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见夏曾经以为老元帅是真心对她好, 也真心把他当成值得尊敬的长辈,但随着发现的秘密越多,心中的失望也愈多。
此时, 她看着比记忆中年轻了不止一倍的面孔,以及那双眼睛里蕴含的惊疑不定, 轻笑了一下。
“你为什么……”没死?
他藏着的后手,加上戮自爆, 足以让她死上千百个来回。
可她不仅没死,还从黑洞中回来了。
完好无损。
九尾狐划拉着四条小短腿, 得意洋洋地站到时见夏肩上, 毛茸茸的九条小尾巴晃来晃去,就差在脸上写‘全是我的功劳’几个字了。
它的得意显而易见, 但在无人翻阅过《山海经》的情况下,谁也不知道它为什么这么得意。
凤凰两只崽向来敦厚老实, 没跟它争这份功劳。
“不该我死的时候,我当然是无论如何都死不了。”时见夏摸了摸九尾狐毛茸茸的小脑袋。
“自从怀疑你是幕后控制彼岸花的人, 我就猜过你会在星核里做手脚,但我来来回回检查过那颗星核很多遍,还用仪器检测过, 都没有发现异样。”
“所以我赌了一把,结果是我赌赢了。”
用【天狐九命】和【涅槃】作为底牌。
云上脸上再不见此前的从容, 眼神彻底阴沉下来,涌动着危险的寒芒,飘浮在宇宙中的上百个虫涡受到主人的情绪影响,急速转动起来。
时见夏抱着九尾狐, 笑看他:“你弄这么多虫涡,是想让我的乖崽们一口气吃个饱吗?”
云上倏而笑起来, “你以为吞掉了这些虫涡就能弄死我吗?”
时见夏摇了摇头,“不能,因为你还留了虫涡在别的地方。”
精准猜中真相的话让云上哑了声,很快又低笑起来:“既然这样,我们下次见好了。”
时见夏却道:“那不好吧?我习惯一口气把麻烦料理掉。”
云上微挑起眉:“难道你觉得你能把我留下?”
“不试试怎么知道?”时见夏挥出朱厌长剑,“你既然是为了昼的虫晶来的,怎么我一出现就要走?不想复活你的妻子了吗?”
又是一句戳中真相的话,让云上勃然色变。
时见夏不打算再与他闲聊,《山海经》重新在她掌心浮现,一个个拟态飞出书页,兴致勃勃奔向宇宙中的上百虫涡。
昼趁着朏朏没注意,薅了把它额前渐变金色的小软毛,在它怒瞪过来之前,迅速退开几光年之外,并震动着翅膀,像整个宇宙释放出无形的声波。
无处不在的能量载着声波与恒星的光辉相伴,飘散到各个星球上。
戮死了,他便是虫族唯一的王,在下一只试图挑战他的权威的高等虫族出现之前,没有虫族能够违抗他的命令。
正在大肆进攻人类基地的虫族感知到来自遥远宇宙的声波,停下了进攻的动作,在拟态能力者们震惊诧异的眼神中快速爬回了虫涡。
犹如恶魔独眼的虫涡开始正向旋转,并越来越小,逐渐消失在了人类的视野中。
无独有偶,人类宇宙的所有星球上,肆虐的低等虫族接连爬回虫涡。
废墟与硝烟中,有人茫然地眨着眼,不敢相信虫族竟会主动离开,也有人在短暂的怔愣后,爆发出剧烈的欢呼……-
黑金色的光芒与灰黑色的光芒互相碰撞,能量交互,谁也不愿意臣服于谁,狂乱的爆炸充斥着宇宙各处!
时见夏握着朱厌长剑挡下云上犹如疾风骤雨的进攻,还挑衅地对他扬了扬唇,“您就只有这点实力吗?想弄死我,恐怕不够!”
话音落下,她转守为攻,手中的凶剑几乎挥出残影,被迫防御的人转瞬间成了云上。
朏朏带着一大批小弟,拨拉着四肢,肆无忌惮地吞噬出现在宇宙各处的虫涡。
随着虫涡消失的数量越多,云上的力量也就越弱,连年轻的长相也逐渐向衰老转变,显露出疲态,眼睛甚至急促的闪动着,褪去了暗沉沉的黑。
怎么会这么强!
她不是刚刚晋升圣域吗?
明明和戮战斗的时候,她还没有这么强!
不过是进了一次黑洞,她的实力怎会有如此可怕的提升?
云上心头极度骇人,而在这种关键时刻,他根本没有时间思索时见夏身上发生了什么,不由冷笑:“我就应该在发现你的存在时,直接弄死你。”
时见夏反驳,“你不会的,你还要我对付虫族,没有我,你根本找不到机会趁虚而入,猎杀那么多高等虫族,变成现在人不人虫不虫的模样。”
她无视云上难看的脸色,一脚踹向他的侧腰,把他整个人踹飞出去,在宇宙中翻滚了好几圈。
传递完命令的昼抹了把嘴角溢出的鲜血,发出一声幸灾乐祸的笑,但还没笑完又牵动了体内的伤势,掩着唇轻咳两声。
朏朏趁他不注意凑过来,一屁股拱在他背上,把他拱得踉跄了好几米,并在他找自己算账之前,划拉着四条小短腿,一溜烟儿跑远了。
时见夏闪身到云上身后,高挥起朱厌长剑,后者却比她想象中的更加敏锐,竟在这种情况下稳住了身形,提起手中的重剑进行抵挡!
料想中的反击并未到来,云上借着她砍下的这一剑,直直倒飞出去,而在他飞出去的路径上,一个灰黑色的虫涡悄无声息开启,将他吞没!
时见夏面色不变,瞧了眼昼,“你先去看看爸爸妈妈怎么样了,这里的事情我会解决!”
昼已经达成了自己来人类宇宙的目的,也知道云上如今是丧家之犬,再怎么跑都是垂死挣扎,便也不跟他客气,用力揉了揉朏朏的毛茸脑袋,在它扑过来之前,开启虫涡消失在了宇宙中。
时见夏没有耽搁,撕开空间裂缝消失在了这片宇宙废墟中-
嘭!
两拳对撞,附近的陨石承受不起过分强大的力量冲击,纷纷碎裂瓦解。
裴钦后退一步,望着曾是昔日战友的男人,缓缓吐出一口气。
原以为虫族是人类最大的敌人,未曾想被联邦无数人当成信仰的老元帅会躲在幕后操纵一切。
他没有多说什么,既然已经站在了对立的阵营里,便是坚定地告诉他人自己的选择。
此刻,后方的陨石里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
正要继续动手的男人察觉动静,仓皇回过头,恰见一条金蓝色的鱼尾在火光中翻涌而过,而他的同伴则从爆炸中摔飞出来。
意识到中了调虎离山之计,男人低咒了一声该死,立刻要前往支援,却被周遭密密麻麻的雷球拦下。
裴钦冷声道:“你的对手是我!”
他在之前的战斗中消耗了不少体力,但圣域强者不同于普通拟态能力者,有着极强的恢复能力。
对方的实力与他旗鼓相当,即使他无法取胜,甚至会因为状态不佳,最终落败,可拦一拦人,拖延时间还是没问题的。
与此同时,公冶既望带着温秋秋从爆炸的要塞中飞驰而出。
在他身侧,飘浮着一艘最先进的治疗舱,金蓝色的能量流转在治疗舱表面,映照出舱内女人的面孔。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余岁,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神情安静而祥和,唇角微微带笑,似乎梦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被公冶既望轰出来的圣域疾停在宇宙中,想也没想便要出手争夺治疗舱。
公冶既望抬手放到治疗舱上,不慌不忙威胁道:“别动,否则我就对她不客气了!”
当然,他不会真的伤害躺在治疗舱里的女人,不过是不想继续把时间浪费在这里,要两个圣域投鼠忌器而已。
如他所料,准备动手的两人因为这句话停住了动作,其中一人冷声道:“交出来!”
公冶既望诧异道:“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弄到的保命符,怎么能还给你?”
温秋秋默默瞄了他一眼。
这位海神不知有没有意识到,他现在的神情举止和时见夏使坏的时候简直如出一辙。
她很不合时宜地想:这就是夫妻相吗?
公冶既望的话让对方的脸色变了又变,也意识到自己现在没有和他谈判的资格。
想到老元帅离开前的嘱托,男人缓缓捏紧了垂在身侧的手,瞳孔急剧闪动起来,陡然之间变成了一双复眼,而他身后也出现了一个逆时针旋转的灰黑色虫涡。
公冶既望霎时眯起了眼,“我原以为云上军团的诸位是联邦的中流砥柱,宁可死也绝不和虫族同流合污,不曾想,是我误会了。”
男人陡然变了脸色,厉声高喝道:“你知道什么?人类羸弱至此,即便觉醒了拟态,又有多少人能成就圣域?虫族入侵的步伐一再加快,我们再不求变,只有灭绝一条路可走!”
公冶既望嗤笑道:“所以你们借助了虫族的力量晋升圣域,却在虫族全面入侵人类宇宙的时候,龟缩在这个角落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胞死在虫潮中吗?”
他的话像一道惊雷,从两个圣域头顶上一劈而下,劈得他们体无完肤,心神巨震。
公冶既望见他们这副反应,再次冷笑,“有些话骗骗自己就行了。”
他正欲带着温秋秋和治疗舱离开,却见远处的宇宙中忽然开启一个灰黑色的虫涡。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道身影如同脱膛的炮弹从里面摔飞出来,狠狠砸在某块巨大的陨石上,将其砸得四分五裂,并持续向后砸穿了数十颗陨石,最后堪堪摔在一块要塞的废墟上。
温秋秋蓦地睁大了眼,勉强辨认出摔出来的人是云上。
紧接着,一条空间裂缝在虫涡旁撕开,衣着有损的时见夏从中走出,白皙的足踝踏在一颗飘飞的细小陨石上,直直朝众人飞了过来。
两位圣域如临大敌,时见夏却连眼神都没给他们,而是对公冶既望和温秋秋点了点头,并将【春风化雨】的治疗效果覆盖给裴钦。
裴钦见她以如此强势的姿态出现,狠狠松了口气。
再看灰头土脸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云上。
他彻底变回了之前衰老的模样,脸皮软软地耷拉下来,身上的军装左缺一块右破一块,哪里还有之前严肃冷傲的模样?
他狼狈地睁开眼,看清了陨石带中的情形,神情有瞬间的怔愣,但很快他发现了被公冶既望的力量所控制的治疗舱。
那双苍老死寂的眼睛陡然增大,灰沉沉的眼白上爬起一条又一条红血丝。
他顾不得周围都有些什么人,自己又落到了何种境地,疯了般朝躺在治疗舱里的女人冲过去,却在即将触碰到她时,被一道黑金色的光芒弹开。
时见夏看他摔飞出去之后又立即冲回来,缓缓叹了口气,向旁边避开。
纪漾釜底抽薪,取走了克制云上的王牌,可以他现在的模样,这张底牌已经用不上了。
云上眼中只有躺在治疗舱里的女人,他飞扑而至,伏在治疗舱上,苍老的面容淌下泪水,低声唤道:“小卿,小卿,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伤到你?”
早已死亡的女人,当然不可能给他回应,她仅是安详的躺在那儿,沉浸在自己的睡梦中。
云上断断续续对她说着‘对不起’‘我失约了’‘你有没有受委屈’之类的话。
说着说着又笑起来,告诉她自己今天杀了多少虫族,又叹了口气,说可惜女儿还是没有找到,不过很快改口,说马上就有线索了。
沉闷的宇宙中,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时见夏听着他颠来倒去已经失了逻辑的话,对着跳进公冶既望怀里撒娇的朏朏招了招手。
大胖崽立刻狗刨式朝她跑来,歪过毛茸茸的脑袋露出疑惑的神情。
时见夏点了点它的眉心,大胖崽似有所悟,圆溜溜的大眼睛落在云上身上。
旋即,她轻轻拍了拍九尾狐的小脑袋,小白狐狸轻轻蹭过她的面颊后,跳坐到招摇山上,飞到云上仅剩的虫涡前,嗷呜一口把它吞掉。
随着虫涡消失,云上的面容再苍老一分,周身漫起浓浓的死气。
他似乎已经认命,没有任何反抗之意。
早在半个世纪前,他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只是心中不甘心的事情太多,不愿就这样死去。
虫族肆无忌惮的入侵人类宇宙,妻子温柔而善良却为了救他而死,走失在虫灾中的女儿还没有找到……
一桩桩一件件,他不甘,他不愿,他一生都在为了人类。
午夜梦回之时,他会想,若年轻时他没有那么多可笑的抱负就好了,妻子不会为救他而死,他也不需要坚守防线,明明知道女儿在虫灾中走失却不能去找。
其实,他也知道,妻子再也不会醒来,女儿早已死在了虫灾之中。
可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救了那么多人,却救不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恍然间,他好似听到了时卿的声音,她牵着女儿温柔地唤着他,“云上,你怎么还不回家?我和宝宝等你好久了!”
朦胧的光影之中,云上望向站在光的尽头的母女俩,跌跌撞撞朝她们跑去。
时见夏摸了摸朏朏的脑袋,得它发出一声乖巧的喵呜。
云上趴在治疗舱上,没了气息。
再见,云上元帅。
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
时见夏转过身,一股大力忽然从旁侧袭来,公冶既望死死抱住了她,“夏夏,你受伤?”
时见夏微仰着头,悄悄摸了把手边漂亮的鱼尾巴,故作淡定道:“没有啦~”
公冶既望不相信。
衣服破成这样,怎么可能没受伤?
他松开手,微红着眼眶抬起时见夏的下颚,重重吻了下去。
他们曾在宇宙一隅相遇,又在今朝重逢。
【甲辰年己巳月乙未日】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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