城翻脸的,而莉可完全不知道这件事,足以证明她压根不是狮心城的人,更遑论为她而决裂。


    “那么,”路德抬了抬手,流露出困惑的神情,“莉可小姐又是从哪里与席尔瓦大人相识的呢?又为何出现在我的城市、被邪术师绑架?”


    莉可:“……”


    话说到这儿,哪怕莉可性格单纯,也明白了路德的意图。


    她一心只想知道切利奥的过去,可路德·芮文一面回答,一面句句引向莉可本人的身份和来历。


    他引她出来,不是为了解惑,而是为了试探。


    路德的目的是她。


    可是,这又是为什么?


    难道一名看似与常人无异的姑娘,要比身着银甲的圣骑士更引人注目吗?


    来到地表世界,莉可碰到太多为什么啦。


    但几天的经历,也让莉可明白过来——在地表世界,有些“为什么”不能直接询问出口。


    既然不能,就换个方式。


    她想也不想,向前迈了一步。


    娇弱、纤细的姑娘,踏着轻盈的步伐,直接撞进了青年的私人空间。


    “路德大人。”


    魅魔生性慵懒,他们并不喜欢参与斗争,而是更倾向于将魔法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


    柔软的指尖如同藤蔓,攀附到路德的衣襟。


    魔力凝聚在她的掌心,莉可抬头,用膜拜的眼神望向路德·芮文优雅英俊的面孔。


    “倘若你想知道我的事情……大可以直接问,”她的魔力纠缠住城主,莉可的声线清脆又亲切,“我什么都能告诉您。”


    成功了。


    隔着黑色的绸缎,莉可明显感觉到掌心之下的身躯缓缓放松。


    “如果……”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失去了焦点,路德本能地回答:“你不是与席尔瓦一起来的,事情会容易的多。”


    “你打算怎么做呀,城主大人?”莉可追问。


    作为回应,路德骤然出手。


    他捏住了莉可的下颌,指引她的头颅抬得更高。优雅的城主微微弯腰,而后侧过头。


    路德几乎是凑到了莉可的耳畔。


    黑色长发与她的额角摩擦,薄唇触及到她柔软的耳垂,呼吸吹拂过来时,莉可抖了抖。


    好香的味道。


    和切利奥不一样,和加雷斯也不一样。


    莉可在路德·芮文的身上,同样捕捉到了他独特的魔力波动。这股波动闻起来像是森林,也像是泥土。


    仿佛万物悄无声息,在慢慢腐朽的,糜烂的香味。


    “没人能随便溜进我的城市。”


    近在咫尺,轻声慢语。


    是在回答,更像是亲吻。


    “我没有得到任何线索与消息,偷溜进来的小老鼠,理应由我亲自处置。”


    “大人又想怎么处置我呢,”莉可低语,“我只是个不擅武力、没有计谋的小人物,又为何轮得到您亲自处置,甚至是出面试探?”


    路德的魔力波动,让莉可感到不舒服。


    犹如腐烂的木头浸泡在湿润的泥土中,带着腐朽的香味,却熏的人头疼。


    “不要妄自菲薄,亲爱的姑娘。”


    他停留在莉可下巴的手掌缓缓下挪,沿着她流畅的颈部线条,落在了肩颈相连的位置。


    路德的拇指在她的颈侧来回打转。


    “如此熟练的暗示术,你决计不是什么小人物。”


    莉可骤然僵硬在原地。


    她的金色眼眸瞳孔骤缩,莉可退后半步,却被路德抓住自己颈侧的手拦住。


    魅魔的诱惑能力一旦成功,至少可以持续六到八个小时的时间。


    尽管路德·芮文将她的天赋误解为二环暗示术……那也不是这么轻易就能解开的!


    城主的视线已经恢复了焦点,他的神情依旧温柔,凝望着莉可,仿佛她不过是一名胡闹的孩童。


    “让我想想看。”


    可他慢条斯理说出的话语,却让莉可胆寒。


    “若非你是切利奥·席尔瓦的同伴,我该如何处置你呢?”


    诱惑已然失效,可路德的表情不变,他垂着眼眸,用仁慈的语气继续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不用担心圣骑士阻拦,我大可以命人脱光你的衣服,然后拿铁链拴在我的床头。”


    路德·芮文带着淡淡笑意说。


    “一日复一日,总有一天,能撬开你这张漂亮的嘴巴,让你道出潜入我的城市,究竟有什么目的。”


    莉可惊呆了。


    这人……比恶魔翻脸都要快啊!


    避开切利奥,他连藏都懒得藏了。


    越是温柔,越显冰冷。如此面目,反倒是让莉可更为心安——毕竟深渊里的恶魔,都是这幅嘴脸。


    这般威胁,可要比切利奥的神圣魔法逊色多了。


    “但假设是没有用的,路德大人,”她说,“切利奥是我的保护伞,我可以——”


    “——大人!”


    花园外侧一声呼喊,扯开了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


    路德侧了侧头,面无表情地放开了莉可。


    小魅魔只觉得周身一松,连带着那熟悉的腐朽香味也迅速散去。


    “大人,”下河城堡的管家神色匆忙地走了过来,“席尔瓦大人已经醒了。”


    切利奥醒了!


    莉可精神一震。


    “我要回去看望切利奥啦,”小魅魔飞快开口,好似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谢谢您,大人,能将切利奥的故事告诉我!”


    说完,莉可拎起衣裙的裙摆,转身拔腿就跑。


    身后的路德·芮文并没有出言阻拦。


    他注视着莉可飞奔的背影,灼灼目光让莉可如芒在背。


    路德·芮文,也是个麻烦的家伙。


    要是藏着掖着,还证明对方有所忌惮。可他要把这幅野心勃勃的嘴脸摆在明面上,证明路德其实并没有真正的把她,乃至切利奥放在眼里。


    莉可在心底做出了评价:她都不知道对方何时解开的诱惑,只记得那股奇怪的腐朽香味似曾相识。


    究竟是哪里闻到过……


    “切利奥!”


    小魅魔一路狂奔,回到了切利奥的房间。


    切利奥·席尔瓦果然醒了。


    天已大亮,日光顺着敞开的窗子倾斜而入,照亮了他绚烂的金发,也映照在他用绷带包扎好的伤口躯体上。


    听到声音,切利奥转头,如海一般澄澈广博的眼眸转了过来。


    下一刻,莉可直接飞扑进了他的怀里。


    “切利奥,”她急切地抬起头,“路德的魔力波动,在钟楼的地下室里也有!”


图片    www.jiubiji.com 旧笔记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