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的情况不容乐观。
瘴气似乎猫捉老鼠般,邪恶而调皮地慢慢扩张,将一个一个爬着出逃的人吞噬,裹在黑雾中的妖族哀嚎出声,看着自己的骨血一寸寸融化,而后被黑雾吸收掉。
看这扩张的势头不一会也该接近两人所在的地方了。
妲婼眉头紧锁。
“很快就要蔓延到我们这里,”身后人慢慢靠近,站在她身后开口道,
“不知公主可有什么脱身之法?”
妲诺沉下眼,不去看他。
但奈落却继续,竟带着点打趣的意味:“怎么?鹤兰族少族长无计可施了吗?别忘了......”
别忘了当初是谁信誓旦旦,承诺保他性命无虞。
可这句话还没说出口,便被妲婼打断,
“你听我说,”
她转身正对着奈落,神色认真,“拿着它,用我给你的妖力捏碎它,便会打开空间入口,直通鹤兰族领地外部。”
奈落垂眸看着她从发上取下月簪递到他身前,从她的话语间听出了别的意味。
他没接。
“你呢?不和我一起走?”他问。
妲婼忽的朝他一笑,“待会儿自己见机行事,机灵点儿。”
“别太贪心,我虽给了承诺,但不是永远护住你。”
她又往他眼前送了送月簪,眼眸明亮。
奈落深深看着她,良久,接过了月簪。
“你想做什么?”
妲婼却转过身去,不置一语。
黑雾在场上肆虐,随着吞噬的妖越来越多,暴戾血气愈加浓厚,而且竟像生出神智一般,开始有计划的围猎妖族。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若是它生了神志,会更加难缠,又是一绝世祸害。
妲婼心里盘算着,鹤兰族有一封印结界,可黑雾能侵蚀结界,就算一时封印了,也不长久。
很快,它便会挣脱牢笼。
况且,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施展这个术法结界几乎不可能,分外勉强。
还有什么方法呢?
妲婼正思索着,怀中骤然一阵异动。
木心?
她垂首去看,只见佛手木心倏的从她怀中飞出,在空中飞旋。
这是?
妲诺有些不解,不太明白它的意思,但现在情况危险,她也没精力去思考,便张手想要将木心重新收好。
可木心却躲避了她的手,凝在半空,它温暖的力量倾泻而下,像一只温厚的手掌,抚过妲婼的头顶。
似乎与她告别。
妲婼眉头一跳,反应了过来,
不!
她连忙神色着急地想要召回,却眼睁睁看着木心飞速冲进了瘴气中心!
黑雾凶险,怎么可能能够应对?
妲婼顾不得伤势,强行消耗本源,催动妖力站起身来,就要追去。
她要去救它。
她必得去救它。
一双手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了回去,奈落冷着脸:“你去干吗?送死吗?”
妲婼拂开了他的手,她深深望进奈落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我是必得去的,奈落,”她顿了顿,补充:“希望你早日找到同行人,别总自己一个人送死了。”
头也不回地扎进了乌黑的瘴气之中。
阿萝为他而来,可妲婼却不能只为他而活。
至于任务,她给他留了的种子,即是惩罚,也是祝福。待之后他与桔梗重逢,爱慕和情思积攒到了一定量会激发隐匿在种子中的一场霄梦。
那场霄梦会让他看清自己的内心,明确自己的心意。至于能不能达成所愿,她对此也是毫无办法。
尽人事,听天命了。
妲婼强忍着燃烧本源的痛苦,结成一个结界护住她在黑雾中穿行,结界快速溶解,她不得不立马补上一个。
如此循环,才可走完这短短的路程。
有瘴气沿着缝隙侵入,伤口沾染上立马腐蚀了一大块血肉,一丝一毫都消耗着妲婼的生命力。
她的指尖苍白,脸上因血气消耗,苍白中带着奇异的红晕。
她的意识开始有点模糊,却机械地强行到了佛手木心所在处,
木心在空中光芒大盛,它周围的区域瘴气都被驱散,甚至开始慢慢净化。
它克黑雾。
见到妲婼,木心光芒闪烁了几分,移至她的头顶,圈出了一片净土。
终于,轻松了许多。
妲婼呼出一口气,抬头望向佛手木心,木心因消耗缩小了一大圈,
她伸手:“你已经有意识了吧?应该能听到我说的话,跟我回去。”
妲婼试图去触碰木心,可木心却灵活地一躲,继续消耗着净化瘴气。
能量没消耗一分,它便缩小一寸。
看着它又缩水一圈的妲婼一急:“穗子的遗愿是您在鹤兰族潜心修行,重开神智,修回妖身,她为此付出了性命,你忘了吗?”
木心静静漂浮空中,无声的拒绝。
瘴气被突然出现的木心净化了一部分本体,正无比恼怒中,
又被体内对自己视若无睹的两只激起了怒气,它缓慢回收了力量,原本蔓延宽广的黑雾霎时凝结起来,浓稠的像乌黑的墨汁。
它开始专心攻击着妲婼和木心。
妲婼在绿光的护佑下,困难地抵御,有木心的力量,这个结界能撑的久一些。
瘴气在结界外惊涛骇浪,不断大力击打着结界,木心的光芒大作,与妲婼一起将它的力量逼在结界外。
原本重伤的妲婼更加伤上加伤,她碎裂的灵魂在不断叫嚣着痛苦,恍惚间,她的魂魄离开了残破的身躯,来到一片绿光之中。
温暖治愈,灵魂的痛苦得以缓解。
意识迷蒙间,她看到了一名温润的男子,着蓝衣,温润如玉,看着她笑,
“阿萝,我可以唤你阿萝吗?”
妲婼喃喃答道:“你是......寄春君?”
穗子的恋人,佛手灵芝,寄春君。
寄春君点点头:“阿萝,莫要任性了,这瘴气凶戾气,快离开”
妲婼摇头:“我答应穗子姑姑,要带你回去的。”
寄春君摸了摸她头顶:“小阿萝,这瘴气随着吞噬的生灵越多,也越发强大,现在它懵懂诞生了神智,只知逞凶,不知阴谋,等它神智健全,习得阴谋,知晓躲匿,便是一场腥风血雨的灾难了”
妲婼沉默,她如何不知。“可是......”
寄春君打断:“拖越久它越难对付,你母亲对此怕也是无可奈何,你是知道的,不是吗?”
妲婼低下了头。
寄春君笑了:“你莫要伤怀,我怕穗子一个人走太远了,现下追,还追的上。”
语气轻快,这副语气让妲婼想起了当初的穗子,也是这般。
她的目光落在脚下,垂眸思考了半晌,而后,抬眼坚定,
“如此,我同你一起。”
寄春君一愣:“什么?”
“以你的力量,也很难净化完全不是吗?”
“我帮你。”
木心可以对付,却不能束缚黑雾,只要黑雾不再和两人纠缠,便可轻易离开,改日更加强大后再卷土重来。
如果有她拖住黑雾,将战场局限,或能一战。
寄春君静静地看着妲婼:“穗子不会想看到你出事的。”
妲婼就笑:“也不会希望看到你出事,不是吗?”
寄春君莞尔,他温润的眉眼染上思念。
穗子,很快就能再见面了,
这是你喜欢的孩子,我一定会护住她的。
这个世界的力量核心是慈悲和守护。
妲婼只希望世界规则看到了寄春君的慈悲和她的守护意志,
站在她的这边!
灵魂回体,身体的痛楚再次加倍袭来,妲婼看向空中的木心,佛手木心在空中微微跳动,似乎在回应着她。
妲婼回头眉眼坚定,撤下了结界,而后燃烧所有本源聚集全身所有的妖力。
巨大的结界闪耀着绿色光芒从瘴气中破体而出。范围迅速扩大到整个瘴气范围,将整个瘴气罩住,而后不断收缩。
一时被困的瘴气,如同困斗的凶兽,激烈挣扎着,反击着,强大的力量断了妲婼的生命力。
她咬牙坚持,黑雾中的木心始终护着她,可木心的体积越缩越小,周围的黑雾却只减少了十分之一。
不能这么下去了。
否则两人都会被拖死,黑雾也不能消灭掉。
千钧一发间,妲婼的心无比理智,当机立断做了决定。
既然如此,那就赌一把吧。
奈落看见巨大的结界像一张网,捕住了挣扎叫嚣的瘴气,渐渐地,绿光破开黑雾,竟是一点一点净化着它。
情势似乎好转,但旋即,奈落发现妲婼的力量开始凝结,结界一再收缩。
那个女人,要做什么?!
奈落紧紧抿着唇,后背的蜘蛛随着心跳声移到了他的胸口处,可他却毫无所觉。
他心上升起不好的预感。
那个女人,
奈落将手抚上自己的心脏,种子还没解,似乎感应到妲婼的处境,隐隐想要发作。
结界内的妲婼已经无法得知奈落的情况了,她的身体瞬间被瘴气笼罩,侵蚀,手顿时露出了森森白骨,而后四肢被消解吞噬。
她对痛感已经麻木了。
木心飞至她的身体上,融入她的心脏处。
妲婼最后一眼,看了看族地的方向。
可周围一片黑雾,她什么也看不清。
不过没关系,她隐约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在快速接近。
是母亲,母亲定是会指着她的墓碑骂得她狗血淋头吧。
妲婼闭上眼,任自己的木心和身体的力量完全释放。
奈落看着一团黑雾的结界中,强大的光芒冲破黑暗,而后带着斩断黑夜的无畏和气势,包裹住结界。
天崩地裂般的爆炸。
两股力量纠缠着,瘴气在含有光束的爆炸中完全耗尽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天地间重新安静了起来。
场上,却没有任何气息了。
竟然是......同归于尽。
奈落闭眼,心脏泛着密密麻麻疼痛的,
手腕的红线消失,与此同时带来一股熟悉的妖元注入他的身体。
连理枝,一方死亡,便会自动留下那一半妖力给对方。
这是,他的报酬。
奈落看着自己苍白的指尖,突然笑了。
可笑,明明不是自己引动了沼泽中的残魂吗?
如今,尘埃已定,妲婼的确如他所愿的死亡,还在纠结什么呢?
奈落冷下了眸,按住心脏几欲撕裂的疼痛感,
种子发作了。
他拿起手中的月簪,面上没有了丝毫的波动,静立了一会,转身离开。
不久,鹤兰王赶到,看着战后的战场,站立了许久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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