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在上辈子还是个社畜的时候,不光是公司业绩第一名奖杯的拥有者,同时也兼顾着工作摸鱼时间最长,从未被发现过的,日抛型小说爱好者这一身份。

    当然,看的越多,忘的也就越快。

    苏曼看小说的风格,就跟大爷喊马冬梅似的,看完一本忘一本,刚看完的小说可能连主角名字都记不住,但偏偏这本名叫《旺夫小娇妻》的小说,是苏曼狗带在工作岗位时,忘了关掉摸鱼证据,也是让她狗带之后还要再社死以此的小说。

    虽然她只记得个文案,对内容就只是囫囵看了两眼,但经过一晚上的回忆,和陈秋苹这一系列关键词的给出,曼几乎可以确定,自己的确是穿书了。

    这也就能解释,为啥苏曼在第一次听到她爸说起这个名字时会觉得耳熟了。

    只不过因为在这个年代,如像秋苹这样的名字实属常见,再加上胎穿十八年,苏曼早就已经把自己定位在[投胎转世]的标签里,根本没想过自己拿的剧本会一朝从“胎穿”变成“穿书”,所以她从来没把陈秋苹这个名字带到自己看过的小说角色里。

    更别说,苏曼的确是胎穿,从她出生到现在18岁,没有任何提示也没有半点关键信息说明穿书,要不是陈秋苹这回醉酒,她可能也都不会相信所处的世界是一本书!

    这样比自己重新投胎还不可思议的事情,让苏曼连续两天没能睡好觉。

    在礼拜一的早上,她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准备去洗漱吃饭,却没想到自己才一落脚就插进了雪里,冻得苏曼一个激灵就清醒了过来。

    雪是从昨晚后半夜开始下的,下了半宿,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末过脚踝。

    苏曼索性垫着脚,小跑着进了厨房。

    平日里还觉得烟熏火燎的厨房,在这个下过雪的数九寒天里,倒成了几个屋子里最暖和的一个。

    走进厨房,苏曼左右看了看,问道:“奶,咋就你一个人起来了,我爸这么早就去上班了?还有,林姨不是今天倒休嘛?”

    赵桂枝边磕鸡蛋,边说道:“这不是你爸厂里同事在早上雪刚停不久的时候过来了嘛,说厂里边同意他借煤球过冬的事儿了,你爸就说趁着这会儿雪停了,就赶紧去厂里把煤球拉回来,免得耽误等会儿上班。你林姨则是帮她大姐去商店值半天班了,她大姐家孩子昨天晚上可能是冻着了,早上有点发烧,两口子都带孩子去医院看病了,得找个人替班才行。”

    “哦,那等会儿做完饭我再去叫秋苹起来吧,反正也没啥事儿。”

    “本来我就是想做完晨饭一块叫你们俩的,谁想到你这么早就起了,最近看你咋好像有点睡不好觉?”

    面对赵桂枝的话,苏曼含糊地应了一句,便蹲在灶眼边上,边打着哈欠边帮她奶烧火,看似目不转睛地盯着火苗,实际上她却是一心二用。

    经过两天的时间,苏曼也算是从“怎么一夜之间,自己就从胎穿剧本变成穿书警告,拿的还是女主对照组,那个恶毒继姐的人设了”这件事情里走出来了。

    但情感上的接受,还需要理智的把控。

    ——她得确定自己和家人的生活能否不被书中剧情影响。

    有一句话说得好啊。

    来都来了,想走也走不了了,那不想辙好好活下去的话,还能咋滴?

    作为别的能耐没有,但适应能力极强的苏曼,虽然仍无法释怀自己是那个在文中连姓名都没有的女主对照组这件事,但既来之则安之,她也没干过那些坏事,对身为女主的陈秋苹也没有恶意,大不了以后离书里头的关键人物远点,反正她过完年也要上班了,而女主是铁定要下乡,未来肯定也不会有太大交际。

    不过想法是想法,能不能实现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苏曼看过不少小说,知道有的小说世界会觉醒操控书中所有人物按照既定轨迹发展的“世界意识”这一设定,为了防止自己也被这样的“世界意识”所控制,苏曼决定先复盘一下这本书的文案,试图从中提取出自己没看多少也忘得差不多的小说内容大纲,以此来保证自己的安全与自由。

    原书中,女主天生旺夫命,肚脐眼上方的红色胎记算是具体化的证明,但男配赵建军却不懂得珍惜女主,被因父亲再婚而记恨林芳母女的女配勾引,二人狼狈为奸使得女主插队当了知青,却不成想女主的真正缘分就在她插队的地方。

    男主是在小渔村长大的,家境贫寒,又有守寡老娘和两个拖油瓶的弟、妹,以至于年纪不小却还搞不上对象。

    于是,和男主就应该是天生一对的女主,就这样从被陷害的小可怜改拿“一对一扶贫办”的剧本。

    这本书的文案是这样形容女主的:天生旺夫命的女主,旺得婆家日子过得越来越好,旺得一家子身体越来越健康,旺得丈夫当了工人又考上了大学,并在改革开放以后自主创业成了大老板,旺得小叔子和小姑子都成绩优秀,考上名牌大学,也旺得她自己也生了好几个儿子……

    于是,人人都夸赞她旺夫旺家,称赞她贤妻良母。

    并都笑言道:“娶妻当娶陈家女,旺得一家好运气。”

    但作为一个不传谣不信谣,破除封建迷信从我做起的人,苏曼在看这本书的时候就感到了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如今再一回忆,她更是明白了所谓的“旺夫”的真相。

    女主的旺夫,就是默默低头干活,给婆家当传宗接代的工具,给婆婆当老黄牛,给丈夫当性保姆,给小叔子小姑子当上学提款机。

    地里的活计她来干,没了懒惰婆婆的磨洋工,累得直不起腰的女主“旺”得家里赚到的工分多了,生活水平也就高了;

    城里寄来的肉票她不保留,全都用来给丈夫、婆婆和小叔子、小姑子买肉吃,没吃到几块肉的女主“旺”得原本一年都吃不到两回肉,瘦得面黄肌瘦的婆家吃得膘肥体壮,面色红润;

    天天招猫逗狗的小叔子和小姑子突然说要上学回报社会,自掏腰包给他们交课本费,晚上还要熬夜帮她们补课的女主“旺”得原本没上过几天学的他们最后都考上了名牌大学。

    天天说要努力赚钱给她提供好生活,却连地里活都干不好的丈夫需要一份工作,得到大队里安排的岗位却无私奉献的女主“旺”得丈夫替自己去当工人……

    就这样,在女主一心为了婆家奉献自己青春的日日夜夜里,在她为了给男主家开枝散叶,而不得不生了一个接一个,生完一个又一个,最后在四十岁的时候还生下小儿子,最后拥有四个儿子的女主,也终于成为了人人称赞的旺夫妻。

    苏曼:……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当然了,小说里描写得没有这么直白,让女主做这些事情也都是为了体现她的善良,与和男主之间的情谊,毕竟每次她一自我奉献,男主就会有一箩筐的便宜好话与不要钱的柔情,两个人就得“妖精打架”一晚上,再在几个月后发现“整出人命”了。

    四个儿子也都是这么来的。

    并且在作者的设定中,多生多育才是指标,男女主都不用交罚款。

    苏曼还记得自己当时弃文就是因为囫囵跳过头面生孩子,一路看到后面,发现女主在四十岁,也就是正值90年代计划生育的时候还生了老四的时候,她是真的放弃了。

    尤其是在看这本小说时的评论区内容,那清一色的“又是真情实感为男女主爱情落泪的一天”这样的评论时,苏曼突然就觉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

    当然了,评论区里自然不忘落下对文中对照组的嘲讽与辱骂。

    不过比较疑惑的一点就是,文中恶毒继姐的出场大多都是存活于女主的视角与回忆中,并且也不知道是不是作者太懒的缘故,这个蹦跶了全书的头号反派外加衬托女主人生赢家身份的对照组,却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角色。

    女主喊她“姐”。

    男主喊她“喂”。

    路人喊她“讨厌的家伙”。

    或是“那个自作自受的女人”。

    喊来喊去,这么一个大活人,还是在剧情中占比至少30%的角色,却是连个正经的名字都没有。反正不管叫啥,只要谁被女主喊姐,那谁就是恶毒继姐,外加男主女主每朝着人生赢家多迈进一步,就要被拉出来“鞭尸”的对照组。

    苏曼:“……”

    乌鸡鲅鱼.jpg

    正在苏曼越想越无语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的一阵嘈杂声。

    “这大冷天的,外头是闹什么呢?”苏曼看似有些好奇,但碍于从屋里来厨房时被冻得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的气温,她也只是嘴上说说,和赵桂枝两个人,谁都没有出去凑热闹的想法。

    但她话音刚落,院子的门就被敲响了。

    ——

    半辈子没出过南城县的陈老太是第一次离开家乡。

    在大孙女和未来孙女婿的陪同下,她颤颤巍巍地下了车,两眼懵圈地跟着陈红和赵建军两个人靠问路才终于来到陈秋苹寄信地址上面写着的胡同巷口。

    一路上,陈老太看着明显比南城县要繁华热闹不少的县城,心里头便已经生出些许怯意。

    而在得知林芳母女和她的再婚对象一家,如今就住在如此气派的青砖大瓦院的时候,陈老太也终于意识到,林芳,这个曾经任自己揉捏的儿媳妇已经是别人家的婆娘,不再是可以随自己打骂威胁的了。

    “那个红丫,咱真的要去敲门?要不先安顿下来再说吧,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奔波这一路可是累坏了,走几步就喘,影响发挥啊。”陈老太有些迟疑,她就是个窝里横,没见过啥大世面,也就是赶上大儿子死的早,二儿子孝顺,三儿子又听话,所以才能一直拿捏住除了早就改嫁走了的大儿媳以外的两个儿媳。但真要是遇到个横的,她可也比谁都怂的快。

    “奶,都说了,在外面别老喊我红丫……还有,咱都已经到这里了,咋能不进去呢!”陈红一直不喜欢被人这样喊,她觉得土气,尤其是在赵建军面前。但面对陈老太这想临阵脱胎的行为,陈红也只能小声哄道,“奶,你是不打算把咱家的东西要回来了吗?那可是够咱在咱们县里买好几间这样房子的钱啊!”

    有钱能使鬼推磨。

    陈老太一想到那些钱,勇气就又回来了,说着就要朝刚陈红示意的院门走去,给屋里头的人都喊出来,恨不能把事情闹大点,让这街坊四邻都出来围观,好能借助舆论,从林芳那把钱要回来。

    而就在她朝着老苏家的院门走去的时候,几个穿着干部服装,手臂那里还戴着红箍的人,却先她一步从巷口的另一个方向冲了过来,明显来者不善地用力敲着院门。

    这架势,让才刚鼓足勇气的陈老太一下子就又怂了。

    正在她准备先躲起来,看看情况的时候,其中一个梳着背头的人看见她了,语气严肃地喊道:“老太太,你是这家人吗!”

    曾经好事看过游街批/斗的陈老太清楚这些戴红箍的都是些什么人,自然不敢招惹,连忙摆手:“不,我不是!我就是,就是来找亲戚的,认错门了!”

    说完,她就逃窜似的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连傻愣在一旁不知道发生了啥事儿的陈红和赵建军都没管,直接就拐进了胡同里,像是真有要找的亲戚,还是在那边住一样。

    看着陈老太矫健的身影——

    陈红&赵建军:“???”

    戴红箍的男人:“???”

    ……

    县政府。

    革委会的工作最近有些清闲,尤其是和县政府的干部一起忙完妇联招工的事情以后,他们的工作除了阅读文件,开思想会以外,是完全不如隔壁的知青办热闹,这让习惯了忙碌的革委会领导们,对最近过于平静的工作而感到不适应。

    革委会的马主任捧着茶杯对坐在自己对面,负责思想工作的陈副主任说道:“老陈啊,知青办那边人手够吗?我看上面的政策可是说家家户户的青年都要去到农村这片广阔天地,接受贫下中农的教育,为祖国贡献力量,可咱们县里符合标准的人可不老少呢,我觉得,以知青办那仨瓜俩枣的人,肯定是会搞出漏网之鱼事情的。”

    陈副主任点头:“可不是嘛,我之前碰到知青办的蒋副主任时,也问过他需不需要咱们革委会的帮助。可老马你也知道,蒋副主任这人有些……过于激进了,对咱们俩这种办事风格并不是十分接受,我看他今天早上去办公室的时候,也不知道桌上放了啥文件,他看了两眼后就激动得不得了,刚就直接带着两个亲信,还把咱们办公室的小周叫过去了,不知道是要搞啥行动。”

    “知青办能有啥需要外出行动的,蒋副主任这,不会闹出事来吧?”

    “……应该,不会吧?”

    然而,在革委会办公室里对话的两位领导并不知道。

    ——flag,是不能随便立的。

    像是此刻,被他们所说的,在革委会办公室里最近正负责和知青办一起确定下乡工作的小周也就是梳背头的男人,此刻已经和知青办的蒋副主任一起,抵达了行动目的地。

    小周看着正用力拍击着苏曼家的院门的蒋副主任的亲信,和他那一副里面仿佛藏着什么罪大恶极的犯人一样的样子,是真有些害怕他们会闹出事儿来。

    “开门开门,家里有没有人?赶紧把门打开!我们是革委会的,有群众举报,说你们家有符合插队条件的青年却谎报没有,我们是过来上门调查,确定情况的!如果你们不开门,就说明你们心里有鬼,到时候可是要对你们进行全县通报,和批——”

    作为蒋副主任的亲信,男人的话还没说完,门就被打开了。

    ……还是向外推开的那种打。

    看着被自己推了个踉跄的男人,苏曼十分无语地说道:“这位同志,从您开始疯狂砸门的时候我们就想打开,但您一直挡着门不说,调门还特别高,我们在里头说的,请您避开点,我们好推开门的话,您是一句都没听见。所以实在不好意思啊,我怕您手劲太大把我家门拍坏,到时候给我奶吓着不说,也担心像你们这样强闯人家,损坏工人阶级利益的行为会对您的工作造成影响……迫不得已,我只能强行把门推开了。”

    体重180斤的亲信:“……”

    所以,怪我咯?

    ……

    苏曼的态度,给向来是胳膊戴红箍,没人敢小觑的众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们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还戴着的红箍……

    这不戴着呢嘛,咋这小丫头都不觉得害怕呢?

    还没等他们整明白,继续跟苏曼发难呢,脚程相对慢一点的赵桂枝,和闻讯而起的陈秋苹就先后来到了院门口。

    赵桂枝见众人这明显来者不善的架势,还以为院门是被他们强行打开的,一过来就做母鸡护崽装,将苏曼和后赶来的陈秋苹护在了身后,看来看去,看一旁的小周长得还算端正,便朝他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来我们家想干啥!”

    这个时候,一直在旁边当路人的小周看着不问缘由就拿自己当坏人的赵桂枝,心里憋屈得不得了,但他虽然脾气不好,但向来是个尊老爱幼的人,面对赵桂枝他不得不调整态度,对她解释道:“大娘,我们是好人,我是革委会的干事,戴眼镜这位是知青办的蒋主任,我们过来是……”

    站在一旁一直没吭声的蒋副主任看着面前两个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问:“你们俩谁是苏刚山的闺女?”

    陈秋苹害怕地拉着苏曼一起往赵桂枝身后躲,却咬死不开口,只紧紧拉着苏曼的手,不让她出头。

    她这样的行为表现,让原本对穿书事实,和陈秋苹为女主,自己为对照组而感到些许芥蒂的苏曼心里头倒是熨帖了不少。

    不管剧情如何,起码女主的善良是真的,哪怕书中安排对照组做了那么多坏事,她也只是断绝了关系,而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一个人。

    想到这,苏曼觉得自己似乎可以对穿书这件事情彻底释怀了。

    她攥了攥陈秋苹的手又松开,往前挪了一步,对蒋副主任说道:“我叫苏曼,我是苏刚山的女儿。”

    “你是?那你知道我们找你是为什么吗?因为你犯了极为眼中的思想错误!我们这一次来的目的,就是要帮你摆正思想,重新做人!”

    就在小周正在解释自己过来这一趟的目的时,也不知道知青办的蒋副主任是抽哪门子的风,突然来了这么一句,直指苏曼,也一下子就让原本有所缓和的气氛变得比刚刚还要凝重。

    从来就不是被吓大的苏曼在被对方指着鼻子骂思想有问题的时候,看似态度端正,实则内心不以为然,直接从赵桂枝身后走出来,反问这位蒋副主任:“那请这位干部同志你说说,我也想知道知道,我是犯了什么严重的思想错误,我自己都不知道呢。”

    “……你,你现在这个态度就不够积极!”

    被噎得没话说的蒋副主任气得脸红脖子粗,也顾不得来之前和小周说好的,一定要秉持“先礼后兵”的态度,直接拿出自己早上从办公室桌上看到的匿名信。

    他怒道:“看见了吗?这是专门揭露你错误行为的匿名信,是对你满是控诉批判的大字报!内容里头说的都是你思想不够积极,明明是城镇户口,父母还都是工人,却不懂得艰苦奋斗精神,隐瞒自己的真实情况,拒绝下乡插队!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吗?这是公然反对抵抗大领导号召的行为!”

    这是一张内容全都是从报纸上面剪下来的印刷字拼成的匿名大字报。

    也是一份针对苏曼明明是城镇户口却隐瞒不报,拒绝下乡的举报信。

    但苏曼看到的,却是一封明明是在说自己,却意有所指针对苏刚山,这个有六级工资格,又是老党员的工人同志,对自己女儿的包庇的内容。

    又是剪报纸,又是匿名信的。

    会是谁宁愿费这么大的工夫,也要借刀杀人,整他爸呢?

    在苏曼思考着可能的人选时,她的沉默在激进的蒋副主任看来,就是一种心虚与无法反驳。

    蒋副主任一直对自己明明能力水平优秀,资格也够的情况,却一直待在副主任这个级别上的事情有所不满,一心想要做出大业绩。

    但知青办能有啥业绩可做?除了知青上山下乡、回城、招工等事情以外,几乎没有半点可以帮助他上位当主任的事情。

    久而久之,蒋副主任就忍不住动起了歪心思。

    他想要树立一个反面教材,一个杀鸡给猴看的典型,一个能够成为自己升官的垫脚石。

    今天早上,在蒋副主任才只有一个想法而还没能够实施于行动的时候,这封意外出现在自己桌上的匿名举报信,就成了他的天赐良机。

    没有人会将这样的机会放过。

    就在蒋副主任打算一鼓作气彻底坐实匿名信里的内容,将苏曼带走的时候,在一旁围观了许久,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听了个大概的陈红却突然拉着刚刚跑走的陈老太,还有明显不愿意曝光的赵建军冲了出来。

    ——

    “请领导同志给我们做主——”

    陈红一个冲刺跑到蒋副主任面前,开口就是冤冤冤的架势,虽给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却也叫蒋副主任敏锐地意识到一个更大的机会。

    为此,他甚至暂时放下了对苏曼的批判,连忙换上一副亲切的样子,一手拉住陈红,一手扶着陈老太的同时,还不忘给赵建军一个眼神,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以后,关切地问道:“大娘您别着急,刚刚就见您想要敲这家的院门,却不知怎地又离开了,如今我们这么多人都在,您有啥委屈就都敞开心扉地和我们说吧!我们是人民的干部,是一定会为您做主的!”

    陈老太花白着头发,哆哆嗦嗦的样子,给过来围观的群众心里,留下了一个令人同情的印象。

    但实际上,她只是因为是被孙女强行拉过来,而在面对蒋副主任明显带有引导意味的话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生怕一个不留神,就得罪了领导。

    这时,站在院门口的陈秋苹认出了突然冲出来的三个人是谁后,十分惊讶也惊喜地站出来,喊道:“建军哥?你咋和堂姐还有我奶一起来县里了?你们这是咋了,过来花阳县这边咋不跟我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你们啊!”

    说着,她就要朝他们走过来。

    而这个时候,陈老太还哆哆嗦嗦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办法,陈红只能又一次使出杀手锏,凑到陈老太耳边小声说道:“奶,想想咱家的钱……”

    叫钱催动的,不光是陈老太的贪念。

    还有她对如今局面的迫不得已。

    原本还想跟陈秋苹打一波亲情牌的陈老太如今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无奈之下,陈老太也只能装没看到陈秋苹,闭着眼,大声喊道:“我……我儿子是个烈士,我儿媳妇却他牺牲以后拿走了厂子给我儿子的抚恤金,还带着我孙女一起再婚,嫁给了这家的男人。如今我家揭不开锅了不说,我还听说这家男人威胁我孙女顶替他闺女插队……我实在没法子,只能过来求政府的帮助,把我儿子的抚恤金要回来,再带我孙女陈秋苹回家!”

    老陈太的话一说出来,陈秋苹原本还因为看见亲人而激动的心情,倏地,就凉了。

    她停下脚步,茫然地看着以往最多就是有些抠门的奶奶贪婪的目光,看着总爱和自己亲近的堂姐陈红眼里闪过的嫉妒与快意,看着在自己心目中和父亲一样正直善良的建军哥躲闪的举动……

    他们……

    他们为什么要说谎?!

    这一刻,陈秋苹一心向善的世界观,和对家人、恋人的认知,全部都破碎得像是地上的积雪一样。

    而与此同时,现场的气氛也跟着变得复杂了起来。

    住在附近的邻居都知道,苏刚山和林芳是重组家庭,两口子都是工人,条件不错人也好,平时街坊四邻相处得都不错,也一直没听说俩孩子之间有啥矛盾的,尤其是头几天人还把家里老太太给接来过冬,大家私下里都说这两口子是挺仁义的。

    可现在这是啥情况?

    林芳拿走去世丈夫的抚恤金,一分没没留下,让婆家揭不开锅?

    苏刚山威胁林芳闺女替自己闺女插队下乡,逼得婆家要带孩子走?

    怀疑的目光游走在站在院门那里没有动过一下的苏曼身上,和越说越起劲,衣服也脏了,头发也乱了的陈老太身上。

    到底,是谁在说谎?

    还是,确有其事?

    不光是街坊四邻为此感到好奇,想要一探真相,就连蒋副主任都被这一口“大瓜”给惊到了。

    又是烈士家属再嫁问题,又是重组家庭相处矛盾,又是插队名额顶替……这些情况要是能被他一次解决,那主任的位置,岂不是唾手可得?!

    想到这里,蒋副主任激动得忍不住战栗了起来。

    他给旁边两个亲信使了个眼色,正准备叫他们直接把人都带走的时候,在极大刺激之下,而显得摇摇欲坠的陈秋苹却站了出来。

    陈秋苹用颤抖却洪亮的声音,对所有用怀疑目光看向苏曼的人说道:“不是的!苏叔叔和小曼姐没有要我替她去插队知青!妈妈也没有抢走爸爸的抚恤金,是小叔他们抢走了爸爸的岗位,还要抢走钱和房子……”

    “你撒谎!”陈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打断了陈秋苹的话,“如果不是这家人逼你的话,你为啥要去当知青?当初厂子里的岗位,明明就是他们逼你不要的!目的,就是要让你去顶替当知青!”

    面对陈红这完全称得上是颠倒黑白的行为,陈秋苹的嘴唇颤抖了,她看向站在陈红旁边,一直不肯看自己的赵建军,问:“建军哥,你也认同堂ji……陈红说的话吗?”

    陈秋苹的质问让赵建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尽管他早就已经放弃了陈秋苹这个没了亲爹没了岗位的人作为自己的结婚对象,但在心里他也还是不愿意让她记恨自己。

    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也是真的没办法继续保持自己的“中立”。

    思来想去,赵建军也只能顾左右而言他,说道:“秋苹,不管怎么样,红红和奶奶都是你的亲人,你还是听她们的话,跟我们一起回南城县去吧。”

    “……我不会和你们回去的。”

    陈秋苹用像是看陌生人一样的目光扫过陈老太、陈红、赵建军,用从未有过的嘶哑声音吼道:“因为,因为你们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你们糊弄我去插队,抢走了本应该由我继承的岗位,现在你们又要来破坏我和我妈好不容易才有的家,污蔑我的家人——”

    这一刻,陈老太、陈红、赵建军三人,以亲人、感情为借口的遮羞布,被彻底醒悟的陈秋苹撕扯了下来。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事实的真相竟然是这样的。

    哪怕是苏曼也没有想到。

    要知道,在原剧情里,女主在得知最后只有自己一个人下乡插队,男配赵建军说要和她一起下乡的话是谎话以后,她也只是默默收拾起了行囊,将一切的真相都藏在了心中,仍保留了情面给所有人,而没有像此刻这样愤怒又果断。

    她还以为,陈秋苹会替他们隐瞒下乡插队的事情呢。

    毕竟,站在那边的,一个是她亲奶奶,一个是她亲堂姐,还有一个是她的建军哥。虽然这仨人都不是啥正经人,摆明了是想过来要钱,并且还不知道是打得啥主意,想把陈秋苹也一起带走,但相比较起来自己这个继姐的分量,多少是要差一些的。

    但看着陈秋苹这出人意料的,与书中描写不同,虽仍旧柔弱却坚强决绝的样子,苏曼也是真的忍不住笑了。

    不光是为了自己这个本该拿对照组剧本的人竟然得到了女主角的偏护与选择,还是为她这样选择其实才是更符合一个女主角的特质,且保留了自己内心善良的本性的表现。

    果然,她还是更爱飒爽英姿的女主角。

    也更喜欢,这样已经渐渐脱离文字刻板印象的陈秋苹。

    所以,剧情什么的,都让它们去死吧!!!

    不过……

    苏曼看了一眼正站在不远处提溜转着眼珠,不知道又在憋什么坏主意的,那位陈红堂姐。

    她的出现,倒是给苏曼一个新的思路。

    如果说只要是被女主喊“姐姐”的人,就会成为对照组的话。

    那么,既然连继姐都是姐姐,堂姐岂不是更亲一层的姐姐嘛。

    想到这里,苏曼无需提醒,就十分自然且没有半点内疚的,打算“祸水东引”,将扣在自己这个继姐头上的对照组帽子送给陈秋苹口中的那位陈红堂姐。

    反正按照现在的发展,原本应该负责勾引男配赵建军,忽悠女主下乡插队的剧情已经被这个陈红堂姐给干了,根本无需自己设计,这人就主动接过了“对照组”帽子,那不如让她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把之后对照组要干的事儿也都给包了得了!

    善良是一种天性。

    谁都不能随意消费这种可贵的东西。

    而不断消费榨取它的人,就应该受到惩罚。

    苏曼:我不生产对照组,我只是对照组的搬运工。

    ……

    陈老太三人的加入,让场面一下子变得十分混乱。

    尤其是刚刚陈秋苹的话,让围观的街坊们也都从刚刚的怀疑,变成了对这仨人的唾弃与议论,对事情从头到尾的发生发展,也都有了重心的偏移。

    这让一心想要借题发挥,以达成自己想要升职目的的蒋副主任十分不满,连忙安排两个亲信去维持现场的气氛,好让群众的关注点,重新回到苏曼插队下乡的事件上来。

    “……但不管怎么样,伟大的领导人同志说,‘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要说服城里干部和其他人,把自己初中、高中、大学毕业的子女,送到乡下去,来一个动员。各地农村的同志应当欢迎他们去。’

    “苏曼同志,你知道其他像你这样的知识青年都是怎样做的吗?他们都是自主自愿去上山下乡当知青的,更有甚者是写下了决心书,主动去到祖国和人民最需要的地方去的……相比之下,你难道不为你的行为感到惭愧吗!

    “作为工人子女,你如此不懂得响应号召,就是思想问题作祟,尤其是你这个名字,太过小资风气!怕吃苦怕受累才不是我们号召的好同志应该有的想法,你就应该去接受思想改造!”

    蒋副主任以一副苦口婆心的姿态,将一顶顶大帽子扣在了苏曼的头上,甚至连“思想改造”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这让赵桂枝在这数九寒天的日子里被气得直冒火,正准备捋袖子和对方“讲道理”的时候,巷子口那边却传来了三轮推车的轱辘滚动声。

    众人无意识地朝那边看了一眼——

    还没等反应,就听见赵桂枝喊道:“山娃子,你可算回来了!咱家小曼受了天大的委屈,可是让人给欺负到家了——”

    ——

    苏刚山忙活了一上午,就是为了忙活家里过冬用的煤球。

    本来更早就能回来,可偏偏厂里头有个机器出了问题,当时只有他一个技术师傅在。没办法,苏刚山只能先拜托跟自己学徒的两个小徒弟帮忙把煤球先运到三轮推车上面,等自己这边把机器修好了,再自己把一推车煤球送回家去。

    忙活完机器的事情,苏刚山便打算把煤球送回家。

    可也不知道赵大志今天是吃错啥药了,非说自己一个人推不了这一车煤球,硬是学雷锋做好事,非得帮自己一块把煤球送回去。

    苏刚山咋看咋觉得赵大志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但当着厂子里那么多人的面,他也不好推辞,只能说道:“大志你也太客气了,其实这厂子离我家也没多远,我一个人就能行,可你说你也是,非得跟我跑这一趟,整得我还怪不好意思的。”

    “工人同志一家亲,苏工你这话说的可见外了,我赵大志别的没有,力气活儿还是能帮就帮嘛。”

    赵大志话说十分敞亮,可他心里头的真实想法,却又是另一副面孔了。

    他心想:我过去可不是为了帮你搬煤球,而是为了看你热闹笑话去的!哼,我就不信,苏刚山你真有这么好的脾气,在回到家发现闺女要去插队下乡以后,还能笑的出来!

    想到自己费尽心思,在媳妇刘秀和儿子的帮助下,完成的那一封匿名举报信,和里面特意强调出来的,关于苏刚山作为工人,却明目张胆包庇女儿的内容,赵大志就先忍不住笑乐起来。但苏刚山并没有给他太多用来暗爽的时间,因为……

    苏刚山:“既然大志你这么热心肠,那这车就你来推吧,等会儿到我家以后,卸煤球、搬煤球的事儿也得拜托给你了。正好我刚刚修机器的时候不小心抻胳膊了,这手实在有点使不上劲啊!”

    赵大志:“……”

    刚你还自己推得动呢!

    面对苏刚山一副“我就是胳膊疼,我就是不推车”的欠揍表情,赵大志在心里头给他揍了一百零八回以后,决定……还是忍了。

    反正等会儿自己就能看见苏刚山倒霉了,不就是推个车嘛!

    这样“损人不利己”的想法,让赵大志咬着牙,一路推车三轮车朝着苏刚山家的方向走去了。在临近巷子口的时候,他就听见了十分嘈杂的声音,心里头一个窃喜,却还故作担忧地对苏刚山说:“苏工,我听着里头挺乱啊,不会是你家出啥事了吧?”

    “咋可能,估计是住在这儿的街坊四邻们在组织扫雪。”

    “可我咋听着不像是扫雪的音儿呢?”

    赵大志心里冷笑,对不以为然的苏刚山说道:“咱还是加紧几步看看去吧。”

    “那你推快点吧。”

    “……行。”

    看着越发逼近的巷口,和越来越激昂的声音,赵大志脸上已经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与激动。

    一定是他的举报信发挥作用了!

    马上他就能看见苏刚山倒霉了!

    而接下来的,赵桂枝的一嗓子,更是让赵大志确信,自己的阴谋得逞了!

    苏刚山被这一嗓子吓得连忙冲过去,想要问清楚老娘,闺女是受了啥委屈,又是啥人欺负的她,根本没能注意到身后赵大志那一副小人得志便猖狂的模样。

    但苏曼却看见了。

    看着焦急跑过来,将自己护在身后的苏刚山,苏曼伸手拍了拍她爸的手臂,一副“不用担心,我自己解决”的样子,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苏曼在上辈子,从来都没被人保护在身后,但在今天,不管是她奶她爸,还是秋苹,却都在第一时间都将她护在了身后。

    这样的体会,让苏曼的心变得坚强又柔软。

    站在最前方的位置,苏曼看了看,那边正扶着三轮车把手,笑得一脸阴谋诡计,就差在脸上写上“我就是小人”一行字的赵大志,又看了看对面说着就要安排人手过来将自己强行带走,进行“思想改造”工作的蒋副主任。

    心里头只觉得腻歪极了。

    ——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在所有人都认定她会被带走,接受“思想改造”,即将拥有一辈子都抹不去污点的时候。

    苏曼开口了。

    她说:“我是不是没说过?还是你们只一心想要抓典型逼我就范,而根本没有事先调查过?”

    众人:“???”

    迎着所有人疑惑不解的目光,苏曼从兜里将她刚刚趁着陈秋苹和陈老太三人对峙时,特意跑回屋里拿到的户口本拿了出来,打开自己的那一页,指着上面“户口”的一行,一字一句地说道:

    “真抱歉,让你们失望了。

    “很遗憾,叫某个人的阴谋没能得逞。

    “因为啊,我的户口,一直都是农村户口呢。”

    作者有话要说:

    苏曼:惊不惊喜,意外不意外?

    赵大志&蒋副主任:谢邀,已气疯——

    章节字数的后三位是我对读者宝贝们的爱~(/ω\)——

    99个红包~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呀,啾咪=3=

    其实这一章已经算是四合一了欸,主要是太想把这一章的结尾定在这里啦~——

    稍微解释一下再婚惹来麻烦事这一点:苏和林的再婚我的定位就是互惠互利,达成共赢。虽然林和陈有从前婆家的麻烦,但如果苏不和林结婚的话,他是能不用面对可能会到来的林婆家的问题,但在这之前,他就得先面对赵的虎视眈眈,和成分造成的麻烦。所以,两个人再婚是有不少麻烦事出现,但不再婚的话,这些事情也还是存在的,不存在再婚就等于惹麻烦,因为在这个问题上,苏和林是半斤八两。

    而且这一章基本上就解决得差不多了,没啥可闹心的——

    PS:1.文中关于“上山下乡”的口号和事件都来自于百度;2.在文/革期间,革委会就等于是地方各级政权的组织形式,也就是说在这十年运动期间,是没有人民政府这个说法的。但大家不要忘了,这本书是架空(求生欲满满),所以架空世界里就有了私设,也就是说县政府是一个总体,革委会是其中一部分,包括知青办也都是被包括在总体之内的,请大家不要上升不要代入不要当真,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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