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有族人,有爹娘,有蚩厉,还有江城。
没有任何惊心动魄的经历,左不过是些闲碎日常,她却沉在这样的梦里有些不愿醒来。
直到一阵叩门声响,黄粱美梦如潮水般退去,她睁开眼便见着守在她身边的江城,梦醒的满心失落倏尔一空,过往逝去不可追,而今一切尘埃落定,她身边还有一个人。
如此也不差。
江城的嗓音温沉如玉,“殿下,醒了。”
“嗯,醒了。”她瞥了眼殿门,“有人找我。”
“嗯,叩了两三声,现下还等在殿外,估计是有急事。”
她起身应门,便看见了云乐恭恭敬敬地作揖,道:“殿下,我来求解药。”
倒是差点忘了这茬,她道:“云乐武神,那并非毒药,只不过会阻你气劲几日,如今你的气劲应该已经恢复了吧。”
云乐的气劲确实已恢复了几日,他以为这是回光返照的前兆,心里放心不下,这才急匆匆地来求解药,现下听了慕云栖的话,安下了心,神女果真没想害他。
“多谢殿下。”云乐道谢起身,见着她殿内还有一人,是当日的那名鬼尊,不由得一怔,心底涌出惧意,神女殿下和鬼尊这般亲近,被他知晓了,他会不会被灭口。
他先一步低下头,抱拳的双手再没放开过,“殿下,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以神元起誓,此事我绝不会说出去。”
慕云栖:“?”
她回头望了眼江城,又看向云乐,笑道:“云乐武神言重了,说出去也无妨,又不是什么秘密。”
这话和说话的语气在云乐听来,就是要他把嘴紧紧闭上,否则他会死得很惨。
“殿下安心,我绝不会说,我已无事,殿下我先走了。”云乐再三保证后快速离开,留她一脸不解。
她不理解她和小城儿如何见不得人了,还需得他来保密。
“小城儿,这云乐武神有些神神叨叨的。”她关上门念叨着。
江城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后,一把拉过她将她抵在墙边,怕撞到她的头,他用手掌挡了一挡。
“小城儿?可是出了何事?”她清亮的眸子里升起担忧。
“殿下。”江城一手撑着墙,一手抚摸着她的眼角,修长白净的手指没入她墨亮的长发中,他嗓音低沉问起:“你是如何看我的?”
那云乐的意思她不懂,他却懂,他对她的心思早不再止于恩人。
她答:“自然是极重要之人。”
“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她一时没能理解。
“殿下,不够的。”江城半垂眸光,低头吻了她,他的嗓音沉得有些哑,“殿下,不要再将我当孩子看待,我已是个成年男子。”
“我……”他再度低下头将吻接续,动作轻轻柔柔,他不进一步也不退一步,唇齿相隔间将话说完,“我会对殿下有欲望。”
慕云栖内心炸开一片惊涛骇浪。
嗯?
嗯?!
她养江城的方法和蚩厉有何不同么?好似并无任何不同啊,怎就突然变成了如此,她突然明白了将才云乐说的话的意思,忽觉她和江城如此,是有些难以见人……
除去震惊,她内心里还有不安分的悸动,原来,她也对小城儿有些别样的心思么……是从何时开始的……
好似……从很早之前便开始了……
只是她一直以为那是人间所说的“人之常情”,与爹娘,与族人,与蚩厉并无任何不同。
或许……是她一直在让自己以为并无任何不同……
她垂在身侧的双手拽紧了衣裙,等她从恍惚间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闭上了眼睛在回应着江城。
江城感受到慕云栖的回应,心脏狂跳不止,浑身一颤栗。
原来,不是他的一厢情愿。
原来,她对他也有情。
他骨节匀称的手环上她的后颈,撑墙的手揽在了她纤细的腰肢上。
慕云栖微启喘·息的唇被江城长驱直入,她只感到气息交融混乱,分不清那灼热的呼吸是自己的,还是江城的,又或是同是两人的。
她的思绪一片混沌,身体的感知却十分清晰,她感觉到江城灼热的呼吸紧紧贴在她的脖颈上,随后他那温润的唇瓣便贴着她的脖颈轻轻吮·吸起来。
此举似惊蛰春雷倏然炸开,她感到身体的热度又上了一层,膝弯乏力,不由得双手搭在江城的臂膀上作为依托站稳。
江城将她的腰环得更紧了些,两人贴得严丝合缝,他看着她白皙脖颈上的那一抹绯红,勾了勾唇角,再度吻了吻这才作罢。
慕云栖整个人瘫在江城怀里,眼中水汽弥漫,她将头埋在江城的肩窝里,方才那一番纠缠让她实在她不好面对江城,偏偏殿外又传来了非煦的声音,“殿下,殿下,你在吗?”
她将头埋得更低了,呓语般地唤道:“小城儿。”她现下不好见人,她希望江城能帮她应一声。
“嗯。”江城的声音自耳畔钻进心里,震得她心脏酥酥麻麻。
“……”这有点要命,她索性装起了死。
非煦自然没能见到慕云栖,在他准备再唤第二遍时,宫殿的外围明晃晃地又加了一层结界,就好似在说不要前来打扰。
他不免疑惑,殿下向来不会如此霸道不讲理,这副做派更像是殿下身边的那人,他很快想通殿内不止殿下一人。
想起江城那冰冷的眼神,非煦打了个寒颤,“殿下,我先告辞,晚些时候再来。”
“殿下要再休息一会吗?”江城的气息依旧萦绕在耳畔,她感到耳边的温度再没有下去过。
“不,不用。”她稍稍转了转头,“你……你别在我耳边讲话。”
江城轻笑,头让开了些,“好。”
神都内对诸多神官的处理皆在有序进行,非煦要找她的事便是有关最初那一百零六位武神,按神律应当堕神为凡人。
“那便如此好了,为何还要特地来问我?”她问。
非煦答:“这群神官说自己为神官千年,虽有过但也有功,功过相抵便作罢了。”
慕云栖挑眉道:“作罢?如何个作罢法?功过相抵后让他们继续做他们的神官,享人间的香火?”
非煦不语,算作默认。
她轻“呵”一声,“这些神官想得倒是美。”
灵犀台附近,青雨和一百零六位武神剑拔弩张,争锋相对。
一百零六位武神中,带头的那位咬牙切齿道:“青雨,我们可都算作是你的前辈,你真要赶尽杀绝了不成?”
她闻言皱了皱眉,“这位武神好生不要脸。”
非煦在心底默默赞同了一番,答道:“殿下,这位武神叫梁林,是……帝君之后飞升的武神,也是元辰文神的搭档。”
那的确可称得上是前辈。
可那又为何?
又不是她的前辈。
“梁林武神不必为难一介小辈,青雨武神受我所托做事罢了,我说过,神官当中若有不服者,尽可来找我。”她目中带有煞气,质问道:“梁林武神为何不来找我,而要在此为难一个小辈?”
“是不敢吗?”她轻轻笑了一声,嘲讽之意十足。
一百零六位武神面露异色,梁林的脸色尤为难看,“神女殿下何苦如此苦苦相逼?首恶者已然伏法,当真就不能放过我们了不成?”
“你助滕厌祸乱人间之时,可曾放过那些手无寸铁的凡人了?我想应是没有吧。”她轻声说道:“今日你们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乖乖按神律接受惩处,要么死在我手里。”
一众武神的面色愈发难看,梁林看见她身旁的江城,嘲讽道:“神女殿下这般维护神都律法,怎还带头违反起来了?”
他指了指江城,道:“若我所想不错,这位应是鬼尊吧,殿下和鬼尊走得如此之近,真是好一派清明的作风!”
她仿佛听见了一个笑话,不由得嗤笑出声,“不错,是鬼尊又如何?走得近又如何?你能管我半分吗?”
江城闻言低笑出了声,殿下还从未有过这般不讲道理的时候。
“你!”梁林面如菜色,后槽牙咬得吱吱作响。
她扫了一眼在场的一众神官,微笑道:“诸位神官,我与鬼尊走得近,你们可有异议啊?”
被看的神官纷纷低下了头。
他们哪敢有异议。
更何况神女都不算是神都的神官。
对哦,梁林想不到这一层吗?
他们在心底给梁林点了炷香,纷纷转过头看向梁林。
一缕烟光自远处传来,落入慕云栖的眼前,燃烧了一会儿后自行散去。
“我有事在身,比较赶时间,就不同诸位多废话了。”
她手中凝出霞光万丈,罡风四起,将一百零六为武神裹挟在内,武神们出手抵抗,她点出一指,潋滟的涟漪荡漾开来,伴随着轰然雷鸣声,把武神们的术法全部挡了回去,而后素手一挥,将一众武神卷去了灵犀台附近的堕仙台。
弹指之间,方才还吵吵闹闹的众人已全都不见了身影,被风卷开的云雾又蔓延回来,好似刚才那片地方从未站过一大群人。
“青雨武神,若再有不服者,直接斩。”她将听雨留给了青雨,拉起江城的手飞身而去,留下轻飘飘的一句“我还会再回神都”便不见了身影。
“是,神女殿下。”青雨拿着听雨冲她离去的方向作揖。
经此一闹,再没有神官敢不服,对自己的惩处都乖乖认了。
虚无界内,慕云栖应诺给琅立解了禁制,彧篱躬身行礼道:“多谢殿下。”
“去吧。”她亲自送互相搀扶着的两人入了轮回。
她看了眼有些空荡的虚无界,问道:“小城儿,当日你是如何解决此处的?”
江城看着她,答道:“我和訾羽各做了一手准备,他领着亡魂入轮回,我强开了奈落,用奈落的禁制挡住了那些缺口。”
强开奈落?那毕竟是天道神柱化出来的结界,她沉声问:“禁锢是什么?天道要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他抚平她蹙起的眉心,笑了笑,“不算代价,只是我不能入虚无界的轮回,不过千年万年以后,我可以同殿下一起身归混沌,所以,殿下,这不算代价。”
她闻言放宽了心,奈落已毁,虚无界再不会有鬼尊,也好,亡魂再不必经受杀戮之苦。
“小城儿,我们去送送兰茹。”她道。
“好。”他答。
慕云栖恍然反应过来,好似她说的每一句话,江城都会有回应,纵然只是简单的一个字,他也从来不让她的话头落空。
句句有回应,真好。
兰茹已不记得澧州城内的所有事,只当自己是再转了一世时遇上的慕云栖,欣喜道:“我与云栖姑娘还是颇有缘分的。”
“是啊,是有很大的缘分。”她抱了抱兰茹,道:“兰茹,下一世也要好好的,我会去看你。”
“嗯,云栖姑娘,保重。”
兰茹入轮回道时,她从滕厌那取得的那滴精血也跟着一同走了。
江城诧异,“殿下,她是?”
“嗯,她便是蚩厉的转世。”她喃喃道。
她也是刚刚知晓,那滴精血有异动,她便认了出来,所以她想抱一抱兰茹。
看啊,故人早就重逢。
滕厌应是有所觉的吧,只是终是被恨蒙蔽了心智。
“殿下,我带你去个地方。”江城牵起她的手就走。
“去哪?”
“先保密。”
江城带她去了一座山,此山钟灵毓秀,仙雾缥缈,高耸入云,山间松竹绵延百里,绿涛如怒,山腰背处有一川声势浩大的瀑布,瀑布流向的尽头是一汪幽深的湖泊。
这是落神山。
慕云栖惊喜,“小城儿,你将它养了回来?”
“嗯,不止这些。”江城牵起她的手走上千层石阶。
山顶处,一座松木小屋取代了原来的小竹屋,他为它取名“念云居”,“殿下,我给你建了个好的。”
她难掩笑意,“想不到你还记得。”
“嗯,我都记得。”他牵起她的右手,在银铃手镯上布下一道阵法,“以后殿下擦亮这个手镯便可随时同我讲话了。”
原来落神山脚下的村子几经变迁,已成了一座繁华小城,站在山顶之上依稀可以听见热闹的人声。
夜里时分,灯火绕着整座山而亮,人们会放起明灯,那成片的灯飞至山顶,慕云栖用手指轻轻戳了戳,灯身晃了晃,继续向上飞远。
“小城儿,我很喜欢这样热闹的人间。”她看着漫天灯火由衷道。
“嗯,我也很喜欢。”他看着灯火映照下她的脸道。
她看着他,歪了歪头说道:“不过,我还是要回天星神山,我想将那儿修整一番,你可要陪我一起啊?”
“自然,殿下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他扣住她的手笑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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