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是这么想的。
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个小时后,迟尧坐起身,一抹额头全是汗。
“开什么玩笑——”
他不死心地查看室内温度,才不到十度。
这种温度盖薄毯睡出一身汗。
能想到的可能只有一个。
迟尧烦躁地将额发捋到后面,随手扯了件衣服就去找景晞。
河对岸,景晞正在书房里忙碌。
要开战了,可他却对前线的情况一无所知。
用现在的身份也没办法联系333号的驻军。
不过,就算用原来的身份联系,可能也不会得到什么好结果。
书房角落里,铁熊趴在隐卫身上睡得小脸红扑扑的,景晞揉揉眉心,拿了小毯子过去给他盖上。
倒是把隐卫给弄醒了。
“嗷呜?”
隐卫晃了晃毛茸茸的大尾巴,双眼水灵灵地看过去。
看着这条尾巴,景晞手指微动。
“不知道他有没有尾巴。”他喃喃自语。
迟尧找过来时,正好看到景晞蹲在角落里,一脸享受地摸狗尾巴。
迟尧:“……”
他故意把脚步声放大,景晞立刻就把手缩了回去。
“趁我不在,偷偷骚扰我的狗?”迟尧抱手靠着门框,笑容散漫。
景晞面无表情地起身:“你这么快就睡醒了?”
迟尧施施然地走进去:“狗在这里,我不放心。”
景晞:“……”
迟尧走到桌前,扫了眼虚拟屏和桌面上的文件,随口说:“你要知道这些东西用得着这么麻烦,跟我说就行了。”
景晞摇头:“那群人恐怕没这么听话。”
迟尧知道他误会了,坐到办公桌前,笑笑:“只要你出得起价格,什么样的情报我拿不到?”
景晞走过去,搭着椅背微微弯腰:“我老底都给你了,也没见你帮我找到人?”
迟尧:“……下一题。”
景晞顺势反身靠坐在桌边,一条大长腿曲起:“我现在担心上头得到的情报不准确。”
卫星监测只起到辅助作用,一般用于监测无人星球,有人星球都有驻军入驻,各方面的安全防护和装置都很到位,根本轮不到卫星监测。
迟尧:“你怕实际情况比知道的严重?”
景晞点头:“已经很多年没有发生这种事了,李博手下那批人再不中用也不至于出这么大的事还不上报,真出了问题,他们谁都承担不起。”
迟尧随手拿起桌上景晞写得一些摘要:“也许他们就是想闹出事好甩锅给你呢?”
这个节骨眼上,连老爷子都不敢随意行动,一旦出了什么事很容易被对家利用放大。
景晞想了想,摇头。
“也许有这种可能,但如果是我的话,不会在这种时候挑衅自己对付不了的人。”
迟尧扬眉:“就你这个小将军,手上连个像样的驻地都没有,那姓李的可比你强多了。”
景晞垂眸看着他:“要不是少将必须要有驻地,我连手里那几个都不想要,麻烦。”
迟尧:“……”
迟尧嗤笑:“所以呢,你当这个官,就是为了跟我作对?”
景晞:“要不是你不懂收敛,谁都不敢招惹你,也不会落到我手里。”
正说着,角落里突然传来动静。
两人下意识地看过去。
铁熊不知道梦到什么,突然一哆嗦,迷迷糊糊地抓着狗毛,皱着包子脸,嘴里说着呓语。
“老大……老大吃……吃人了……”
边说边抽抽搭搭的,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隐卫被他抓得想嗷嗷叫,又怕把崽子弄醒,爪子在地板上来回地挠。
迟尧:“……”
景晞:“……”
景晞过去,小心翼翼地将铁熊抱起。
摊开他的手心时,发现他的手指又变成了兽爪,手指上还长了一片白毛。
“迟尧!”景晞心口一跳,紧张地抱过去给迟尧看,“他的手又——”
迟尧扫了一眼:“情绪激动就会这样,一会儿就好了。”
景晞皱眉。
虽然迟尧说没事,可想起30兽化后不可逆,他还是很不安。
回想为数不多的看过几次oga哄孩子的画面,景晞轻轻拍打铁熊的背,低声说:“我不会吃人,别怕。”
可能离得近,铁熊闻到他身上的气味,往他怀里钻了钻,片刻后重新睡了回去。
景晞感觉到握着他手指的小爪子力度减轻,片刻后肉眼可见地褪去白毛和尖锐的指甲,变回人类幼崽的手。
迟尧看着他又哄又抱,还笑了,心里酸得很。
怎么没见他对自己这么紧张过?
怕放回去又出问题,景晞想着等铁熊睡熟了再说,抬眸就看到迟尧板着脸,一脸不高兴。
“你很热?”景晞见他额头全是汗,转头去看恒温系统上显示的温度。
十八度,不可能热成这样。
难道——
景晞心口刚闪过一个念头,就见迟尧冷嗤了一声:“有什么延缓易感期的药赶紧拿出来,不然行军途中发生什么事,我不可不负责。”
刚说完,他“自己”的脸在眼前放大。
没等他躲开,就被贴住了额头。
景晞抱着孩子,只能用额头去测他体温。
体温偏高一些,易感期可能就这几天了。
“你给吕蒙发信息,让他送过来。”
迟尧:“有没有效果好的?之前江枫给的那些一点用都没有。”
说完后,见景晞欲言又止,半天回不上话,迟尧回过味来。
“你可别说抑制剂对你没用。”
景晞避开他的视线:“我易感期周期较长,没有在战时发生过。”
迟尧微微眯眼。
换句话说这家伙压根就没把易感期当回事。
迟尧很好奇:“那你每次都是关在家里哭?”
景晞木着脸:“……只要心静就不会有太强烈的症状。”
迟尧嗤笑:“那你的意思是我心不静才会哭得无法入睡?”
没五分钟,吕蒙急匆匆地提着药箱赶过来。
“老大!”
他把一大箱要摊开:“这边三支是您常用的,这边三支是加强型。”
迟尧直接拿了加强型的注射器,一把打进手臂里。
吕蒙担忧道:“要不,这次让老江带队吧?他跟着您这么多年,这点小任务没问题的。”
迟尧倒是很想点头,可惜对面某个抱着孩子的人死死地瞪着他。
“一切按原计划行动。”说完,他补充了一句,“这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那我肯定不会乱说的!”吕蒙应下后就走,走到门口,又犹豫地转过头,“老大,要不要带几个oga?万一——”
迟尧:“不——”
“不用。”
景晞抢先回答。
吕蒙看看他,眼神警惕。
景晞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铁熊睡得更舒服些,淡淡道:“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会给他标记。”
吕蒙双眼呆滞:“……”
这星盗头子在说什么鬼话?!
迟尧:“……”
标记自己是不可能标记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吕蒙觉得他的觉悟不可能比星盗低,于是一脸真诚地建议。
“老大,实在不行,你咬我也可——”
话没说完,一支笔飞过来戳在他旁边的墙上。
迟尧:“滚!”
吕蒙:“…………”
早上四点,带队的支援部队队长金泽发信息过来已经到3号空间站附近。
景晞打量迟尧:“有没有好点?”
“好个屁。”迟尧心情烦躁,不但异常燥热,头也开始犯晕。
河两岸灯火通明。
飞龙准备就绪,军舰依次排开,在深夜里也依然非常壮观。
极影所有人紧张得睡不着。
就怕飞龙搞幺蛾子,突然对他们下手。
厉远、方凉和春琴送景晞到飞船下,实在搞不懂为什么飞龙去执行任务,他们老大要跟着去。
景晞看看春琴怀里的铁熊,叮嘱道:“它可能受到什么惊吓了,你最近多关注一下。”
春琴微微颔首应下:“我会的。”
厉远低声问:“老大,你是不是被劫持了?”
景晞:“……没有。”
方凉抬眸扫过眼前的飞船,又看向空中的舰队。
“我在333号附近安排了兄弟,可能会帮上忙。”
兄弟?
极影还有人在那边?
没等景晞想明白,春琴走近了两步。
寒风中,她声音压得很低。
“老大,您的临界值快到了,要格外注意,不要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临界值?
景晞心里一咯噔,只想到了兽化。
春琴递过去一支针剂。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
飞船起飞后进入主舰的停机舱,景晞提醒迟尧给金泽发送视讯。
双方坐在主舰驾驶舱旁的会议室开会。
为避免麻烦,景晞脸部做了必要的伪装,换了一身新兵的军服,跟在迟尧身边充当小兵。
江枫、金泽等人作为飞龙最核心的军官,以全息投影的方式参与会议。
江枫面色严肃:“我已通过多渠道和前线取得联系,目前情况非常不乐观。”
他打开一个地图,是333号的3d投影图。
“标红的位置是之前卫星监测到已经别摧毁的城镇,标黄的片区域是正在遭遇变异野兽袭击的,而标黑的这一大片是目前无法取得联系的。”
景晞站在迟尧身后,看着这张地图,脸色沉下来。
这已经在沦陷的边缘了!
除了江枫汇报前线的情况外,各部队负责人都详细汇报了各部队目前的人员和装备情况。
从头到尾,迟尧坐在上位不发一言。
景晞注意到不对,低头一看,他衬衣领口已经湿了。
金泽:“我们最快2小时后能到达333领空,我建议先处理黄色区域,以红色区域为圆心进军,缩小变异野兽的行动范围。”
吕蒙:“黄色区域太分散了,前锋部队加上机甲部队恐怕只勉强够用。”
江枫:“我会不断尝试联系333号附近的驻军,应该能再调用一些兵力。”
他们讨论了半天,突然发现自家老大似乎完全没有参与讨论,都把视线转向上位。
吕蒙:“老大,您觉得这方案怎么样?”
景晞手指在迟尧背上轻点了几下,示意他先同意下来。
作战计划会随着战况而随时做出改变,这套初步方案尚可,最主要是景晞怕怕他扛不住。
顶着所有人的目光,迟尧放下托着下巴的手,神色平静。
“不行。”
短短两个字,让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景晞有些惊讶,手指抬到他背上,可不知道为什么又收了回来。
虽然用的是他的声音,可这个语气让他确定,迟尧是认真的。
这一刻,他突然很想看看,如果是迟尧的话,会怎么制定作战方案——
迟尧抬手,手指轻划,圆桌半空的球体跟着旋转。
他手指轻点,标色的区域被放大。
他在原本黑色的区域上标出了两块往外延展的红色区域。
“能攻击建筑物,还能让军队没有还手之力,这群野兽至少有半数在三级以上,这颗星球气候干燥,海域较少,可以初步判断兽群以攻击性较强的猫科动物和大型鸟类为主。”
迟尧说着,在这几个区域上画了几条线:“以它们的攻击速度和习性,这两块地方很快会成为下一个覆灭的区域。”
被他这么一画,其他人瞬间就懂了。
他们中作战经验最少的也有五年,想问题不能说面面俱到,但一定一点就通。
果然是老大,总能想到他们想不到的点。
所有人眼睛亮晶晶的,等着自家老大的下一步指示。
迟尧咳了两声,端茶喝了一口,看向所有人:“先从黄色区域下手没错,不过我标的这两个区域也要重点关注,不然兽群进一步横向扩散,想再集中剿灭就很困难。”
吕蒙一合计,先开口:“那不如这样,前锋部队负责这两块红色区域和延伸线上的黄色区域,剩下的交给机甲部队和救援部队填充。”
迟尧点头,指着北部的一片黄色区域:“这一片山区较多,兽群可能还没进入有人区,难度最低,可以考虑让新兵练练手。”
吕蒙:“是!”
迟尧起身,随意地罢罢手:“先这样吧,到时候再调整。”
其他军官同时起身,行礼后按照方案各自忙活去了。
景晞走在迟尧身后,看着眼前的人,唇角勾起。
这个人正经起来,真的很有魅力。
不自觉地会让人想按照他说的去做。
回到休息舱,等舱门关上,景晞正要夸他两句,可眼前的人却像泄了气的皮球,撑着墙大口喘气。
“迟尧?”景晞脸色一变,走近两步扶住他,“很难受?”
迟尧扯开领口的纽扣,脸上全是汗。
“去给我倒杯冰水。”
景晞快步去厨房倒水:“你先坐下。”
迟尧抽掉武装带随手扔地毯上,把军装的外套解开,撑着头坐在沙发里,整个人都不好了。
想哭。
特别想哭。
快忍不住了。
在会议室里,要不是一直数小狼转移注意力,他可能会当场哭出来。
“来。”景晞把冰水递给他,探手试他额头的温度。
很烫。
迟尧接过来,一口喝干,放到矮桌上,拉下额头上的手:“你说让心情平静,我他妈要怎么平静?!”
景晞看看他忍得泛红的双眼:“……”
看看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左右。
景晞拉着他躺下,把冰块用毛巾包住放在他额头。
“我给你讲故事,睡一觉舒服点。”
迟尧直接把毛巾拉下来盖住眼睛,烦躁道:“那你快点。”
景晞靠坐在地毯上,帮他擦汗。
“从前有一只小狼,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条狗——”
迟尧:“不对,换一个声音。”
景晞:“……”
他唤醒小黑,模拟了他原本的声线。
这次迟尧没意见了。
景晞听着他呼吸逐渐拉长,还是不紧不慢地讲下去。
“后来,小狼成了狼王,找到了失散的亲人,和狼群里最漂亮的母狼结对,生了一窝——”
身上突然一紧,包着冰块的毛巾滚到地上。
景晞一顿,偏头看过去。
睡梦中的迟尧身体歪过来,双手抱着他,头抵着他的手臂,嘴里喃喃自语。
“晞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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