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此前眼睛的伤,她不免心想,她这是瞎了?
她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脚底下仿佛是空的一般没有实感,似乎她只要动作大一些,保不齐就会掉下去。
难不成她已经身归混沌了?
可是不对,传说混沌之中都是一片死寂,神魔两族的魂魄归于其中也都是死的,可她明明还有心跳,她又试着掐了掐自己,不会痛。
那便是梦境了?
“……”
真不知道她当时怎么会被那朝她跑来的少年郎冲昏了头脑,没能及时将他推开,这才中了招,就在她自我反思之际,一道白光忽而出现,似利剑一般破开黑暗,以不可挡之势将黑暗驱散了个完全。
她不免抬手挡住强烈刺眼的光芒,紧闭起双眼,待感觉那阵强光过去之后,她抖了抖薄薄的眼皮,缓缓睁开双眼。
光芒已不再刺眼强烈,变得柔和,她站在一片清澈的水面之上,水面倒映着瓦蓝的天空,天地同色,她走了一小步,水面上泛起几圈细纹,打皱了倒映着的蓝天白云。
忽而一道水波自她脚底下升起,打着旋,形成一道漩涡状的水柱,将她裹了起来,她戳了戳这水柱,手指没有沾湿半点。
待她彻底被水柱包裹以后,一抹裹了光的印记钻入她的体内,她瞬间动弹不得,眼皮变得沉重。
一股暖意自脊骨流出,流至四肢百骸,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帮她疏通筋骨脉络,浑身上下使不上半点力气,却并不痛苦,眼皮愈发地沉重,她索性就闭上了眼。
从外飞来的那道光仿佛就属于她一般,与她的契合度极高,她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粘合。
那是她的另一半魂魄。
随着魂魄而来的还有她丢失的记忆,她在人间行走了一百年后又走了一百年,而后捡着一个孩子,她带着他送别了兰茹,在落神山上生活了三百年,直至京陵城走了一趟,一切戛然而止。
化为火海的落神山,消散成星点的她,还有癫狂入魔的江城……
她想起自己方才问江城“你是谁”时,江城那悲痛又安心的神情,呼吸猛然一滞,纵然魂魄融合的过程并不痛苦,她的心脏也疼了起来,好似有人拿着尖刀一下又一下地戳着她的心脏,就连呼吸一下都带着疼,她怎么把人最后养入魔了……
化作星点的她尚存着最后一点意识,她看见那个面具人拿着一盏亮着萤火的油灯在收集着她的魂魄,就在他快要得手之际,一道强光乍然出现灼伤了那面具人的手,趁他吃痛之际,裹着她零零散散的魂魄消失了。
再后来,她便从天星神山上醒了。
那她岂不是沉睡了三百年,怪不得她醒来时全身都痛,在地下躺了三百年能不痛吗?
魂魄在神骨的助力下融合得出奇顺利,不消一刻钟的功夫,她感到原来那充沛的灵力又回来了,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不少。
环绕着她的水柱慢慢褪下融入水中,很快归于平静,她再度睁开眼时,眸中一片清明。
这里不是什么梦境,是她的灵魂海。
水面之下仿佛有什么正在奔涌而出,震得水面起了一阵又一阵的波澜,如墨般泼开的蓝似一条巨龙搅动着上方那层清澈的水面,片刻后之她的脚底下化作了一片深沉的蓝色,表面平静,内里汹涌,又一望无垠,好似这才是它原本的模样。
慕云栖的灵魂海中有一棵生机蓬勃的树,代表着她的生命,现下树顶上正悬着一个菱形模样的晶柱,这晶柱不大,几乎都被树叶遮挡住,若不是她感知已经彻底恢复,兴许还真发现不了附在上方的一丝不属于她的气息。
这一似气息纵然微弱,她也再熟悉不过,是江城的,而这晶柱她亦是十分了解,是禁制。
想当初,她将魂魄补给江城时,就在上面下了这么一道禁制,里面封着她的记忆,那现下这里面的也是……
她目光在手心上的晶柱停留许久,终于,手指一握,捏碎了那道禁制,里面的记忆如一缕炊烟似的钻入了她的眉心。
里面有着她所不知晓的那三百年,零零散散,却又可从中大致推出全貌。
他在她消散那一刻彻底入魔,为了不成魔,他亲手挖下了自己的心脏……
而后身死去了虚无,执着地不肯入轮回,被卷入奈落,厮杀数年,成了鬼尊。
他护着她的魂魄,四处寻找着复活她的办法,孑然一身,独自走过许多许多地方……
她看完后整个人差点疯掉,猛然醒转过来,看见满是绿意的竹顶时,意识到自己还在江城的空间里,且正躺在自己当初的床上,他还给她盖好了被子,只是不见人。
她一把掀开被子起身,眉头拧成了一座峰,怒气冲冲地走出房间,她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般生气过,好似她活过的这千百年来的所有怒火都在这一刻积攒到了极致,而后顷刻迸发,势不可挡,浑身颤抖难抑,喉间涌出一起猩甜。
她要找的人正背对着她站在桃花树下,目色看着前方不知所思,他的背影看上去孤单且落寞,宛若尘世间的一个过客,无牵无挂,这个模样就如同曾经的她一般,她心神微动,眸中显出难过,她从未想过要把人养成第二个她,怎就变成了如此……
慕云栖的气焰忽然就偃下去了几分,沉声喊道:“江城。”
江城闻声突然一愣,她从不曾这般正式地叫过他的名字,而她这么一喊,他就知道,她在生气。
至于为什么生气,他想了会,很快想通,是那道禁制被她解了,纵然他已经尽力隐藏,还是被她发现了。
他转过身时,她已经到了他的身后,垂着眸光,嗓子有些哑,声音又有些抖,问道:“心脏呢?在哪?”
一想到他疯魔到连自己的心脏都挖了,她就忍不住地颤抖和发怒,但现下人还站在她的面前,她正尽力在克制着。
江城稍稍倾身拥住她,柔声道:“殿下。”
想到此前也是这般,她在他一声珍重万千的“殿下”中迷失了一会,就被弄晕过去,而后他做了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她冷声警告道:“再敢打晕我,我就再也不见你。”
江城一怔,头又埋得低了些,委屈巴巴道:“我哪舍得打,我明明是点的。”
“你还有理了?”慕云栖的怒火成功地被他煽高了几分。
“没有理,可是,殿下……”他直起身子,用此前那般深重难过的神情看着她,道:“殿下你就不曾骗过我吗?”
看见他这副神情,她顿时心软,声音不免柔了几分,“我何时骗过你?”
“你用你自己骗了我,比如你的眼睛,不是在战时受的伤,攒功德也不能治好你的眼睛。”
慕云栖闻言整个人徒然一僵,她早该想到的,那层禁制随她身死便消失了,她要封的那些记忆都会被他彻彻底底地看见。
方才怒火攻心,没想到这层,现下想到了,怒火一下子就被浇了个透,火星都没留下一点,她像是被人抓住把柄一般,不免心虚了起来。
“你……”她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心虚,只是在他那样的眼神中,实在硬气不起来。
她不仅心虚,还心疼。
而江城似不肯放过她一般,声音更加深沉低缓,道:“而且,你说你会变成某场风雨,我等了好多好多场风雨,都没能等来你。”
她在这般攻势中溃不成军。
剜心剥魂,无尽厮杀,孑然独身,她哪一样都了解,所以哪一样她都不想让他经历,偏偏他每一样都经历了个遍。
在她不在的这短短三百年内,她养的孩子受尽了委屈。
而造成这一切的都是那个包藏祸心的面具人。
“小城儿,现下我已经回来了,不是化作某一场风雨,而是完完整整地站在你的眼前,我以后也不会再离开。”她像在哄孩子一般,轻声细语道:“所以你也要全须全尾的,我陪你去把心脏找回来,好不好?”
江城看着她的眼睛,似在确认什么,随后垂着眸子道:“殿下,你此前骗我下山去攒功德也是这样的眼神,明明是在行骗,却真的让人不得不信服。”
“……”
她突然就成了一个骗术高深的大骗子了,这名号还真是响亮啊……
偏偏他说的事情又是真的,她无可辩驳。
慕云栖长叹了口气,问道:“小城儿,难不成我在你眼里就没有半点好吗?”
江城再度拥住她,将头抵在她的肩上,“殿下世间最好。”
他撒娇似的动了动头,道:“只是殿下要我做什么直说就好,万不要再用自己骗我了,我会害怕。”
慕云栖心软得一塌糊涂,顺了顺他的发,哄道:“好,我应你,那你也答应我,让我陪你去将心脏找回来,好不好?”
江城在她肩头呢喃着“嗯”了一声,模样十分乖巧。
她忍不住低声轻笑,以往不曾发现,小城儿有着这般的黏人劲,这模样就好似……
一只软乎乎的幼犬。
听话又可爱,还很讨喜。
主要很讨她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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