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之后,楚暮卿维持了许久的沉默。
她的眼神放的很空,林熙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此时此刻,再多安慰的话对她来说或许都起不了什么样的作用,林熙用很轻的力道握住她的手,试图用掌心的热度来给她一些力量。
“我有点冷,林熙。”楚暮卿忽然开口。
林熙转身去把她的外套拿过来,然后走回到她身前,把她整个人紧紧的包裹住。
林熙静静的望着楚暮卿,良久的静默过后,她眼眶中有晶莹的液体无声落下。
她也清楚的知道,楚暮云的死亡对她而言,曾经一度造成的是什么样的打击。
尤其是楚暮云死前,经历了那样绝望的经历,在那样一个落后的,文名接近于消亡的村子里,遭受了那样凄惨的经历,对楚暮卿而言,定然是很难接受的。
林熙呼出一口气来,重新握住她的手,声音沙哑道:“警方接下来的调查,会从当年流窜作案的绑匪,以及从楚暮云生前念书的学校查起,钳哨村的调查交给警方,我再留下也查不出什么来,我想去楚暮云念书的那所学校去看看。”
楚暮卿沉默了许久,她脑子此刻很乱,过了会儿,她接过了林熙递过来的纸巾,擦掉了脸上的泪,才垂下眼,应了声:“我和你一起去。”
林熙点点头:“好。”她又不解的说:“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根据当年楚家人的供词,楚老太太坚持说楚暮云是和人私奔的,一个大一的学生,和人私奔之后死在了一个莫名的村子里,她所接触的人有限,她所爱的那个人极有可能就是学校里的人,或者是她平时能够接触的人,为什么警方没有调查出来那个人是谁呢?”
楚暮卿抬眸看向她,声音依旧有些哽咽:“在所有人眼里,她是个乐观向上,活泼开朗,且成绩优异的人,根本不可能会在学生时代和人交往,直到她后来因为怀孕,暂时休学,可她怎么都不告诉我们,让她怀孕的那个人是谁。”
林熙感叹一声:“她是真的很喜欢那个人啊,宁愿自己一个人承担,可那个人却在遇到绑架之后,直接抛弃了她。”
楚暮卿随之苦笑,她当年曾经私下里问过楚暮云,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可楚暮云眼中却尽是坚定,告诉她,她受够了楚家的一切,她受够了被楚老太太当成商品一样,培养她只为了将来待价而沽,她要为了自己而活,为了爱情而活。
“回到京城之后,你能陪我去见一下奶奶吗?”楚暮卿望着林熙,轻声问道。
“可是……”林熙皱了下眉头,不解的看着楚暮卿:“她那样的脾气,见了也是没有意义吧?或许她和钳哨村那些人本质都是一样的,压根不觉得自己有错。不过,如果她当年就选择了报警,可能就是另外一个接过了。”
“我知道。”楚暮卿敛下眉:“可我有话想要问她。”
林熙转过头,望着窗外的天气,透明的玻璃窗外,整片天空都是阴沉沉的。
她扭头走到窗户边,望着下面的街道,地上的积雪已经被清理的差不多了,林熙看了眼钻表的时间,道:“那今晚就先去医院见楚老太太。”
“嗯。”
林熙径直走到一边,去收拾东西,但她来东关县没带行礼,楚暮卿也是开车来的,俩人都没带什么东西。
楚暮卿状态不好,回去的时候林熙打算亲自开车,让她在车上好好休息一下。
“哦对了,楚暮云当时的遗物,楚家还有吗?”林熙问道。
或许从那些东西里面,她们可以找到相关的线索,毕竟情窦初开的女孩子,喜欢了什么人,又怎么可能一点证据都留不下。
楚暮卿却摇摇头,眉头紧锁道:“当初姐姐去世后,关于她的一切,他们都给烧了,她房间里的东西也全都不见了,”
林熙脸色一沉。
这也就意味着,能找到蛛丝马迹的可能性不大。
林熙望着她苍白的脸色,没有再问下去,她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洗了脸,等她原本嗡嗡作响的脑子清醒了些,才在洗手间拨打了尤恩的电话。
电话那头很快被接起来,一如既往的尤恩式说话风格,对方直接保持了沉默。
林熙直入主题:“我目前在东关县,热搜你也看了,关于你的另一位表姐楚暮云的死亡,现在有事情要请你帮忙。”
林熙对尤恩简述了一下经过,尤恩呼吸有些急促,问:“你要我查什么?”
林熙道:“你能查到当初楚暮云死亡之前,在网络上留下的所有信息吗?”她又强调:“是所有,包括同一个i地址所发出去的。”
尤恩沉默了一会儿:“我尽量。”
林熙应了声。
尤恩说出尽量这个词,就说明还是有难度的。时过境迁,网络科技更新换代飞速发展,当年的东西现在要重新进行调查,而且过了那么多年,确实没人能保证一定能查到什么。
“拜托了,尤恩。”
尤恩顿了顿,又问:“姐姐和你在一起吗?”
林熙思索着说:“在,放心吧,有我在她不会有事的。”
挂断电话,林熙愈发觉得和楚暮云相爱的那个人有些无耻,那个人先是临阵脱逃,随后又像没事儿人一样的,躲了那么多年,很好的把自己隐藏了起来,隐藏在所有警方的视线之外。
他难道不会做噩梦么?
午夜梦回的时候,难道不会梦到被他抛弃的那个无辜的女人?
他为什么没有报警呢?
在他从绑匪手中,独自逃脱之后,为什么没有选择报警。
这一切林熙目前都想不明白。
罗教授是一位知名的教授,她曾经协助警方破获过许多知名案件,是著名的犯罪心理学专家。林熙在回酒店的路上,在网络上搜索了这位教授的信息。
罗教授发表出来的一个言论让她记忆深刻。
如果人性信得过,那就不叫人性了。
林熙不能再耽误时间了,天气预报说接下来还会下雪,为了避免道路再一次变得堵塞,她当即和楚暮卿离开了东关县。
林熙在前面开着车,楚暮卿在后座休息。
一出了东关县,当视野逐渐变得开阔,林熙心中的沉闷感似乎终于有所缓解。
钳哨村实在啊给她造成了太大的冲击,不止是对她,自从事情闹到网络上,热搜一直没有降下来。
大家确实不理解。
在当今这样的年代,竟然还有那样一个落后的村落,有那样一群无知的愚民,在做着违法的事情而不自知。
好在我们如今有健全的法律,有正义的警察,有正直的人民。
我们所有的人,都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再存在,我们所有的人,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再发生。
在前方路口转弯的时候,原本半睡半醒的楚暮卿缓缓睁开眼。
“林熙,到哪里了?”她望着马路两旁空旷的大片田地,喃喃开口。
林熙提醒她:“还早呢,你再好好休息一会儿。”
楚暮卿没有听她的话,继续休息,而是忽然开口问她:“为什么那些人,他们不觉得自己有错呢?”
林熙顿了顿。
是啊,为什么他们做出这样的事,不觉得自己有错呢?
仅仅是他们愚昧无知,不懂法,所以觉得自己没有错吗?
“当你身边的人,都在做一件事情,当你从出生开始,便接受着那样的教育,耳濡目染之下,或许一切都会变得麻木,变得理所当然吧。”
林熙说完,又道:“事实上,几乎很难有人,能从那样的处境里脱离出来,原生家庭是个永恒的话题。你知道吗,在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我生活的那个村庄,后来我的那些同学,同样在重复着他们父母所做过的职业,有的种地种菜,然后拉到城里去卖,有的到了年纪嫁人,很少有人能脱离的,但至少……他们没有违法。”
“有一个一直折磨我的事情,我没告诉过你,当年我们班级里有个女孩子,她没爸,只有妈,一直被班级里的男孩子欺负,但她有个好朋友,那个男孩一直对她不错,在她被孤立的时候和她一起玩,可后来的某一天,那个女孩又遭受了坏男生们的拳打脚踢——”
林熙说道这里,深吸了一口气。
楚暮卿问:“然后呢?”
“然后啊,和她关系很好的那个男生在她身边经过,她用祈求的目光望着那个男生,渴望着那个男生过来帮她。”林熙道:“男生站在原地没有动,等她被欺负完,走了过去。”
“他抬起脚,恶狠狠的踢到了女孩的肚子上,在女孩惊讶的目光中,男孩问她:”
“你为什么没有害怕我呢?为什么你怕他们,却不害怕我?”
楚暮卿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环境是会改变人的。”林熙道:“钳哨村的那些人啊,所有人都告诉他们,你违法了,他们会觉得,我们就是做了这种事,大家都是这样在做的,他们会觉得是所有人都错了,他们委屈。”
林熙嗤笑一声,冷声道:“但是你要是告诉他们,你们这样做,会让你们的孩子一辈子被指指点点,会让他们的前途因为你们毁了,他们就会觉得恐惧,害怕。”
楚暮卿顿了顿,问道:“林熙,在你当年,那位女同学被欺负的时候,你扮演的是什么样的角色?”
林熙闭了闭眼,以悔恨的语气说道:“对不起啊,我是旁观者。”
楚暮卿沉默。
她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样的话。
“你知道的……我和你说过,那个时候的我比她更惨,我没有父母,那样的环境下,被班上的人欺负的更惨,如果我站出去,帮了那个女生,我也会落得同样的下场。”林熙深吸了一口气:“那件事无论过了多久,我都会想起来,那就像是一个永恒的污点,在后来一直提醒着我,不要当像那个女生一样的,遇到欺辱不敢反抗的人,也不要当像那个男生一样的恶人,不要被外在的环境所影响,善恶要有自己的判断,也永远不能当一个冷眼旁观者。”
“那是我最后悔的一件事。”
林熙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可我后来找到那个女孩的时候,对她提起我的后悔的时候,她已经全都不记得了,甚至忘了当时欺负过她的那些人。”
楚暮卿怔愣几秒:“忘了吗?”
“是啊。”
林熙苦笑。
“我犯过的错误,将永远伴随着我,永远都得不到她的原谅。”
“我觉得这是一种无形的报复……因为她的忘记,让我这辈子都不能解脱,永远都活在自我谴责里。”
“所以,我希望那些村民,那些从犯们,他们能活着。”
“如果他们活着,就能迎接他们的报应。”
“迎接他们的现世报。”
“持续一辈子的现世报。”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远比他们死了,要好的多。”
、
车辆开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到了深夜。
整个医院的走廊都静悄悄的,住院部的病人们大部分都已经休息了,偶尔见到几个护士经过,他们走路的时候声音也刻意放的很轻。
来到一间病房门前的时候,一名护士小姐喊住她们:“两位女士,你们是来看病人的吗?”
林熙和楚暮卿一起停下来。
林熙没吭声,楚暮卿率先开口:“嗯。”
“现在已经很晚了,病人全都需要休息,如果你们不是有什么急事,建议你们明天再来?”
护士小姐好心的提醒,甚至为了怕影响病房里的病人休息,她声音也变得很小声。
林熙对她意有所指的说:“放心吧,我们看的不是病人。”
护士小姐一怔,随后又立刻明白过来。
她自然是明白的,确切来说,整栋住院部的护士们全都知道楚家的那位倔强的老太太。
她的事迹早就传开了。
一开始来住院的时候,是额头上受了伤,那是一道被重物撞击所造成的伤口,破了层皮儿。
她来了医院各种哭闹,说自己脑子晕,可能得了脑震荡,并且坚决要求要住院。
事实上,据后来传出来的消息说,那楚家的老太太那道伤口,是她自己故意撞上去的,或许是她自己故意撞了墙。
但撞到墙的时候,她又没舍得故意用力气,所以就只蹭了一层皮儿。
哪怕医生明确的告诉她,说她只是轻伤,并不需要住院,这个老太太依旧坚持说自己头晕。
于是,人就在医院住了下来。
和别人不一样的是,老太太面对照顾她的护士,就跟对待佣人一样的使唤。
今天说自己想吃鲍鱼,明天说自己要喝鱼翅汤,按照她那样的胃口,完全不像是病重到需要住院的。
大家提起这个老太太,全都皱着眉直摇头。
好在购买鱼翅汤这样的事情,并不属于她们的工作范畴,于是在某一天夜里,这个老太太和她的二儿子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她想要让前来的楚二叔帮她买鱼翅汤,然而楚二叔拒绝了,二人为此吵了起来。
在大家的眼里,似乎心照不宣的形成了一种定论。
这一户有钱的人家,确实是“母慈子孝”。
后来警察多番前来,他们才知道,或许是这个老太太犯了什么事儿。
在医院躲着来了。
“抱歉,你们进去吧。”护士小姐有些不解。
前来看楚老太太的这两个女人,无论从衣着打扮,还是从面向上看,都不恶。
和一脸凶相的楚老太太完全不同,看起来应该不太像是一家人。
她没有再多想,直接转身又去忙了。
林熙和楚暮卿推开病房的门,映入眼帘的是灯光明亮的病房。
楚老太太看着相较之前,脸上的赘肉更加多了一些,整张脸油光水滑,由此可见医院的伙食似乎不错。
楚暮卿关上门,站在门口的位置没有动。
老太太人还在睡着,林熙却不管这一些,直接走到楚老太太的病床前,把她身上的被子掀开一些,同时轻轻碰了下她的胳膊,喊道:“醒醒。”
她话音一落,床上的人打了个哆嗦,却依旧闭着眼。
楚老太太咕哝着:“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就算是警察,也不能骚扰良好市民。”
林熙嗤笑了一声:“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我是林熙。”
楚老太太依旧闭着眼,却又连忙往被子里缩了缩。
似乎只要她重新缩进去了,就能逃避掉见林熙一样。
林熙回过头,和楚暮卿对视一眼,道:“你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吧。”
楚暮卿走到近前来,问还在闭着眼装睡的楚老太太:“楚暮云被绑架的事情,是真的吗?”
楚老太太不肯吭声,甚至转了个身,背对着她们。
就跟听不到一样。
林熙见状,跟着开口:“我觉得是假的吧?应该是她在欺骗警察,影响他们的办案进度,我去找一下洛警官的电话,然后和他说一声,这人做假口供。”
她话一开口,楚老太太直接睁开了眼。
她哪怕上了年纪,却行动十分灵活的从床上坐起来,她此刻也顾不得林熙的身份,万分怨恨的盯着她和楚暮卿说道:“你们是不是想逼死我?警察要逼我,你们也想逼我?”
楚暮卿摇了摇头:“没有人想逼你,我们来,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刚才那是第一个。”
楚老太太眼神依旧怨毒:“她和人私奔,最后在那个村子里被绑架,就是报应!”
楚暮卿袖口中的双拳握了起来,指甲陷入肉里:“第二个问题,绑匪打来电话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报警。”
“报警?报什么警?”楚老太太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我报了警,警方一定会建议楚家先交赎金的,我为什么要报警?”
林熙愣了一下:“你怎么那么笃定,警方会让楚家先出钱?而不是警方直接立刻前方东关县进行部署?”
楚老太太嘟囔着:“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林熙:……
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她真的没有想到,一个有钱人家的老太太,一个那么独断独行,在楚家说一不二,有那么大掌控欲的老太太。
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楚暮卿同样都是无语震惊的,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好在林熙见她状态不对劲,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同时在她后背上安抚性的拍了拍。
楚暮卿和她对视一眼,紧接着,问出了她的第三个问题:“当初绑匪打来电话,索要多少赎金。”
根据警方在钳哨村的那户村民那里,审问出来的线索。
楚暮云在被绑匪绑架之后,楚家因为绑匪索要的金额太大,所以拒绝了交付赎金,选择直接放弃她。
这无疑间接导致了楚暮云的死亡,包括那个吃人的村子,楚家和他们全都是最后促成楚暮云死亡的人,这些人都不无辜。
所以,林熙也特别想知道,究竟是怎样一个庞大的金额,让楚老太太接到电话的时候,直接选择了隐瞒。
迎着林熙和楚暮卿的视线,楚老太太怨毒的开口:“他们狮子大开口,要八万八,那死丫头念书都没花那么多钱!”
楚暮卿沉默许久。
她敛下眉,又缓缓闭上眼:“是啊,她一直都有奖学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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