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里,金秀珠给全家都做了一身新衣服,家里也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用不上的东西全都扔了,尤其是两个孩子的房间,堆了很多的杂物,金秀珠也不知道那些东西留着干什么用,干脆全都扔了。
金秀珠收拾东西的时候,两个孩子就跑上跑下的帮忙扔,累得满头大汗。
不过他们都十分开心,感觉整个家里都跟着明亮干净了起来。
金秀珠在收拾贺岩房间的时候,翻到了他的卷子,就没有一张是及格的,她拿着卷子看了很久,贺岩心虚的站在一旁。
今年是一九七六年,但贺岩才上初一,这里跟她所熟知的地方差别很大,这里贺岩上学晚很多,成绩也要差很多,她认识的贺岩从小成绩就没有不及格过,每次考试都是全校前五。
可是眼前这个孩子,成绩一塌糊涂。
她不知道为什么同样的人和地点,境况千差万别,钱玉凤家是这样,江明川和两个孩子也是这样。明明江明川现在应该晋升去了南边,可现在竟然还呆在这里,吴一柱也没有退役,一切都变了。
金秀珠心里疑惑,不过还是想做出改变,她看向不做声的贺岩,突然开口道:“下学期初一了吧?如果你能考上高中的话,我给你买一只手表。”
贺岩惊讶抬起头看金秀珠,金秀珠从来没有管过他成绩,倒是对付燕燕要求特别高,分数退步一分都要骂,拿她跟隔壁的棠盈比。
所以哪怕金秀珠平时表现的很偏心他,他也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他心里清楚,那些都是表面上的。
忍不住问了一句,“真的?”
金秀珠把卷子全都拿了出来摆在桌子上,都是十几、一十几的分数,“你要是能考上,我就给你买。”
贺岩也看着自己的分数,觉得很难,但一想到会有手表,心里又痒痒的,哪怕是吴小军都没有手表,金秀珠竟然愿意给他买。
他想了想,最终手表战胜了其他,不过他又问了一句,“叔叔会同意吗?”
金秀珠:“他会同意的。”
贺岩点了点头,想到这些天两人的相处,好像金秀珠说什么,爸爸都会说好。“我肯定能考上高中,你可别说话不算话。”
“嗯。”
金秀珠同意了,她也不偏心,也转头对女儿道:“你也一样,你要是考上了高中,妈也给你买一块手表。”
换做以前,付燕燕听到这话肯定不相信,但现在不一样了,她发现妈妈突然说话算话了,说买电风扇就买电风扇,说给她做衣服就给她做衣服,现在说还会给她买手表,付燕燕心里有些开心,她跟贺岩不一样,她成绩不差,高中肯定是能考上的,就相当于她答应给自己买手表了。
付燕燕小幅度的点了点头。
贺岩也不吃醋,因为金秀珠也答应自己了。
也不知道是手表的诱惑太大了,还是想为自己争口气,贺岩当天就开始看起书来,虽然
一开始注意力很难集中起来,但他还是努力克制自己想玩的冲动。
晚上江明川回来就发现,家里不仅变得明亮干净了,两个孩子也像是哪里不一样了。
等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终于明白哪里不一样了,他儿子竟然会趴在桌子前看书。
江明川一直跟儿子睡一个房间的,房间里的杂物全都没了,只剩下床、衣柜和书桌,东西都整整齐齐的。
他躺在床上,看着儿子薄瘦的背影,忍不住问了一句,“房间是你收拾的?”
贺岩打了一个哈欠,听到这话摇了摇头,“是她弄的,说都用不上,放在家里看着碍眼。”
江明川就知道了,心里微微异样。
贺岩没说金秀珠答应给自己要是考上高中就买手表的事,怕他不同意,反正先考上高中再说。
江明川嗯了一声,就闭上眼睛先睡了。
两个孩子在家学习的时候,金秀珠也在家忙活了起来,现在的她跟汪玲关系不亲近,跟钱玉凤关系也一般般,连方敏都不熟悉。
心里虽然有些失落,不过也很快接受这一切,想着先找到挣钱的工作要紧。她还是选择最稳妥的方式,画画给报社寄稿子,一连画了好几天的画,然后挑了几张给以前签约过的报社寄过去。
金秀珠还知道未来几十年武侠很流行,当初杨超英那些孩子就迷的不行,还自己也写,写完寄给燕燕看,燕燕不看那些,倒是金秀珠看得有滋有味,后来燕燕知道了,说她真是什么都吃得下,给她买了几本很火的。
金秀珠这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武侠,确实好看,看完意犹未尽,也想动手写,只不过那会儿她没有时间,又是约稿画画的,又是投资方面的事,太忙了,根本抽不出空写那些。
倒是现在可以写写。以前她也写过文章,只不过总写不出来方敏那种批判力的文字,但对于这种古代背景又不用暗含批判反思的,她觉得自己可以试试。
想到便去做,金秀珠就拿了女儿的笔和本子开始创作,母子三个趴在餐桌上埋头苦写,旁边电风扇吹着风,又安静又闲适。
偶尔两个孩子抬头看一眼,见妈妈和哥哥或妹妹都在忙,也赶紧低下头继续。
江明川一连几天都早早回家,以前就算忙完了,也会再忙一会儿再回去,现在事结束了就走。
家里没有争吵,回到家还会有美味可口的饭菜,两个孩子也乖,家里也干干净净的……和他想象中的家一模一样。
晚上吃完饭,贺岩突然跟金秀珠道:“婶,你跟叔叔不是夫妻吗?为什么不睡一个房间?”
金秀珠眨了眨眼,“怎么了?”
江明川在厨房里洗碗。
贺岩有些不高兴道:“叔叔晚上打呼声音太大了,影响我学习。”
就一年考高中了,叔叔这样很影响他,看书看不进去,背书也背不顺畅,太气人了。
金秀珠:“你去找你叔说,我做不了主。”
贺岩听了这话皱眉,为了自己的手表,想了想,还是起身去了厨房。
也不知道他怎么跟江明川说的,晚上江明川拿着枕头去了金秀珠睡的大房间。
金秀珠没理会他,翻个身继续睡觉。
江明川看了一眼,有些别扭的说了一句,“孩子说我打扰他,我们可能要睡一个房间了。”
金秀珠嗯了一声。
江明川放下枕头,然后轻轻躺了下来,怕碰到人,尽量往床沿挪了挪。
大概是觉得气氛尴尬,他突然说了一句,“市里警察调查到,杨英雄坐上火车去了南边,不过,也有可能在半路上停下。”
金秀珠眉头微松,南边还好,过一两年那边环境就松了很多,杨英雄手脚勤快点就能养活自己,或许离开这里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
金秀珠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道:“你妹妹现在什么个情况?”
江明川不明白她怎么问起这个,不过还是道:“刚工作没几年,在一家报社工作,其他都挺好的,就是有点忙。”
“哪个报社?”
“具体的我不太清楚,她养父母没说,只说很忙,人都累瘦了。”
说到这里,江明川语气无奈了几分。
金秀珠皱眉,“你一次没见过吗?”
江明川:“前几年见过一回,后来我俩都忙,就没见过了。不过我每个月都寄钱过去。”
金秀珠:“暂时别寄钱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最好去看看妹妹。”
江明川看向金秀珠。
金秀珠直接道:“妹妹现在工作了,能挣钱了,你寄的这些钱只能安慰你自己,根本不会用到她身上,她如果真的缺钱,这些钱我们攒一攒全都给她就是了,就怕这笔钱连妹妹自己都不知道。”
江明川听了不说话。
金秀珠又道:“还有你养父母那边,钱也不用寄了,他们夫妻俩工作好,那些钱根本不缺,还不如留着给两个孩子买点好的吃,都饿成什么样了?”
江明川想说自己每个月给她一半工资,是她舍不得买肉给两个孩子。
“过年的时候,咱们回首都一趟。”
江明川不明白金秀珠怎么突然说这些事,不过还是第一次听她说要去看妹妹,之前他想去看,她拦着不让,怕他又给钱。
金秀珠有些担心现在的白景芝,便道:“如果可以的话,你最近请个假,咱们全家都去。刚好,也可以看看妹妹平时生活怎么样?”
打个措手不及,让白景芝养父母做不了准备。
江明川意外,“最近就去?”
“嗯。”
大概是知道江明川的疑惑,金秀珠解释道:“总觉得不太正常,你妹妹的养父母如果是个好人,哪怕不愿意让你们兄妹俩相认,也不会什么联系都没有,更别说你妹妹工作后能挣钱养家了,怎么还会一直要你的钱?他们家的经济条件应该不至于那么穷,你妈妈当初更不可能将孩子交给这么穷的人养,除非家里
发生了什么事,或者说她养父母为人有问题。”
江明川没有深想过这些问题,或者说他也察觉到一些不对劲儿了,但因为不愿意将人往坏处想,心里盼着妹妹过得好,一直都信妹妹养父母的话。
现在被金秀珠挑出一些细节,心里才跟着一紧。
金秀珠提醒他,“还是请个假吧。”
江明川沉默了一会儿后,轻轻嗯了一声,他假期都没用过,可以请假。
八月初十,一家四口出门了。
两个孩子第一次出远门,心里都有些开心,贺岩现在跟金秀珠已经混熟了,他跟金秀珠说:“你最近用了我好多笔,你说过会还给我的。”
“还,说还就还,到时候给你买一大把的笔。”
“还有本子。”
“可以。”
贺岩开心了,“s市是什么样的?好玩吗?”
“到时候带你去逛逛。”
付燕燕看着金秀珠和贺岩聊得开心,心里有些羡慕,不过想到妈妈现在很公平,贺岩有的,她也有,就没什么不平衡了。
妈妈说,她最爱的就是自己,因为她是亲生的,不一样。
一家五口坐火车去了s市,到了后,金秀珠和江明川在白景芝养父母住所附近找了招待所,因为是下午三点多了,两人想着反正都已经到了,就不急着解决这事,干脆带着孩子去了百货大楼逛了逛,不仅给两个孩子买了本子和笔,还买了布料、鞋子和零食。
金秀珠还给白景芝买了一身新衣服,她记得白景芝的尺寸,两人衣服有时候可以互相穿。
买完已经是五点了,去国营饭店吃了一顿,然后再回到招待所休息。
晚上,金秀珠和江明川商量好,两人决定不直接上门了,而是先去找妹妹养父母家附近的邻居打听情况后再行动。
其实哪怕是金秀珠,想着白景芝的情况再差,也不过是被她养父母压榨,挣得钱全都拿去养家,自己可怜兮兮过日子,但当两人找到白景芝养父母家旁边邻居们打听情况时,无一不是说已经好几年没看到人了,过年都没见回来,至于人去哪儿了就不太清楚,还是住在隔壁的邻居偷偷说,刘景芝下乡去了,说刘景芝父母偏心小的,小的成绩不好,让小的顶替姐姐去报社上班,把姐姐逼去下乡,已经好几年没看到人了。
说到这里,邻居感叹,“那孩子可怜啊,妹妹拿菜刀架着脖子,逼她姐姐同意,他们家日子倒是越过越好,就是可怜那个大的,乡下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江明川脸色越来越白。
还是金秀珠冷静道:“知道是去哪儿下乡了吗?”
“这就不太清楚了,也是当初她家闹得太大,我住在隔壁听见了,这几年好多人搬走了,也没人聊这事,要不是你们问,我都忘记了。”
金秀珠表示感谢,然后一脸愤恨说了缘由,邻居一听刘景芝是他们的亲妹妹,隔壁只是养父母,这些年一直拿着亲哥的钱,还把人送去乡下,顿时惊呆了,随即跟
着生气道:“没想到他们这么不要脸,妹子,你赶紧去找人吧,乡下日子可不好过,那孩子现在还不知道过什么苦日子呢。”
金秀珠说好,然后拉着江明川离开了。
出了门后,一家四口还碰到了隔壁出来洗碗的白景芝养父母,几人面对面也不认识,白景芝养父母一副老实相,还对他们憨憨笑了笑。
金秀珠和江明川都没笑,两个孩子也听出来怎么回事了,更是笑不出来,觉得这两夫妻太恶心了。
一家四口直接转身离开。
等人走了,宋小茹才小声道:“什么人呀?”
刘勤道:“算了,人家看着不像是普通人。”
宋小茹皱眉,“那男的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刘勤:“看错了吧,没见过。”
一家四口下了楼后,金秀珠问江明川,“接下来怎么办?”
江明川想了想,“报警吧。”
金秀珠其实也是这个想法,然后建议道:“咱们报警就说小姑子被人拐卖了,当初你母亲准备将她送回首都,路上被人偷了,现在查到在这边,但人被送去下乡了。”
江明川摇了摇头,“不用,直接实话实说就行。”
金秀珠了解他的性子,猜到他不愿意做这些事,“行吧。”
每一个他都是好人。
一家四口去了派出所报警。
警察本来以为两家是领养孩子以及代替工作的事,后来牵扯出兄妹俩竟然是烈士后人,这意义就不一样了,上面知道后十分重视这事,当即就带着人去了白景芝养父母家,金秀珠他们也跟着。
后面的事还算顺利,警方将两口子直接带回了派出所,动静太大,隔壁邻居也出来看,看到金秀珠他们,眼睛一亮。
等人走了后,立马迫不及待说了前因后果,“那是景芝那孩子的亲哥亲嫂,人家找过来了,景芝还记得吧?多好的孩子啊,被这一家子害惨了。”
“哎哟,不是说景芝嫁人了吗?”
“什么嫁人呀?骗人呢,把孩子骗去下乡了,自己亲闺女顶替了报社的工作。”
“这也太恶心了,确实要报警。”
警方动作很快,不出半天就从夫妻俩口中问出了刘景芝的地址,警方看向金秀珠两口子,道:“这样,我们打电话去问问当初的具体情况,按道理刘景芝是大学生,已经分配好了工作,应该是不用下乡的,这种情况我们可以直接联系当地的生产队,让人回来。”
江明川点头,“那就拜托了。”
年轻民警叹了口气,“刘景芝的情况特殊,我们还需要再了解一下,刘爱花那边我们已经派人去了,到时候看看还能不能问出一些什么。”
金秀珠突然说了一句,“警察同志,我婆婆家境非常好,当初将女儿给这夫妻俩抚养肯定会安排好一切,至少物质上不会亏待他们。他们现在住那么破的房子,吃住都像是没钱的样子,感觉其中还有什么隐秘。”
民警听了皱
眉,觉得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好,记下了。”
既然知道了妹妹的地址,一家四口就走了,路上商量好后,江明川就去火车站买车票,金秀珠带着两个孩子回招待所。
江明川买了第一天早上六点的火车票,晚上一家四口都没心思吃饭,只买了几个馒头充饥,回招待所后,还在门口碰到了上午那个民警,年轻民警看到他们后犹豫道:“那个,我是过来想跟你们说一声,你们妹妹好像结婚了,她当初下乡后,洗澡被人偷看了身子,那家人强逼着娶了你妹妹,听说过得挺不好的,经常挨打。”
江明川听到这话,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拳,身体气得发颤。
他没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妹妹,竟然过得是这样的日子。
金秀珠心疼的要死,好在她理智还在,又问了一些具体情况,不过具体的对方也不清楚了。
第一天一早,一家四口就出发去找妹妹。
哪怕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当真正看到人时,江明川和金秀珠还是恨极了刘勤那一家三口。
尤其是金秀珠,她是知道白景芝有多好看的,又白又美,笑起来让人打心眼里疼爱,可现在她看到的是一个又憔悴又瘦弱的妇人,明明那么年轻,脸上却已经有了皱纹,甚至还有白头发。
手上抱着一个孩子,后背背着一个,露出的胳膊和脖子上都是伤痕。
金秀珠当场红了眼睛,江明川更是握紧拳头将男人狠狠揍了一顿。
没人敢拦他,那个男人大概是也没想到,白景芝竟然还有家人,他当初就是知道白景芝被亲妹妹逼着来下乡,没人管,所以才敢那样的。
最后还是金秀珠拦住了江明川,再不拦住,人就要没命了,金秀珠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人,再看男方家里哭爹喊娘的亲人,直接说:“哭什么?你们平时不就是这么打我妹妹的吗?放心,你们家一个都逃不了。”
随后一道过来的民警带着生产队领导一起过来,金秀珠没有发火,客客气气跟人说了几句话,几个领导见金秀珠还算讲理,把男方家斥责一顿后,还特意叫人把牛车赶过来,让人送他们离开。
白景芝抱着孩子跟金秀珠走了,没有一丝留恋。
不过到了县里后,金秀珠在派出所道:“我妹妹下乡建设农村,洗澡被人偷看没人管,现在都什么年代了,竟然还能被人逼迫结婚,这也没人管,我妹妹天天被男方家暴还没人管,我就问你们,那些生产队的领导能管什么?这事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我丈夫是军人,他们父母也都是为国家牺牲的,现在我妹妹却在这里遭遇到这些,如果你们不能公正办案,我们会一直往上举报。”
民警同志还算是很理解的,知道金秀珠现在很生气,保证道:“你们放心,这些我们一定会查清楚,到时候给你们一个交代。”
听到这话,金秀珠才算是缓了脸色。
倒是白景芝,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捂着脸痛哭出声。
金秀珠心疼,将人抱住了,轻轻拍着她后背,“不哭不哭,有我们呢,以后谁也不能欺负你了。“
白景芝的哭声更大,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小孩终于找到了依靠。!
![图片](/images/logo.p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