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拾已经记不得他黯然离开时留下的那封信里, 都写了哪些话。按照他的性格,是不会表明离开的真正理由,而是会找些别的借口, 把原因归结于自身。
不知道那时, 沉雁辞信了没有。
心里又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路拾不想妄揣, 太轻太重,都会使他过意不去。
万般念头最后汇聚成一个, 想要见到那个人。
沉啸锋希望路拾先休整一番, 养精蓄锐后,再想如何唤醒圣主,而路拾哪里愿意等?
拗不过他, 沉啸锋只好当即便将路拾带到了幻境珠跟前。
幻境珠被存放在无名宫殿最深处的位置,一间密不透风的小楼, 里面也是空荡荡的,似乎这是无名宫殿的统一风格。
小楼中间挑高, 上下互通,中间的位置竖着一根半人高的立柱, 立柱上镌刻着玄奥的纹路,灵力在纹路中流淌,显然是某种阵法。
立柱上方是个托盘,非金非玉的托盘中央悬浮着一颗莹亮的宝珠。
这便是幻境珠。
然而,路拾并没有去看幻境珠,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幻境珠上方, 如海市蜃楼般不断变化的模糊影像上。
“这是……”
沉啸锋低声道:“这是幻境珠投射出来的幻象, 也正是圣主正在经历的场景。”
路拾仰着脸, 沉默地凝望着。
“自从圣主自愿走进幻境珠后, 这里就不断的重复着你们从前的那些场景, 没事的时候,我也会过来看看。”沉啸锋说着。
“后来,圣主的气息越发微弱,我很担心……因此找了许多人来,谁都没有办法,我只能把幻境珠做成游戏,希望有人能唤醒他。”
路拾道:“……不能打碎珠子,放他出来么……”
“这办法我早想过了,”沉啸锋苦涩地说,“可惜不行,幻境珠之所以难对付,就是因为它一旦将人吸进去,就与之共生,若幻境珠被外力打破,困在里面的人,也会死。”
路拾没有作声,专心地望着上方的影响。
里面的事物他再熟悉不过。
这一块火焰冲天,是羲和山被烧的景象,那一块草木分开,是他与沉雁辞携手逃出山谷的景象……
褐色的丹药,是他傻乎乎换来的次品……
莹紫色的石头堆,是他与沉雁辞赖以为生的庇护地……
噬人的峡谷,是他与沉雁辞随众人进入的洞天福地……
地下的空腔,是他们与阮枫林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天机门的阴谋下,他们好不容易逃过爆炸……
遗迹的密室里,沉雁辞用双修功夫哄他……
羲和城中,他们共同为生路而努力……
路拾怔怔地望着上方变换不定的画面,其中最多的,是一个人的脸。
惶恐的脸、不安的脸、哭泣的脸、羞怯的脸……
这张脸,可不就是路拾的脸?
“我该如何进去?”路拾冷静地问。
“本来外面的人是没有办法干涉幻境珠里的发展,于是我找来很多人一起想办法,幸好,这些年修真界的幻境游戏技术有了不小的提升,有人向我提出,以圣主的记忆幻象为基础,使用幻境游戏技术,让游戏与幻境珠同步进行,便可以让外面的人接触到圣主的神识。”
“但也只是神识的最外层,几乎不会被圣主注意到。”沉啸锋说明游戏的机制,“不过,若是游戏参与者作出触动圣主的举动,圣主的神识会自发的向其汇聚,就如同水流一样,游戏参与者产生的影响越大,圣主的神识汇聚越多,便会吸引圣主的注意。我们做幻境游戏时,便是以此为评分标准。”
“就像主人一样,甚至差点就把圣主的意识给唤醒了。”沉啸锋道,“只要主人进入第七关,打破圣主的幻想,理论上就能唤醒他的主意识,然后圣主一旦知道主人活过来了,想必就会自己脱离幻境珠。”
路拾大概明白了,简而言之,只要他找出真正的沉雁辞,告诉他,自己还活着,叫他愿意出来,就行了。
“开始吧。”
沉啸锋呼出长长的一口气,缓解紧张,催动灵力,将路拾送入幻象当中,目送主人消失后,在心中默默祈愿。
天道有灵,万望主人平安,圣主苏醒。
路拾睁开眼睛,目之所及之处一片鲜红,床帐,桌布,窗上的纱,全部都是红的,包括他身上的法衣。
这是?
路拾吃惊地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全身上下,果然没有一根丝线是别的颜色。法衣上同色绣精致,滚边平顺,衣料轻若鸿毛,柔滑细腻,穿在身上相当舒适。
问题是,这是一件结缘礼服。
他穿这一身,就要与人结为道侣?
路拾还未想清楚,房门被推开,来人迈进房中,路拾眼角余光瞄见,来人同样是一身鲜红的法衣。
“谁?”路拾厉声质问的同时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对方脸上的瞬间,愣住了。
沉雁辞冰雪神祇般出尘的长相,被一身鲜红映衬得,多了几分凡人的红润,看上去更显可亲。
“是我。”沉雁辞神情柔和,口味带着喜悦,“怎么,很紧张?”
路拾陡然明白过来,瞪圆了双眼,“我跟你?要行结缘礼?”
“当然是你跟我。”沉雁辞走近,及其自然的伸手捞起路拾的手,牵着他一同在床上落座,“不用紧张,外面的人都是来祝福我们的。”
路拾咽了咽,倒不是紧张,就是……万万没想到。
长着一张遗世独立的脸,居然也跟个普通人一样,做起了结缘礼的梦境。
心里半真半假的抱怨,路拾的脸上控制不住的笑成了花,抿了抿唇,勉强端住严肃的表情,他道:“现在不是沉浸在梦境里的时候,沉雁辞,你快点醒醒!”
沉雁辞捏了捏路拾的虎口软肉,“别胡说了,安心等着,吉时将近,我去准备一下。”
说着,沉雁辞起身要离开,路拾赶紧一把抓住他,“别走!”他话还没说完呢……
沉雁辞温柔却坚定的拨开路拾的手,“乖乖等着,很快。”
路拾被他亲昵的语气说得背脊发麻,下意识松了手,回过神来,已经不见了沉雁辞的踪影。
“……等你醒了再好好算账!”路拾嘴硬道,在心中暗暗想,到时候一定要让沉雁辞蒙着脸听训——他那张脸杀伤力太大了。
过了一会儿,一群人涌进来,簇拥着路拾出房间,顺着游廊不断的前进。
路拾越看越熟悉,发觉这里分明就是已经被烧毁的羲和山!
往前走,走到一处宽阔的场地,那里站了许多人,有城主府的下属,洞天福地秘境里的幸存修者,还有羲和山的旧人。
路拾恍惚了,眼前这一幕像是在无声诉说,你记忆中的那些苦难悲伤都只是一场梦而已,羲和山不曾烧毁,修真界不曾大乱,沉雁辞的亲人和朋友都没有死,大家活得好好的,满脸笑容的期待着他和沉雁辞的结缘礼,为两人送上最真心的祝福。
……真好啊。
突然之间,路拾就明白了沉雁辞为何会沉浸在幻境之中,不愿清醒。
一个是幸福美满的世界,一个是失去了一切的世界。
换成路拾自己,也不敢断言说,就会坚定地选择痛苦的那一个。人生之所以艰难,就是每当做抉择时,人都不由自主地选择更称心如意而非正确的那个。
沉雁辞站在前方,正满眼喜悦地期待着路拾上前,与他结为道侣,一生相守。
而路拾,站在原地,迈不动步。
该怎么做?
要现在就打断沉雁辞的美梦?还是等待结缘礼成之后,再做打算?
“路拾,来。”沉雁辞伸出手相邀。
满场宾客喜气洋洋地鼓励他,“快点,别误了吉时。”
路拾被眼前的景象所惑,抬腿迈步,向沉雁辞走去。
一步,两步。
第三步即将落脚时,路拾停住了。
“人生之所以艰难,就是每当做抉择时,人都不由自主地选择更称心如意而非正确的那个……我明明知道那个才是对的……”路拾低头喃喃自语。
沉雁辞焦急地上前一步,“路拾……”
“结缘礼不能成。”路拾抬头道,“沉雁辞,你醒一醒,这里是梦境,你甘心对着虚幻的我直到死去么?”
沉雁辞脚步慢下来,渐渐恢复面无表情。
“小风在外面努力了那么多年,你忍心抛下他?”路拾继续说道,“我知道,梦境美好,可是,那终究是假的。幻象再真,也填不了你空虚的心。沉雁辞,该醒了……”
沉雁辞向后退了一步,这一步,仿佛是个信号,路拾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碎裂声,眼前的僵直站立的宾客们宛如一堆陶俑,开始一个接一个破碎。
随后,是周围的空间,细小的裂缝逐渐扩大,咔嚓咔嚓,眼前的景物一片一片飘飞出去,好似碎掉了一层屏障,露出了后面的真实。
路拾看见他们身处万丈高空,以沉雁辞为首的修者们,正在各自寻找方位,好完成倍数锁空阵,封锁天空的裂缝。
沉雁辞周身翻涌起磅礴的灵力,带动周围其他修者,灵气按照特殊的运转方式,即将形成阵法。
这时,众人之中,有个眼生的修者偷偷摸摸换了方位,慢慢靠近沉雁辞。
沉雁辞身为阵眼,不能有丝毫移动,哪怕察觉到这人不对,也只能听之任之。
能救援的就只有因修为不够而旁观的低阶修者们,他们当中,时时刻刻注意沉雁辞状态的只有路拾,路拾驾起飞剑,横插到那修者与沉雁辞之间。
那修者唤出本命法宝,面目狰狞地冲向沉雁辞,却不想,一刀刚好捅在了路拾身上。
路拾捂住伤口,将这修者踢出去,来不及安抚沉雁辞,整个人就开始往下掉。
……这刀果然要命!
哪怕重来一次,路拾也抵挡不住这刀的吞噬之力,修为飞速流失。
“……我没事!”路拾想要大声对沉雁辞说,力气不足,声音只在嘴边打转。
正在布阵的沉雁辞先是看见路拾的背影,紧接着背影的主人就掉了下去,有殷红的血洒在半空。
路拾……受伤了。
沉雁辞心慌到了极点,身体反而僵硬了,迟迟不能动弹。
他的视线追随着掉落的人,两人之间的距离飞快拉开,然而沉雁辞却觉得他看清了路拾悲凉的目光。
“不——”
天地间响起沉雁辞绝望的呼喊。
正在飞快下坠的路拾被这喊声追赶上,下落的势头戛然而止,诡异地钉在半空中,动弹不得。
彭!
路拾周身的世界像是戳破了的气囊,突然化为泡沫。
沉雁辞自上方向他伸出手,由远及近,最终将路拾揽在怀里,颤抖地手试图去堵路拾的伤口,靠近时却又提起,不敢碰触。
“别离开我……”沉雁辞哀求。
路拾眼眶一热,“不会。”
沉雁辞将脸贴近,凉凉的泪滑落到路拾脸上,“不要死。”
“不会死……”
无论路拾怎么承诺,沉雁辞始终重复着这两句话。
“说了多少遍了,我没死!也不会死!”路拾提高了声音,“我就在幻境珠外面等着你,结果你死活不愿意出去!早出去,早就见面了!”
沉雁辞微微愣住。
路拾双手捧住他的脸,“沉雁辞,我重生回来找你了。”
“路拾……”
“是我。”
“路拾?”
路拾耐心地反复应道:“是我。”
沉雁辞眼中迸射出狂喜,“你……你复活了……”
“对,我复活了!结果某个人要找死,躲进珠子里不见人,早知道,我还不如不复活——不还是活过来的好。总之,你给我赶紧醒来!”路拾警告道。
沉雁辞堵住路拾喋喋不休的嘴,良久,才放开他,带着喜悦呼唤道:“路拾。”
“是我。”
“路拾。”
“啊啊啊啊是我是我!烦死了!”路拾红着脸硬声道。
沉雁辞笑着,“终于……又见到你了。”
幻境珠外,沉啸锋抽抽鼻子,感动的双眼噙泪,“主人,圣主……”
托盘上的幻境珠光芒大绽,两道人影从中映射出,渐渐化为实体。
长久沉浸在幻境珠中,本体虚弱到站不稳的沉雁辞软倒,路拾眼疾手快,将他接在怀中,心疼地训道:“笨蛋一个。”
沉雁辞搂紧了他,“笨也不要紧,只要有你在。”
路拾嘴硬,“我心悦以前高高在上的少主,才不喜欢笨蛋。”
沉啸锋冲上去抱住两人,“主人,圣主,你们……呜呜呜呜呜……我好想你们……”
路拾与沉雁辞相视一笑。
分别了那么多年,以后的日子,他们再也不要分开。
*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出完结章了,差点以为我要卡死…接下来更几篇番外。
带带下本《我有一本阴魂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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