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你这孩子,在叔面前还逞能什么呢,我虽然没养过小孩,但好歹也是经历过风风雨雨的人,哪儿能不清楚你脸上的表情啊。”陈叔掐灭了烟,絮絮叨叨地道。
我将外套往前拢了拢,移开了视线,并未回话。
“小天…”陈叔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和附近那些大叔大妈都挺担心你的。”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这不活的好好的吗?”我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陈叔深深地叹了口气,“今天这么晚过来,是想和你俩聊以后的事。”
我沉默了。
老实说,我以为在发生这件事之后,大家都会对我避而远之甚至背后嚼舌根,但听到陈叔说大家都很担心我的时候,我心底里还是觉得渗透了些暖意。
可是当他说未来,我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起先在镇上的时候,我也听过外婆和我谈未来,我微微一笑便转移了话题。
未来是一个很遥远的词,每当我想要伸手抓住的时候,它就随风飘向了不如意之处。
“虽然今天说这些话有些不合时宜,劝你也没什么用,我只希望你能看开一些。”陈叔说。
我动了动嘴,心中仿若掀起惊涛骇浪,也无论什么长辈为尊礼不礼貌了,反问道:“你告诉我,我该怎么看开?”
陈叔愣了愣,眸底诧异不已,欲言又止。
“我知道今天你来是为了什么,不用打着什么来看看我的名义,我不需要,我也不想要。”我只觉得鼻尖颇为酸涩,“我知道我已经不是个朝父母支支吾吾要糖的小孩了,但是你要我看开,讲真的我看不开,甚至可能一辈子都会记在身上。”
我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不那么失态,“如果一开始他没有骗着瞒着,让我早一点接受这个事实,我并不会像这样难受。他俩离不离婚其实没什么的,真的,我就是难过最后所有人都知道了真相就我一个人蒙在了鼓里。”
像极了小丑。
陈叔好半天才迟疑地说:“你是怎么…”
我打断道:“你想问我怎么晓得这小区都知道他俩离婚的对吗?”
陈叔木讷地点头。
“猜到了,”我抬手擦了擦眼角溢出的几滴眼泪,“这小区里的人虽然有些我还不是很熟,但是基本上记得脸。我回来那天,他们就热络地和我打过招呼。后来我等陈月白他们回来等的不耐烦,联系街坊邻居帮我找人,他们也只是拨了几通电话就要我好好休息不要多想。”
“一听到有人失联正常人的反应都是打电话报警,你们却倒好让我回去睡一觉。我知道你们肯定了解了什么,但是我没问,我心里纵使难受我也没说出声,反正一个人得过日子,一群人也是得过日子,知道他俩安全就好了。”
“后来我去你店里吃饭,听到有人在议论离婚的事。那天我感冒了,脑子转的不灵活,没反应过来,今天我明白了,他们嘴里的离婚的正是陈月白和路宁书,而那个可怜的对象就是我。”
我很平静地说出了这一段话。
面前的陈叔满目震惊,他可能也没想过一直不太爱说话看起来无所谓的我,其实心里知道的一清二楚。
我冲他淡淡一笑,又说道:“不止是他们,还有陈叔你。我刚来云城那会儿第一次进店买面吃,你和我还起了争执,差点两人就对骂起来了。我本来都想着不会再来这里光顾生意了,高考前那段时间他俩估摸着照顾自己的家庭去了,我实在饿得慌,没地去,就跑来你家店吃面。”
“这一次又不一样了,你没有瞪眼,反倒是热情地招呼我过来坐,还额外加了些配菜。”我轻笑了一声,“那天我还疑惑了很久,不过现在也想明白了,肯定是你知道我是他俩离婚后留下来的孩子吧,觉得我可怜,然后想要特地照顾我。包括这一次过年。”
陈叔红了眼,解释道:“不是的小天,我…”
我没心情听他如何解释,直接打断道:“陈叔,我知道你的好意,但是我觉得这一切真没什么的,那十几年我一个人和外婆也过得很好,没缺吃也没缺穿。我还有双手,知道怎么去赚钱,怎么去生活。”
陈叔沉默了很久,最后走到我跟前,抚摸着我的手腕,“是,你没猜错。这公寓一开始是你妈买的准备带着她丈夫来这边住一段时间,后来我听人说,你爸现任过来闹事了,两人吵得不可开交。那段时间闹得挺大的,这里里外外都知道。”
“后来就没怎么见过那俩人了,只听人说去了乡下,说要接个小孩来。过后没多久这房子就迎来了你。”陈叔有些哽咽,“那天和你争执真不是有意为之…我一直想找个时间给你道个歉,和人打听了才知道你就是陈月白俩人的孩子。当时心里更加不好受了,见你又来我店内,我只想着要对你好一点,再好一点。”
我嗤笑,掰开了他的手,刹那间情绪就失控了,呵斥道:“所以呢!所以你们觉得我可怜,缺失了那十几年的父爱母爱是吗!”
陈叔被我吼地一愣又一愣。
我此刻也无暇顾及他是陈叔,是长辈了,又冷笑道:“可怜我做什么?我路子天身心健康,无灾无难,为什么要可怜我?”
陈叔眸中充满着不知所措。
他没在乎我说话多么的激烈,也没觉得我此刻多么的不尊敬,反倒是把我抱进了怀中,安慰道:“小天,乖孩子,你会错意了。”
我极力想要挣开他的臂膀,什么会不会错意,我只知道我那份隐藏在心中的难堪被人看遍了去,所谓骄傲都成了笑话。
“街坊邻居知道你的事后都想着法子对你好,生怕你想不开做错事。昨天你爸妈争吵我们都在场,你摔门进去的时候,我们还和你爸妈谈论了很久,讲了很多关于你的事。”
听着陈叔的声音,我想要挣脱的心平静了下来,方才举起的手也无力地垂在了一边。
“他们并不相爱,这是小天你再怎么难过,都必须承认的事实。你妈陈月白哭的很凶,她连连说了很多句对不起,我想可能是真的悔过了吧。”陈叔抬手抚摸着我的头,“傻小子,释怀吧,生活总得向前看的,你不是还有我们这群叔叔阿姨吗?”
我没憋住,抬手回抱着陈叔,将脸蛋埋于其肩膀,头一次毫无顾虑地哭出了声。
房间里回荡着我压抑又无止境的哭泣声,陈叔轻拍着我的背,生涩地学着母亲抚摸婴儿一般拍着我的背。
“我没法…向前看啊。”我哽咽。
“能的,你看我,我这不都向前看了吗!”陈叔安慰着,“男子汉大丈夫,哭一哭睡一觉明天就好了,什么事还能把自己心里的那蔚蓝的天弄塌?”
我知道的。
我知道没有什么能将我打垮,从前是,以后亦如此。
2.
我抱着陈叔哭了很久,那是外婆走后我第一次哭,泪如决堤,犹如在发泄我这一年多经受的不满遭遇。
陈叔给我煮了一碗面,坐在我旁边陪了我很久很久。我记得那晚时间过得很漫长,但我宁愿它再漫长一些。
“你这傻小子,吃个面还能沾的嘴角都是!”陈叔边调侃,边抽来纸巾往我嘴角擦。
我吸了吸鼻子,没有拒绝他对我的好意。
“行了,哭出来了以后就不难过了。”
“嗯。”
陈叔倒了杯温水,递到我跟前,又说道:“以后可别说什么可怜不可怜你的傻话了啊,死小子明明是个高材生怎么脑子不开窍呢,我们要是看你笑话,一开始就得搬着板凳坐在楼下边嗑瓜子边将你的事从头到尾扒一遍。”
我噗嗤一笑,心情也随之好了不少。
想到刚才自己的鲁莽,有低声说了句:“叔,对不起。”
陈叔眼角一红,偏过头擦了擦脸,又拍了拍我的肩,声音有些沙哑:“不说对不起啊,是叔嘴拙,说出来的东西没照顾到你。没事,只要你现在没事了就行。”
我喝了口水,不知道怎么去形容我内心的感觉。
“以后啊,你就来我这儿吃吃饭,陪我聊聊天。前段时间对面门的刘妈还记得吧?给你织了条围巾,要我带过来,”说着,他又往那购物袋里掏了掏,将那条卡其色围巾罩在我脖子上,“喏,多厚实,过段时间去学校也能带着。”
“谢谢叔。”
我说完,又抬手抚摸着围巾的末尾。用棉线织好的围巾,光是手轻轻一碰,都能察觉到指尖若有若无的温暖。
在这个开头支离破碎的二零一三年始,我把所有关系都倒腾了个清楚,也在陈叔的陪伴下,渐渐接受了陈月白和路宁书的事实。
我不再拒绝他们对我的好意,也不再拒绝那群街坊邻居的帮忙。
我知道,有些东西的的确确在改变了。
也知道,纵使我怎么向前走,这一路还有人在身后陪伴着我。走偏了,还有人将我拉回来。他们和我没什么血缘关系,但却成了后来我走下去的动力。
也算是失而复得,苦中有乐了。
![图片](/images/logo.p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