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金秀珠吃力地睁开眼睛,涣散的发了一会儿呆后,胳膊撑在床上准备起来,哪知刚一动,就发现头刺痛的厉害,浑身上下都没什么劲儿。
她皱了皱眉,然后后知后觉发现当前的状况有些不对,床上的被子都不是她熟悉的,料子很差,好几处打了补丁,再看整个房间,格局看着有些熟悉,但其他地方又十分陌生。
金秀珠不明白这是什么状况?难不成她又借尸还魂了?
心里有些害怕,她并不想死,她很满意现在的生活,杨英雄前几天还打电话给她说,过几天就会带着女朋友回来看她,还希望她年底的时候帮忙去女方家里提亲。
兄弟俩平时完全就是把她当长辈孝敬了,金秀珠也爱给他们操心,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去女方家提亲的东西了。
算着明天人就会回来,金秀珠还特意早点睡觉,想着明天状态好一些,只是不明白怎么一睁开眼睛,全都变了。
不过,她也不是多愁善感的性子,发现眼前状况不对,立马起床穿好衣服出门。
房间的门薄薄的,刷了一层黄色的漆,细细铁钩往右一拉,门就能拉开了。
这门这锁,金秀珠看着很熟悉,她想起来了,当初还住在部队家属楼的时候,那门就是这样的。
想到这里,她心口一突。
她从门里走出来,视线打量着所看之处,然后越看越心惊。
哪怕屋子里很多东西跟记忆中的不一样,但布局和格式还是能看到以前的影子。
正惊慌失措之际,金秀珠突然注意到客厅里还坐着一个人。
男人垂着头坐在阴影处,一言不发,也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
金秀珠看着男人年轻又憔悴的面庞,一时间怔愣住,竟然是年轻时候的江明川。
下意识想喊人,但很快意识到不对,江明川不会不回房间坐在这里的,肯定是现在两人发生了什么。
可是她想不明白,自己以前和江明川吵过架吗?有是有,但不会像现在这样生疏不回房。
江明川听到脚步声似乎并不觉得意外,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都是红血丝,眼下一片青黑。
金秀珠从没看过这样狼狈憔悴的男人,忍不住皱了皱眉。
她很清楚,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江明川。
江明川沉默了一下后,动了动唇,然后用沙哑的声音问:“你真的想好了?”
金秀珠心里疑惑,不过没有表现出来,她素来会察言观色,哪怕这几十年的养尊处优,这项本领退化了不少,但对付江明川还是够了,她用平静的声音将问题抛给对方,“不应该是你想好了没有?”
江明川听到这话,人又沉默下来,就在金秀珠觉得有些饿,想着早上做什么吃的时,就听到男人用他粗粝干涩的嗓音道:“好,我们下午去离婚。”
“……”
离婚?
这下金秀珠
没说话了,她可以确定,眼前这个江明川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自己也不是。金秀珠脑子转的很快,她是借尸还魂在这个世界的“金秀珠”身上,时间久了,有时候她都忘记了这个事,只是有时候她也在想,如果她没有成为这里的“金秀珠”,江明川和“金秀珠”会是怎么样的结局。
如今来看,可能就是现在这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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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秀珠没有回应,看了他一眼后,转身去了厨房里。
江明川说完话就收回视线了,心里知道,金秀珠肯定又要冷嘲热讽一番。
只是等了半天都没有听到熟悉的话,对方转身去了厨房,厨房里随即传来做饭的动静,他皱了皱眉,一时间不明白金秀珠什么意思。
厨房里几乎没有剩余的菜,金秀珠找了半天只找到三个鸡蛋,几颗青菜以及一小块姜。
米缸里也见底了,好在还有一小半的面粉。她实在是有些饿了,直接将所有面粉全都和了,揉好后,没找到擀面杖,干脆直接用菜刀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
然后又把锅烧热,放油,敲开三个鸡蛋煎熟后放水煮开,再放面条和青菜。
厨房里的香味很快弥漫出去,两个孩子也起来了,闻到香味都忍不住偷偷靠近厨房看。
看到金秀珠在煮着东西,两个孩子都没有很高兴,他们心里清楚,今天很可能是一家人吃的最后一顿了。
金秀珠察觉到视线,回过头看了一眼,直接对上两个孩子。
她一眼认出是贺岩和燕燕,但又不是他们,眼前这个贺岩瘦小,眼神冷漠。燕燕更是又瘦又矮,头发稀稀疏疏的,皮肤蜡黄,看着她的眼神充满胆怯和对未知的恐慌。
金秀珠心口一紧,两个孩子一直被她养的很好,白白净净,身强体壮的,还从来没有这么瘦小过,一看就是平时饿坏了。
两个孩子看到她,似乎都有些怕,很快躲了起来。
金秀珠压下心里的复杂情绪,将面条煮好后,用四个碗装起来,有一个碗没有鸡蛋,她就多放了一些面条,放完面条后,每个碗里都加了一滴香油。
然后对外面喊了一声,“吃饭了。”
金秀珠端着自己的碗出去吃,两个孩子轮流进厨房,然后也端着碗出来。
只不过,小女儿并没有像哥哥一样直接吃,而是先将碗端给不远处的爸爸,江明川犹豫看向金秀珠,金秀珠低着头吃自己的,没有看他,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眼前的这个情况。
付燕燕小声道:“叔叔吃吧,还有一碗。”
江明川接过了。
付燕燕又转身去了厨房,端出那一碗没有鸡蛋的,她偷偷看了一眼坐在桌子前的金秀珠和贺岩,没有上前,而是直接蹲在厨房门口吃。
哪怕没有鸡蛋,她也吃得十分香,大口大口吞着,像是吃什么美味。
金秀珠看了眼她碗里空荡荡的几根蔬菜,那碗她是准备留给江明川的。
江明川大概也看到了,朝女儿招了招手,付燕燕端着碗乖巧过去,
江明川将碗里的那个鸡蛋夹到她碗里。
付燕燕看他。
江明川勉强露出笑,“叔叔不爱吃,你吃。”
付燕燕咬了咬唇,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蹲在了江明川旁边。
一家四口吃了一个安静的早饭。
金秀珠吃完饭后将碗放在桌子上就回房间了。
江明川等小女儿吃完才起身,拿过她手里的碗,又把桌子上的碗拿走,去厨房洗干净。
贺岩看着妹妹踮起脚尖擦桌子,难得没有像以前一样嘲笑她,他沉默看着桌子,突然说了一声,“要是每天都能吃到这样的面就好了。”
说完他眼睛有点红,又看向妹妹,凶巴巴道:“很开心吧?以后再也看不到我了。”
付燕燕擦着桌子的动作一顿,没有回答他。
心里想,应该是开心的,她一点都不喜欢这里。
江明川洗完碗后走到房间门口,他没进去,而是站在门口道:“中午我就回来。”
有些话没有说尽,但两人都知道什么意思。
金秀珠躺在床上没动,她头太疼了,想要好好休息一番,也是想睡一觉,醒来就能回到自己原先的世界。
她不喜欢这里,希望只是一场梦。
她没有回答,外面的人也没有再说话,随即便听到对方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和客厅关门的声音。
金秀珠闭上了眼睛,可能真的累了,很快就陷入睡眠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再次睁开眼睛时,外面天已经大亮了,房间里很热,她看着熟悉又陌生的环境,心里十分失落。
不过她素来是个心狠又果断的人,既然意识到可能回不去了,她就要做好在这里生存下去的准备,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首先离婚肯定是不能离的,不管是从利益还是情感方面,离开江明川都不是最好的。
其次,她得挣钱。
好在这些她曾经都经历过,跟江明川和孩子相处,还是靠画画挣钱什么的,这些都有经验。
想通这些,金秀珠起床出门了,还在兜里揣上钱和票子。
房间里东西都收拾好了,两个大包裹,钱就放在小号的包裹里。不多,总共才两四百块钱和一些票子。
她觉得对方胆子有点大,这么点钱,竟然敢离婚。
两个孩子都在客厅里,只不过很安静,没有一个人说话,而且坐的距离也很远,可见平时关系很不好。
这一点让金秀珠很不习惯,记忆中兄妹俩从小就热闹,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哪怕是后来大了,兄妹俩也斗嘴个不停,还让她评理。
不过她也知道,这里跟她熟悉的那个家不一样了。
两个孩子看到她出来,都抬头看了一眼。
贺岩的眼神带着打量和疏离,女儿的眼神更多的是害怕。
可见平时这个“金秀珠”跟两个孩子并不亲近,心里有了决断后,她直接对着女儿道:“陪我出去一趟。”
付燕燕有些意外妈妈会单独找自己,不过并没有说什么,而是小声道:“好。”
金秀珠直接绕过贺岩出门了,付燕燕低着头跟了上去。
贺岩看着母女俩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不高兴,心里想果然是亲母女,哪怕平时表现的再喜欢他,心都是偏的。
金秀珠走在前面,本来想跟女儿说几句话的,但女儿一直安静跟在后面,哪怕故意放慢速度,她也不跟上来,反而也放慢速度。
金秀珠就知道,母女俩关系存在问题。
但她没有关于以前的记忆,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从早上那一幕看得出来,女儿在这个家过得并不好,小心翼翼讨好着所有人。
金秀珠主动开口,“我不准备跟你爸……叔叔离婚了。”
走在后面的付燕燕听到这话一愣,也谈不起失望什么的,她沉默了一会儿后,轻轻嗯了一声。
金秀珠又道:“我想了想,如果离婚的话,我们母女俩可能过得还不如现在,至少现在咱们还有个的房子住,但要是离开的话,老家肯定不能回去了,去南方,我们身上的钱不多,谁也不知道咱们会遭遇什么。”
付燕燕听了不说话,前几天她还跟自己说,自己会努力挣钱让她过上好日子。
不过金秀珠出尔反尔很多次了,也不在乎这一次。
“不过妈想通了,日子是自己的,过得好还是不好都是自己的选择,委屈谁也不能委屈咱们娘俩,以前总想省着钱,现在来看,钱再怎么省也不会变多,还不如花在自己身上。”
付燕燕有些惊讶的听着金秀珠说的话,她从来不敢相信,会从金秀珠嘴里听到这些话。
不过就算如此,她还是有些怀疑,觉得就是嘴上说说。
金秀珠说到做到,到了供销社后,买了米、酱油、面粉,又买了蔬菜和肉,整整装了两大兜子。
金秀珠拎大兜子,付燕燕拎小兜子。
付钱的时候,金秀珠看到有雪糕卖,还买了两根豆沙的冰棍,然后给了一根给女儿,一边吃一边往回走。
付燕燕有些懵懵的跟在后面,她看了看手里的冰棍,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金秀珠。
突然意识到,妈妈这次好像不一样了。
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尝了一口,冰棍很甜,沙沙的,很好吃。
这是她第一次吃,妈妈以前只给贺岩买,但买的是最便宜的一分钱的那种冰棍,不是这样很贵的豆沙冰棍。
路上,金秀珠还遇到了钱玉凤,钱玉凤挎着篮子从后面的自留地回来,看到她买了这么一大堆东西,以为她是吵架脑子不清醒了,忙拉住人劝,“你买肉就算了,怎么还买这么多蔬菜?你自留地里不种了嘛?花钱也不是这么个花法。”
“听嫂子的,你隔壁那位呀,就是个不正经的,别跟自己男人怄气,江营长人就是太善良了,你又是个急脾气,吵架可以,别拿钱生气,回去好好过日子,夫妻间哪有不吵架的,我跟二柱都生两
个孩子了照样吵。”
金秀珠看着钱玉凤暗黄皱纹的面颊,跟自己印象中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
她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
钱玉凤从篮子里拿出一大小青菜给她,“回去吧,别气坏了自己,有什么不开心的就来找我。”
金秀珠点头,“谢谢嫂子了。”
钱玉凤挥了挥手,金秀珠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难受,明明是很好的朋友,现在遇见,却只有她一个人有那些记忆。
等人走远了,金秀珠对女儿道:“走吧。”
回到家,贺岩看到她们买了这么多东西回来有些惊讶,金秀珠也不跟他客气,直接吩咐他,“去把炉子点着,把菜洗了,燕燕把地扫一下。”
付燕燕看了眼金秀珠,放下东西就去拿扫把。
贺岩听了这话没动。金秀珠以前从来没有让他做过事。
金秀珠平静看向他,“我指使不动你?”
贺岩沉默看着她,起身去了厨房。
这边动静付燕燕也注意到了,她心里再次震惊,没想到妈妈会让贺岩干活,而贺岩竟然真的去做。
金秀珠将东西都拿到厨房里去,然后将要洗的菜都放到水槽里,等贺岩点着炉子后,就让他把水槽里的菜全都洗了,自己则将肉上面的肥肉切下来熬油。
中午,金秀珠做了油渣炒小青菜、辣椒茄子和西红柿肉汤。
江明川回来时,刚好锅里的米饭冒泡了,他一进门就闻到满屋子的香味,有些惊讶,这还是他第一次闻到这么香的饭菜。
很快,他就看到儿子女儿端着菜出来,色香味俱全。
他忍不住走向厨房,到了厨房门口,就看到的金秀珠在舀米汤,儿子在收拾台面和水槽,女儿在拿碗筷。
看到这一幕,他心里莫名有些触动,他感觉这才像一个家。
可是,这个家很快就要散了。
米饭很快就好了,全家又吃了一顿香喷喷的饭菜,两个孩子吃得狼吞虎咽,尤其是贺岩,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尤其做饭的时候他也帮忙了,所以吃起来毫无负担。
付燕燕也不停夹菜,一开始她还有些小心翼翼,但菜实在是太好吃了,忍不住多夹了几次,然后发现妈妈没有骂她,便又忍不住夹了几次。
看到女儿吃完,金秀珠还给她舀了一大碗肉汤,让她多吃一些。
付燕燕捧着碗低下头喝,眼睛红红的,这还是妈妈第一次这样对她,以前只会骂她是猪,就知道吃。
吃完饭后,母子三个都没有动,贺岩看了眼对面的金秀珠,没听到金秀珠的吩咐,他就也不动了。
江明川自觉收拾碗筷。
两个孩子都没有走,知道接下来会有更重要的事发生。
果然,等江明川洗完后出来,他坐在了金秀珠旁边,然后伸手从裤子兜里掏出来一沓钱,他将钱推到金秀珠面前,“这里有一千块钱,你拿着。”
“这几年,你跟着我没过过什么好日子,离婚后,你带着孩子好好生活,我暂时只能拿出这么多,以后每个月我会省一些钱出来,年底寄给你,以后有什么事也可以联系我。”
金秀珠听到这些话,没有客气,直接将面前的一沓钱拿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一时间客厅气氛有些安静。
最后,金秀珠抬头看向江明川,直接道:“我问你,你想不想离婚?”
江明川大概是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句话,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不过还是诚实摇头,“两个孩子都不算大,我们离婚对他们没有好处。”
金秀珠嗯了一声,“我也是这样想,所以我问你,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江明川不解看向她。
金秀珠:“我带着孩子嫁给你,是想好好过日子的,但你好像不是这样想的,所有外人都看得出来你对隔壁那位有意思,你觉得这样对孩子有好处?”
虽然她不知道两人到底什么情况,但今天从钱玉凤那些话,她差不多猜到什么情况,这里的“金秀珠”斗不过隔壁的赵韵。
江明川皱眉,“我跟她没有任何逾越的地方,赵韵说英雄那孩子离家出走了,刚好杨耀不在家,我就帮忙去找人了……”
这下变成金秀珠皱眉了,“英雄离家出走?”
江明川嗯了一声,“好像是因为什么事吵架了,那孩子跟贺岩差不多大,离家出走很危险。”
金秀珠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导致英雄离家出走,那孩子有多好她是知道的,肯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找到了吗?”
江明川摇头,“我已经联系县里市里的派出所了,他们让我们等消息。”
金秀珠点点头,决定还是先解决眼前的事,便十分严肃道:“只有这一次,江明川,这也是最后一次,我不管你下次还有什么缘由,只要是她找你,你都必须第一时间跟我说。这个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还有我和孩子,你名声不好听,连累的也是我和孩子。”
“还有,以后你的工资全部上交,我不管你是给战友还是妹妹什么的,也必须经由我的手给,家里的钱财我说了算,孩子的教导我做出决定时,你必须配合。”
“虽然你每天都很累,但回到家也得干活,家务活每个人都需要做,你负责洗衣服,贺岩负责洗碗,燕燕负责打扫卫生和洗菜,我做饭。如果没有异议的话就这样,不同意,可以出去。”
最后一句话是对两个孩子说的,准确来说是对贺岩说的,但贺岩应该是没听明白,乖乖坐着没动,还偷偷看向江明川,以为是对他说的。
金秀珠问江明川,“你同意吗?”
江明川点头,“我都可以接受。”
“那就这样吧,希望你能做到。”
下午,金秀珠带着两个孩子把家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用不上的东西全都扔了,这一番折腾下来,母子三个热得浑身都是汗,但不得不说,家里瞬间变得干净宽敞多了,看着都舒心。
金秀珠一边扇扇子一边道:“明天去县里买一台风扇回来,家里太热了。”
两个孩子听到这话都有些意外,贺岩更是开心问:“真的?”
别人家都有电风扇,就他们家没有。
金秀珠嗯了一声。
晚上,金秀珠将剩下的肉全都炒了,一家四口吃得嘴巴油光光的。
回房间前,贺岩还跟金秀珠道:“只要每天都能吃肉,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金秀珠听到这话,直接笑了。
觉得这孩子再怎么变,嘴巴馋的习惯都一样。
贺岩大概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哼了一声,快速跑回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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