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村长听到那男人说猪跑了,脸色刷的一下就变了,整个人都愣了。
“猪咋跑嘞?”
男人原本想直接过来,但跑了几步又立刻停了,扯着嗓子大喊:“没看住,就跑嘞!”
老村长也跟着扯嗓子:“你让人去找,全都去找!”
他说完男人就说:“已经找去了,关勺子让我来跟你报告一声。”
“我知道嘞,等我陪着京城来的警察同志们看完院子,就回去。”
老村长说完,男人没说话,直接按照原来的路转身快速跑走了。
“警察同志,让大家伙看笑话了。”老村长扭过头来,笑出一口大黄牙,不等洛阎宇问出心中的疑惑,就对洛阎宇主动说道:“村子里的猪都不老实,咱村子穷的很,一头猪三四千块,这要是丢了真是要了人命嘞。”
洛阎宇没吭声,而是和罗妃教授对视了一眼。
罗教授对他轻摇了下头,洛阎宇蹙眉吩咐:“带路吧。”
老村长知道洛阎宇是这些人的头,所以对他格外的殷勤,从京城来的警局大领导,和县里的不一样,不能胡乱扯皮,所以十分麻溜的在前面带着路。
林熙和楚暮卿跟在后面。
林熙和她并肩走在一起,望了眼黯沉的天空,忽然轻声开口:“快下雪了。”
关寒川说,天气预报显示今天会有大雪,他们很可能回不到县上。
楚暮卿沉默过后,低声问她:“你怎么想?”
林熙顿了一下:“你指的是——”
楚暮卿往老村长的方向淡瞥了一眼,随后迅速收回视线,和她对视:“你觉得和村子有关系吗?”
林熙皱了下眉头,随后不动声色的揽上她的肩,做出小两口亲密的样子,薄唇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道:“有没有关系不好说,但是这个村子肯定不对劲。”
这个村子里确实处处都透着不对劲,也不仅限于这里的民风,对外人格外的排斥,而是他们眼睛里的冷漠让人觉得恐怖。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这里的人似乎不论老人还是孩子,眼里都没有活人应该有的那种烟火气,尤其是当他们乌泱泱吧的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像是一群黑色的带着甲壳的小虫子,虫子乌黑的眼睛呆滞而又冷漠的盯着她们。
那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很不真实。
太不真实了。
楚暮卿应了声:“嗯。”
随后,林熙松开她的肩膀,楚暮卿扣住她已经冻冷了的手,问她:“怎么不穿厚一点?”
林熙愣了一下,缩了缩头,笑着看她说:“也不是很冷,这里的温度比京城要高一两度,已经很不错了。”
林熙出来的急,连行礼都没拿,且坐的是火车,轻装简行是一点,还有另一点,她想复制一下楚暮云从京城到东关县的过程。
从京城要是想来东关县县城,只有一趟直达的火车,当初楚暮云就是极有可能大半夜坐火车来的。
开车过来显然要比坐火车要来的快,然而楚暮云在楚家的待遇很不好,而且她那时候刚成年,楚家没有给她买私家车。
她在路上的时候就一直在想,楚暮云是一个人来到东关县的吗?
还是说,有人陪着她一起来的?
按照外界所说的,楚暮云和人私奔了,私奔了之后自杀了,死在了东关县。
林熙弯曲着指节,一边走一边思考,后知后觉才发现楚暮卿不时的会看她一眼。
“你想到什么了?”四目相对,楚暮卿淡声开口。
林熙摇了摇头。
她满脑子都在想着,洛阎宇和那位罗教授手中所掌握的线索显然要比她多,而重案组的线索无论如何都不会提供给她的,况且洛阎宇对她十分警惕,怀疑她就是当年那起案子的凶手。
如果她想知道其他的线索,洛阎宇必然不会告诉她。
比起对她满脸警惕排斥的洛阎宇,那位看起来很好说话的罗警官,也更加给她一种不动声色的感觉。
想到这里,林熙走快了几步,跟上那位罗警官,主动交谈起来。
“罗警官。”林熙侧着脸,笑着问她:“您是怎么知道咱们一定会再见的?”
罗教授眼中浮起笑意,扭头看了眼楚暮卿的方向,又转头看着她笑:“有缘自会相见。”
林熙:……
她怎么都没想到是这样的一个回答,对方这有点暧昧的话当着楚暮卿的面说出来,着实让她出乎意料。
罗教授唇角勾起,似乎很喜欢看她慌乱的反应,又道:“我是犯罪心理学博士,目前在京城政法大学任教。”
林熙怔了一下:“您不是警察?”
“我负责协助洛警官,对这个案件进行分析,是他在调查。”
林熙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但是不管怎么样,洛阎宇带着她一起前来,而不是其他的重案组成员,足以证明这位罗教授的分量以及能力。
没过一会儿,老村长已经带几人来到了一栋破败的院子前。
“就是这里嘞,各位警官,咱们进去吧。”
这处院子和村民们密集居住的砖瓦房是分隔开的,过了桥只有这一户院子。
院子周围的地上堆了满地的垃圾,刺鼻的酸臭味道哪怕在寒冷的冬日里,都一阵阵的往人鼻子里钻。
洛阎宇皱了皱眉头,捂着鼻子问:“你们村里把这里当垃圾场了?”
他说着,一脚踢开了脚下的矿泉水瓶,瓶子被他踢飞出去,掉在了院子外围的墙上,随后又掉落在另一堆垃圾堆里。
“这都不错嘞。”老村长解释着说:“俺们就是把垃圾往这扔,也没往这倒茅坑里的脏东西。不过,再过上一阵子,说是把这里都给挖了,然后盖大商场,谁知道咋规划的。”
洛阎宇没心思听他说他们村子将来会怎样,既然楚暮云的案子进行重新调查,那么这里很快便会被保护起来,案子没了解,谁也不能动。
“刚才那位小姐嘞……”老村长看着瘦,且年纪很大,但其实他挺灵活的,小心的避开脚底下的垃圾。
院子的门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能一眼看到里面被烧毁的情况。
老村长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对洛阎宇说:“还怀疑是俺们村子里的人杀的,俺们又哪来的胆子杀人哦,这要是传出去,村子里的崽子还念不念大学了?”
老村长口中指的“那位小姐”是楚暮卿。
洛阎宇方才也察觉出了不对劲,村子里死了外地人,不是第一时间报警,反而要急着火化,本来就很有问题。
不过在案子查清楚之前,不能对老村长进行那样的审问,身为警务人员也不能直接问出“是不是你们做的”这样的话来。
哪怕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却要讲事实,讲证据。
一行人跟着他进了院子。
林熙走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入目所及,被烧毁的院子尽是一片狼藉。
里面说是断壁残垣也不为过,院子里就连几颗矮树都被烧的黑漆漆的,早已经看不出来是什么品种的树木,看样子应该是果树,整个院子除了外围的墙还保存的相对完整,里面一片狼藉,瓦片凌乱的碎了一地。
不难想象当初这场大火烧的有多么的猛烈。
北边只有两个屋子,被烧的能看到落下来的房梁架子,一眼看过去,里面什么家具也没有。
哪怕是被烧毁的家具也全都不见了,她又扭头看了一眼院子入口的方向。
门也没了。
也就是说,在这里被烧了之后,村民们把能搬走的东西,不论有没有烧毁,全都给搬走了?
这究竟是个怎样的村子啊……
村民们的一切行为都让她不理解。
洛阎宇和罗教授四处打量着,老村长在他俩人身旁跟着。
老村长絮絮叨叨的说:“你们真是没完没了嘞,当初连县上的警察都说是自杀的,怎么就成了被人杀的嘞?”
林熙顿了顿,趁机说出了心中的疑惑:“洛警官,在东关县警方发现楚暮云尸体的时候,难道就不会第一时间查那个和她一起私奔的人吗?怎么就法医定性为自杀,就真的成了一起普通的自杀案了呢?你们有去和那名法医调查过吗?还有楚暮云一起私奔的那个人找到了?”
洛阎宇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沉沉的视线落在她脸上:“林熙小姐,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现在是警方在办案。”
“抱歉。”林熙敛下眉,又对他说:“我没有要指点您办案的意思,我一直都很相信警方。”
洛阎宇皱了下眉头:“即便如此——”
“洛警官……”楚暮卿忽然开口,淡声道:“我们并没有妨碍警方办案,只是我们作为受害者的家属,迫切的想要了解真相。”
洛阎宇看向楚暮卿。
他其实一直都想不明白,林熙和她的姐姐楚暮云订了婚,最后楚暮云和人私奔,自杀身亡。
楚暮卿却愿意再一次的和林熙结婚,这两个人看起来感情甚至还不错。
“我能体谅。”洛阎宇说完,看向罗教授道:“这里被破坏成这样,而且时间过了这么久,显然很难找到证据。”
罗教授收回视线,还没说话,老村长说道:“可不就是嘞,大家伙以前进进出出的,也没觉得她的死有问题,肯定就是自杀!”
洛阎宇望向老村长,重复:“进进出出?”
老村长噎了噎。
洛阎宇一语道破:“你们在失火之后,反复的进出这里,搬走了屋子里的东西,才导致了证据被破坏!”
“那……那也是在县里的警察同志调查完之后,想着反正这里的东西也没人要,这才不想着浪费东西啊,警官同志,这可不能赖俺们头上!”老村长解释着,又说:“再说这房子是俺们村里的,那孩子妈又死了,她又再也不回来了,就算那个婆娘没烧死在这儿,这里的一切也全是俺们的。”
老村长絮叨来絮叨去,都是一些没用的狡辩的废话。
林熙没心思听下去,问道:“这房子最后的屋主叫什么名字?”
“啥?”
“屋主,最后在这里住的人是谁?”
老村长明白过来,忙说:“这些你们当年不是问过一遍了么,为啥又问?”
“据我所知,这栋房子没有固定的主人,我想知道楚暮云死的时候,是谁在这里居住?”
“没有人!没有人啊!都说了多少遍嘞!”老村长不耐烦的说:“最后是一个老光棍,外村里讨饭来的,没地方去就住这儿嘞,等俺们发现他的时候,就把他赶出去了。”
“名字。”林熙言简意赅。
“这我哪儿知道去?”
林熙沉思了片刻,问道:“你们村里人都不知道那人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啊……”老村长说道:“知道也没用,那婆娘被火烧死的时候,那老光棍都走了好几个月了。”
林熙闭了闭眼。
按照他所说的,那么线索就又断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望着眼前被烧的一团糟的院子。
这是一栋谁都可以住进来的房子,楚暮云因为某个原因,来到了这里,并且进了这个房子。
而那时候原身也被她父亲段平川带来了东关县,段平川带她在东关县县城住了下来,正准备出国。然后,原身因为某个原因,从县城来到了钳哨村。
在那场大火发生的时候,原身和楚暮云一起被困。
段平川或许跟踪了原身,然后恰好救出了在火灾中的她,而楚暮云却被火烧死了。
在这场火烧起来的时候,原身和楚暮云都处在昏迷状态。
她和楚暮云为什么会晕倒?
是被人打晕的?还是被人下了药?
还是原身真的因为被退婚的事情颜面扫地,一怒之下想要杀人,却在和楚暮云的拉扯中,因为某个意外双双晕倒?
可这不合理。
陆囹圄的死足以证明,凶手不可能是原身。
那洛警官有没有让人去查陆囹圄手上那个所谓的证据了没有?
这时,她听到罗教授问洛阎宇:“法政鉴定那边的同事什么时候能到?”
“今晚。”
罗教授走近了洛阎宇一些,提醒道:“要通知县里的同事过来,把这里先封锁起来吗?”
“嗯,我这就去说。”
洛阎宇应了一声,拿出手机走到一边去打电话。
林熙的目光随着洛阎宇的背影走远。
她望向那位身材高大不苟言笑的洛警官,心中不禁想着。
重案组到底查到哪儿了?
这个人究竟有没有能力把一切真相都查出来?
“下雪了,林熙。”
楚暮卿抬起手,接住了手中一片飘落的雪花花瓣。
林熙望向她,楚暮卿微微抬起下巴。
随着她的视线,林熙向天空中望过去,只见整片天空都变得分外苍白。
洛阎宇打完了电话回来,又和罗教授一起四处看了看,最后还是决定要等京城的人来了再说。
能不能找到有用的证据就要看他们的了,可也没抱太大的希望。
东关县下了十分罕见的一场大雪,没过一会儿地上便落了薄薄的一层。
等县里的几名警察到了,洛阎宇简单的交代了情况之后,那些人便把整个院子外围封了起来,还特意提醒了村长,从这时候起谁也不许进,不然会被追究责任。
老村长立刻点头答应,说会在喇叭里通知村子上下,不再让人进来。
等一切都做好,老村长才亲自送一行人出村。
他们从那条地道里原路返回,出去的时候,林熙发现村里的男人们全都拿着锄头,在满村的寻找着什么。
他们十分安静,不吵也不闹。
临到村口的时候,林熙问老村长:“你们村子家家户户都养猪吗?”
老村长迟疑了会儿,吧嗒吧嗒嘴:“不是。”
“拿着锄头,找到猪是想打死?”
老村长连忙摇头:“不能打死,打死怎么下猪仔嘞?”
林熙点了下头,没再继续问什么。
洛阎宇和罗教授先走了,林熙没打算离开,听洛警官的意思,应该明天会有京城来的人会进行取证,她要再等一天。
而且雪下的太大了,关寒川也提议先去村子外,马路边的那家小旅馆暂住一晚。
林熙觉得没什么,倒是委屈了楚暮卿。
小旅馆的环境肯定好不到哪里去,楚暮卿这样的姑娘,肯定会睡不习惯的。
关寒川和随行的几人汇合,护送着林熙和楚暮卿去旅馆。
关寒川拿出了几根烟来分,送到林熙手边的时候,林熙摇了下头:“戒了。”
关寒川笑着摇了摇头:“戒了好,省的肺癌。”
他又抬手把烟递给楚暮卿:“林夫人,来!”
楚暮卿微怔,随后道:“我不会。”
也就一根烟的功夫,几人到了旅馆,环境确实不好,里面的味道也不好闻,不过钳哨村附近几乎没人住这里,至少也能图个安静。
林熙和楚暮卿开了一间房,房间很小,就像是隔断出来的小空间,房子隔音不好,外面走路的动静从里面能听得一清二楚。
只有一张双人床,还有一台电视机,如果要洗澡的话还要现给热水器插电,花洒龙头不知道被谁拔了下来。
好在床看起来还算干净,夜里不脱衣服将就着睡,倒也没什么。
林熙在床边坐下来,对楚暮卿低声说道:“我会在这里多留几天,你明天开车回去吧。”
无论如何,楚暮卿都不能留在这个诡异的村子里。
楚暮卿摇了摇头,认真道:“你能留下,为什么要让我离开?”
林熙寻到她的手,和她十指相扣,望向她:“孩子们需要你的照顾。”
楚暮卿考虑了片秒,随后坚定道:“我不走。”
林熙皱起眉头。
楚暮卿对她说:“等事情都解决了,我再随你一起离开。”
林熙摇了摇头,苦笑:“可一时半会儿压根就解决不了,你在这儿陪我干耗着,万一遇到什么危险……”
“那我也要陪着你一起耗着。”楚暮卿放低了声音,轻声对她说:“林熙,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这话让林熙愣了一下。
她觉得这个村子不对劲,所以想着让楚暮卿快点离开,回到京城去,无论怎么着,凶手都不可能在那么多安保眼皮子底下动手。
“我也不怕危险,我也可以保护好自己。”楚暮卿又说:“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林熙嘴巴张了张,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楚暮卿……”
“嗯?”
沉默了会儿,林熙终于呼出来一口气。
这个姑娘,似乎真的是想要和她一起同生共死的。
但她还是不能让她处在危险之中,无论楚暮卿对她说什么,她都要让她离开。
林熙正要再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是谁?”林熙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但外面的敲门声还在持续着。
林熙顿了顿:“说话。”
“是我……小姐,你能不能救救我……。”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确切的说,听声音来判断,应该是一个年轻的男孩,还处在变声期的男孩。
林熙皱了下眉头,思索着要不要开门。
“求求你们了……”
“我知道你们不是村子的人,能不能救救我,求你们了……”
男孩的声音带着哭腔,且听起来十分的虚弱。
林熙警惕的走到门边,转动门把手,打开了一个缝隙。
门外的男孩立刻用力的推开门,随后一下就冲进了屋子,随后死死的把门关上。
林熙愣了一下,男孩的身上套着一身村里女人穿的红色大棉袄,他长得很漂亮,尤其是他的眼睛,看起来像是个年纪不大的小明星一样。
他忽然跪在地上,砰砰砰的给林熙磕头:“小姐,求求你救救我,我是被他们拐来的……求求你们了,带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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