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希现在彻彻底底地后悔了,她就不应该只是吓唬一下那几个臭小子。
她就应该让那几个坏小子也尝尝看,里奥现在感受到的身体上的疼痛。
这么大一片擦伤,肯定很痛吧。
可恶。
沈希的脸无法控制的扭曲了一下,心慈手软果然不适合她,她沈希果然只是一个瑕疵必报的小心眼女人。
“不痛。”里奥抬起头对着她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是cc救了我。”
沈希刚刚还被仇恨包裹的坚硬无比、长满倒刺的心脏,一下子就柔软成高温下流动的糖浆。
里奥推开家门,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他的一瞬间,豪尔赫就一个箭步冲了过来,然后一个漂亮的滑跪,正好停在里奥的面前。
这个动作流畅的样子那叫一个华丽酷炫闪瞎人眼。
我的老天鹅……
沈希又一次被梅西家祖传的超级无敌运动天赋给震惊到语无伦次,就算是看了这么多次也还是没办法适应的呢。
她默默掏出自己的大拇指给豪尔赫比了个大大的赞,以此来表达自己满心满眼的敬慕。
紧接着滑跪到里奥跟前的是赛丽亚。
omg,这一个两个的。
“里奥,发生了什么事?”赛丽亚看到里奥满身的泥土和脸颊上的刺眼的伤痕,眼角立刻就湿润了。
在灯光下,里奥身上的各种擦伤暴露无遗,右脸上的那块擦伤看起来比沈希之前看到的要更加夸张。
被家人们围在中间的小孩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沈希的脸部肌肉再次扭曲地抽动起来,后悔的情绪再次袭卷了她,沈希撸起来自己的睡衣袖子,怒发冲冠,抬脚就要往那几个坏小子家里赶。
阿西吧,毁灭吧臭小子们,该死的,当时没有把他们狠狠地收拾一顿,现在完完全全就是不甘心啊。
“几个大个子想要抢我的自行车……”里奥把自己的伤口往身后背着藏了藏,不想让赛丽亚担心。
“天呐……”赛丽亚伸手捂住嘴巴,满眼心疼。
“他们把我推到了,还想打我……”
“到底发生了什么,里奥。”豪尔赫拉着儿子脏兮兮的小手,严肃的问。
豪尔赫突然想到了什么,立马动手去翻里奥身上装着生长激素药剂的包。
“他们嘲笑我。”
“嘲笑你什么?”包里的生长激素药剂果然都碎掉了,豪尔赫的声音紧绷,就像一根被拉紧到极致的铁丝。
“他们笑我是矮子。”里奥微微低着头,声音轻轻的。
“以后外面的小屁孩再嘲笑你,你就继续走路,不要搭理他们。”豪尔赫手里拿着碎掉的药,把碎得七零八落的药放在里奥眼前。
“里奥,这个会让你长高,知道吗?”豪尔赫的声音微微地哽咽了一下,然后盯着里奥的眼睛继续说,他的语气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责备:“不能每次只要有人嘲笑你,你就把药弄坏。”
接下来的事情走向沈希比谁都要清楚,她紧急刹车,停下自己往外走的脚步,调转方向大跨步飞快地奔跑到小孩的身后。
然后伸手紧紧捂住了小孩的耳朵。
“你知不知道这小小的一包有多贵……”豪尔赫的这句话没有被里奥听到,被沈希死死捂在里奥耳朵上的手阻挡在外。
但沈希不是一个八爪鱼,她没有多余的手去捂住里奥的眼睛,里奥静静地看着豪尔赫的眼睛,看到了父亲眼底的失望、责备和自责。
沈希几乎是被这样的愧疚教育裹挟着长大的,小时候的各种失败,以及高中的时候从竞赛班退出等等各种事情,每当这种时候,沈希的第一时间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情绪。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感觉到难过,她只会对爸爸妈妈可能会出现的反应感到无比的焦虑。
家长们失望的眼神和话语称得上是所有东亚小孩的噩梦。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能不能先别急。现在被欺负的是你的小孩,不是别人,是你的亲生儿子,你不能一上来就责怪他不懂事。你根本就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你不知道那几个臭小子有多可恶,骂的有多难听!讲道理的话能不能留到最后再说。”沈希像植物大战僵尸里面的吃了能量豆,然后噗噗噗疯狂发射的豌豆射手。
“好啦,好啦……”赛丽亚制止了豪尔赫和沈希两个人完全不理智的滔滔不绝。
她把里奥拉到自己跟前,神色温柔地问着小儿子,“那些小孩有没有伤到你别的地方。”
沈希默默地松开了捂住小孩耳朵的手。
“没有,妈妈,他们最后都跑了。”里奥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
“好孩子……”赛丽亚把里奥搂紧怀里,在他脸上响亮的亲了几口。
豪尔赫捏着碎成渣渣的生长激素沉默着离开了,沈希跟了上去,最后坐在低头沉默不语地豪尔赫身边。
明明知道对方听不见,沈希还是把下午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和豪尔赫讲了一遍:“……总而言之,里奥是我见过最乖最勇敢的小孩,你不该这样的。”
1998年5月4日。
梅西一家人聚集在外婆的床前,外婆在一年前确诊了阿尔茨海默病。她的认知功能下降、行为障碍、生活能力都在逐渐下降。
大部分时间的外婆记不起所有人,也不记得自己是谁,她的记忆混乱,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里奥紧紧握着外婆的手啪嗒啪嗒的掉眼泪,沈希沉默地站在最外层。
死亡不是短暂的离别,而是永远的诀别。
“里奥。”外婆混浊的双眼清澈了一些,她像从前一样笑起来,费力地伸手碰了碰里奥被泪水湿润的脸颊,“里奥。”
“外婆。”里奥紧紧抓住外婆的手,好像这样,最坏的那个时刻就不会到来一样。
外婆的精神突然变得很不错,她和里奥说了不少话,她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寒冬里发芽的那颗枯木一样,垂败和生机矛盾地交织在一起。
“你们都走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好吗?”最后,外婆下了逐客令,不去看满脸不愿意的里奥。
里奥一步三回头地跟在爸爸妈妈后面,眼泪就像不要命一样拼命地掉。
沈希不知所措的跟在里奥身后,想要安慰他些什么,但几次都只是张了张嘴,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或者说些什么。
“你叫cc是吗?”沈希的脚步顿时停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机械地转头撞上床上外婆含笑的眼睛。
“外婆?”沈希的声音轻的不能在轻,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生怕惊走眼前飘落的枯叶。
门被豪尔赫合上,“咔哒”的声响提醒着沈希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里奥之前总和我说,有个漂亮的女孩子一直陪着他,没想到我也能见到这个一直陪在她身边的这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外婆说的很慢。
说完之后,缓了很久才继续说:“孩子,离我近一些。”
“哦哦,当然好的。”沈希讷讷地点点头,站在原地却并没有动弹,直到两三秒钟之后,才消化掉外婆的话,一个箭步,弹射到床边。
“孩子,里奥很依赖你。”
老人脸上的皱纹都透露出慈爱和慈祥,眼神温柔。
“你或许不知道,里奥经常和我说起你,每次提到你的时候,他就变成了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在我耳边cc,cc,cc地吵个不停。”
“他提起你的时候总是很开心。”
沈希别开视线,去看自己的双手,她舔了舔嘴唇,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可我只是一只没什么本事的鬼,我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超能力,也没法像阿拉丁神灯一样让里奥许三个愿望。”
“我只是一只鬼而已。”沈希越说越emo,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什么也做不了,就像龙傲天身边的口红一样没有什么鸟用,龙傲天他根本不需要涂什么破口红。
“孩子。”外婆出声打断了沈希的自怨自艾,她伸手想要握住沈希的手,毫无意外地从沈希的手上穿了过去。
“哈哈,其实这是正常的,您不要怕。”沈希跳着后退一步,举起自己的手表示这是正常现象。
“你的存在已经帮助了里奥很多了。”外婆对这样在自己面前上演的灵异现象接受良好,她眨眨眼幽默地打趣道:“或许今天之后我也会成为一只和你一样的鬼。”
“不,你不要这样说……你不会……”种花家长大的沈希做不到和外婆一样坦然面对死亡,死亡的话题对于她来说总是一个没法触碰的盒子。
种花家人,对死的禁忌,是根深蒂固的。
“您不会死的。”沈希最后也只挤出这样干巴巴的一句话,她急得都要哭出来了,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安慰着床上的老人。
“哈哈哈哈。”看着眼前急得恨不得上蹿下跳的沈希,外婆不客气的笑了起来。
沈希囧囧有神的站在一边,挠挠自己停止转动的脑子:“您别笑我了。”
“哈哈哈哈。”外婆还是在笑,笑到最后她的眼尾泛起一点儿晶莹的水渍。
“再见,cc。”老人家对着沈希摆摆手。
“再见,外婆。”沈希也学着外婆的样子摆摆手,却怎么也做不出外婆那股子潇洒的姿态。
门被叩响,赛丽亚的声音隔着木门传进来:“妈妈,我进来了。”
沈希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子,靠在外婆的耳边,在其他人进来之前,郑重又郑重地重复了一遍,曾经早就对外婆说过的话。
“里奥.梅西,你的外孙,在长大之后,真的成为了全世界最棒的球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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