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伊塔三大星系就已经分别剿灭了三十七股爆发的虫潮。
战情报告被层层递入夜金城，每一个伊塔战士都保持着高亢的兴奋度，他们时刻准备着执行王更多的指令。
但除了发布剿灭虫潮的任务，云淮暂时没有其他的动作，甚至还没有询问莱拉尔风暴之眼的具体坐标究竟在哪里。
“任何事物在预感到灭亡的时候都会率先陷入一场极致的疯狂。”年轻的王站在高窗边，手上是恶龙为他摘取的冰川之花，云淮低头嗅了一下，清冷的淡香十分沁人心脾，“虫潮越多，说明风暴之眼活动的越剧烈，执行官们的报告上说，虫子们不止产生了新的变异，一部分还很有可能进化出了简单的智商，它们知道打不过就跑，并学会了互相协作。”
路凛安眼眸眯起：“就像我们撞见的那次？”
云淮嗯了一声抬头，“你以前遇到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难道风暴之眼的作用真的这么大？”路凛安语气微微嫌弃，“突变也不突变一下外表，你看的那些情报图片完全就是在恶心人。”
云淮笑了一声，语气清朗好听：“进化外表是高级生物才会有的方向，对他们来说生存已经不具备威胁，所以基因就会去填补其他的次短板，虫子们连生存问题都没有搞明白，当然优先进化恐怖肢体以维持种族存续。”
路凛安还是很不满，他认真建议道：“要不下次我先帮你筛选一下资料图片？免得你每次看完那些东西都得想办法洗眼睛。”
【恕我提醒，大量寻找漂亮花草也是你即将进入筑巢期的表现，因为他还在和你尝试，所以你的筑巢求偶期并没有停止，并且这一次恐怕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来的凶猛。】
路凛安轻啧了一声。
云淮正打算说没事，外面的门就被敲了两下，走进来的是王族护卫队的护卫长伦恩——西耶那回到了主星，但王族护卫队却留在了夜金城。
王在哪里，主星的纯白护卫队就应该在哪里，云淮回到夜金城后并没有让他们返回花园，留一点主星的人在，西耶那赶不及回到他身边才会更安心一点。
主星和夜金城因为新王的存在才开启了新的交流，纯白护卫队与夜金城的黑色战士完全就是两个极端，作为高冷宝贵的纯血，他们私底下的针锋相对一点都不少，云淮隐约听路凛安说过，这两个颜色的伊塔人经常在角斗场约着“切磋”。
不过场面都没有闹的太大，因为王族才重新降临一年，伊塔人将所有私底下的争斗都压缩到了一个云淮察觉不到的微妙程度。
而留在夜金城的伦恩最近不止负责保护王的安全，云淮还交给了他一个小任务。
护卫长看了一眼路凛安，随即快速转向年轻的王。
“第三次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
云淮：“怎么样？”
伦恩看了一眼光脑：“和前两次一模一样，这一份是紧急送检到了主星，但是主星的结果和夜金城不相上下——您带回来的那个蜃星人，拥有非常罕见的抗药性体质，而且他们的精神力流转方式似乎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云淮眉梢轻微挑动了一下。
精神力流转方式和普通人不一样是第一次检查就得出的结果，只是那时候伊塔人们都还有点不太相信。
……曾经在蓝星，云淮遇见过一个很奇特的异能者，这个人在被重伤了心脏部位后依旧可以存活，因为他的心脏包括所有器官都长在和普通人完全相反的方向——在医学上，这也叫传说中的镜像人。
阿俐诺虽然不是镜像人，但他的精神力却像是镜像一样，如果说黑耀系绝大多数人的精神力都在顺时针流转，而他，则是逆时针流转。
第一次检查结果异常后，云淮一直在思考，阿俐诺可能不仅能够在短时间内稀释体内药物，他甚至可能拥有不被风暴干扰的独特体质。
风暴的干扰法则不适应精神力反方向转动的阿俐诺，就像是蓝星的子弹打不死心脏天生长在右边的镜像人一样。
墨瑟里是个疯狂的生物实验者，他可能就是发现了蜃星人这种天生用不坏的实验体体质，又考虑到小雾行星的地理隐蔽性，才将黑使徒基地安插在了蜃星上……
不过墨瑟里已经死了，云淮并没有太多思考他曾经的实验观点，他在思考另一件事，路凛安看了云淮一眼道：“蜃星人虽然精神力低弱，但他们和你一样，好像天生不会因为风暴之眼失控。”
区别只在于云淮是作为王族天赋异禀稳定强大，而蜃星人则是完完全全的物种奇迹进化。
这也就意味着，蜃星原住民是宇宙唯一一个离开云淮庇佑还能在风暴之眼下自主行动的物种。
【等等】基因忽然细思极恐，【伊尔王知不知道这一点？】
路凛安问了和脑中意识一模一样的问题：“伊尔王知不知道蜃星人的独特体质？”
云淮默了几息：“我，不清楚。”预言石碑并没有说这么多。
伦恩带着光脑离开房间，走的时候又深深的看了路凛安一眼。
莱拉尔急匆匆出去一趟不仅带回了王，还带回了路凛安的本体信息与王和龙的情感谣传，伦恩护卫长每天都在接受道德三观的考验，在将这件事告知西耶那和不告知之间来回纠结。
云淮暂时还不知道下面的“水深火热”，他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眼神远远看着乌拉麦尔山的阶梯道：“如果伊尔王真的预知到了这么精确的地步，所以才会关注蜃星，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路凛安：“风暴之眼的棘手有点超乎我们的想象。”
没错。
伊利亚德说过，伊尔·塞尼霍斯特先代王族最强大的精神力技能就是无限预知，越危险的事物，他的预知就越精细准确，凭借这项能力，伊尔王带领四百年前的帝国规避了无数的风险，并最终在坠落之战中各方博弈，成功将帝国变成了黑耀系的超级宇宙势力之一。
蜃星，原住民，诞生在K420的新王云淮，伊尔王不知道还预知了什么，但云淮始终记得预言石碑上那句话——所有人都会迎来希望的新生。
云淮：“不论未来发生什么，我们已经行至此刻。”
路凛安走到云淮身边，宽大的手掌覆在少年清瘦的肩膀上，他的目光和伊塔王一起望向长长的信仰阶梯，并沉声附和道：“就让风暴去垂死挣扎，就像你相信我，我也相信你的力量。”
乌拉麦尔山的山风呼啸，路凛安忽然想起了曾经和伊利亚德说过的一句话——有的人生来就在高山之巅，疾风会让他更加显露于人前。
要成为伊塔最伟大尊贵的王，风暴之眼就一定要被云淮拿来祭旗。
路凛安眼中闪过一抹凶残暴戾，他从云淮手中拿了一朵被王力包裹的冰川之花，将花枝别在了小伊塔王的耳旁并轻吻了一下。
“异族的虫潮剿灭报告也断断续续的发了过来，没有我在，他们刷功绩点都快刷疯了。”
云淮笑了笑，抬起手指搭上了停在肩上的手掌。
……
阿俐诺的特殊体质让他暂时没有返回蜃星，不过阿俐诺看起来并不在意，参观信仰之主的领地，让这个年轻的大司学到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不仅是学习知识，阿俐诺也敏锐的察觉到了夜金城最近的森严防卫和频繁的兵力调动。
“如果有我能够帮助的地方，请尽管开口。”朴实的蜃星人遇见急匆匆走过的大贵族执行官，阿俐诺朝莱拉尔道：“您是要去找那位吗？发生什么事了。”
莱拉尔没有理会，他并未停止脚步，阿俐诺只能看着他走远，身后又快速跑过一支巡逻队伍。
莱拉尔是去找云淮的。
起初，是夜金城战士在外执行任务的时候发现了一具异常虫蜕，紧接着他追踪的这道虫蜕越来越大，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生长变异，并且它的踪迹还在不断靠近达尤加星球。
云淮说过达尤加星球没有他的指令不许轻易动作，莱拉尔也不能直接带领舰队去地毯式搜索消灭。
达尤加星球性质特殊，不管是在星球上，还是星球附近，过于猛烈的交火都会触发达尤加的警报体系，第三星系的机械造物设计非常没有人性，一旦被达尤加识别为星球危险状态，那这个被装载的灭世级武器就会进入启动倒计时。
云淮看着推门而入的莱拉尔，他顿了顿放下光脑：“好巧，正好找你有点事情。”
莱拉尔言语简短微快：“有紧急事变。”
云淮歪头。
莱拉尔拉开被传送回来的最新报告。
云淮大致看了一眼：“……所以达尤加附近的摩野座出现了不明虫变，有一种虫子在快速生长进化并留下了虫蜕，最新的虫蜕看起来还有点像……人形？”
莱拉尔点头：“夜金城研究虫潮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人形的虫子。”
云淮眼睫动了一瞬：“达尤加现在距离风暴之眼的距离有多少？”
“三万多光里，”莱拉尔毫无保留，“如果加速推进，达尤加将在三天内看见风暴之眼的模样。”
云淮：“长什么样子？”
莱拉尔沉默一瞬，然后打开了光脑图片，他将图片转向云淮，那是一张黑暗空间中极为模糊的捕捉。
这也是云淮第一次看到风暴之眼的模样。
它生长在一颗巨行星的表面，上下气流交错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间好像有阴暗雷暴闪过，猛地看去，就好像一只巨大的竖瞳在宇宙深处死死盯着所有的物种。
“这张风暴之眼捕捉于十五年前。”
也就是说，现在的风暴之眼一定要比图片中的更加巨大恐怖，云淮原本觉得疯狂的虫潮已经压制的差不多，已经是时候找莱拉尔索要风暴之眼的坐标。
但是虫子中似乎又出现了一个极端的新型异变，并且还在距离风暴之眼这么接近的地方。
就好像是风暴察觉到了云淮的攻击意图，于是衍生出了一个神秘恐怖的帮手。
莱拉尔语气低沉：“任何靠近人形的进化都非常危险，如果它是真实存在，那它极有可能拥有智慧，并将调动无数的虫卵复苏与虫潮侵袭，但在靠近达尤加的附近交战，极有可能会提前触发达尤加的警报系统。”
云淮：“会自爆吗？”
莱拉尔默默嗯了一声。
伊利亚德今天跟在王的身边，它原本还在待机，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道：“都说了机械造物的设计不要那么残忍啊！”
它飞到王的怀里，趁着那只恶龙出门捡草狠狠蹭了蹭王的胸口。
“告诉维德·波尔莱特，让达尤加的高级机械师们暂停星球的一切推进，路凛安会率先抵达那里保证达尤加正常运转。”
莱拉尔握紧腰间的武器，机械甲胄摩擦的声音冰冷无比。
云淮垂着漂亮眼睛指了指摩野座，然后缓缓开口道：“你和我去这里，最近的虫蜕很新鲜，刚刚蜕变后的虫子需要藏起来生长过于柔软的新甲，它一定还没有离开蜕变坐标。”
“我们要阻止这个东西进入达尤加。”
莱拉尔脸侧有咬肌微微浮起，他看着王的指尖，云淮点了点图片标题，那里是追踪到这个异变的战士为它起的名字。
——幽灵王虫。
作者有话说：
淮：准备打仗。
凛：准备筑巢。
淮：超级事业批。
凛：纯种恋爱脑。
第112章 永恒信仰
“我真的不能和你一起去摩野座吗？”
临出发星港上，路凛安第七次询问这个问题。
云淮很有耐心：“达尤加很重要，除了你，我不知道还有谁能够保证它不出现任何危机。”
路凛安神色复杂：“我觉得莱拉尔比我更熟悉达尤加。”
云淮无奈看他，路凛安改口：“好吧，我先听你的话。”
云淮暗地里悄悄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路凛安的关注点只在他这里，很多时候他都很好说话，除了与自己分开这一点，云淮需要好好和路凛安说，他才能够转过来那个弯儿。
“我们不是分开，是分工合作，等我找到那只朝着人形进化的虫子，我就会去达尤加和你汇合。”云淮抬手轻轻抓了一下路凛安的肩穗，男人很少穿这样的制服，偶尔穿一次非常能够看出一个领主大人的气势来。
伦恩又默不作声的看了路凛安一眼，星港上的伊塔人目光或多或少都落在这一角，云淮捋顺路凛安的穗子，就像是捋顺了他炸起的情绪一样。
达尤加和摩野座的距离非常近，如果路凛安愿意，撕开空间直接空降也就是几十秒的事情。
云淮知道他的本事，所以才会和他沟通这件事情，说到底他们也并没有分开多少距离。
漆黑的阿瑞斯号和王的银白飞舰各自停靠在不同的港口，战士们相继进入自己的飞行器，自主基因在路凛安的脑海中道：【莱拉尔比你更熟悉第三星系的地形，有他跟着，问题应该不会很大。】
路凛安：莱拉尔剩余的力量全点在美貌值上了。
基因：【…………】
路凛安：多亏那张面具戴的好。
基因幽幽道：【小伊塔王很了解你，他真的很有先见之明。】
如果不是莱拉尔不摘面具，这小龙崽子现在还指不定要怎么闹。
……
不论路凛安怎么“挣扎”，云淮都已经安排好了围捕幽灵王虫的一切，让路凛安去达尤加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他明白，只要这只拥有空间之力的龙认真一点，外界就连一只飞蚊都不会飞进达尤加的空域。
达尤加上还有很多纯血伊塔和一些军事驻点，一旦被触发了警报启动倒计时，那里的牺牲将是一场帝国的灾难。
飞舰升空的声音不断响起，阿瑞斯号庞大的舰体飞速略过王舰小巧精致的舰身，路凛安并未减速，很快就消失在了云淮的视野中。
云淮链接莱拉尔道：“和达尤加说一声，有龙过去了。”
莱拉尔：“达尤加已经知晓。”
云淮嗯了一声，声音中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澈与干净。
乌拉麦尔山茂盛的草丛被罡风吹拂到一边，银白飞舰光点一样流过，后面跟着数不清的黑色密集舰群。
住在夜金城的人抬头看着舰群远去，就像是看一场盛大的只出现在梦中一般的追随场景。
“……是王离开了吗？”
年长的黑色伊塔摸了摸纯血幼崽的头：“不用恐慌，只要保持永恒信仰，信仰就会每时每刻都环绕庇护你，王不是离开，而是风暴之战已经拉开了帷幕。”
夜金城的孩子并不是什么都不懂，对于他们来说，可能帝国文字还没有认全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了风暴之眼的图像长什么模样。
执行官莱拉尔原本要用达尤加和数不清的热武器去填平那个巨大的灾厄，但是云淮的诞生颠覆了他的一切计划——在所有的黑色战士已经做好了牺牲准备的时刻-
摩野座是一颗地图坐标354.08°的小型植被星球。
像这样环绕在达尤加附近的小型星球一共有七十多个，如果不是莱拉尔在达尤加附近的星球上都部署了检测兵力，夜金城不会知道虫子中会出现这么一个危险的异变。
云淮已经让摩野座上的所有战士都撤离了。
来自夜金城的纯血舰队缓缓降落在摩野座地表，单看外表，他也只会认为这里是一座寂静美丽的原始星球。
这里所有的树木都不是很高大，树顶与树顶连成一片，灰灰绿绿的恍惚间让人以为它们是新一层的陆地壳子。
莱拉尔下了飞舰站在云淮身边，“是摩野座独有的矮植树。”
云淮看了看距离自己最近的一颗，说是矮树，其实高度也有四五米，就像是曾经见过的黑武士一样。
不过对于高大的伊塔人来讲，这些树木的高度的确算不上多么骇人。
云淮打开光脑，直接点开了战士撤离前发送回来的最新坐标，莱拉尔看了一眼：“在东边，飞舰无法飞跃矮树，受到惊扰的树藤会暴起缠住飞舰的尾翼。”
摩野座最危险的地方就在这里，要想接近虫蜕坐标，就只能从陆地的树丛下进行徒步。
云淮并不奇怪，他见过很多比这个更严苛的任务条件，相比于那时候，现在的他已经能够做到很多以前做不到的事情。
他抬手，指尖凝聚出一些锯齿水团儿，水团撞在伊塔人们的身上快速展开，变成了一层密不透风的薄膜。
这是云淮模仿路凛安的空间之力再造出来的保护罩子，可以保证伊塔人不被莫名其妙的丛林虫子侵袭皮肤。
云淮看向莱拉尔：“还有其他要特殊叮嘱的吗？”
莱拉尔胸膛起伏一瞬：“没有了，很荣幸，我能够遇见有您的时代。”
云淮的表情漂亮极了，眼睛也像是最珍贵的紫水晶一样剔透，他笑着道：“遇见你们，我也一样。”
……
拥有王力的徒步和曾经在末世苟活完全就是不一样的感受，云淮穿梭在树盖之下已经不知道多久，但丝毫的疲惫都没有，身边的伊塔人也一样，宇宙赋予了这个种族绝佳的体质与战斗力量，这样的行进甚至都没有他们日常训练的强度大。
只是莱拉尔有点过于担心王的安危了。
只是路过一片巨大的毒孢子地，这位执行官都能一个不留的将所有有毒植物全部削成两半。
好在这样过激的保护行为并没有持续多久，最新虫蜕坐标已经显示越来越接近，再绕过一片密集的丛林，众人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长着绿色苔藓的小洼地。
这里有伊塔战士留下的信号发送器，云淮看了一眼重合的坐标，确信自己找的是正确的方向。
莱拉尔没有说话，却率先滑入洼地下，他的背影宽阔，等他侧开，云淮才看清了和情报图片中相差无几的虫蜕。
“手臂，大腿，脖颈。”莱拉尔嗓音微低，“还有头颅。”
云淮站在洼地边缘，苔藓不见阳光，散发出了一点腐朽腥臭的味道。
“这是它第五次虫蜕，外表已经非常接近一个人。”少年垂下眼眸，目光看着洼地的方向。
莱拉尔：“虫蜕已经冰凉，但还没有硬化。”
云淮不知道风暴之眼究竟想干什么，是因为察觉到了黑耀系的反击，所以衍生出了一个干扰他们的可能拥有智慧的幽灵王虫吗？
但不管它会唤醒多少虫群，最终都会被伊塔消灭，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云淮微微皱眉，思考着幽灵王虫的作用究竟是什么。
周围开始腾起一阵浓厚的雾气，跟随着云淮的伊塔人只是警惕了一瞬，就又不由自主的放松了表情。
莱拉尔；“是您的力量。”
云淮蜷了蜷掌心，雾气往周围严丝合缝的四散了出去。
“树盖下非常潮湿，这里已经聚积了太多的水汽，与水有关的一切，我都可以对它进行操控。”新王看向执行官，顿了顿吐出了一个数字：“十。”
什么？
云淮抬头看向树盖的光缝：“九。”
莱拉尔猛地意识到云淮在干什么。
他在倒数。
成长体的王力已经完美到了这个地步，只要接近目标范围，寻找它的时间就会进入一场计算精密的倒计时。
“……六。”云淮转身，脚尖朝向更加黑暗的树丛深处，“五。”
年轻的王并不知道此时此刻的他对夜金城战士来说意味着什么，云淮只觉得自己在做一些能做到的很平常的事情，他并没有看见，每一个战士看着他的眼睛都盛满了疯狂的追随和信仰。
他已至完美。
一个完美的强大的王，对于全员慕强的夜金城来说就是最顶级的吸引。
雾气细细密密的弥漫，云淮突然轻嗯了一声。
莱拉尔立刻道：“怎么了？”
云淮猛地抬手，一股巨大的王力连雾气和树丛一起冲开，被惊扰的树藤在王力残余下挥舞又断成一截截的形状，一个深到看不清楚尽头的通道被暴力开辟在众人面前。
战士们踩在被掀开一层地皮的地表上，看见通道深处似乎蜷缩着一个黑乎乎的带着灰翅的人影。
云淮几乎没有犹豫，他的移动速度快到莱拉尔都反映了一瞬才跟上去。
尽管雷电之力已经足够迅速，云淮还是比莱拉尔更快一步的抵达了神秘人影的身边。
云淮像是一团雾气一样没有声音的落在地表，蜷缩在泥土角落的人形王虫抖擞了一瞬，然后缓缓回过了头。
他没有眼白，眼瞳是全然漆黑的模样，身上也没有穿衣服，只有深色的虫甲覆盖在重点位置——而重点位置一片完整平坦，看起来既不属于雄性，也不属于雌性。
莱拉尔下意识捂住王的眼睛，却被云淮一把拦住了手腕，短暂呼吸之间，云淮仔仔细细的将这只王虫的脸看了一遍。
尽管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云淮依旧记得这张脸可恨的模样——墨瑟里。
电光火石之间，云淮想到了那张奇怪的基因序列单。
……
人永远不能低估一个扭曲的疯子，更何况这个疯子本身就在做一些胆大妄为的基因人体实验。
云淮默不作声的深吸了一口气，眼前的人形王虫缓缓张大嘴巴露出来尖锐密布的锯齿。
莱拉尔以为它要攻击，来不及留取样本就用棍刀一刀洞穿了王虫的胸口。
但武器却没有刺入肉体的感触，反倒像是刺入了什么脆弱的气球。
墨瑟里用自己的基因融合了王虫的基因，不知道从哪里逃脱并在伊塔衍生出了人不人虫不虫的模样，它看起来并没有人的记忆和理智，只有属于虫子的冰冷恐怖的模样。
幽灵王虫的身体像是漏了气的气球一样迅速干瘪，莱拉尔猛地拔出棍刀，周身的气息压抑着沉沉的愤怒。
这不是王虫，这是一具虫蜕——
一具留了些许王虫力量并成功哄骗到了伊塔王前来的虫蜕。
它的智商和它的肢体一样进化的无比飞快，宁愿冒着软甲还没有长成的风险，也要逃脱王的追捕。
莱拉尔想到什么蓦地抬起脑袋，与此同时，云淮一直没有取下的异族链码开始快速闪烁起来。
是路凛安。
全息光屏被瞬间放大到伊塔人的眼前，还伴随着路凛安不着调但隐隐快速的嗓音。
“还在摩野座？别在那里玩了，我觉得我们现在就可以见面了。”
飞在达尤加上空的路凛安将光屏转动，屏幕那边，是一片完全遮盖了群星、看不见边际的密密麻麻的变异虫潮。
第113章 永恒信仰
虫潮的聚集速度非常恐怖。
很多时候，最开始看见的就只有一小片，但虫子的破卵和复苏实在太快，当看见那一小片的时候，就意味着有更多的隐藏在后面。
伊塔大大小小剿灭了几十次虫潮，云淮没有询问莱拉尔风暴之眼，就是在等肉眼可见的虫潮被率先消灭一大部分——
然而他没有想到，会有一只穿着墨瑟里人皮的幽灵王虫出现。
“虫潮还在不断聚集，”莱拉尔连接王的飞舰信号低声道，“是幽灵王虫在召唤它们。”
云淮情绪不辨的嗯了一声，莱拉尔的战舰视野中，王的飞舰速度极快的飞射了出去。
摩野座距离达尤加不算远，但因为虫潮的遮挡，云淮只能选择另一道航线靠近。
信号接收器闪烁一瞬，是云淮的声音，“莱拉尔。”
莱拉尔：“嗯。”
云淮似乎是沉沉呼吸了几下，才开口道：“来不及堵杀了，调集军队。”
莱拉尔：“已经和第三星系的战士发送了紧急战报。”
云淮：“不，不是。”
飞舰的视野中逐渐出现了达尤加的形状，宏观视线的它看起来那么的安静美丽，还有蓝绿色的极光环绕在星球周围，就像是女神臂弯美丽的绸纱一样。
但是太小了。
比起在聚集中还在不断衍生分化的虫潮来说，达尤加实在是太小太容易被引爆了。
云淮：“……不止第三星系，将幽灵王虫的信息同步给第一第二星系，开启快速跃迁航道，放主星和蓝翡星的军队进来。”
莱拉尔的沉默快速蔓延开来。
“幽灵王虫已经拥有了智慧，只是我们说话的几分钟虫群就还在翻倍衍生——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只凭借夜金城的力量就能够和风暴之眼抗衡，”云淮好像已经看见了路凛安的身影，飞舰的速度被拉到最大，“明明还有纯白主星，有幽蓝海都，伊塔的强大从来都不是分裂，而是团结合纵，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当然明白。
只是莱拉尔也明白，伊塔帝国最强大的时候一定有王族的身影。
只有王，才能够调集所有星系的力量，才能抹平星系间的恩怨，让分割而治的伊塔人因为共同的目标立于同一个战线上。
他必须执行命令，因为王的存在是伊塔的永恒信仰。
莱拉尔这次的沉默非常短暂，可能仅仅只过去了半秒中，他就已经连通了和西耶那伽修的通讯。
执行官们之间，总是有一些别人不知道的沟通方式，只是此前从来不曾开启。
舰群密密麻麻的飞跃达尤加气层，而星球的正北方，虫潮已经完全遮盖住了那一方宇宙。
层叠虫群的包裹之中，有一个人形的躯体正轻轻抚摸着自己的皮肤，它的动作非常机械，有一种怪诞诡异的僵硬感。
它并不知道自己怎么诞生的，也不知道自己是谁，甚至连这份身体也一样陌生，它不认识什么是手什么是腿，转头看着周围的虫子，那些可怖的口器正在不断地咬合着，和它拥有同一种尖锐的锯齿，它这才恍惚醒悟，它们应该是同一个种族。
[杀掉他。]
杀掉谁？谁在说话？
幽灵王虫漆黑的眼睛并不会眨动，它没有眼睫没有眉毛，皮肤苍白的宛如没有血液的流动。
背后的灰翅细微震动了一下，更多的虫子从周围的土层中破卵而出并汇集到一起，一点微微露出的缝隙中，幽灵王虫像一个好奇的婴儿一样凑上前，然后它漆黑的眼中倒映了一道身着漆黑王服的身影。
……
附着于基因深处的死亡恐惧迅速飞升攀爬，它不受控制的尖啸了一声，神经质的捂住了自己四肢和胸口的位置。
那是墨瑟里曾经被钉穿在地的伤口。
杀掉他……杀掉他、杀掉他！
那道来自宇宙深处的呼唤与残存的智力结合在一起怂恿着它，幽灵王虫灰色的翅膀包裹住光裸的躯体，它的皮肤覆盖了一层还没有长成的虫类软甲，疯狂基因的融合让宇宙诞生了一个不雄不雌的变异物种，它并不会说话，只有激动的尖啸或者低低唔唔的诡异声音。
以王虫为核心，周围的虫潮开始细微震颤了起来，幽灵王虫影响着所有变异的虫群分支，虫子们漆黑冰冷的眼睛开始定格在那个遥远的黑色身影上。
云淮已经抵达达尤加上层。
他扔了飞舰快速赶到路凛安身边，就看见路凛安正对着虚空比比划划像是中邪了一样。
察觉到背后的风速，他才回过头，看见云淮的一瞬间眼睛都亮了几个度。
“你用花洗眼睛我得用你洗眼睛，这群虫子丑的我眼睛疼。”
云淮差点以为他们不是在打仗：“……它什么时候出现的？”
路凛安这才正经了一点：“不知道。”
云淮诧异转头：“不知道？”
路凛安回忆道：“我也以为它在摩野座，但它却出现在了这里，就和一块飘来飘去的陨石一样，我感受不到它的生命波动就没有警惕，等看见的时候，虫群已经开始聚集起来了。”
他说着又抬起手指：“不过你放心，没有一只变异虫子飞进去，里面被召唤孵化的也出不来，黑武士们会解决里面那一小部分，而且这里是达尤加，我正在思考要怎么划分赤境，力量才不会波及这颗爆炸星球。”
云淮立刻制止：“你不行。”
路凛安：“？嗯？”
【他怎么能说你不行？你挺行的，非常行！】
某些时候，基因的脑回路比本体还要离谱很多。
云淮言简意赅快速道：“你太强了，一旦开启赤境空间，精神力波动一定会触及达尤加的星球警报，到时候它只会爆炸的更快。”
路凛安其实也在犹豫这个事：“那怎么办？这群丑货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蹲着。”
云淮背后，黑色的夜金城舰群陆陆续续赶到，还有越来越多的战争机器人。
“它一定有目标。”
路凛安：“是达尤加吗？”
毕竟幽灵王虫是在达尤加附近变异出来的。
云淮深吸一口气：“不一定，试试才知道。”
没有看见幽灵王虫的面容之前，云淮真的会以为王虫的目标在达尤加上，引爆达尤加，就能给伊塔造成严重的损失，但现在……
云淮背后的水羽快速闪动一瞬，路凛安余光看到，只觉得这对儿可爱的翅膀好像变得更大了一圈。
“我已经通知了西耶那和伽修，莱拉尔修复了第三星系的航道，他们很快就会过来，事情有变，这已经不是夜金城一个星系的事情。”
算上风暴之眼，这是整个帝国和宇宙的危机。
【看看！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他果然要摇人了！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每天就知道单打独斗！人多力量大是宇宙亘古不变的真理！】
人多力量大？路凛安若有所思，他还真怕龙群聚集在一起直接比风暴之眼还要快速的让黑耀系爆炸。
他正要开口和云淮说什么，就见云淮背后的水羽快速波动，只是一瞬间，刚才还在身边的人影就出现在了几十米开外。
太快了。
路凛安眼眸微微缩紧，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可以媲美尼利厄龙手撕空间的速度。
云淮回头，背后跟随他过来的夜金城战士与战争机器人蠢蠢欲动。
“你们暂时不要动，我要去验证一件事情。”
话音落下，他的坐标再次快速变化，就像是闪现一样，就算是战士们想要追上去，也根本没有那份力量。
但是有一个人可以。
金红的火焰光点洋洋洒洒的飘在空中，云淮感受到背后的炙热，回头却空无一人，再抬眼，路凛安就已经出现在了他的正前方。
“你——”
“我觉得我应该不在‘你们’的范围之内，”路凛安看着伊塔王，忽然问道：“摩野座的幽灵王虫有问题？你要去试探它吗？”
云淮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就看见路凛安猛地抬手拨动了一下。
背后传来叮的一声攻击刺响，路凛安眼眸微眯，隔了不知道多少光里之外，一只靠近虫潮边缘的变异虫突然自燃爆炸。
边缘虫原地自燃的恐惧叫声就像是触动了全体虫潮的注意力。
路凛安开始发现，原本面对着达尤加的虫潮竟然开始逐渐转移了群体方向面朝了他们，最开始是一小片，很快就是黑压压的一大片。
【嗯哼？】
云淮突然道：“果然是这样。”
路凛安看他。
云淮表情冷道：“墨瑟里用自己的基因和虫子一起做实验，幽灵王虫融合了墨瑟里的基因演化出了智商和人形，而我曾经杀了墨瑟里，是留在墨瑟里基因最深处的仇敌。”
所以他就是幽灵王虫的活靶子。
路凛安想到什么缓缓补充道：“那你杀了他，我还友情火葬了一下呢。”
两人沉默对视一眼，然后默契的一起朝着达尤加的反方向疾飞出去。
背后的虫潮发出了大规模躁动的声音，停驻在达尤加的舰群瞠目结舌，看着绝大部分的虫潮都追在了王和那只怪物龙的背后。
用执行官权限开启了极限跃迁航道的莱拉尔快速反应，他驾驶飞舰率先飞向了虫潮的尾巴，夜金城训练有素的战士们也瞬间触发了战斗本能，他们仿佛知道了王在干什么，并用最快的速度开启了战斗飞舰的弹道系统。
与被引开的虫潮尾巴战斗不会再惊动达尤加！虫子是有无数只，但第三星系的弹药也有无数颗，莱拉尔为了对抗风暴之眼，这么多年完全是不惜一切代价的充备武器库。
夜金城战士的光弹不要钱一样蛮横的扫射出去，血腥与追击刺激着每一个战士疯狂跳动的神经。
第三星系最大最有杀伤力的星球武器达尤加在身后，而伊塔帝国四百年来唯一诞生的王族就在前方。
就算此刻没有扬起罗兰薇特旗帜，极致的信仰之力也烙印在每一个伊塔人冰冷疯狂的眼底深处。
莱拉尔调动战争机器人不断加入战场，但这里太过靠近风暴之眼了，又有突变演化的幽灵王虫，所有埋在地底深处沉眠的虫卵全部快速苏醒，甚至还带动了更多普通王虫的复苏。
虫子和雨水一样充斥着这片宇宙，它们一层接一层的扑上来，夜金城飞舰的舱窗已经完全变成了血红的颜色。
有一只复肢黑虫快速攀爬在飞舰引擎部位，驾驶飞舰的战士正要旋转舰体甩开它，就见监视光屏上，那只复肢黑虫尾部忽然燃起一点蓝色。
战士猛地一愣。
紧接着，萤火虫一样的飞虫尾部更加明亮，就像是释放了什么吸引虫潮的信息素一样，周围的虫群越来越多，战士震惊之余下意识拉高了舰体，那只诡异的虫子却用相反的对冲力道往虫群中飞跃过去。
“砰——”
一声巨响过后，爆炸的冲击波将夜金城的飞舰径直荡开了五十多米的距离。
飞舰光屏中出现了一段滞后的异常信号，但却奇异的对接住了伊塔战舰的信息系统。
仿佛它们从来都是一体。
【蓝翡星间谍昆虫765号任务执行完毕，帝国永存，王族不朽。】
光屏范围中，接二连三的爆炸点开始发出巨响。伽修年轻美丽，执掌着王的后花园，于是就连机械造物的死亡攻击也像是烟花一样绽放，冷硬的夜金城战士见过无数超级武器，唯独没有见过这么狡猾的能将恐怖的能量浓缩在这么一小只机械上的伪装造物。
这是他们不熟知的，属于王的另一个星系的力量。
战斗中越来越多的虫潮开始汇集侵袭，它们在死亡中再次衍生分化，仿佛进入了一场极端的癫狂。更多的飞舰与战争机器人投入了战场，达尤加的极光因为爆炸的火光而更加绚烂美丽，它安静敦厚的旁观着所有的一切，好像不会因为任何宇宙战争而产生波动。
达尤加地心，四方盒子悬浮在空中，高级机械师们紧紧盯着盒子匀速转动，一把钥匙正躺在操控台上的透明保险柜中。
云淮已经距离达尤加很远，他随便选择了一个远离达尤加的方向，等到再次停下，视线范围中就已经是一片荒芜的黑色。
还有无尽的阴冷。
路凛安似有所感的抬头，头顶上方传来跃迁口开启的波动。
【我去，都跑这么远了还能定位的这么准？我们才刚刚停下吧！这完全就是随机概率啊！】
路凛安：纯血与伊塔王有天然的吸引，只要伊塔王打开精神力链接，就算是跑到风暴之眼中心，这群伊塔人也一样能找得到他。
更别说，来的还不是简单的纯血，而是由伊塔大贵族执行官带领的纯血军队。
幽灵王虫和肤色一样的透明软甲逐渐变黑变硬，哄骗云淮的那具躯体，是它最后一次虫蜕，无数黑压压的虫潮包裹着它，王虫黑色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道白色的身影。
一股绝对平稳强大的力量蔓延开来，与宇宙中一股杂乱无序的冰冷能量无形对冲。
【那种乱七八糟的能量场又来了，而且很近，你最好先不要轻举妄动，不然随时都要为爱失控，】基因砸了咂嘴，模拟出不屑的声音，【不过也无所谓，我们有伊塔王，如果他百忙之中还能够关照你的话。】
路凛安嗤笑一声，云淮看他一眼，又轻轻抬头。
十几个跃迁通道完全打开，虫潮不再无脑莽进，它们察觉到什么一样缓缓停止按兵不动。
云淮的视线中满是面对敌人的淡漠，柔软立领包裹了他一点白皙的脖颈，金色的穗子坠在黑色的衣角边缘，他穿着夜金城的王服，显得外表更加的修长冷酷。
路凛安当然不愿意累到云淮，他按捺着躁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金穗，黑衣，齐活了。
恋爱脑无时无刻不在上线：【等等我发现了什么？好耶！是情侣装——】
【装】字还没在脑子里吐完，一道包裹着巨大能量的轰炸就先从跃迁口中降落了下来。
然后是数不清的高大人影与恐怖飞舰紧随其后，密密麻麻的，仿佛什么能够毁灭宇宙的魔盒被打开了一样。
【……靠，一时间我真的分不清楚谁才是反派。】
不止自主意识震惊，云淮也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几个曾经在军事学院的纯血，他们竟然已经成长到了能够踏上战场的程度。
幽灵王虫被裹挟在虫潮的最深处，层叠虫群之中，那道来自宇宙深处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并再一次指挥着它的脑海。
——杀了他！
王虫漆黑的眼睛中空无一物，虫潮的分裂变异因为王虫的影响而迅速加快，虫子的数量已经多到了抱团能变成一个小型星球的程度。
路凛安察觉到背后的精神力波动，他回头看，就见云淮收起手臂，御寒的绣金短披风包裹着他清瘦的上半身和一点修长腿部。
尼利厄龙再次蹭进了伊塔帝国的大型群链现场。
追在虫潮尾部的是第三星系，空降于虫潮头顶的是纯白主星与第二星系的力量，从在军事学院冒冒失失开启了全域链接后，这是云淮第二次，完全的，彻底的放开了链接控制的力量。
信仰能够保证伊塔人去英勇战斗。
王力能够庇佑他们不为风暴失控。
灭世武器的制造是为了消灭敌人，而不是连累着自己人一起牺牲——这才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公平战斗。
背后似乎有一颗覆盖着巨大旋涡的巨行星出现在黑暗中，云淮就站在风暴与虫潮之间，通过蹭进链接，路凛安听见了他听到过无数次的温软嗓音。
云淮缓缓开口，以一种与仁慈外表极不相符的残酷反差感道：“杀了幽灵王虫。”
作者有话说：
淮：我把反派砰砰一通钉。
凛：我把反派酷酷一顿烧。
对视——
淮&凛：行了一起跑。
第114章 永恒信仰
将新王从K420迎接回来的时候，西耶那就曾经与云淮说过。
“精神力丝线会帮助您链接控制每一个伊塔人，我们会接受您的驱使，包括进行战争与侵略。”
那时候云淮并不喜欢战争和侵略，包括现在也一样不喜欢，但有的时候，有些事情，并不受自己喜不喜欢的控制。
寒冷黑暗中，云淮轻声呢喃：“可能文明的存续从来都是这样。”
不是平淡的，寂静的，而是激烈的，斗争的。
其实和异族优胜劣汰得社会规则没什么区别，一个物种文明要想伫立于宇宙之巅，那它的背后必然有让人生畏的武器与势力，就像是伊塔帝国。不论在哪一方宇宙，只有够强，才能使自己战胜敌人，并威立在绝大多数物种之上。
强弱总有一个对比，战争与和平也矛盾互补，而和平，是强势的战争优胜者才有资格谈及的东西。
云淮曾经见过K420的深渊废城，他曾经在那里思考过，是不是没有一个文明能够永存永续。
文明或许会因为异变而迎来末世，或许会因为战争而迎来毁灭，他当时在想，是不是真的只有成为唯一顶端的强大才能拥有和挽留自己想要的一切。
这个问题云淮来伊塔不久就思考清楚了，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
他与这方宇宙完美契合，也热爱伊塔，喜欢着这里的每一个可爱的国民，他不想伊塔也因为不可抗力被埋葬在宇宙长河之中，所以一直努力吸收周围的所有来当一个能够应对任何危机的王。
只要足够强大……只要他足够强大！
——还有伊尔王的希望预言，路凛安随时随地的陪伴。
这次是他率先挑起了战争，但还好这一次，他的付出充满了使命和意义，他的世界也不再是独自一个人。
……
无数白蓝金光点冲入虫潮之中，虫鸣尖啸与机械的光弹声持续不断，混乱战场上，王族的精神力链接控制着每一个伊塔人为帝国而战。
这是一项无比精细的工作，云淮的精神力却像是连绵的雨丝一样用之不竭。
路凛安的声音在云淮身后响起：“乱成一片了，赤境张开会影响你的国民也变成我的猎物。”
云淮看了看：“我觉得他们暂时不需要。”
路凛安沉吟一瞬：“也对。”
【伊塔人本来就爱打仗！更别说作为信仰的伊塔王还站在这里！我觉得你把力气留着对付后面那个东西会更好一点！】
路凛安眉头挑动，他缓缓回头，看见一个巨大的星球在黑暗宇宙中显露出了半个体积。
一些白色浓云状的气流分布在巨行星的表面，半遮半掩的，仿佛一只阴险的眼睛露出了黑暗一角。
【好家伙，你们竟然已经和风暴之眼这么接近了——】
周围突然出现音爆的响声，一只巨型虫壳卡进了一艘飞舰的引擎，浓烟伴随着音爆猛地弹射出去，这并不是伊塔造物的既定程序，而是飞舰失控后遭遇了十分混乱的能量场——风暴之眼。
风暴之眼排斥着所有的机械造物，所以莱拉尔才会使用人工来牵引达尤加，一旦机械造物失去人工控制或遭到破坏，它就会被风暴之眼混乱的能量场弹射出去。
变异虫潮用仿佛无穷尽的数量硬生生堆叠包围伊塔战舰，云淮指尖微动，一团团柔软的水球笼罩了接二连三因为失控而被排斥的战斗飞舰，云淮没有感觉到王力的枯竭，它就像是无边无际的海一样多，于是他又将治愈用的雪白丝线探出去了一点。
治愈力顺着链接攀爬，在混战中受伤的战士迅速恢复伤口，与此同时，一团白色光线和一道黑色飞舰在空隙中飞擦而过。
云淮眼睫眨动一瞬。
是西耶那和莱拉尔。
还有熟悉的另一道冰凉带着轻微香气的感知。
似乎几个大贵族执行官都撞在了一起，只是虫潮混乱，他们并没有靠近自己身边，只是急匆匆的用链接打了个招呼确认他的安全。
云淮能够听到很多道沉沉的呼吸声，那些代表着旺盛生命力的呼吸声与自己的心跳逐渐重合，就好像在这一刻，所有伊塔人都因为王族存在而将血肉凝聚锻造成了一把锋利的共同向外的巨剑。
云淮轻轻吐出一口气。
路凛安冷不丁道：“所以我从来不嘲笑伊塔玄之又玄的信仰，有时候，拥有信仰反倒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云淮看向他。
路凛安话头一转笑着道：“或者说，拥有你，才是伊塔最幸运的事。”
虫群之中忽然一阵激荡。
俊美的龙族青年抬起手指，一片空间之力猛地震荡开来，并不是赤境，而只是单纯的阻挡。
一张苍白毫无血色的人脸突兀的贴在了空间屏障之上，它的四肢像是虫子一样攀爬，漆黑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云淮的方向。
又好像不是在看着他。
【我去！还真是墨瑟里啊！】
基因惊叫了一瞬，云淮微微侧开头，却见被虫潮始终包裹的幽灵王虫依旧一动不动，它在看着自己，却又好像不止看着自己。
路凛安碰了碰云淮的肩膀：“风暴能够唤醒王虫和虫潮，自然也就能吸引它们，它不止在看你。”也在看向风暴。
幽灵王虫的出现只是一瞬间，它狡猾异常，云淮再看向刚才的屏障，它就又不见了踪影。
虫潮包裹成了一片片巨大的极其相似的团状，因为幽灵王虫拥有智慧，所以虫群也变了比之前难对付了不少。
只是依旧是时间问题。
强弱对比十分明显，黑耀系高级生命伊塔人消灭只进化了一点智商的虫潮只是时间问题。
幽灵王虫和它不断唤醒的虫潮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只是被这样消耗式的杀死消灭吗？
云淮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关键的东西没有想透，他脑海思绪快速旋转，路凛安触在他肩膀上的手并没有拿开，而是抬起一根手指提醒道：“它不止在看你，还在看风暴。”
因为大个子的原因，路凛安的手指也非常的长，顺着那截修长的指节，云淮看见了背后已经出现了一多半的巨型星球。
……
好像距离很远，又好像很近。
那种巨大的，生命站在它面前的低弱感铺面而来，云淮觉得自己的身高对它来说就像是细胞一样忽略不计，就连飘荡在它周围的陨石都要比他大无数倍。
十五年的时间，风暴之眼好像又长大了不少，和莱拉尔的图片比起来，白色的风暴旋涡又多了几分飘散不去的阴沉黑灰颜色。
这并不是一个实体，也没有一个人形，顶多像是一个自然灾害，但它存在在那里，就像是一个恐怖的巨大的眼睛一样，云淮一时间竟然有了一种曾经蓝星人类面对剧变自然时的渺小感。
它附着在一个巨行星的气层上，奇诡的能量场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黑耀系的所有智慧生命。
【说真的，幸亏我没有巨物恐惧症，这玩意儿也太他妈大了，这个星球都快比得上海燃星了吧！】
路凛安并没有理会不正经的自主意识，云淮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道：“是我们跑的太快了吗？”
不是说达尤加全速牵引也得三天时间才能看见风暴之眼。
路凛安思考一瞬：“一部分吧。”
他接着补充：“你没有发现吗？不止我们在移动，它也在一直移动。”所以他们会很快碰面。
就像是两个互对的敌人，却同时相对前行一样，风暴之眼不断成长，它附着的巨行星也以一种非常可怖的速度从黑耀系的边际往智慧生命的领土中心移动。
它波动的越剧烈，王虫的力量就越大，虫潮的诞生就越多，周围的虫子杀了完，完了生，爆炸声一片一片，虫团却好像只是损失了一部分。
【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啊！】
路凛安正想说话，云淮却忽然接住了脑海中的声音：“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你明白问题的症结所在吗？就是它。”
云淮眼眸微眯，灰紫色的眼睛中倒映了一个恐怖的巨型旋涡：“就是风暴之眼，只要它消失，它所带来的一切，包括精神力的失控，虫潮的复苏，就都会全部消失，我们会重新迎来和平，并且这样的和平能够保持许久。”
【我才不在乎什么和平不和平！我只在乎你啊宝贝！】
路凛安呼吸起伏一瞬，那种混乱的能量场到了身体周围被温和的王力对冲消失，他看向云淮，就见云淮的周身也和那些战士一样覆盖了一层水膜。
不。
并不只是水膜。
还有水膜上像是极光一样的颜色，银白幽蓝和耀金融为一体，王力被身体压缩到了极致，倒逼的身体出现了一些和往常不太一样的表象。
云淮的脖颈隐隐约约有了一点藤蔓状的纹路，就像是罗兰薇特缠绕在纯白拱门上的样子，他的耳朵好像也没有以前那么圆润，反倒出现了一点凌厉的尖锐的弧度——仿若一个真正的伊塔纯血一样。
路凛安并没有开口提醒，但是自主意识却像是炸了一样在脑子里大喊大叫：【难道在蜃星的成长体转换还不是他的最终形态吗？我的老天爷他到底还要变成多么美丽的模样！】
王是至高，是极致力量与极致美貌的代表。
伊塔之书并没有哄骗世人，路凛安看见云淮发尾的黑色碎发不断延长，一部分已经跃过了肩膀的位置。
短时间内调动的王力实在太多了。
多到身体已经等不及缓慢成长，云淮的脖颈脸侧开始浮现几道白蓝金的条纹，并不长，图腾一样斜斜标刻在伊塔王的耳垂下方。
机械蝴蝶绕飞在他的周身，隐约有引人沉醉的冷香气无限蔓延开来。
这个少年好像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样的改变，只是在恋爱龙的眼中，就像是一个原本就已经很完美的人突然之间又有了第二个更完美神秘的形态。
路凛安一路都在按捺血液中暴动的兴奋感，此时此刻终于有点按捺不住了，他的瞳孔收缩成细细的一道，唇下的犬齿隐隐约约的有点发痒。
【我好像知道他要干什么，他想要去对抗风暴。】
【你在等的也是这个时刻，你想和他一起战斗。】
云淮掀起微微垂下的眼帘，王族的力量波动已经剧烈到路凛安的随身空间都开始发出扭曲的声音。
零星火点飘荡在黑暗宇宙中，遇见伊塔王的水幕又发出滋滋啦啦的响声。
但并不是熄灭，而是更加燃爆而起，他们的力量在很久之前就互相交换交融，规则既定下的克星死敌，硬生生被路凛安掰弯成了可以在一张吊床上一个蛋壳里相拥而眠的暧昧关系。
他们并不知道风暴是如何诞生的，风暴也不会想到黑耀系的两个最强用相爱代替了相杀。
强弱，胜负，命运如交响曲一样宏大沸腾。
杀不死我的只会让我变得更强大，就算被扭转了诞生的坐标，风暴之眼也还是要面临伊塔王带给它的消亡恐惧。
“云淮。”
云淮转头，一路艰苦追爱的宇宙恶龙朝他微微一笑：“你保护伊塔我保护你，说好打完这仗就回海燃星谈恋爱，你可不能反悔。”
虫潮的尖啸与战舰的轰鸣响彻身后，风暴之眼的正中心发出一道无声的雷暴。
“不会反悔，还有，一直忘了说一句话，”王力彻底迸发之前，尼利厄龙听见了伊塔王清冽专注的嗓音，“——很高兴你一直在，路凛安，和你相遇真是宇宙级的美妙经历。”
第115章 永恒信仰
新王的王力就是伫立在风暴与国民间的厚厚的一堵墙。
它替代了曾经的夜金城，并且比整个夜金城的力量加起来还要雄厚。
杂乱的能量场无形的冲击着宇宙，云淮的存在是抑制它的绝对稳定。
路凛安站在云淮身边，最能够感受到被那股力量包围的温暖舒适，它似乎能驱散所有的寒冷，让人感受到春天一样的生机勃勃的滋味。
云淮背后的水羽变的更大了，大到能够将他的身体包裹起来，就像是一个还没有破茧的蝴蝶一样。
它是如此美丽，也是如此恐怖，蕴含着令尼利厄龙空间震颤的巨大能量。
路凛安脑海中的自主意识不再乱叫，每当路凛安的精神力快速调动的时候，它就会疯狂的在身体四处游走，自主意识是个恋爱脑不错，但它也封存着尼利厄龙基因中最冷血无情的一面。
路凛安知道它想干什么，但他永远都不会输给自己。
云淮背后的水羽震颤一瞬，背后忽然飞来一艘漆黑的战舰，连接着伊塔人的某一条精神力丝线剧烈抖动，莱拉尔的声音在脑海中快速响起。
这位执行官很少有说得这么快的时候，他的声线中似乎蕴含了一丝颤抖。
“幽灵王虫已经负伤！消灭虫潮后我会和您一起去对抗风暴！还有另外两个执行官！”
云淮顿了顿：“那样我会分神的，阿莱西奥。”
莱拉尔呼吸沉重：“我思考失败。”
云淮：“这件事不用思考。”
不对，需要思考！有关王族的一切都是夜金城需要慎之又慎的事情，莱拉尔知道王要打仗，但是从来没有哪一刻，他希望战情能够延缓一点，再延缓一点，他明白王的力量，如果可以，他宁愿对抗风暴的那一份力量能够在自己身上——
然而他们已经行至此刻。
战争挑起之后，风暴之眼似乎并不想给黑耀系思考的时间，它的速度比一直以来观察的更加快速靠近智慧生命的领土，就像是一个疯狂的巨轮，活跃的想要无情碾压所有的黑耀系生命。
但是他们的王还如此瘦小，夜金城十八岁的幼崽都要比王长得高。
他站在风暴之眼面前，似乎一不小心就会完全消失掉。
莱拉尔无法再等另一个四百年，他紧紧拉扯着那一丝链接力量：“夜金城战士已经被训练的很好，他们自我控制合格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以上，我一直在为此刻做准备，守卫王族是他们的使命！”
云淮微微拧眉，目光直直的看着那只不断显露于黑暗的恐怖眼睛。
须臾，他忽然斩断了和莱拉尔的精神力链接。
黑色战舰猛地失控了一瞬，坠入虫潮又被另一道白色的光团拉了出来。
耳边传来斯斯两道不稳定的信号声，紧接着莱拉尔的执行官系统收到西耶那的质问：“你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吗？”
莱拉尔一片诡异的沉默。
被王斩断精神力链接是一件让伊塔人分外痛苦的事情，虽然那种稳定的力量依旧包围在周围，但是仿佛一下子空荡了的精神空间会让伊塔人感受到剧烈的心慌感。
他们会不受控制的胡思乱想，或许他们是被王厌弃，或者放弃，一系列负面情绪直直涌入脑海，如果不是云淮的精神力还在头顶压着，风暴之眼足以让这样的莱拉尔彻底失控。
“……我还能做到什么，我想保护那个孩子。”西耶那忽然听到莱拉尔涩哑至极的开口，又像是自问自答：“我还能守卫他想要的和平，用我的一切来辅助他登上黄金王座。”
什么？
西耶那没有再听见莱拉尔说话，他只看到那艘被他从虫潮中拉出来的战舰又以一种不要命的架势再度冲进去，周围一片战舰的光屏上都猛地爆闪了一瞬，汹涌的雷电之力搅碎了一大片虫团，因为这股突如其来的精神力波动，很多战舰之间的沟通信号直接被干扰黑屏。
“莱拉尔在搞什么鬼？雷电力量是这么用的？一次性放这么多他是不是真的杀疯了？？”
西耶那蓦地开口问道：“王在哪。”
伽修气道：“王不是和那只怪物在一起？你刚刚没看到？”
不对。
这里太靠近风暴之眼了，但是他们接到的指令就只有消灭幽灵王虫，难道王现在就想要——
西耶那心神一震，正要一把拉高飞舰，头顶就听到有什么咚的一声响，紧接着舱窗外，一张苍白无血色的面孔缓缓出现，并朝他张开了尖锐的利齿。
……
“莱拉尔是真的魔鬼，他居然能在不借助王力的情况下将战士的抗风暴耐力提高到百分之八十。”路凛安听着云淮的话感叹道。
云淮：“我不会让他们去做那百分之二十的牺牲，也无法保证力量能够在那么近距离的地方还能庇佑每一个伊塔人，”对抗风暴之眼是他的使命，这种使命不应该加注在普通人的身上。
路凛安靠近云淮，滚烫火星越来越多：“那我陪你一起你能保证庇佑我吗？伟大的伊塔王。”
云淮看他一眼忽然清淡一笑，“说好了一起，自然是会庇佑你的。”
路凛安开心的不得了，他半玩笑半认真道：“之前做王种介子的时候你还有点力量存在我这里，如果你需要，随时找我来拿。”
云淮觉得这样的路凛安就像是一个移动充电宝，但被这么插科打诨一下，心底那种因战争而起的沉重竟然逐渐消失，只剩下了笃定的信心。
他不再迟疑，水羽在背后抖动一瞬，路凛安随时随时都在捕捉他的能量，黑色巨翅的力度几乎和云淮一起同频共振。
黑压压的虫潮被迅速甩在身后，爆炸的打斗声似乎也变得遥远起来。
云淮脑海中存在的几股主要链接猛地波动了一瞬，却没有声音，像是那边也被什么缠斗住了一样。
“不用担心我。”
路凛安本来以为云淮在和他说话，但他并没有看到云淮的嘴唇在动，于是他反应过来，小伊塔王还在群体链接中。
“风暴在加速行驶，我们也已经行至此刻，罗兰薇特旗帜会插在伊塔的每一个领土，我不会让历代王族的心血流失掉一丝一毫。”
寒冷宇宙中，一丝沁凉流经每一个战士的面庞鼻端，精神异能在这个世界变成了精神力，但吸引强者的本性丝毫没有改变。
只是这份吸引中不再携带贪婪的占有破坏，而是带着无尽的崇敬和追随。
少年的身影像是离弦的水箭一样飞射出去，一股野火的红光就像是行星一样环绕着他，除了莱拉尔，所有伊塔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云淮的动作。
因为链接还在，那种被伟大王力庇佑的感觉还在，大多数伊塔人仍然沉迷于和虫潮战斗，西耶那却忽然开启了飞舰自爆模式。
倒计时的滴滴响声中，白色的执行官展开机械翼飞了出来，猛然炸起的火光中出现了一道痛苦的尖啸，幽灵王虫失去了一条胳膊，但那条胳膊却以一种诡异的恢复速度再度开始生长。
因为王虫的叫声，越来越多的虫子又开始包围过来，它拥有智商，受伤后就又瞬间隐匿在了虫团之中。
而像这样的虫团，这片战场中大大小小少说有几千个。
……
云淮并不是不知道战情的焦灼，他只是看的太过透彻，知道所有的一切都被那个巨大的灾厄所影响。
他能感受到路凛安就追在他身边，牢不可破的空间屏障笼罩着他们的中心。
路凛安炎热极了，云淮从来没有感受到他有过这么烫人的时候，就好像这只龙的力量也被调动到了极致。
他们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快到看起来很遥远的风暴之眼，在几个呼吸间就显露了全部的风貌。
云淮停下动作，周身的光芒已经到了刺眼的地步。
混乱繁重的能量场就像是将天和地都压缩在了一起，能感受到的就只有窒息和绝望的现实。
云淮根本看不到风暴的边缘。
但是他知道，他已经站在了风暴的面前。
背后有黑色的翅膀包围过来，尖锐的骨刺剐蹭在他的脚踝上，路凛安没有说话，但动作间却好像已经表达了什么意思。
云淮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要摧毁它。
伊尔王留下了预言，但预言中却并没有教他在此时此刻该怎么做，却又好像不用教，本能就在驱使着云淮的动作。
路凛安用空间罩子保护着他，云淮就用庞大的王力来稳定路凛安的状态。
他隐约能看出来，这只龙并不喜欢失控，一个骄傲的宇宙第一的强者不会允许自己被身体里另一股自主意识打败。
两人在黑暗中的呼吸此起彼伏，风暴之眼的又一阵雷暴炸裂闪过——就是现在！
水与火的光芒相互纠缠，就像是黑耀系最闪耀的两颗双星互相缠绕飞行，冰白与火红一起直直的射入风暴之眼的中心，就像是两滴水珠落入了无边无际的大海。
死寂持续了几秒，又好像过去了无数时间，风暴的漩涡猛烈的翻滚搅动起来，交互的轮齿状的云团开始不断缩紧，它似乎想要绞杀什么，但又诡异的卡在了半途，并且漩涡的气流开始变得更加杂乱和横冲直撞。
一股巨大的难以用言语形容的能量波动震荡开来，风暴中的雷团不断炸响，恐怖的低分贝声音就像是一个怪物挣扎的嘶吼。
……
五千光里之外，幽灵王虫的眼尾忽然落下来一点血珠的痕迹，看起来就像是被风暴感召的泪水。
虫团们更加密集的聚集起来，但三分之二已经被伊塔的军队彻底消灭。
虫子们开始出现奇怪的位移波动，与此同时，所有身穿智能盔甲的，或者驾驶战舰的伊塔战士全都被疯狂的往外排斥。
混乱的战场就这样被风暴能量迅速分开，伊塔人的视野中，虫群开始以一种可怖的速度往风暴之眼的方向而去。
——这无异于一场疯狂的集体自杀。不少伊塔战士直接呆愣住，不知道虫潮实在发什么疯，而一直隐藏在虫团中央的幽灵王虫似乎遥遥回望了一眼，它的四肢被砍断又再生，但再生速度似乎在变慢，所以整个人形都维持在一种恶心又恐怖的状态上。
最开始，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场巨大的异变。
虫团中甚至还有间谍虫在不断引爆，伊塔的机械造物不断被排斥后退，一切都发生在一个很突然的战情时刻。
而与王的精神链接依旧存在，被王庇佑的那种感觉也依旧存在，很多伊塔战士开始后知后觉的寻找王的方向，又隐约感受到王竟然在虫团的正前方。
莱拉尔没有理会疯狂震动的执行官联络器，他脑海中只有那个少年曾经在蜃星和他说过的一句话——“冷静一点，阿莱西奥。”
这句话就像是失控力量上的冷却器，就算莱拉尔的心脏再如何崩裂，瞄准幽灵王虫的手指也不曾颤动一下。
和平。
帝国必须有王最喜欢的和平。
无声的雷弹直射而出，正正命中包裹着裸露王虫的那一团虫潮，无数虫群肢体四散坠落，而幽灵王虫浑身闪过莱拉尔金色的雷电之力。
它的再生停止了。
新的肢体甚至还没有完全长大，就像是一个婴儿的手臂一样。
但是它依旧没有停止前行，包裹着王虫的最前方的虫群已经开始被风暴之眼的力量搅碎，但是这群虫子却像是疯了一样自动投喂了进去。
原本因为云淮和路凛安进入风暴而卡住的漩涡再度运作起来，更远的光里之外，达尤加星球被一股蛮横的宇宙能量猛地推射出去，目的地直直的冲着夜金城的坐标和方向。
因为要将精神力集中战场，云淮并没有分神链接这里的伊塔人，在猛然加大的杂乱能量的影响下，驻守达尤加星球的纯血开始出现了互相攻击的倾向。
维德还不知道外面的战场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紧急将已经失控的纯血强制关进了沉睡仓并撤离了地表人员，地心的达尤加盒子开始疯狂旋转，似乎随时都会进入启动倒计时。
这整颗覆盖着极光的美丽星球，就像是一只陀螺一样，被吞吃了虫潮的风暴之眼狠狠抽了一鞭子，然后开始疯狂的朝着反方向前行。
脑后有系统警报的滴滴响声，维德经历过几十年前那场惨烈的失控之战，知道在这种即将失控的情况下最好让自己彻底沉睡，以免造成更惨烈的后果。
但是他还不能睡，达尤加的疯狂前进已经触响了这颗星球的警报系统，维德从保险箱中拿过达尤加钥匙，又在地震一样的天旋地转中被甩飞出去撞在了坚硬的铁壁上。
越强大，精神力受风暴之眼的影响就越多，维德紧紧皱着眉头，目光中达尤加盒子的模样已经开始模糊。
就在这个时候，他隐约听到了身后有脚步声。
用尽力气回头，就看见一个陌生的不属于伊塔的物种出现在眼前，他穿着灰黄色的长袍手撑着墙壁，语气似乎还有点迷茫和震惊。
蜃星人十分淳朴，他问了曾经问过莱拉尔一样的话，“……我是看到星系警报从参观的临近星球迫降过来的……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维德瞳孔紧缩的看着面上没有丝毫失控的阿俐诺，他已经来不及思考，猛地将达尤加钥匙在震荡中扔了过去。
被风暴抽飞的达尤加不断接近第三星系的核心夜金城，坐标系统和星球系统疯狂的发出预警。
维德语气冰冷极了，他大喊道：“你！用它！去插在那个黑色盒子中制止星球爆炸！快！”
因为飞速前行，周围的空间地震一样不断晃荡，阿俐诺反应很快，但钥匙还没来得及插入达尤加盒子中，又一阵晕眩震感就急速传来，这一次直接震动着钥匙的锁芯突然轻颤了一下。
咔嚓一声脆响。
【嘀——达尤加盒子已启动，初始攻击目标：风暴之眼，最终攻击目标：风暴之眼，星球坐标定位中，您已偏航，请按照轨迹立即手动牵引航道，达尤加将在29m43s后引爆！】
……
风暴之眼在吞食虫潮。
一切都发生的太急太快，幽灵王虫被围攻垂死之际，带领着无数的数不清的虫群直接投身风暴加速能量场的波动。
风暴之眼开始全面过境。
然而靠近它的伊塔人们没有察觉到半分的不适——直至此刻，王力依旧在庇佑着每一个为帝国而战的伊塔人。
西耶那撕开夜金城执行官的黑色战舰，满是寒冰的手掌一把抓住了莱拉尔的领口。
“是你让王去对抗风暴之眼的？”优雅的执行官眼中此刻全是冰冷可怖的颜色：“你怎么敢？”
莱拉尔戴着面具，西耶那认识这个面具，它曾经是王的所属物。
整个庞大的机械军团都在被全面过境的风暴之眼往外排斥，莱拉尔忽然开口：“只有王能做到。”
西耶那：“什么？”
莱拉尔的嗓音似乎从利刃上含着血腥气滚出来：“对抗风暴，只有王的力量能够做到。”
抑制精神力失控，治愈失控人员，压制风暴之眼，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蜃星预言石碑上写的一样——只有云淮能够做到。
所有物种都会遭遇毁灭的威胁，但也会迎来希望的新生，希望和新生都寄托在四百年不曾诞生的伊塔王族的身上，制裁与治愈，是这一代王最伟大的力量。
莱拉尔语气低不可闻，听起来似乎悲伤愤怒到了极致：“如果有可能，我宁愿用自己去填平风暴，但我甚至无法靠近它，击杀虫潮已经是我们能帮助那个孩子做的最后的事情，这是混沌宇宙的命运，阿斯兰。”
命运让帝国在生死存亡之际迎来了最小的王，命运让新王的王力拥有对抗风暴的力量，而他们能做的只有相信信仰。
相信永恒的，无穷无尽的王族信仰。
能够将人血液都速冻的寒冰包裹了莱拉尔的半个身体，西耶那额角紧绷，正在这时，战舰忽然被什么人猛地踹了一下。
伽修看向舱内两人，美丽的面色似乎变得有些扭曲：“时间来不及了，星图显示有人把达尤加牵了过来！我的链接刚才断了！王在哪？！”
——云淮依旧还在风暴中心。
王力的波动涟漪一样一圈圈激荡开来，爆裂的灾厄内部仿佛被安了一个绝对的稳定器，风暴之眼的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路凛安与云淮处在同一个空间，看见了无数被搅碎的虫尸从风暴口被吞吃进来。
甚至还有幽灵王虫死不瞑目的头颅。
它已经完全被风暴漩涡分尸，嘴角却定格着诡异的死亡笑容。
在王力干扰下已经暂停波动的风暴之眼再度开始旋转气流，路凛安往外看了一眼，眼侧隐隐约约出现了黑色的龙鳞。
一个接一个的火团在风暴内部燃起，风暴吞吃的虫尸还没有抵达地表就已经变成了飞灰，云淮在大面积释放王力后终于感到了不受控制的疲乏，他睁开眼睛看着周围多出的无数虫尸突然开口道：“我知道了。”
路凛安觉得很不对劲：“知道什么？这个鬼东西不是已经停住了吗？怎么又开始活动了？”
云淮快速道：“幽灵王虫。”
幽灵王虫存在的终极目的根本不是为了和伊塔对战，而是带着被唤醒的巨量虫潮充当风暴之眼的燃料！
所以它会跟着自己，因为他们的方向就是风暴之眼的中心！
“它杀我也是杀，杀不了我借用风暴之眼也一样是杀，”云淮的水羽落下无数的水珠，是王力消耗过度不太稳定的体现，“但是它低估了我，我还有剩余的力量阻止风暴运行。”
路凛安抓住云淮的手腕：“阀门开到最大持续释放这么长时间你还能剩多少？精神力耗用太过可是会死人的。”
云淮掌心攥起，“这本身就是一场生死存亡的拉锯战，难道你不相信我？黑耀系必将战胜风暴迎来新星纪元。”
路凛安指尖猛地一松。
又忽然咧嘴一笑：“我就知道我们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个小蓝星人和他一样，有时候也是一个刀尖博弈的疯子。
只是他太平静了，就连这种时候说话也不见慌乱，但他现在却在做整个宇宙最疯狂的事情。
而他在陪着他一起做全宇宙最疯狂的事，路凛安一想到这个就兴奋，哪怕即刻死去也无所谓。他的头发边缘出现了一点火焰色，云淮面容微微苍白，路凛安突然道：“我做过你的王种介子，说过你需要力量的话随时来拿，我觉得你现在就挺需要的。”
云淮诧异抬头：“什——唔！”
路凛安猛地凑近云淮，他滚烫的嘴唇这次没有落在眼上鼻上，而是正正的落在了小伊塔王的唇上。
贴着唇的说话声低哑暧昧，路凛安扶着云淮的下颚，“张嘴。”
云淮的眼眸睁大，温润瞳孔中冷淡不再，而是充满了震惊和颤动，然后他看见了路凛安的表情微微痛苦。
……但云淮已经无力牵引，如果能够主动牵引，与冰冷能量对冲的炙热龙族就不会这么痛苦。
这实在和云淮想象中的接吻不太一样，他不想看见路凛安在爱中有这么痛苦的表情。
可他们没有其他办法，似乎在风暴中接吻是他们的宿命。
路凛安的精神力还在不断燃烧周围的虫尸，虫潮的尸体还没化作风暴的养分，就已经消失在了黑暗深处。
接吻的时间其实很短暂，云淮喉咙滑动两下，路凛安就微微撤开，他的唇上似乎还有湿润的水光，连带着嗓音也一起潮湿悱恻了起来。
“……先还你一半，剩下那一半，以后你自己来拿。”
第116章 永恒信仰
全面过境的风暴之眼不仅影响着伊塔，在很短的时间内，它暴乱的能量波动也已经逸散到了异族，比光，比信号，比任何已知的速度都要快。
异族没有云淮，但有一个优势是距离风暴之眼很远。
暴乱能量抵达这里的威力，远远比不上直直照射在伊塔的威力。
所以虽然异族也逐渐失控，异族高级指挥官们带领着下面的人也能稍微应付——就是应付手段比伊塔凶残很多。
流血事件开始在每个星球上发生。
竞争至上的部分异族物种开始借着风暴之眼的干扰互相铲除异己，唐咒不仅要处理四处复苏的虫潮，还得提防着异族整体不能有过大的浑水摸鱼的动乱。
如果领主在就好了。
领主星的很多人一时间脑子里都闪过这句话，但是路凛安好像直接用自己去和伊塔王联姻了一样，直到现在也没有踪影。
“伊塔那边也已经打起来了，可能领主正在第一线对抗风暴之眼吧。”西奥多为路凛安疯狂找补。
旁边没有人反驳，但这里的人精心底都知道，领主哪里是在第一线打仗，是在第一线谈恋爱顺便打仗才差不多。
只不过这个恋爱谈的利己利彼，堪称千百年来黑耀系第一大和平基石。
腹诽是短暂的，仗还要继续打，诺安狠狠抹了一把脸，一言不发的和几个指挥官快速走出了会议室。
整栋办事楼内，四处都是光屏在闪烁炸响的声音。
这场威胁着全黑耀系的灾厄不知道何时才会结束。
或许是下一刻，或许这样的混乱还需要持续很久。
……
王力团子中包含了云淮初生期的所有力量，尽管路凛安没有给完，但也已经让云淮轻松了很多。
初生期的王力和成长体的王力差别很大，初生的王力就像是一个还没有成熟的顽皮幼崽，比成长体的更难把控一点，但这些对云淮原本都是没什么难度的。
只是，他无法将唇上的湿润压制下去，在这个时刻，他的心境居然开始危险的波动了起来，努力了很久才稍微压制下去了一小点燥热。
好在力量已经被填充了大概十分之二，王力的重新运转让风暴之眼的内部发出了北风呼号一般的咆哮。
路凛安不在云淮身边了。
但是他也并没有飞出风暴之眼，一团明亮的野火在风暴之眼内部四处捕猎，被吞吃进来的虫潮几乎成批量的在化成飞灰或者直接气化消失。
抱一下原地发情，亲一口原地发疯。
尼利厄龙想要筑巢邀请伴侣一起沉沦的心在此刻直接拉到了巅峰。
风暴之眼给路凛安的加持从来不是精神力的失控，而是恋爱脑的高速燃烧。
那种连灵魂都在麻痒颤栗的吻感消退不下去，就像是吃了一口软绵冰冷的甜筒。
除了翅膀，路凛安背后的尾巴也已经冒了出来。
他收不回去了。
尼利厄龙的眼睛已经彻底变成了璀璨的金，头发也只有发根能看的出来浓黑的本色，其他地方，全都是一片燃起来的炭火一般的红焰。
身体里恋爱欲望带来的极致快乐和给出王力带来的极致痛苦互相交融，路凛安已经分不清楚到底是哪个更令他难以处理，或许一切痛苦和纠结，都能够再用一个吻来抚平。
可是不是现在。
至少不是现在。
云淮的王力这么宝贵，还能在对抗风暴之眼的时候完完整整的分给他满身的庇护力量，他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所有极致，至少不是现在，不是现在就要和他一起沉沦爱河。
少年的身影在风暴中扭曲，却又好像蒙了一层神明的圣光，背后的水羽力度与美感结合的恰到好处，脸色的白蓝金纹路和微微尖锐的耳廓让他的美丽冰冷凌驾在伊塔所有纯血之上。
路凛安喜欢到极致，觉得云淮完美到极致，竟然觉得爱对伊塔王来说是一种亵渎。
他如此神圣。
正在做着这个宇宙最仁慈最伟大的事情。
而他如此贪心。
竟然只想要和这样的伊塔王谈恋爱，也只想他被自己看到。
虽然早已经身在爱河，但是路凛安从来没有这么清晰的感受到，他的每一颗火星都在跟着云淮的呼吸一起燃动。
他隐约感受到王力的运转更加快速，那些绞杀的风刃到不了云淮面前就会被他的精神力对冲化解，风暴之眼越是残暴，伊塔王就好像越发安静。
这是一场和宇宙规则的战斗——而黑耀系必将迎来新星纪元。
风刃的速度减缓，风暴气层旋转的进度又变得迟钝了起来，虫潮似乎已经投身完毕，但是投身风暴的那三分之一的虫尸很多都被路凛安直接半路气化。
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往好的方向进展，伊尔王的预言完美的印证了此时此刻所发生的一切。
路凛安的力量完全还在可控范围之内，就算自主意识再怎么横冲直撞，只要头发不是完全燃烧起来，哪怕只有一根黑色，都是本体成功压制自主意识的标志。
路凛安飞向云淮的坐标，背后却又缓缓飘过一个什么东西。
倏的回头，发现是遗漏了的幽灵王虫的头颅。
那拥有墨瑟里基因长着墨瑟里面皮的头颅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有消失在风暴中，又在此刻出现在路凛安周围，一双全黑的眼睛僵直的盯着他和云淮的方向。
路凛安眉头微微皱起，然后抬手，一道黑色小点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洞穿了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的眉心。
紧接着下一秒，王虫皮肉被灼烧着彻底消失在了风暴之眼中。
云淮转身就看见这一幕，脑海中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又回想起墨瑟里被他杀死前说过的话——宇宙规则是不会允许两个最强站在一起的，你和他不会有好结果。
这句话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然后就是链接线波动的感触。
王族链接因为风暴过境并不稳定，语音模糊又卡顿，但依稀能听出来是西耶那的声音。
“军队坐……标……远离……链……范围！我们无法……入……保存王力，不必庇佑伊——”西耶那说的快速又急促，似乎伴随着深深的呼吸起伏声：“达尤加启动……七分种……尽快离开，风暴之眼！”
云淮蓦地皱紧眉头，将最关键的一句听了一个完全。
路凛安已经飞到了他面前，浑身的热度似乎连整颗巨行星都能融化掉一样。
云淮抬头，透过路凛安的身影，看向他背后就快要完全合拢但因为王力卡在了最后一个小口的风暴之眼。
它好像已经不动了。
吸收的初生期的王力也已经临近枯竭，比起附着于巨行星表面的巨大风暴，云淮就连一颗尘埃的大小都没有，但就是这比尘埃还小的一粒，却硬生生扯出了过境的灾厄，并用力量将它对冲的开始溃散。
新王的强大在宇宙最凶恶的灾厄面前缓缓撕开了一角，云淮本来觉得脑子前所未有的困顿，但西耶那的链接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又猛地清醒过来。
达尤加，夜金城灭世武器。
为了炸毁排斥机械的风暴之眼，达尤加必须要由人力来操控牵引。
不管那个人是谁，都是注定的牺牲者，这也是云淮最开始根本不愿意达尤加启动的原因。
路凛安看见云淮的面色快速变动了一瞬，风暴仅剩的那一个小出口处，似乎出现了一片蓝绿极光的圆弧地表。
达尤加是一颗星球，但更是一颗被完全改造的灭世级武器，这颗星球可以被驾驶，可以被指令，甚至可以在行进速度上进行调节。
而现在，它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往风暴口的位置而来。
路凛安直接拉住了云淮的手往外飞去，迎面而来的，却是一个飘荡在漩涡口的黑色机械残片。
是黑武士。
一个黑武士已经被风暴逸散的能量绞碎了。
它的芯片可怜的飘荡在风暴口，就像是那些虫子的残肢一样。
云淮为了避免牺牲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所有，但是战争的残酷还是如此直白的展现在了他的眼前。
伊塔，异族，风暴愤怒过境的这个时间段，流血事件从来都没有停止上演。
路凛安眼睛眯了一下，那片连带着黑色残片的机械瞬间消失在了原地，云淮开口：“你干什么？”
路凛安：“捡垃圾。”
在尼利厄龙这里它们就是一团已经没必要拯救的垃圾，但是它们让云淮悲伤皱眉，于是机械造物的残片又变成了还能挽救的可回收垃圾。
最起码它们的重生能换取伊塔王一个笑容。
路凛安的空间不知道有多大，总之风暴口飞进来多少他就捡多少，黑武士的，战争机器人的，风暴口的秩序因为风暴垂死已经完全失控，机械造物没有再被往外排斥，反倒被全部吸引了进来。
云淮不知道谁在牵引达尤加。
也不知道达尤加上的牺牲还有多少。
但很快，那些极光颜色就更加靠近眼前。
是半弧形的地表，还有地表上独有的黑色石块，然而曾经还算平整的地表环境纵横交错的开裂了无数深沟，就像是这颗星球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地震。
达尤加疯狂逼近坠落，路凛安捡垃圾捡到一半，在越来越靠近的达尤加地表看见了一个深渊旁挂着的人影。
尽管看不清楚长相，但那种打扮明显并不属于伊塔，灰黄色的衣料，独特的长袍。
是蜃星人。
云淮同样看到，他眼眸微微睁大：“阿俐诺……”
蜃星……石碑……原住民……伊尔王的预言！
蜃星原住民不受风暴之眼影响，达尤加的伊塔人看起来已经完全撤离只剩了一些驻守的伊塔造物，而伊塔的灭世武器，正在被一个跨越了信仰的异族人牵引着！
这难道也是伊尔王规避风险的预知？！
路凛安突然道：“要捡他吗？好像还来得及。”
云淮深吸一口气：“捡！”
只剩下两分钟了——
但是路凛安会空间跃迁，哪怕只剩下三秒，他都能带着他从风暴之眼完整退出。
还有时间！
云淮总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好像有点完美过头，补了初生期的力量成功压过了风暴之眼，而就算风暴还在苟延残喘，达尤加的到来也会让它最后的气数彻底溃散！
路凛安飞速往达尤加地表而去，云淮飞出风暴，就在气层的周围看着路凛安的背影。
他的脑海中仿佛有和达尤加一模一样的倒计时声音，云淮深吸了一口气，甚至隐约觉得自己在和达尤加一起同频呼吸。
“检测到王族力量波动，牵引暂停，引爆倒计时无法中断。”
地心中，系统操作台发出机械的声音，然而这里一个高级机械师都没有了，阿俐诺在达尤加疯狂前进的这半个小时内扔了一路的伊塔人。
空荡荡的地心只有一把钥匙落在沾染了灰尘的地面上。
武器星球近在咫尺，突然停止的动作让路凛安更容易定位阿俐诺的方向，他捡人捡的得心应手，一把就抓住了阿俐诺的衣服领。
但是停滞只是一瞬间，风暴之眼能量矩阵疯狂失控，残余的口子忽然猛烈收缩了一下，整个达尤加就像是那些残破的机器人一样被强制牵引了进去。
就像是虫潮投身风暴的自杀，风暴也像是在拥抱一个会爆炸的巨型炸弹来结束自我。
云淮背后的水羽不断滴落着冰晶和水珠，但翅膀暂时还没有消失，他下意识的往旁边避开，却突然感觉到自己的翅膀好像被什么力量沉重的拉扯着。
紧随而来的，是一阵灵魂撕扯一般的疼痛。
他无法再调动力量振翅飞行。
达尤加即将和巨行星相撞引爆，远远的，云淮似乎看到路凛安已经朝自己折返了回来。
眼前是风暴即将溃散的迷雾，不知道为什么，云淮忽然感觉到一阵不可抗拒的恐慌。
哪怕是在对抗风暴之眼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心慌过，这种恐慌感就好像是他曾经在蓝星末世，面对一些绝望的不可抗力的渺小感受。
几秒钟之内，云淮已经不止感觉水羽在被拉扯，他的整个身体都像是在被什么分离撕扯，哪怕他已经努力朝着路凛安飞过去，依旧感觉那股沉重挥之不去。
又有什么矛盾的轻飘飘的感受，迷蒙间抬手，竟然看见有白色的虚体轻轻的离开了肉身的桎梏。
那一瞬间，云淮狠狠的怔愣了一下。
他的脑海中没有思考任何东西，只莫名想到了一句话——海燃星，还没去。
说好的打完这仗就谈恋爱。
他抬头，看见路凛安兴高采烈的朝他而来，阿俐诺似乎已经被他装进了空间中，这个人的头发都变成了焰火的颜色，不过还是能隐约看见一点夜一般的黑。
云淮觉得他看见了自己，但是又好像没有看见自己。
因为他看见路凛安抱着接住了他的身体，但他的感官，却还停留在距离风暴不远的迷雾中。
低头查看，就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整个人已经被从身体里扯了出来，变成了和刚才一样虚如气层的形体，没有实感，灵魂一样。
达尤加的倒计时不知道怎么的还在脑海中回荡，一颗星球碾压过来的压迫力，足够一个渺小的灵魂产生无边的恐惧。
但是云淮的害怕却不在这里，他只是有点担心路凛安。
一切的一切都像是战争一样发生的太快了，拥有墨瑟里脸庞的幽灵王虫好像还在死死的盯着他，那句宇宙不会允许尼利厄龙和伊塔王在一起的咒语似乎又在耳边回荡。
云淮迷茫的发出了一道疑惑的鼻音，然后整个被不知名力量扯出来的，不属于这方宇宙的灵魂雪花一样往残余的风暴深处坠去。
……
原来这才是风暴之眼真正的同归于尽。
在达尤加星球爆炸之前，云淮远远看见路凛安抱着“他”撕开了跃迁空间，一阵滚烫的能量波动之后，路凛安的身形完全消失，而感官还留在风暴深处的云淮并不知道自己会坠落在哪里，结局又在哪里。
或许下一秒就会随着爆炸一起烟消云散。
……可是路凛安怎么办？
他那么喜欢自己，并期待了这么久的时间想和他在一起。
“检测到王族力量波动，牵引暂停，引爆倒计时无法中断。”
这道仿佛笼罩了整个星球的声音狠狠地钻入云淮的耳蜗，他想到什么，忽然试着轻声开口道：“询问。”
达尤加：“我在。”
真的可以听见！伊塔造物纯粹至极，捕捉王族音色能量波动是它们刻入原始芯片的程序！这道程序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发生改变，并不论什么时候都能回应王的声音！
云淮深深吐息：“机械武器达尤加，用对撞波动送我离开风暴之眼！”
达尤加似乎是在思考能否做到，它在倒计时中停顿了半息，然后忠诚道：“为您服务，我的荣幸。”
云淮缓缓阖上双眼，手臂脱力又放心的展开，爆炸三秒之前，纯洁的白色人形云雾一样散在了风暴之眼的正中心。
“服务完毕，即将执行达尤加终极任务，引爆风暴之眼——帝国永存，王族不朽，征战灾厄，机械荣光。”
倒计时。
5。
4。
3。
2。
1。
一股似乎能够震碎整片黑耀系的能量辐散开来，有那么一刻，这一整片黑暗的宇宙都犹如被照射了白耀光一样亮了一瞬。
无数碎片分散炸开，恐怖的爆炸能量甚至掀平了五十万光里外的荒芜星球的地表生态，那股混乱的宇宙能量逐渐消失，而爆炸引起的连锁反应才刚刚开始。
星球移位，新星诞生，无数能量融合碰撞，最后巨量灰尘竟然缓慢形成了一片美丽的蓝绿色星云，星云无比巨大，又无比壮观瑰丽，就像是达尤加用另外一个方式永生永存。
而此时，路凛安早已经来到了无数光里之外，为了不让爆炸的冲击波再伤害到云淮，他一路都在严严实实的保护着小伊塔王的身体。
只是与风暴战斗过后精神力很不稳定，间接导致跃迁速度慢了一点，不过好巧不巧，他从空间口跳出来的同时又与伊塔军队在一颗小星球上相遇，几乎是路凛安刚出现，几个熟悉的身影就迅速出现在了他面前。
西耶那紧紧攥着指节，因为过于担心云淮苍白无颜色的脸上覆盖了一点薄薄的冰壳，莱拉尔因为打仗太凶残，就连云淮赠送给他的面具都被撕裂了小一半，此时正好可以看见这位大执行官紧抿的冰冷唇线，三人之中伽修居然是最体面的，只是他不着痕迹的深吸了一口气，漂亮的眼睛中似乎有一点血丝。
路凛安环顾了周围一圈，这才小心翼翼的挪开了盖着云淮的大翅膀。
他虽然站着，但状态实在也称不上好，在风暴之眼中灭杀虫潮需要调动的精神力比在外面的战场还要多无数倍，而此前，路凛安还喂了云淮相生相克的王力冰团。
莱拉尔敏锐看见，这只龙虽然头发烧起来了，但是吐息却带着寒冷的白气。
他的一部分胳膊已经龙化，正当着几个执行官的面慢慢的整理了一下云淮微乱的黑长碎发。
但此时已经没有人去在意那些，他们只看到了完完整整的少年。
是王。
西耶那的指节猛地一松，伽修眼睛里也荡起了柔和的笑意，莱拉尔沉默的注视着王的面容，然后看见王的眼睫微微抖动了一瞬。
路凛安抬手的动作很快，他带着黑色鳞片的手掌隔空盖在少年的眼皮上。
每个人都没有说话，尽管互相之间都是敌对关系，但每个人此时都保持着绝对的安静沉默。
他们虔诚等待着那个少年的苏醒。
而这具身体也不负众望，轻抖的眼睫努力掀开了一点。
路凛安忍着胸腔的冷气高兴道：“王力在恢复了吗？”
毫无声息的沉默。
路凛安又道：“还没回神？风暴之眼被炸了！我们的仗已经打完了！”
沉默始终蔓延，甚至云淮的眼睛都没有转动一点。
他仿佛醒了，又仿佛没有。
一股无声的死寂蔓延开来，忽然的，有接二连三的伊塔人面色变得苍白如纸。
——给予他们庇佑，治愈他们伤痛的王力链接猛地崩断消失，西耶那眉头痛苦的拧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抓住了云淮的掌心。
冰凉如雪。
同元素的精神力小心又小心的试探出去一丝，却好像是将一滴水珠投入干涸的大海一样。
西耶那脑海中嗡了一下，又下意识的轻凑近云淮去观察。
路凛安不知道怎么的，并没有抱着人躲避，因为他觉得云淮状态不对，可能是他对付风暴太累了，或许伊塔人知道该怎么帮助他。
“……王？”西耶那道。
云淮没有回应，伽修猛地上前，银灰色的眼睛冒昧直视着云淮微垂的瞳孔视线。
虚幻的梦境精神力侵入少年的身体，却只看见了一片虚无的空白。
没有一丝一毫可以勾缠的精神力或者王力，仿佛这个怪物手中抱着的仅仅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焦黑的力量在莱拉尔的面具上暴走一瞬，那具残破又珍贵的面具彻底碎成了两半坠落。
路凛安没有看。
他只是视线单纯的看了云淮几十秒，吐息间是身体还没有缓和过来的冰冷。
那双诡异的、盯着他和云淮的王虫头颅又好像出现，路凛安的金色眼睛剧烈颤抖了一下，他猛地回头，表情居然盈满了不可名状的恐惧。
视线范围中，尽是风暴爆炸后的余灰。
……
他好像，不小心，把一个人给弄丢了。
第117章 永恒信仰
孤岛。雪山。精神世界。
云淮觉得自己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梦中有很多人，很多事，不过都记不太清楚。他的脑子有一点嗡鸣的迟钝，就像是有人在他的耳边放了一个巨型炸弹炸开，尖锐的鸣声退不掉，就连额角都在痛苦的跳动。
他很清楚自己在哪里。他在自己的异能世界。
因为这座孤岛雪山是他有意识来看过最多的景色，它的每一处起伏，每一块温度，云淮都能掌握的分毫不差。
但是云淮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
印象中，好像是干什么太累睡着了，又好像是遭遇了什么紧急事情。
他神色空茫，眼睛忽然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海岸线——那里正海水涛涛，洁白的浪花卷过白色的沙滩。
白色的……沙滩？
云淮微微歪头，不对，他的沙滩好像不是这个颜色。
他的沙滩，明明是雪白掺着金红才对。
这种想法全都是下意识，云淮的思维十分混乱，他觉得自己有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站起身，身上依旧还是简单的内衬衣物，停在雪山底下，整个人有一种不知道该去哪里的混乱感。
还有着急，烦躁，他不知道自己在着急什么，好像是急着和什么人见面。
云淮雪白的脸上满是安静茫然，他往前走了几步，背后的衣服却忽然被什么勾住，视线低垂，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什么红色的火点。
回头，却发现只是裤脚勾在了枯萎的白珊瑚上。
没有人。
这里一直以来都是没有人的。
这是他的世界，他能感觉到最安全的地方，他也不会允许任何人进来。
但为什么，总好像哪里缺了什么，还有天空，那么暗，那么高，暮色沉沉落在海面，天上却没有一颗星星。
也应该有星星吗？
云淮微微皱眉，发觉他曾经最熟悉的世界，除了一个亘古不变的大雪山，其他地方都变得不认识了起来。
脑子很痛苦，像是力量使用过度，或许再睡一觉，精神就会好很多吧。
想睡觉这个念头刚刚浮上脑海，云淮就小小的打了个哈欠，他不受重视习惯了，对睡的地方也不是很挑剔。
只是远离了一点雪山，往岸边的沙滩上走了一点。
躺下，闭眼，身下柔软的沙子包容着身体的每一处弧度，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软床。
竟然也不冷，而是透着一点不属于他这个世界的温暖炙热，哄着他睡觉一样。
云淮太困了，他没有细察，就那么迷迷糊糊的在梦境中又睡入了二重世界。
洁白的浪花舔吻着少年的脚心，拟化出的眼睛有点委委屈屈，它可爱的厉害，但偏偏又长着锯齿，看起来仿佛一个等待主人抚摸的小怪兽。
小怪兽后还有大怪物，那是更大的更成熟的锯齿浪花，但都隐藏在看似平静的海平面下蛰伏着。
阴沉沉的天幕似乎没有边际，一阵海风吹来，雪山上的雪花落下一点，它们融化在海上，沙滩上，少年的眼睛上。
云淮抖了抖眼睫，晶莹的雪花便变成了顺着眼尾流下的水痕。
……
伊塔帝国与异族物种共同战胜了宇宙风暴，黑耀系新星纪元正式开启。
所有的物种在灭亡考验中都跨越了一个进化的台阶，精神力变得更加纯粹好操控，部分物种的大脑在新的宇宙能量下进入了二次进化。
一切看起来都百废待兴欣欣向荣。
但是，伊塔帝国没有任何地方有胜利的欢呼，甚至就连异族的主星域也全都是静悄悄的瑟缩模样。
战胜风暴后迎来的不是盛会，而是死寂。
一片沉沉郁郁的死寂。
伊塔新王在风暴中消失了。
确切来说，消失的是王的力量与王的灵魂。
所有王族链接全都在一瞬间崩断，伊塔纯血完全感受不到王的坐标和王的气息。
王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现在早已经变成了一片宇宙灰尘。
军队撤去，大战胜利，被爆炸波及的星球却无人打理，第三星系仿佛一座座空城，就连巡航的飞舰也全都没了影子。
很难想象，半个月之前，这里还轰轰烈烈的打成了一片。
死寂之中，有一道黑色的影子速度极慢的晃过，他应该是这片宇宙最后活着的生物，此时正不知道在忙碌一些什么。
有一个战争机器人跟在他的身边，左肩上刻着0781的编号，机器人的一个胳膊坏掉了，但右手也勉强还有用，它偶尔会帮助那个生物，因为他的精神看起来实在有些恍惚。
伊塔人带走了云淮的身体，而路凛安，还没有放弃寻找云淮的灵魂。
他是这片被毁灭的宇宙中唯一的动静，他对爆炸范围内的每一颗星球都不放过，哪怕有的星球已经变成了碎片陨石，哪怕这些星球已经被三大执行官找了无数遍。
但是他们依旧无法寻找到一个本就不属于黑耀系的灵魂。
王是混沌宇宙赐予伊塔的，伊塔之书只记载过王的灵魂与身体一起消失，却从来没有记载过，明明一个人还活着，还会呼吸，还会睁眼，却偏偏不会说话，不会回应，不会对外界有任何反响。
就像是绝望中还有一丝希望，希望中却又是无边的绝望。
“提示，你已经路过这颗行星三遍了，你迷路了。”AG-0781道。
路凛安没理。
AG-0781：“提示，你已经……”
“闭嘴，我知道。”
0781：“你知道？那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路凛安：“找人。”
0781：“你在做无用功。”
路凛安抬头看它一眼，以往凌厉凛冽的金色眼睛现在居然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0781直视着这只龙，有一瞬间觉得他的瞳孔比爆炸后的宇宙还要虚无。
它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或许他什么也没想，只是疯了而已。
“你如果实在无聊，可以回去维修自己。”路凛安忽然道。
0781没说话。
路凛安：“他喜欢你，你得回去修好自己。”
0781：“我经历了两任王族的消失，我已经不想维修自己，或许我也应该消失。”
“机器人不应该有这么复杂的感情。”路凛安道。
0781：“那我可能是程序乱了，或者我觉得你很厉害，跟着你，王就有可能重新回来。”
沉默蔓延开来。
0781冰蓝的税利眼睛垂下：“还好这里没有其他伊塔人。”
路凛安尾巴消失了，但龙化的手没有退回去，他不知道走了多少爆炸的区域，也不知道翻找了多少陨石角落，竟然让星舰都轰不破的尼利厄龙鳞片开始渗血。
龙血有令精神力发狂暴走的功能。
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够再克制龙的血液带来的影响力。
0781觉得这只沉于爱河的龙可能活不久了，它也不想再维修自己，所以它和他待在一起，它在等待自然销毁，或者有什么大块陨石撞过来将它碾碎也可以。
反正都是要消失的。
和王一起消失应该算是最美好的结局。
“听说西耶那他们还没有放弃，不过他们也不会再接纳你，不如你回自己的领地吧。”
路凛安只说：“再等等，还没找到，再找最后一遍。”
这样的话0781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次，路凛安每次说着最后一遍，但每一遍都和第一遍一样循环往复认真仔细，所以它才觉得他疯了。
比起没有陪着王一起进入风暴的三个大执行官，以为自己带回了王却将王丢在了爆炸中的恶龙可能会更加崩溃。
明明就是带回来了，明明上一刻都还好好的，明明已经沉甸甸的抱在了怀里，但为什么小心翼翼掏出来的时候，就偏偏落下了最重要的灵魂呢？
0781觉得这个从K420就一头坠入爱河的年轻怪物太可怜了。
可怜到它竟然也说起了程序错乱的话：“你很厉害，你的物种也一定厉害，你不想放弃可以去寻找帮手，这个时间段，伊塔不会有空处理侵入边角领地的异族怪物。”
帮手？
路凛安觉得对话能让他保持一点清醒，于是他回道：“我没有帮手。”
0781：“什么？”
路凛安语气平静的好像在说别人的悲惨事迹：“我是宇宙最后一只尼利厄龙，我没有帮手只有敌手，我的朋友，同族，父母，全都在海燃星的岩浆龙冢，他们永远也不会苏醒，我只有他，现在他也不会苏醒，我把他弄丢了。”
蓝绿色的星云漂浮在不远处，那里是爆炸的最终点，路凛安毫无波澜的说完，就朝着那个方向飞过去，0781看到他浑身的滚火不断掉落，就像是什么东西在缓缓燃烧然后落下不成型的飞灰。
很长一段时间内，思考人生的0781都没有再和路凛安说话，它不说话，以前话很多的路凛安也像是哑巴了一样，他只知道不停地寻找，累了就放空一会，时间也都很短，只有几秒钟。
又不知道过去了几天，有新的战争机器人飞来寻找0781，它们带着莱拉尔的命令，莱拉尔说，AG-0781编号是王最喜欢的战争机器人，所以它必须回去维修自我。
0781不太乐意，它违抗了夜金城执行官的指令并选择了原地自爆，不过它的自爆系统没有成功，因为它整个机器都被一股空间力固定住了。
路凛安：“他保护过你，你无权结束自己的生命。”
0781忽然反问：“难道王没有保护过你吗？直到风暴结束，你身上的庇护才完全消失，你也无权结束自己的生命。”
不论是人还是机器，他们每一个，都是因为受到了王的庇护，所以现在才能站在这里思考，说话。
0781的话好像让路凛安很错愕，他的表情变得有一些奇怪，半晌，他居然想通了什么一样道：“你说得对，所以我不能颓废自毁，我得想想别的办法，他不在这里，那他一定就在别处。”
说完，路凛安就猛地张开了背后的翅膀。
0781：“你去哪？”
路凛安：“去他现在在的地方找找线索。”
0781：“你进不去的，主星不会再放你进去，执行官们也全都在那里。”
它的话并没有劝退路凛安，因为只是一眨眼，那个男人就不见了身影。
“0781号战争机器人，请返回维修。”
0781顿了顿转身：“我接受维修，但有一个请求。”
“请讲。”
0781冰蓝的眼睛闪烁一瞬：“请将我修好，再将我关机送回罗兰薇特花园，我喜欢茶杯，请嘱咐伦恩护卫长将我随便塞在端茶室的角落就好。”
“重复确认，战争机器人强制关机没有王力将无法再苏醒。”
0781的机械音平直极了：“确认执行。”
……
0781说的没错，以前的伊塔主星路凛安变成人鱼食物还能进去，现在的主星已经连纯血都不能再随便进出。
自从云淮回来，主星所有的星港全部停摆，已经在主星的纯血只允许待在家里不许再出来，主星以外的更不能再进来。
帝国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它安安静静的带着纯白的光罩漂浮在宇宙虚空。
云淮已经很久都没有回到这里。
他是帝国有史以来最幼小的王，有着最好的脾气和最温柔的长相，但是他只在这里经受了很短时间的基础教育，在还没有度过初生期的时候，就在为隐患重重的帝国事物四处奔忙。
唤醒幽蓝梦境，巡查边境战情。访问创生星域，回收第三星系。
而在第三星系，这位温柔高贵的新王才迟迟的迎来了转换期，在这之前，他甚至都只是一个还没有完全成长的孩子。
今天早晨花园里的阳光很好，西耶那在花园里放了一个很漂亮的带着白色流苏的软椅，每天这个时候都会抱着他的王出来晒一晒。
云淮依旧还是那个模样，遇见光了偶尔还会闭上眼睛，但也只剩下这么一点下意识的反应，他不会吃东西，眼睛就算睁着也好像看不见旁边人在干什么。
“我翻阅了伊塔之书，”西耶那道，“上面并没有记载您的这种情况，我不明白问题出现在哪里，您分明就在这里，没有消失。”
所有历任的伊塔王都会带着灵魂和肉体一起回归宇宙，而他们年轻的王只是没有了王力与魂力，他明明就在这里，没有人愿意就这样活生生的放弃。
“您已经许久没有回过主星了，王。”
云淮说过，再见面的时候，西耶那一定会看到一个成长体的王族，西耶那和伽修的确看到了，但是那太短暂，短暂到就像烟花炸开一样，只是一瞬，他们的王又变成了比初生期还要脆弱的模样。
西耶那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有些时候，他会闪过一些很可怕的带着王一起去沉睡之地的想法。
这样的想法太惊悚，每次闪过的时候西耶那都会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光洒在罗兰薇特花园中，以往欢快的机械蝴蝶和除草机器人已经不会工作，它们都是由王力启动，没有王力，这座花园就是一片被封印的废墟。
“花园并没有枯萎，西耶那，也许王只是远游迷路。”
西耶那抬头，视线放在伽修的身上：“莱拉尔呢？”
伽修：“还在那修面具。”
那片面具碎的太厉害了，要想完全修复得花费不少的功夫。
西耶那：“看着点，战争机器在主星暴走会很麻烦。”
伽修看他一眼：“那只龙还在战场？”
西耶那：“也许。”
伽修：“不管吗？莱拉尔说，王喜欢他。”
西耶那没说话，垂下的白色眼睫盖了一点冰蓝的瞳孔颜色。
伽修视线落在云淮身上，他缓缓蹲下，语气放轻道：“沉于爱河无法自拔，他会自生自灭的……您想要救他吗？想要救他，只有您回来才行。”
西耶那闭上眼睛，光脑却又在下一刻响了起来。
他的光脑在主星权限很高，一旦响起，就是一些不得不由他亲自处理的紧急事项。
只是这次已经过去了好几秒，以往勤勉的西耶那才点开了光屏，北方星球守卫来报，有东西闯入了光罩。
西耶那：“什么东西。”
守卫：“……太快了没看清楚，但好像是……一只龙？主星的光罩居然对他没有作用！”
几乎是守卫刚刚回复完，花园上空的光就猛地暗了一瞬，有什么庞大的影子从上方打下来，又快速缩小成了人形。
紫色花园依旧盛放，路凛安金色的眼睛微微有了一点神采，他不愿意破坏这里，于是又耗费精神力转换回了人的模样。
路凛安正好遇见了云淮出来晒太阳，他对花园环境比莱拉尔都还要熟悉，很快就朝着云淮的方向走了过来。
伽修站起身，和西耶那在台阶上下身形错落。
两个执行官都没有说话，路凛安也没有停下动作。
他好像并没有看他们，眼睛只是看着少年的身影，他一路走，一路有一点黑色的龙鳞掉落下来。
鳞片带血，但上面的血液早已经干涸成了棕黑的颜色，附着的残余力量还不至于让大执行官们失控。
路凛安最开始脚步很快，但靠近后又放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云淮身边的时候，他还低头试图用衣服盖住一点龙化的退不回去的胳膊，因为那里有可怖的伤口。
“我来……我来看看你。”
云淮眼眸微垂。
路凛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正常的那只手，西耶那指节微动，伽修挡住了西耶那的胳膊。
路凛安并没有做什么，他只是抬手，为小伊塔王遮了遮眼上的光。
“我在弄丢你的地方找了半个多月了，实在找不到，回来看见你的花园还在，我觉得就还有再找见你的希望。”
罗兰薇特花园随着每一代王的诞生而盛放，又随着每一代王的消逝而枯萎。
路凛安越想，金色眼睛中就越有了一点光彩，他语气神情带着一点执拗和单纯：“我……我看看你，太脏了就不摸你了，我想看看这里有没有什么线索，没有的话一会回去再找一遍，我一定能找到你。”
伽修朝西耶那微微启唇：不用管，他疯了。
路凛安的精神力乱的可以，这样下去就算没有风暴之眼，他也迟早都会失控。
伽修甚至都有点惊奇，这个怪物究竟有多么强大，直到现在居然都还有压制失控的余力，都还能言语清晰知道羞耻的和他们的王说话。
“你很好的保护了我，但我没有很好的保护你。”路凛安干脆就那么单膝半蹲在地上，低垂的悲伤眼睛看着座椅的扶手，“可是我明明抱住你了，我是什么时候弄丢你的，我不知道，我竟然只带回来了一个躯壳。”
空气沉默了几息，路凛安又断断续续的说了一些这段时间寻找无果的经历，炙热火舌从他身上滚落，发色也像是炭火一样的红，好像他天生就是这样的红发一样。
他的翅膀随意耷拉在地上，有一节骨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折断了。
微垂的视线中，座椅下忽然咕噜噜的滚出来一个长着猫耳朵的球。
猫耳朵球抬起一点仰视弧度，然后忽然开口道：“主星光罩。”
西耶那伽修眼神全都猛地一变——这是自从王变成这个样子后，伊利亚德第一次主动出现并开口说话。
但路凛安不知道，他只是随口回应：“什么？”
伊利亚德的声音就像是早就被设定好了这一段程序对话一样：“主星光罩，伊尔·塞尼霍斯特的力量，光罩王力保护花园不会枯萎，只要罗兰薇特不枯萎，王族就不会彻底消失。”
路凛安：“你说，什么？”
西耶那咬牙上前一步：“你是说我们还可以再找到王？”
伊利亚德以往灵动的电子眼变成了一段随着说话声而上下起伏的音波线条。
“在花园枯萎之前。”伊利亚德一板一眼的重复，“在花园枯萎光罩消失之前，去寻找他，并带回他，他战胜了风暴与宇宙规则，他会成为伊塔最尊贵伟大的王。”
路凛安倏的抬头，云淮并没有看他，只是软椅随着风动了动，就好像这个人下一秒就能苏醒，他就能再对着他说一句“早上好，可爱的小蓝星人”。
可爱的小——
路凛安瞳孔剧烈收缩，背后的翅膀不受控制的扬起了一瞬。
……他到处都找不到他，如果，但是如果，他根本已经不在黑耀系……而是通过混沌宇宙回到了曾经的故土蓝星呢！
伊利亚德伸出机械小夹子，它变得不像是一颗玩具猫猫球，就连声波都有点威严冷酷的样子。
它切割了一株罗兰薇特，并将鲜嫩的花束递给尼利厄龙：“去找他，在你还是一颗蛋的时候我就预言过，你未来的伴侣，会是一个高贵强大的人，旧星际规则无法容忍两个最强在一起，但大爆发后的新星纪元会包容一切。”
路凛安蓦地深吸一口气。
伊利亚德只会简单问答，因为说话的本来就只是一段来自四百年前的力量残留。
所有的内容都是已经被设定好的程序，这是伊尔王时隔四百年，为后继者留下的最后的隐藏礼物。
他希望那个可怜的孩子能够收获珍贵的爱情。
路凛安攥紧的掌心晕出来了血迹，他的语气快极了：“我可以找到他——我可以找到！但我要知道他的坐标！”
【那一定不会太近的，爱居然能让你心甘情愿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模样。】像是已经消失的自主意识突兀出声，【能够突破跃迁极限的只有纯粹的龙之力，你会被我取代，彻底。】
路凛安眼瞳中透出一点稚气，如果还是小龙崽子，自主意识甚至觉得他会因为这个消息喜极而泣。
这只傲慢的龙已经完全不在乎牺牲了，只要这份牺牲能带回他的爱人。
“所以他在哪？！”
伊利亚德的电子眼光屏闪烁一瞬，捕捉到坐标两个字，就给路凛安吐出了设定好的答案：“银河系，去找一颗像蓝翡星的星球，它叫蓝星，正在经历进化异变。”
路凛安拿着罗兰薇特，无声的倒计时开始，花枝的底部已经变得有点枯黑。
自主意识还在他的脑子里不可置信的再三确认，路凛安却已经站起身，他高兴极了，并凑近云淮爱重至极的亲了好几下。
西耶那心中的希望和攻击欲一起升起，伽修压低声音：“先王默认了他，这是宇宙命运。”
“我会找到你……我会找到你！云淮！”
……
“云淮，云淮！”
云淮从梦中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视线范围中是熟悉的简陋毛坯房布置，他在敲门声中起身，熟门熟路的走过去开了一条门缝。
外面站的是经常找他一起出任务的异能队长。
“上面发的A级猎物，基地负责人说这次也让你跟着一起，毕竟有你在我们事半功倍嘛。”
云淮抬起灰紫色的眼眸，他并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要说什么，甚至潜意识中觉得这个人有点无礼，为什么这人要俯视他。
明明他应该俯视他才对。
“不去。”
那人眼神顿时像是见了鬼一样，上下扫了好几遍才不可置信的开口道：“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
云淮反问：“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
“你！”
“我是伊塔——”云淮猛地顿住。
伊塔？伊塔什么？他脑子里怎么会有这个奇怪的词？
门外那人却只当他高烧发癫，将那张A级猎物的单子往门内一扔，随后就转身离开道：“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别忘了，你下个月的食物兑换券可全靠这次任务。”
单子落在地上，灰尘和微光从门缝中透进来，云淮垂下眼眸，看见单子上是熟悉的凶残变异种。
他最怕这种怪物了。
云淮抬脚，鞋底的纹路印在暗黄的单子上，脑子里闪过怕，但他的表情却平静又凉薄，仿佛怕只是这个身体留下的词，而不是一种具体的可以引起恐慌的思想。
真可笑，这种级别的算什么，最可怕的怪物他都已经见过了。
想到这里，云淮脚下忽然一顿，他缓缓回头，终于在空茫抽痛的大脑中抓住了一丝有兴趣的，想要去做的事情。
——他要寻找一个怪物。
一个最可怕的会飞，会喷火，会发脾气，但对他很温柔只会保护他的怪物。
怪物都是靠近怪物的，云淮转脚重新返回门边，捡起那张A级通缉令轻轻的吹了两下。
然后浅浅的抿出了一个软和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伊尔：这个家没我全都得散！
第118章 永恒信仰
生活每天都是这样枯燥，阴暗，绝望。
在这颗星球上的每一天，都有人死亡，有人异变，有人离开基地一趟，就再也不会回来。
云淮非常熟悉这种恐怖的氛围，过去十几年，他都是这样胆战心惊的度过的。
但是现在，他的心里却提不起一丝一毫的恐慌感。
甚至还有一种上位者的松弛和浑不在意。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怎么出现的，脑海里有一道声音告诉他，如果你想解决讨厌的人，那你现在就可以动手了。
好在云淮并不喜欢动手。
他不喜欢和人争斗，不喜欢主动攻击，他温柔又悲悯，如果有可能，他希望能生活在一个到处都是花和笑语的地方，尽管他不喜欢说话，但这并不影响他看见那些美好东西的好心情。
云淮总觉得，这个阴暗血腥的世界和他格格不入，但是他又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哪里也去不了。
他只是一个眼睛颜色有点猎奇的底层异能者。
早晨来找他的男人叫李舟，算是基地中一个排的上号的人物，他和基地负责人有点交情，所以每次都能和负责人申请到“云淮”的出借资格。
说起来可笑，那些还没有成长起来的小型队伍连云淮的面都见不到，云淮是这个排名靠后基地的秘密武器，上面每次有人下来巡查的时候，负责人都会把云淮藏起来不让他露面。
云淮不能露面，基地负责人倒是在这几年见了不少了不得的大人物，还获得了更多的发展资源，负责人位置坐的是越发牢固。
少年坐在窗边的木板床上，捏着手中的通缉单微微歪头。
他有点想不清楚，为什么以前他会觉得这样的自己一无是处毫无贡献。
想了半天，云淮才终于想明白了。
不是他没有用处，而是他接触的周围的所有人，都在一边利用他，一边用言语贬低他，每一个人都觉得他这个底层异能者只能当个诱饵做做贡献，久而久之，他也就觉得自己能当个鸡肋的诱饵就已经很好了。
可是他是怎么突然想清楚这些事情的呢？
云淮有点迷茫，他觉得自己的大脑在逐渐变的清晰，这种清晰在过往十几年都没有过，他好像在逐渐修正自己的定位，并从内心深处真正意识到自己这个人，这个个体，是多么珍贵的一个存在。
他应该爱自己。
云淮心内震颤一瞬，对，他应该爱自己。
他是珍贵的，独特的，所有人都能利用他得到自己想到的东西，那他们凭什么要对他有意见？没有他，这个基地不会有现在这样的成就。
还是脾气太好了。
云淮将单子叠了两叠，塞进了染着灰尘的衣兜里，如果他能更威严冰冷一点，或许那些人就会有所忌惮，而且他现在不觉得自己打不了架，他总有一种感觉，自己好像能打得过一部分人。
明明感觉很强却过分谨慎，云淮抿唇，只是“一部分”，还是要见机行事才行。
再说，这些矛盾都不是很重要，只要人不犯他，云淮就能有非常稳定的情绪管理，而且现在首当其冲的，是他想找一个会喷火的大怪物。
这种想法在脑海中一直退不下去，云淮有点坐不住，甚至想要主动去找李舟出任务——不过他很幸运，没过一会，就有人来通知他可以走了。
……
基地每次发布的任务坐标都跟随异种出没地点一起变动，这次要去的地方有点远，在距离基地大几百公里的东北方向。
电子地图显示，那里是一座活火山。
说是活火山，但实际上已经沉寂了一百多年，火山口都已经被湖泊填充，山边全都是密密麻麻的巨型树林。
越往北方走，空气就越寒冷，李舟有一辆改装的越野车，云淮此时正坐在车子中门边角落的位置。
包括李舟，车里面共有七个人，开车的是傍上李舟的一个年轻男人，他们是各取所需的情人关系。
车上没什么人说话，情人司机很熟悉路况，绕路开过了一座废弃城市走在地面开裂人烟稀少的高速路上。
李舟忽然开口道：“你是不是很久都没有出来了？”
没人回答，其余几个抬起眼睛，看见队长正看着那个怪异小个子的方向。
李舟语气不满：“云淮，我在和你说话。”
云淮这才有点迟钝的收回放在车窗外的视线，他回头：“好像是吧。”
“好像？上次出完任务回来就一直发高烧，你不会是烧傻了吧？”
云淮：“没有。”须臾他温吞问道：“还有多久才能到？”
李舟：“什么？”
云淮眼眸寂静，直直看着人的时候，竟然让人心底没来由的畏惧，李舟微微一悚。
“你的车，太慢了。”
太慢了，比起他的飞舰来说。车窗外的景色也太难看了，越走越荒芜，到处都是光秃秃的模样，还有垃圾与血肉残骸，远没有璀璨的宇宙星空好看。
其他成员看鬼一样看着云淮，李舟愣了一瞬，直接气笑了：“你以为你坐宇宙飞船呢？我的车已经算快了，你要是嫌弃，不如自己下去走。”
云淮眼睛一动：“我下去的话，恐怕你们的任务要失败。”
这下就连情人司机都从后视镜看了云淮一眼，周围人安静着，云淮的说话声音就算再小，此刻也是震耳欲聋的。
“不是要靠我吗？只要我在，我去吸引怪物，你们的伤亡率就会大大降低，我站在暴露处，而你们只需要躲在我背后，必要的时候，在我耳边放一枪就可以回去领赏，这么好的事情，你怎么会让我下车？”云淮歪头，“你说呢，队长。”
车内安静一片。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阵急刹车的动静传来，云淮早有防备，被安全带牢牢捆着没有动，车上其他人就没这么好运气了，后座三个一片东倒西歪，李舟面色难看的抓住扶手，半晌，下车狠狠甩上了车门。
他们到了。
背后隐约传来说话声。
“……他是不是吃错药了？”
“我怎么知道，我感觉他应该是疯了，舟哥可是力量型异能者，一拳下去够他这个小身板受的……”
“现在还不能动手，留着他还有作用，等回去路上再看好戏……我感觉他下个月一定会饿肚子……”
云淮没有理睬，他看着其他几人都武装齐全，而自己身上连一把枪都没有。
——他们从来都不会给他配枪，因为他用不上那个东西。
在他们眼中，他只是个有点废物的人形诱饵罢了，连打架都是软绵绵的。
面前山峰不算陡峭，但也还是有点坡度，不知道怎么的，云淮总觉得这个地方有点熟悉，但是抽痛的脑子又抓不住那一丝半点，包括刚才坐在车上想念自己的宇宙飞船都来的有点无厘头。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哪里出了一点问题，因为他居然能够想象出飞船应该怎么操控，还觉得白色最好看，李舟的黑色越野车就是一个古董铁疙瘩，速度实在是太慢了一点。
周围队友不止武器全副武装，他们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异能优势，所以生活条件都过得去，衣服也能穿的好一点，云淮是里面年龄最小的，但因为种种原因却是穿的最少的。
他身上还是早上那单薄的一身，只是出门的时候围了一个毛线打的白色围巾，上面已经隐约起了毛球。
走了一段上坡路，几个人解决了一点丧尸化的狼和狍子，这次的A级目标是一个变异人，听说生前一直是这片山林的护林员。
常年在野外的护林员拥有极佳的身体素质，再加上尸化变异，是肉眼可见的不好处置，基地在管辖范围内一发现他的存在，就直接盖了A级的戳。
云淮身后几人都有些气喘吁吁，额头上也冒出了虚汗，他们偶尔瞥过云淮的方向，竟然惊悚的发现他脸不红气不喘，明明穿的这么单薄，却连身形都不打一下颤。
甚至在他们看过去的时候，眉梢还会冷淡的挑动一瞬，仿佛在问他们有什么事。
“……真他妈见了鬼了，他是不是背着基地偷偷进化了？”
云淮和这群人没什么好说的，因为他也觉得自己见了鬼了——见鬼的轻松，见鬼的自在，见鬼的觉得周围的一切在他的眼中都是这么的渺小脆弱。
他甚至隐隐有些期待，期待着那个怪物能带给自己一些惊喜，如果会喷火会飞那就更好了。
哦，还得长得好看一点才对。
因为地图在李舟手里，云淮不得不配合这群龟速人放慢脚步，他们越走越深，山间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膝盖的位置。
团队停下稍作休息，云淮没有资格和他们一起坐在帐篷里，于是就自己找了一颗避风的树靠着。
因为季节缘故，山上的树林全都是纯白的颜色，冰晶凝固在树枝上，偶尔有飞鸟路过，就会扑簌簌掉一些冰屑下来。
云淮抬手，冰屑在掌心融化成水，他心念一动，那滴水珠便柔柔弱弱的浮起来，然后嗖的一声飞出去——悄无声息的钉穿了一排树干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
一道温柔又冰冷的青年音无奈唤道：“王。”
云淮一愣，回头，耳边并没有其他人，幻听只是一瞬间，剩下的就只有雪落下的声音。
然而云淮脑子里突兀的出现了一个人影，一个有着长白发的穿着华袍的青年微微俯身，正用一双冰蓝色的眼睛专注的看着他。
但抬起眼睛，周围还是一片荒芜清冷的世界。
云淮抬手，透着粉的指尖在额头揉弄了两下。
帐篷中忽然传来动静，李舟一把掀开门帘走出来，面色带着一丝紧张和兴奋，“发现他的人在他身上留了信号追踪器，他在快速靠近，全员注意隐蔽！”
说完他才看着云淮僵硬的笑了笑道：“带着你果然很有用处，不过你放心，我们都会保护你的，毕竟你可是基地的宝贝。”
云淮越来越觉得这个环境这个情节有点熟悉，他开口询问：“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李舟眼神中透着一点诡异的贪婪和对弱者的鄙视：“你什么都不用做，只用站在这里，就已经完成了你的任务了。”
……
黑耀系，伊塔帝国，纯白主星。
光罩严密的笼罩着整个主星星球，王殿拱门后，罗兰薇特花园保持着微微盛放的模样。
但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光罩在不断变薄，花园的土壤也在逐渐干涸，从花园根部开始，一丝死亡的黑灰开始往上蔓延，有枝叶零星落下，又化作泥土里的营养。
距离风暴之战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距离那只龙兽离开花园也已经有半个月。
伊利亚德再次陷入休眠，0781也被修好送了回来，伦恩将它安置在茶室中，并贴心的给这个历经两次大战的机器人元老准备了一张座椅。
从花园的枯萎进度抵达叶片的时候，几个执行官就没有再让云淮出去过。
因为他的身体开始变得格外脆弱，伊塔人可以感受到王的生命力在不断消耗，但是却没有办法帮助他一丝一毫。
这是帝国存在以来，最至黑至暗的时刻。
绝望如同钝刀一样磨割着每一个人的心尖，而他们能做的，只有将床铺铺的更加柔软，衣物准备的更加舒适，心内幻想着这样他们的王会不会就能稍微舒服一点。
伊塔人度日如年，而路凛安，正在经历有史以来最漫长的跃迁。
他就像是完全不知道疲惫一样，一刻也不曾停下来，伊尔王给的坐标非常含糊，路凛安仿佛在走一条永远也看不到终点的路。
【你还有力气？换我来吧，我可以接替你，这样速度就会更快一点了。】
基因没有嘲笑路凛安，它只是在讲述一个现实，现实就是路凛安从强行给出王力团子又连轴转后已经到了一个非常疲惫的状态，他已经是强弩之末，虽然死也死不掉，但那种精神力杂乱沸腾的痛苦已经足够他受的。
路凛安没有理会，基因又问了一遍，语气中充满着诱惑力。
路凛安忽然开口：你知道吗？原本你一辈子都没有这个机会在我面前说这种话，就是因为我爱他，你才有这个机会。
【我也爱他，你要相信我，我们本来就是一个人，我不会伤害他的。】
路凛安：我会带他回到帝国。
【什么？】
路凛安：我说，我，会带他回到帝国，而不是你。
【……你真是疯了，你不难受吗？你不痛苦吗？你甚至不是在全盛时候开启的跨星系跃迁，我能感受到你的血液在奔腾，细胞在紧缩，你太强了是不会轻易死，但你这么搞会比死更痛苦！交给我吧，我能同时解救你们两个！】
路凛安：我说过，你能说话有理智只是借了我的大脑。
基因梗住。
路凛安：离开本体，原始的自主意识就只会变成一只六亲不认的嗜血龙兽，我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状态，或许很恐慌很脆弱，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都不会允许你发狂伤害他。
【……所以你要亲自把他送回伊塔？】
路凛安：帝国会保护他，三个执行官都在花园，到时候不管我变成什么，他都会安然无恙。
……
路凛安是自主意识见过的最疯的小龙崽子，那种细胞在颤抖的痛苦遍布四肢百骸，这种痛苦足够逼疯任何一只尼利厄龙，但路凛安除了面容微微冷硬，甚至在这种境地中还不忘为伊塔王深思熟虑，只为确保喜欢的人万无一失。
他好像重新变回了一个深不可测的领主，又好像在绝境中变得更像是一只成年的龙，尽管对于龙族的寿命换算来说，他现在还再稚嫩不过。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这个疯崽子，自主意识安详的重新躺回去，他为之付出的不是别人，那可是伊塔王，是领回海燃星就能够引起全族乃至全黑耀系震动的伊塔王。
它不再跳脚，只默默等待着，因为它知道，路凛安这么强撑着，被它取代也会进入最后的倒计时。
他一头栽入了爱河甘愿放弃自我拯救爱人，他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可走。
……
风雪愈大，云淮站在雪中，一股隐隐约约的冷香气弥漫着，他在主动吸引怪物。
李舟带着小队来到了接近山顶的位置，山顶上是一个火山口，不过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喷发了。
耳边似乎传来什么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有人拖着脚步在雪地里走，云淮眼神变了变，转身，看向帐篷后的位置。
角度的变化让他站在了迎风面，山风吹着雪粒子一起糊过来，迷的人眼睛都睁不开。
一个穿着破烂棉服的人影在风雪中凑近，身高看着有一米八，一条腿折了，但也并不影响他的动作。
云淮远远的扫过那个人，脑海中又突兀的抽痛了一下。
可能会死。
他脑子里闪过这种想法。
又很矛盾，因为他觉得对方根本不足为惧，这种“可能会死”的想法貌似只是这个身体留下的另一段时空的意识，这种潜意识随着那个人影的靠近而不断清晰，甚至产生了一种好似这种事情已经发生过一次的重合感。
怪物不止一个，云淮猛地闪过这个思想，会有很多个。
探测员探测有误，小队只带了能够应付一只变异丧尸的装备，但实际上，这片山林背后隐藏着一个村落，他们要面对的不是一个，而是一群。
冷风将记忆残留的碎片不断在脑海中刮动拼凑，云淮隐约觉得自己是不是经历过这次任务，他是不是已经在这次任务中被队友背叛死无全尸了——他不知道。
环境的熟悉感更加漫上脑海，云淮有一种荒谬的自己在进行死亡重复的时空错乱感。
便携的帐篷都不是很大，那个人影却越走越快，恶臭与低吼声传来，云淮嫌恶的皱了皱眉。
不是。
不是这只。
他要找的人不是这样，身高也不够，这个才只有一米八。
云淮手中凝出一个小冰珠，正要弹出去的时候，耳侧有砰的一声枪响，这道枪响就像是什么信号，接二连三的子弹开始射出，有的落在那个怪物的身体上，有的落在雪地里。
很快，背后就有兴奋的声音传来。
“他死了！快去拿能量核，我们任务完成了！”
云淮眼睫抖动，有人影略过他去抢功劳，贪婪的秃鹫迫不及待的食用腐肉一样，但很快，跑出去的人又很快的惊恐的退回来。
云淮抬眼，果不其然在遥远的雪地中看见了黑压压的一片。
李舟的怒骂声响起，伴随着指挥撤退的声音，但是对面的敌人太多了，速度也太快了，枪声已经惊动了附近所有的丧尸，他们被包围了。
……
云淮忽然就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一些被短暂忘掉的事情。
他的确来过这里，也的确经历过这个要命的时刻，李舟为了逃跑，背叛他，将他扔在了雪山丧尸群中，他在经历最真实的死亡倒放，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会再经历一遍。
熟悉的“队友”，熟悉的逃跑场景，熟悉的被丧尸群包围，那上一次死后他去了哪里呢？他又为什么会回来重新经历这些事？
“……王。王。联络主星，条件，很差……伊塔，全族，废物。”
“0781会被销毁，但猫猫球是王的玩具！西耶那没有资格随便处理我！”
“欢迎您的回归，罗兰薇特旗帜将永远为您升起……我可以亲吻您的手指吗？我实在是太激动了。”
“梦境是虚假，而您是真实，这只蝴蝶可以帮助您更好的睡眠，希望您能经常来后花园玩。”
“是那位吗？那位来帝国边境了吗？”
“这是黑麦酒！未成年的伊塔幼崽不能喝！”
“……我思考失败，但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风暴之眼扭转了您诞生的坐标，您太小了，我会联系西耶那接您回花园，第三星系永不背叛帝国，我会将它打造成您最趁手的武器库——”
云淮闭上眼睛，绷紧的指节狠狠按压在额头的位置，雪地里留下队友叛逃的狼狈痕迹，面前是黑压压的吃人血肉的可怕怪物。
——对。怪物。他还见过一只怪物。
“路凛安，我叫路凛安，很高兴认识你，云淮，和你相遇真是宇宙级的美妙经历。”
“……我对你一见钟情，追不到你，我可能会陷入永久的失恋忧郁……我第一次说这种话，你就没有什么和我讲的吗？”
“你去哪我就去哪，不管你再面对什么危险我都一定会保护好你，因为我是最强的。”
“是冰川花，但我摘不回来，只能带你来看……沙漠的花开了，要看一眼吗？”
“……就亲一下，但是说好了啊，打完这仗就和我谈恋爱，我们一起回海燃星玩，你可不许反悔！”
路凛安……路凛安……
路凛安！
云淮猛地睁开眼睛，纯白干净的雪地已经被踩得又脏又乱，但他知道自己是谁了！他在这场任务中已经死了！他重生到了黑耀系，变成了一个庞大帝国的新王，他与可怕的风暴之眼战斗，又因为被规则排斥在最后一刻通过达尤加绝地求生！
但是云淮万万没有想到，达尤加用力过猛，直接把他从星际战场甩回了曾经的蓝星！并且因为星际穿越时空错乱，让他开始重新经历死亡前的无人所救的最后一次任务！
黑压压的丧尸潮后，突然有雪雾弥漫，李舟将小队带到了靠近火山口的位置，这么大的动静，已经引起了一场小规模的雪崩。
在没过脚踝膝盖的雪地中是跑不快的，云淮看着曾经的队友们狼狈的背影和惊恐的声音，而他们能逃跑，全是因为自己站在这里，只要人形诱饵还在发挥作用，那些恐怖的怪物就不会再去看其他寡淡的杂碎。
还要再死一次吗？
冰珠在云淮的掌心凝聚蓄势待发，可是他根本不用死，他觉得自己能够在瞬间就让这些怪物消失掉，可是——
可是万一他改变了时空线活下来了，是不是就再也回不去伊塔帝国，再也见不到那个人。
云淮深深吐息，一团团白色雾气萦绕在少年微微冻红的鼻尖上。
须臾，他缓缓放下了手指。
冰珠无声的落入了雪地里。
海燃星，还没去。
他想回去，他不想待在这里，他不是这个世界的救世主，这里带给他的只有背叛和痛苦。
或许它有一天会重新变得美好，但他已经等不到那个时候。
云淮缓缓闭上双眼。
他主动放弃了攻击。
只是当过了一次帝国之王，被人浇灌出的脾气多少都有点压不住，他需要处理一些令人生气的东西，最起码在离开这里之前，能够解决上个时间线的遗憾……他要杀了那些背叛者。
这种念头刚刚闪过，甚至云淮还没来得及凝聚出新的珠子，队友的叫喊声就已经戛然而止。
云淮不解回头，就看见他们瘫倒在雪地中，视线呆滞的看着天空的方向。
风雪安静一瞬，又变得比刚才更加猛烈狂躁。
有什么更恐怖的东西来了，云淮抬起眼眸，视线中却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然后他听见了砰的一声巨响，整座山都好像在震颤，大地因为这道动静裂开缝隙，一部分异变的丧尸人直接掉进了缝隙里，缝隙有红光与炎热透出，云淮猛地想起，他的脚底是一座休眠的活火山。
……
在真正不可名状的怪物面前，任何物种都显得渺小而脆弱。
地缝不断开裂蔓延，灰黑的浓烟四起，一部分岩浆开始侵袭地层表面。
红与白流淌在一起，是刺目又和谐的颜色，李舟几乎已经被吓傻了，他可能是看到了什么，但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有几个人腿脚发软正要挣扎站起的时候，又有一道遮天蔽日的黑影从坠落的火山口爬飞出来。
它似乎有点飞不稳，翅膀也好像折断了一部分，但它的身体比蓝星上任何已知的物种都要大，它的爪子抓在火山口的边沿，黑色鳞片上不知道流淌着冰冷的湖水，还是地底滚烫的岩浆。
它一张口，就是蒸腾的火焰。
会飞，会喷火，会发脾气，但对他很温柔只会保护他的怪物——云淮看着那道熟悉的狼狈的身影，灰紫色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有点发红发烫。
是路凛安。
真的是路凛安。
他不用再死在丧尸群中，也不用再被四分五裂，因为他的龙不知道从哪个时空跌跌撞撞的找了过来，还把自己搞成这么可怜巴巴的模样。
云淮张开手臂，背后隐约传来“他疯了，他真的疯了”这种话语，云淮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茫茫的雪地中朝着怪物奔跑，迎着刮在脸面的风雪，跨过裂开的地缝，在极端的寒冷和极端的炎热中去确信他的大怪物真的找了过来。
龙兽的嗓音悲伤的咆哮着，它似乎很着急的寻找着什么，云淮的周身开始出现一些金红的光点，那是尼利厄龙曾经投喂他的力量，他主动暴露坐标，几乎只在一瞬间，他就与一双金色的竖瞳对上了视线。
这么大一只龙的爱意来的实在是太汹涌了，汹涌到它一脚就可以踩扁曾经杀死他的丧尸群，汹涌到它连滚带爬的从火山口落下来时，又带起了一阵剧烈的雪崩。
被龙兽降落震出的滚烫岩浆和雪崩一起滚动下来，基地小队视线中的最后一眼，就是他们曾经最看不起又舍不下价值的底层异能者，张开手臂抱住巨龙龙吻的场景。
云淮捡回了在达尤加爆炸中丢失的所有记忆，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是怀抱中鳞片滚烫，从来没有哪一刻，他这么确信自己的确爱上了一个可怕的宇宙怪物。
他舍不得他，为了他宁愿再次去死。
尼利厄龙鼻息沉重，治愈的雪白丝线顺着龙吻缓缓渗入它透血的龙鳞，自主意识忽然在脑中大叫：【不是，你们这么玩是吧？不过我告诉你！他现在治你也已经来不及了！你接连的损耗无法弥补，除非有纯粹的龙之力来填这个大洞，不然你一飞回去就会力竭而死！现在只有我才能救你！】
充斥风雪的空间被拉开了一条裂缝，路凛安根本没有理会基因叫嚣，他用龙吻轻轻蹭了一下云淮的脸，他其实已经有点看不太清楚外界了，银河系太远，远到他拼尽全力，又找了好久，才好不容易在茫茫宇宙找到云淮的气息。
他要将他的爱人放入最稳妥的空间中，然后再带他离开悲伤的蓝星，回到真正属于他的帝国家园。
云淮进入了一个奇妙的小空间，这个空间一点都不黑，一个固定着罗兰薇特的小物件正缓缓发着光照亮这里，边边角角，都是路凛安捡回来想送给云淮但还没有送出去的东西。
闪烁的金子，漂亮的花草，奇怪形状的石头，还有其他一些稀奇古怪的珍宝，云淮坐在其间，清冷白皙，是被怪物恶龙保护的完完整整的最珍贵的模样。
尼利厄龙对蓝星来说实在是太大了，大到降落引起了火山喷发，大到再次起飞，都需要几百公里的滑行准备。
它找到了小伊塔王气息曾经停留的地方，并在那里看见了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城镇。
黑龙在高空盘旋了好几圈，然后落下了无数雨点一样的烈火，宛如神罚降临，蓝星物种拯救蓝星，但暴躁又可怜的龙只知道拯救自己的爱人。
它并不明白，自己阴差阳错为人类的进化历程消灭了一个巨大的毒瘤。
黑色的空间裂缝出现在高空之上，路凛安不再停留，火点还没有落地的时候，他就带着独一无二的小蓝星人消失在了这颗星球上。
云淮从来不担心路凛安会带他去哪里，他能找过来，就说明两个宇宙间有互相连通的渠道，或许再次从空间中出去，他就会重新做回伊塔的王。
——然后和路凛安一起回海燃星，看望他的父母朋友，再顺便品尝传说中的巨鲸。
在空间中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不过云淮很喜欢这一刻的停留，这让他知道，自己正和路凛安紧紧贴近着。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云淮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脚又重新变的虚幻起来，透过手掌，他都可以看见在这个空间中发着光的，自己曾经送给路凛安的那支罗兰薇特。
好在这样的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他发现自己被路凛安放出来了，他感觉到自己被抱着，又听到了很多嘈杂惊喜的声音。
只是他的精神又变得有点困顿恍惚，迷迷瞪瞪的抬眼，就见大半张脸都覆盖了黑色鳞片的龙族青年朝他低头一笑。
男人张开唇瓣，好像说了一句什么，又俯下身，轻柔珍重的吻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云淮余光瞄见了熟悉的花园，但花园好像没有被打理好，只剩下了一小片罗兰薇特的颜色苟延残喘。
他感觉自己被放在了熟悉的软床上，虚幻的漂浮和真实的肉体缓缓重合，路凛安神色微微疲倦，云淮从来没有看见过他这么没有精气神的时候。
再次沉睡过去之前，他感觉又有热吻落在掌心。
云淮抓了一下，没抓住。
但这次他听见了路凛安的声音。
“在花园枯萎之前带你回家，好累，我去找个地方睡觉了。”
“……晚安，我的爱人，和你相遇真是宇宙级的美妙经历。”
第119章 永恒信仰
纯白主星。
星港口岸。
一个长着可爱包子脸但面容有点小严肃的纯血幼崽抬头道：“哇。”
他的父母比他更冷峻，但是他们显然很了解自家的崽子。
“里奥，请你下次发出感叹声的时候带上兴奋的表情，只有心里兴奋是不行的，王是个温柔的人，他喜欢欢快的孩子。”
里奥收回声音皱起鼻子：“我天生这样，难道纯血幼崽不都是这么高冷的吗？”
“……”
里奥说着眼睛终于起了一点波澜：“那我们可以见到那位吗？要是有幸见到那位的面容，我一定会发自内心的兴奋起来！”
毕竟没有伊塔人在见到王的时候还能保持冷静！
“不能。”他的父母冷酷的打碎他的梦，并道：“我们只是从隔壁星球来参观圣坛王像的，王像已经重新施工完毕，能在第一波就参观到王像已经是很幸运的事情，走吧孩子。”
一家三口换了主星专用的交通飞舰，里奥的遗憾同步在很多在开放日来到主星的伊塔人身上。
——是的，他们都想见到王。
只是西耶那大人说，王拯救了帝国，但那该死的风暴之眼损伤了王的精神力，在很多时候，王都还处于神魂倦怠的休息状态。
顺应规则主动降临与被跨星系强行扯回来有很大的差别，第一次来到K420的时候，云淮并没有这许多的排异反应，但第二次回来这里，灵魂与身体的融合居然变得异常缓慢和迷蒙。
在返回帝国的很长一段时间，云淮都需要用沉睡来进行更好的力量融合。
在这期间，他的身边总是围绕着很多人，最常见的就是0781。
这个机器人元老再次被波动的王力唤醒，并开始二十四小时驻守于云淮的床前。
然后就是没有悲伤系统但每天都在哭唧唧的伊利亚德，好在很多时候，伊利亚德看他睡觉也跟着关机一起钻被窝，让云淮的耳根稍微能够清净一点。
最后就是三个大贵族执行官。
西耶那自然不用多说，他原本就是主星的人，然而伽修和莱拉尔也不管各自星域的事情了，自从云淮消失又重新回来，他们几乎是寸步不离的待在了花园之中。
内心愤怒但保持素养的西耶那大人为两个同级准备了王庭边角的两间卧室，如果不是云淮的状态还不太好，西耶那能立刻将这两个别的星系的人驱逐出去。
……
里奥跟随父母一起来到了圣坛王像开放的地方。
圣坛王像只有一座，是被用剔透度很高的宝石雕刻出来的，只是原石太大，有一些不好处理的边角就带了一点白色石料的痕迹。
不过问题不大，这种原始的白色反倒能为王像更加增添一分真实和自然感。
因为是珍贵的纯血幼崽，里奥和父母拥有走绿色通道的福利优待，他们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了，不过大家都保持安静井然有序——在这种地方，就连呼吸声都是要放轻一些的。
里奥的家庭教师知道他要来参观修缮好的王像，还给他布置了作业，等回去，他不但要画出王像的样子，还要写下参观王像的感想。
但是里奥一点都不厌烦这个作业，事实上，和王有关的一切，都足够纯血伊塔兴奋靠近，哪怕那只是一张小小的画纸和作文，那也是一分荣幸。
修缮好的王像在自然光下美到几乎透明，再过一会，他将和其他来这里的纯血幼崽一起宣誓永生效忠新王，里奥很明白自己在看什么，小小的纯血幼崽抬头。
他在看有史以来最尊贵伟大的王，伊塔王族历经几代，圣坛王像却只有一座，每一代王都有自己独特的象征，那些独特会在王族存在时被附加在宝石雕塑上，比如最近的伊尔王，因为伊尔王，曾经这尊王像在几百年的时间里都是一副很严肃冷酷的形态，并对无数的伊塔人产生了非常深厚的影响。
几百年来，他们都以为王生来冰冷。
但是他们又迎来了一个和伊尔王差别很大的新王，主星的大人们说，新王拥有和历代王族一样的紫色眼睛，但是那双眼睛中总是盈满了温柔悲悯，新王才刚刚成年，身上还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天性，遇见好看的事物，或者高兴的事情还能露出很明显的珍贵的笑意。
里奥微微屏住呼吸。
王会笑吗？
他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王对他笑一下，他能立刻为王、为帝国死去！
……虽然看不到真实的王对他笑，但圣坛王像根据新王的微修也能让里奥感受到一点奇妙的感触。
王像变化是不大的，这尊凝聚了不知道多少代王族的雕像依旧是那样高大威严，只是技艺高超的工匠在保留了各代王族特征上，又增加了属于新王的一部分。
他们将那双原本已经微微蒙尘的灰紫色的眼睛换了最珍贵的紫水晶来镶嵌，紫水晶上不止有天然的纹路，还充斥着温柔的水调。
只是一点点的改变，就足够让所有看到王像的伊塔人心中盈满柔软细腻的情绪。
这种情绪对一个战斗种族来说很陌生，但它又很温暖，成年伊塔们就像是看着一个还需要被好好包裹在绒毛毯子中的幼崽一样看着伟大尊贵的王像——可能他们一生都无法改变对新王的这种幼崽滤镜。
毕竟十几岁的云淮，对动辄几百岁的星际人来说实在还是太小了一点。
王甚至因为保护帝国而受了伤，还直到现在也没有完全康复的消息，这让伊塔人兴奋的同时又有一丝难以自控的担忧。
他们在王像前虔诚祈祷，祈祷初初降临的新王能够和历代王族一样身体健康，让他们的永恒信仰能够保持的久一点，再久一点。
……可怜的新王还不知道自己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以需要保护的幼崽形象活在国民的心中，他依旧在进行着力量与肉体的融合，有时候睡的时间长了，几个大执行官就会围在床前共同感应他的生命体征。
因为云淮沉睡的时候，实在是太安静了。
安静到就像是那对伊塔来说最绝望黑暗的一个月，他们的王不会说话不会进食，就只能那么安安静静的呼吸着，而且呼吸声一天比一天虚弱。
“花园今天怎么样？”西耶那转头小声道。
伽修坐在一边：“最后的一角已经复苏，蝴蝶们也重新工作了。”
西耶那：“王力已经开始正常流转了。”
伽修看了一眼沉默的莱拉尔，莱拉尔在三个人里面就像个隐形的大石头一样。
“真是惊险，说实话，在花园即将枯萎的时候，我真的以为他做不到。”伽修语气轻道，“我安排了蝴蝶网分布在黑耀系各处，只要他能带着王重回黑耀系，帝国就能将王重新接洽回来。”
但是伽修并没有这个机会，那个他们都不看好的人不仅完成了使命，他还能在那样的状态下将王完好无损的送到了主星花园。
他们已经知道尼利厄龙最擅长的就是空间跃迁，整个宇宙没有比他更快的速度，然而即便是这样，从那个人出发，到再次回来，也用了整整一个多月的时间。
“他一定在路上一分钟都没有休息过。”伽修感受到莱拉尔的视线抬了抬肩膀，“我随便猜的，才不是关心他，毕竟王很喜欢这个狡猾的怪物。”
莱拉尔突然开口：“他不会再回来了。”
西耶那看着云淮沉睡的面容没有说话，伽修也沉默了一瞬，“或许。”然后又玩笑似的讲：“如果他再来主星，可能我会欢迎他也不一定。”
西耶那忽然道：“王？”
伽修和莱拉尔一瞬间挺直了腰背，他们走近床边，看着软床上的那个少年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
距离风暴之战已经过去了整整半年。
而云淮这样长时间沉睡来融合力量的时间也过去了四个多月。
伊塔帝国的一切都开始重新运转，王像也已经修缮完毕，全帝国都等待着他们的新王苏醒，因为这是属于新王的新星纪元。
云淮觉得自己睡了很长的一觉，有时候会做梦，有时候不会。
清醒的时间很短暂，就算清醒，也充斥着一种神经上的疲惫感。
但这次不一样，他感觉到自己的脑子在不断清晰明朗，身体上的沉重感也差不多已经消失，云淮睁着眼睛看了看熟悉的王庭布置，0781半蹲在床边替他掖了掖被子。
西耶那的表情微微失望，显然，他以为云淮还是和以前一样，只是清醒那么几分钟。
但云淮转头看了看西耶那，然后手指虚抓了一下柔软的被角。
他借着这股力量，缓缓的，缓缓的坐了起来。
0781的机械手臂咔嚓响了一声，它因为太过惊讶又开始结巴了起来：“……王。王？”
云淮垂着头，在大战中长长的头发从肩膀滑落到脖颈处。
须臾，众人听见了云淮清晰的说话声。
“我睡了，多久了？”
……
里奥是在即将离开主星星港的时候听到王彻底苏醒的消息的，星港的大人们乱做一团，有王族护卫队的成员在这里维持着基本秩序。
“真的吗爸爸！王真的苏醒了吗？他恢复力量了吗？”
成年纯血的脸上也带了明显的高兴情绪，“是真的，难道你没有感受到吗？”
里奥迟疑：“……感受到什么？”
纯血伊塔抬头，揽着一旁的妻子道：“感受到信仰之力与你同在，是全域链接的力量，它重新回来了。”
……
云淮在睡醒的几分钟后，因为长时间不操控王力而不小心开启了全域链接，这下就算西耶那想隐瞒消息，主星域附近的国民也瞬间都知道了王的状态。
链接分散出去了无数条，肉体与力量的成功融合让云淮在清醒后重新迎来了巅峰期。
而他，已经没有像是风暴灾厄一样的敌手。
下了床，腿还有点软，不过适应的很快，因为强大的王力，几乎只是在几个呼吸内，云淮就已经变得和以前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细查，还是会发现一点点变化。
新王又长高了一点，现在已经超过了幼崽的身高平均值，但还不到一米九，只是一米八几对曾经一出门就被当成未成年的云淮来说，已经是意料之外的收获了。
他穿衣，洗漱，几个大执行官寸步不离的跟着他，感受过链接崩断，再被重新连起，几个伊塔人心中不约而同都有一种小心维护的谨慎。
他们注意着新王每一个动作，并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提供必要的帮助。
这种状态从王清醒、罗兰薇特花园彻底盛放、王庭所有的一切都重归正常一直持续到下午茶的时间。
这很长的几个小时内，不知道有多少伊塔人受宠若惊，因为他们的王一直没有撤回链接王力。
反倒在很短的时间内，又将链接范围扩大了好几倍，就算是一些偏远地区的混血伊塔，都能借此机会蹭入王的大型群链现场。
西耶那不知道想到什么，变得和莱拉尔一样沉默，只有伽修偶尔还会和王说几句逗趣的话，最开始王还会回应着笑一下，但时间越长，他的表情就越发清淡了下来。
此后三天，云淮重审了大战后帝国发生的所有事情，并对他沉睡的时间线做了一个梳理。
伊塔王已经很久都没有回到伊塔主星，主星是全帝国防卫最森严的地方，也是强大纯血最多的伊塔星域，而因为帝国全领地都恢复了往来，现在主星域的纯血数量已经达到了一个很恐怖的程度。
清醒一星期后，云淮在西耶那有点担心的眼神下终于撤回了已经开到边境的全域链接，但是令几个执行官感到惊悚的是，他们的王又开始关注外来食材的进贡了。
连着好几天，云淮都会去王庭厨房，纯血高级厨师不解的回答着王的问题，“……真的没有看到过有人鱼被送进来，您是想食用这种物种吗？需要伽修大人从幽蓝海都为您找一条吗？”
云淮吐出一口气，语气低道：“不用了，我随便问一下。”
离开厨房，云淮又来到罗兰薇特盛放的水池边发呆，西耶那去处理主星事物了，伽修和莱拉尔忽然听到王开口询问道：“这是真实的世界吗？”
伽修：“您说什么？”
云淮抬眼，眼中情绪微微凌厉道：“这是真实的黑耀系吗？还是说我来到了什么平行世界。”
这个世界什么都有，他也同样站到了巅峰，但就是缺了一个最重要的人。
他全域链接开了一个星期，那个人没有出现，他在水池边等了很久，那个人也没有出现。
他就好像完全消失了，消失在了黑耀系，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脑海中。
但是云淮还记得他，他永远记得路凛安从蓝星活火山上滚落下来的画面，记得他小心翼翼的将他放进自己最稳妥的空间，记得回到花园的时候，他接连落在自己额头和掌心的热吻。
可是为什么，所有人都没有提起他？
云淮站起身，身后小鱼在水面跃出了一下，它们无忧无虑的在花园生活着，再也没有水中的怪物因为吃醋而一口吞掉它们。
“以帝国的名义联系异族，问问他们的领主在忙什么，就算是战后修整，这几个月的时间也已经足够宽裕了。”
伽修眉头微皱，云淮：“难道你们真的忘记了路凛安的存在？”
莱拉尔：“没有忘。”
云淮看向莱拉尔，这个执行官戴着被修好的机械面具，发尾的金石随着花园的风叮当作响。
“只是帝国不会再联系上他，他不在异族。”
云淮眉眼清冷：“什么？”
伽修银灰色眼睛缓缓一动，接着莱拉尔的话：“他不在异族，从花园离开后，我们就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云淮沉默着。
莱拉尔不再隐瞒，他能感受到王的全面康复，还有那稳定强大的力量感，他们需要让这个孩子知道发生了什么，然后让他去做自己想要的判断。
“而且他失控了。”
云淮瞳孔骤然缩起。
失控了？在这个全黑耀系所有物种都迎来新星纪元的时候，最不会失控的强大怪物却失控了？
莱拉尔：“他现在很危险，离开花园的时候精神力已经全部乱套，如果龙族没有自救办法，他的生命就会在痛苦中迎来彻底的暴乱，然后进入死亡倒计时。”
“银河系，太远了。”伽修道，“在去寻找您之前，他就已经在风暴的战场找了您半个月的时间，他的力量损耗太严重，能坚持到送您回来已经是奇迹。”
云淮默默转身，视线落在安静的水池边缘，罗兰薇特花瓣洒落水面，点出一片片涟漪纹路。
“所以并不是我链接不上他。”
而是，要么路凛安已经死了，要么路凛安已经失控的变成了另一个人，他不认识他了。
执行官们看着王的面容重新变得平静，可是他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人没来由的恐惧。
他从一旁抓了一把鱼食，在掌心捻了捻，然后倾撒进了水池当中。
早应该想到的。
云淮垂眼思考着。
在风暴之眼中被强行剥离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担忧路凛安要怎么办，他会不会因为自己被规则抹杀而一起殉情，因为太担心，以至于在那种境地下绝地求生，让达尤加将他甩出即将爆炸的巨行星。
然后他回到了曾经的蓝星，在蓝星重新看见路凛安，他龙吻的鳞片渗着血，那强大的从来都不弯折的翅膀也断了一截骨刺，所以就连飞行也变得不稳定了起来。
他知道路凛安受伤了，在王庭沉睡的这几个月中，很多次强行苏醒都是为了想看路凛安的伤势，他想治疗他。
可是每次都坚持不到路凛安来就又会重新陷入沉睡——直到他此时此刻彻底苏醒。
“他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放弃过我。”云淮忽然问道。
莱拉尔眉头狠狠一拧，就连伽修的瞳孔中都装了一点痛苦的神色。
太过高级的纯血大贵族，总是能够和王族产生过于浓厚的共情。
云淮声线微微颤抖：“是不是？”
沉默就好像代表了一切，云淮曾经和路凛安说过，他要收到三大执行官的认可才可以重新进入花园，现在执行官们貌似认可他了，他也拥有了有史以来第一份外族人自由进出主星的权限，却连开到边境的链接都不曾加入进来。
他消失了。
彻彻底底。
云淮闭上眼睛，好像这样就可以隐忍一些痛苦的情绪。
“他从来都没有放弃过我，所以我也从来都不会放弃他。”云淮鼻息轻缓，说着停顿一声，“以前都是他追着我跑，但是怪物也会累的吧……新星纪元，有伊塔王，也应该有尼利厄龙。”
莱拉尔欲言又止，伽修垂着眼眸，须臾轻轻一笑道：“您去玩吧，去做您想做的事情，西耶那大人也会理解的，我们只想您快乐。”
云淮没有回头，只是又抓了一把鱼食发着呆，莱拉尔忽然看见，王掌心的鱼食因为什么滴落的水滴而缓缓化开，变成泥泞湿漉的一道。
……
新王重临王座那一天，纯白主星的王庭充满了白蓝金的光点，无数贵族前来观礼，三大执行官递次站在王座之下。
那是一个已经完全成长的少年，又带了一丝成年的青年的影子，他的面容比宝石雕刻的还要俊美精致，紫罗兰色的瞳孔微微垂视，就足以让人心潮澎湃甘愿溺死爱河。
伊塔新王是新星纪元的一个传奇，有人说他美丽善良，有人说他温柔慈悲，但无一例外，那些话语中都充满了对强大新王的向往和憧憬……还有一点对新王感情史的好奇，有人说，伊塔有史以来最尊贵伟大的王，爱上了一个已经消失在宇宙星河中的怪物恶龙。
不过这些传闻都没有证据，因为王座之后从来都没有站过任何一个人。
帝国已经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强大稳定，所有的灾厄都已经被消除的无影无踪。伊塔将进入一段和平稳定的快速发展时期，随着新星纪元的到来，他们的智力与体质也将迎来一个质的提升。
主星的狂欢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天之后，云淮在0781的守候下睡了很长的一觉。
他从傍晚一直睡到第二天的清晨，他梦见了K420的深渊，和带着笑意与乳果盒子敲响他简陋房门的那个人，然后在执行官们都还没有到来的时候，披着衣服推开门离开了罗兰薇特花园。
他走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带，只带走了花园清晨的露水，和最鲜嫩的一支罗兰薇特。
他将罗兰薇特用王力封存，并稳妥的保护在白色的披风之下，保护在最靠近左边心脏的地方。
云淮离开了纯白主星，驾驶着从大战后就一直停在帝国飞舰库中的阿瑞斯号。
宇宙星空照映中，久未启动的阿瑞斯闪烁着漆黑身体上的流光激动询问：“又见面了，尊贵的小客人，请问您想去哪里呢？”
后舱有一个半敞开的巨大蛋壳，蛋壳摇晃一瞬，云淮在里面翻了个身，手中捏着一片火焰鳞道：“去海燃星。”
阿瑞斯抖了三抖。
云淮轻轻一笑：“你是他的飞舰，你一定知道海燃星的坐标吧。”
阿瑞斯：“那里太太太可怕了！您去去去那里干什么？”
“很难看出来吗？”尊贵的伊塔王晃了晃蛋壳，语气羽毛一样轻，又金子一般重重落下，“我去找一只迷失的怪物，和他谈一场宇宙级的恋爱。”
第120章 宇宙恋爱
可能是因为已经在床上躺了大半年的原因，云淮自从醒来，就很难再进入深睡眠中。
所以在龙蛋中的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十分清醒的。
清醒的感受着时间的流逝和路过的各种各样的星球，也清醒的知道那个人已经不在自己身边。
伊塔王在伊塔帝国领域的通行权限自然不用多说，而驾驶着阿瑞斯号，阿瑞斯号的最高级权限在异族领域也是横着走。
严格意义上来讲，现在整个黑耀系，就没有云淮去不了的地方——直到他发现阿瑞斯号带着他在某星域连着转了两天之后。
“我只是躺着，我不是睡了。”云淮抿唇，“也不是闭着眼睛看不到你在干什么，阿瑞斯，你违抗导航指令了。”
阿瑞斯沉默一瞬，操控台抽风一般的闪烁，过了好一会，它才机械开口道：“抱歉，我只是一艘飞舰，我被路凛安大人植入了顶级智能系统，您是大人喜欢的人，带着您避开危险地带是我的算法指令。”
云淮言简意赅：“如何避开智能指令？”
阿瑞斯有点扭捏：“……我开导航，您手动驾驶这样子……”
云淮：“两天前为什么不说？”
阿瑞斯：“……是这样的，阿瑞斯号本体避开危险地带也是智能算法，也就是说，我也很害怕目的地这样子。”
云淮：“……”
他从蛋壳中出来，一截流光衣摆滑落龙蛋边缘，“海燃星是什么龙潭虎穴吗？”
阿瑞斯：“…………您说呢？”
云淮：“。”
好像还真的是龙潭。
阿瑞斯为了自己的光辉形象又平直补充：“以前和路凛安大人一起回去的时候，我是从来都不害怕的，大人是海燃星的主人，没有什么比他更危险——对了，我已经好久没有见路凛安大人了，他干什么去了？”
什么人有什么舰，阿瑞斯被伊塔王迷的神魂颠倒，都从帝国飞到异族了才想起自己曾经还有个正儿八经的直系主人。
云淮垂眼整理衣服：“回海燃星了。”
阿瑞斯抖擞一瞬开心极了：“真的吗？那我们不用担心了！只要大人在那里，海燃星就是安全的！”
看得出来阿瑞斯是真的怕，云淮隐瞒了路凛安的一部分真实信息，他走到驾驶座坐下：“好了，现在打开导航，我来操作，我希望在五天内就抵达海燃星的坐标范围，不然就把你和我那艘银色的帝国飞舰分开停放。”
阿瑞斯：“————”不！它心爱的美丽的梅菲利尔号！
安慰＋威胁的组合拳效果非常好，在重新起航的飞行途中，阿瑞斯没有再原地绕弯。
云淮对路凛安的飞舰很熟悉，和阿瑞斯配合了不到两天时间，阿瑞斯就已经折服在伊塔王的飞舰驾驶技术之下。
“除了路凛安大人，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配合的这么完美过！”阿瑞斯顿悟就算离开了尼利厄龙，还有一个伊塔王在这里罩着它，“我现在已经分不清您和路凛安大人谁更强大，不过我知道，您一定打得过路凛安大人！”
云淮问了句为什么。
阿瑞斯语气高亢信誓旦旦：“因为大人他对你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云淮诡异的沉默了好几分钟，才缓缓开口低道：“以前的确是这样，但现在可不一定了。”
阿瑞斯：“啊？”
云淮气息平稳：“没什么，接下来该走哪个通道了？”
阿瑞斯：“哦哦哦这边！”
……
有了阿瑞斯的全力配合，云淮终于在第四天的傍晚来到了异族一个偏僻的没有在星图上记载过的区域。
这片宇宙让云淮想起了对抗风暴之眼时的情境，不过比起承载着风暴之眼的巨行星，眼前的这颗星球显得能更加安静一点。
又有点太过安静了，安静到星图范围内，就只有它一颗在这里挂着，其他星球都恨不得离它十万八千里远的样子。
有了伊塔王罩着，阿瑞斯一丝犹豫都没有的直接冲破了海燃星红雾般的气层，它来过这里很多次，知道停在什么地方会更稳妥一点。
云淮的视线落在舱窗外，这是他第一次来到海燃星，也是第一次看清楚海燃星的模样，顾名思义，这颗星球到处都是燃烧的火山群岛和黑色的深海，海水并不平静，海浪很高的拍打着岛屿边缘。
而阿瑞斯带他降落的是一片绵延的看不清楚尽头的龙岛，也是这座星球最大的一片陆地。
岛屿的地表也是黑色的，不是疏松的土地，更像是什么被烧灼又冷却的岩石表层。
这里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生命痕迹，就连地缝中也没有一根杂草。
阿瑞斯号稳妥停靠，云淮想起了路凛安说过的话。
他说海燃星正值十多年一次的喷发期，现在的地表是这个漆黑样子，也不知道是已经喷发结束还是还没有开始。
云淮下了飞舰，阿瑞斯忽然打开了飞舰的照明系统，在可视范围内，云淮看见了靠近岸边的海平面居然燃着一簇簇的火苗。
“那是海燃星特有的景色，虽然是水，但水中有一股独特的能源液体，这股能源液体燃点很低，龙岛地下的温度太高了，只要靠近岛屿，岸边的海水就会着火。”
云淮：“你对这里很熟悉。”
阿瑞斯骄傲极了：“路凛安大人经常坐在这个位置和我讲海燃星的故事。”
就只有一人一机吗？
云淮心中闪过一丝奇怪，但也没有细究，只是觉得路凛安强大到有些孤独，不过他有这么大的一颗海燃星，父母族人也在这里，可能也只是偶尔一个人在欣赏风景把。
他往漆黑海边走了几步，阿瑞斯连忙闪了两下照明系统，并用一束红光射线指向相反处：“路凛安大人成年后就很少去海里玩了，一般他回海燃星不是在岸边发呆，就是在火山里泡岩浆。”
云淮回头，阿瑞斯的红色激光摇晃点在不远处多的没边的火山群上：“可能是这里，也可能是这里，每一座山底下都有岩浆，跟着岩浆找就一定会找到大人了！”
云淮点头，即将要走的时候又被阿瑞斯叫住。
“……如果您方便的话，再回帝国的时候可不可以给我拍几张梅菲利尔的照片，就说我在异族很想它。”
云淮表情疑惑：“梅菲利尔是谁？”
阿瑞斯全身上下红光乱闪：“就是您的那艘小白飞舰，梅菲利尔是我给它起的爱称。”
……
飞舰有时候太过智能也不是一件好事，云淮将阿瑞斯号的请求记在心里，心道自己这次算不算是有点爱屋及乌。
进入海燃星的气层之前，云淮就已经注意到了这颗星球不比伊塔那颗巨行星小，但真正步入这里，还是对整个龙岛的庞大感到震惊。
不过同比例对比了一下路凛安的本体，竟然也觉得只有这样的大小才能成为那样的宇宙怪物的栖息地。
阿瑞斯说，要跟着火山岩浆一直找，但云淮走了半天，连岩浆的入口都不知道在哪。
周围越来越热，倒是可以确信自己的确在靠近龙岛中心。
脚下温度变得滚烫，像是一座巨兽会呼吸的血脉，云淮吐出一口气，将心中的郁结和担忧压制了一下，然后放出了轻盈的水羽。
事实证明，高空视角更有利于寻找龙岛入口，这次没过多久，云淮就发现了不远处的一个巨大的黑色洞穴，他没有停留，径直往洞穴口飞了进去。
……
“噢亲爱的梅菲利尔号，你的主人是这么的强大和美丽，而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雪白安静的样子也比异族那些组装怪物漂亮太多了……”阿瑞斯在无人的地表怀念的广播，“真希望和你永远待在同一个飞舰库中，但是我必须出来寻找我那不靠谱的主人……咳咳。”
阿瑞斯实在是太无聊了，虽然它不知道为什么路凛安大人一个人回了海燃星，但是小客人居然主动追上来了，阿瑞斯觉得就这一下，都够闹矛盾的大人乐的蹦起来三尺高。
没有什么困难是伊塔王解决不了的，尤其是这个困难是尼利厄龙的时候。
伊塔王，岩浆龙族天生的克星。
“孤独的尼利厄后代，您的春天——呃？”
砰一声巨响，一个巨大的物体从天而降，伴随着哗啦水声，阿瑞斯从上到下都被淋了个透。
身后有什么沉重的脚步声在靠近，阿瑞斯立即开启了全视野监测，然后就在引擎后面看见了熟悉的恐怖影子。
龙兽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它很近，并用鼻息嗅着它的味道，它金色的瞳孔危险的竖着，阿瑞斯紧张一瞬然后完全放松下来：“是您！路——”
又是砰的一声巨响。
漆黑的庞大飞舰被一脚踹飞，尼利厄龙完全没有理会这堆气息陌生的钢铁，它背后的翅膀扇动两下飞到巨鲸的身体上，张开可怖的嘴巴狠狠撕扯了一片鲸肉下来。
远处的阿瑞斯号毫无防备摔的四仰八叉。
在颠倒的飞舰视野中，它看见它曾经亲爱的食物链顶端的主人，正背对着它高傲的野蛮的进食着。
阿瑞斯有了靠山有恃无恐，它明白尼利厄龙本性的残暴并试图唤醒自家主人的良知：“您不能这样对我，我是小客人驾驶过来的！我很想念您！”
龙兽头也不回。
阿瑞斯：“小客人！小客人！”它停顿一瞬，然后引擎喷发飞起来重新落在地表道：“伊塔王！伊塔王！”
这次那个进食的背影果然停下，它转过身，并从巨鲸的背部跳了下来。
阿瑞斯看着路凛安走进，并在几步之内就换回了它更熟悉的人形。
龙族青年的嘴角还带着一丝血迹，他鲜红的舌探出唇瓣，将嘴角的血迹舔舐干净，阿瑞斯号莫名打了个寒颤，对上了主人金色的眼睛。
龙兽走近跟前，然后缓缓抬手，阿瑞斯以为他要抚摸它，没想到飞舰的外防御系统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警报声。
【警告！警告！飞舰正在遭受不可抗力破坏！】
阿瑞斯：“？”
俊美青年抬起的手缓缓合拢，阿瑞斯这才注意到主人原本黑色的碎发已经变的一片深红。
他看着它的眼神完全没有对昔日同伴的熟稔，而是充满了冰冷和厌恶，就像是因为它的存在打扰了他美妙的晚餐时间一样。
阿瑞斯觉得有哪里很不对劲，它觉得眼前的人太陌生了，它试图起飞逃离对方的掌控，却发现自己周身已经全都被空间之力禁锢住。
没有危险的地方，路凛安就是最大的危险。
阿瑞斯浑身警报系统乱叫，在危机的某一刻，它又忽然感觉到周身一轻。
一点柔软的力量从飞舰头部开始缓慢坚定的往引擎处包围，那种要被捏碎的恐惧褪去，阿瑞斯感觉自己浑身都轻飘飘了起来——的确是轻飘飘的。
因为它已经离开了地表，被装在了一个梦幻的闪着白蓝金光点的水膜泡泡球中。
这是云淮留在阿瑞斯号上的王力，阿瑞斯不知道路凛安是什么状态，云淮却很清楚。
他从来都是一个谨慎的人，不会真的大意的将害怕海燃星的阿瑞斯放在一个失控龙兽随时随地都会出没的地方。
阿瑞斯一边在空中悬浮，一边看着地表“主人”缓缓抬高的视线。
它看见了龙兽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鸷兴味，阿瑞斯号对这种信号非常熟悉，以前路凛安大人看见什么稍微感兴趣的东西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副破坏欲旺盛的模样。
阿瑞斯号觉得自己可能要被拆了，它想呼唤小客人来收拾这只奇怪的野兽，但小客人已经进了火山联系不上，阿瑞斯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展开背后的翅膀，黑色的巨大的麟翅边缘冒着滚烫的金红火光。
然后——
然后他回过头，继续去进食那只被吃了一半的巨鲸。
阿瑞斯：“？！”
它迟钝的算了算，好像，大概，貌似，从开始追求小伊塔王开始，自家主人就没有好好的进食过，上一次大吃大特还是从K420悲伤失恋回来的时候——所以路凛安大人这是饿疯了？
阿瑞斯号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并安静的等待着路凛安进食完毕。
小客人的泡泡球只是包裹着它，并没有升到高空，阿瑞斯等的有点着急，又担心再开口会打扰到龙兽的进食。
吃不饱的主人简直是太可怕了，浑身还有一种六亲不认的美。
但这次路凛安的进食速度明显加快了，他风卷残云的打扫了战场，回头就朝着阿瑞斯号直直的飞了过来。
他好似对自己的领地和本事非常的自信，以至于放任阿瑞斯在背后飘着也不回头关注一下。
这会儿吃了个半饱，才有时间回头来“处理”它。
然后热情的阿瑞斯号发觉，眼前的这只龙兽试图再次捏扁它，却发现水球怎么捏都捏不破，然后他又换了进攻方式，他试图一口吃掉它，却在变成尼利厄龙张口的一瞬间被什么力量排斥了出去，火烧、摔打，抓住它高空速降，一顿折腾之后，阿瑞斯号依旧完好无损Q弹健康。
然后龙兽就安静了下来。
它落在一座火山口上，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阿瑞斯，似乎在研究它是个什么鬼东西。
阿瑞斯：“…………”
大人您怎么了大人？我是你最喜欢的飞舰伙伴啊！
正在阿瑞斯号一脸懵逼的时候，它看见火山口的那只尼利厄龙猛地回头看向了龙岛深处。
紧接着它发出了一声可怖至极的叫声，并展开巨大的翅膀瞬间消失在了空域中。
……
云淮并不知道自己前脚刚走，后脚路凛安就从海边上岸了。
他进入洞穴口不久，就看见了有岩浆流淌过的痕迹，沿着那些焦黑的痕迹，云淮发现了无数大大小小的洞穴口。
这是一座巨大的内部构造极为复杂的龙岛迷宫。
每一个岛内的主洞穴口，都能够容纳一只成年的龙兽飞过。云淮只沿着最主要的岩浆流飞行，越往深，他背后水羽的金红光点就越多。
海燃龙岛是尼利厄龙力量最集中的地方，他曾经接受过路凛安的投喂，体内的龙之力在本源地的吸引下，一股脑的全都调动了出来。
云淮并没有刻意去压制，他觉得多一点龙力的感应，就能让这里的主人知道他并不是冒昧前来的敌人。
越往里飞，火山的味道就越重，而岩浆像地下暗河一样不断流淌，即使云淮有冰凉王力的包裹，俊秀的鼻尖上也冒出了一点炎热的汗珠。
他现在有点怀疑，这座龙岛很可能还没有迎来路凛安说的喷发，岩浆的流速证明这一片火山群岛正在逐步活跃，或许集体喷发就会发生在不久之后。
在那之前，他最好找到路凛安的踪迹，不管他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或者他已经不认识他的样子。
云淮从龙岛侧面进入，现在的坐标已经非常接近主火山，最粗壮的一股岩浆流就是从主火山中流淌出来的，他放慢了飞行速度，终于开始理解路凛安站在他的大雪山下是什么感受。
透明的汗珠挂在云淮鼻尖，他抬手摸过，没一会，额角又冒了出来。
滚烫的龙之力在雪山底下不好受，冰凉的王力在龙岛深处也不遑多让。
云淮闭眼缓了缓那股难受，正打算继续前行的时候，背后的洞穴就灌入了一道巨大的风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迅猛的飞了过来。
云淮眼神闪了闪，身影迅速隐藏在了一个狭窄洞穴的死角。
几乎就在一瞬间，一只巨大的漆黑龙兽一闪而过，它身上带着纷纷扬扬的金红光点，在能够容纳龙兽自由进出的洞穴中落了一地的火星子。
云淮屏气凝神，他深呼吸了一口，无比确信刚才过去的是谁。
是路凛安。
他还活着。
他一截骨刺还折着没有恢复，飞行速度也就微微慢了那么一点。
云淮放下心中最大的那一块石头，只要路凛安还活着，其他任何事情，他都可以再想办法解决，只要他没有大的损伤就好。
莱拉尔说，除非龙族有自救办法，否则路凛安杂乱又过于强大的精神力将倒逼他进入绝境，云淮那时候并没有和莱拉尔仔细解释，他从来都知道路凛安并不只是路凛安。
在他们见过的第一面，路凛安就已经和他说过，他一直在压制着身体内部因为过于强大而催生出来的自主意识。
自主意识是路凛安最大的隐患，但这个隐患却能在本体发生巨大意外的时候出来，接替管理本体杂乱的精神力场。
这个观念一直支撑着云淮，所以路凛安真的没有死，那刚才从他身边飞过的，就是……
云淮蓦地停下脚步，他背后的水羽像是蝴蝶翅膀般合拢在一起，暗红岩浆在黑暗的洞穴中寂静流淌，就显得近在咫尺的沉重鼻息声不可忽视。
就在一个拐角之隔，急速飞过的龙兽悄无声息的折返，就像是逗弄猎物一般，此时此刻就在云淮的死角外守株待兔。
云淮喉结浅浅滑动一瞬，那股热浪炙烤的感觉退不下去，但他并未后退，而是抬脚，白色的身影逐渐显露于死角小洞的洞口。
他还是想确认一下，想给他一个机会。
漆黑的龙兽太过巨大，一半正守在对着他的侧方位，另一半连带着巨大的尾巴，都浸泡在火红的岩浆河里。
云淮转头，果不其然和一双金色竖瞳对视住，尼利厄龙背后的岩浆河猛地被溅起无数的火点，是他的尾巴忽然大幅度甩动了一下。
……
仔细计算，云淮和路凛安已经有整整半年没有这样好好看过对方了。
上一次看见这样的路凛安，还是在蓝星的时候。
恐怖龙兽的降临让蓝星生物感到恐慌，路凛安杀了丧尸群和异能者小队，他改变了他必死的时间线，并带着他重返了伊塔帝国。
云淮缓缓抬手，他看见尼利厄龙的金色竖瞳随着他的动作而逐渐转动。
以前每次这样，路凛安都会凑过来蹭他的手掌，如果是人形的话，他一定还会忍不住扯住他的手腕亲一口。
云淮脸上露出一点温软的笑，但那笑意还没抵达眼底，面前就变成了一片炙热的火海。
王力一瞬间迸发而出，在掌心的位置撑开了一道安全屏障。
水色屏障置于眼前，云淮几乎被包围在火球之中，额发随着炙热的气流微微撇向鬓角两侧。
火海来得急，退的也快，就像是龙兽打了一个哈欠。
但云淮无法安慰自己那是一个哈欠，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如果路凛安想攻击一个人，他不会等到对方还有开口的机会——就像是这个男人招呼都不打就拧死K420欺负他的那几个异族杂种一样。
屏障消失，云淮放下手臂，宽大的袍角微微有一点焦黑，滑落下来遮住了云淮的半个手掌。
他低着头，看不清楚表情。
尽管再怎么安慰自己，或者自我臆想，云淮都已经清楚，眼前的路凛安已经不是爱他的那个路凛安，那个爱着他的、虽然会喷火但从来不会对着他喷火的路凛安已经消失在了这具身体的深处，现在他面对的，是路凛安一直以来最讨厌的那一股自主意识。
——只有原始攻击欲望我行我素傲慢张狂的自主意识。
他将他当做什么了？云淮后知后觉的看向背后水羽携带的金红色光点，是将他当做一个有共同气息的雄性同类了吗？还是说，将他当做了完完全全的一个食谱上的猎物。
云淮不知道，他有点难过，背后的衍生洞穴太小，他后退一步。
龙兽微微歪头，眼神危险的跟着探入进来。
云淮可以看见它的獠牙，它的鳞片，它的角它的爪，它所有的一切，都是令宇宙生物无比恐惧的致命武器。
——但他不是普通的宇宙生物，他是伊塔王。
哪怕身处最不喜欢的炎热深处，他也依旧是尼利厄龙的克星伊塔王。
“大怪物。”云淮突然开口，并勾了勾手掌，“脸再过来一点。”
他不知道这只龙还听不听得懂人话，不过他的动作已经可以算得上是挑衅。
云淮不信这个不受控制的残暴意识还忍得住。
果然，可怖的龙吻猛地凑近，几乎要塞满这个狭窄的小洞，云淮轻笑了一声，然后重新抬手。
“砰——”
比阿瑞斯号被踹还要炸裂的一声巨响发出，在龙岛深处，百万年来，“路凛安”成为了第一只在自己领地上被打飞出去的尼利厄龙。
漂亮少年甩了甩手腕，面带微笑的从暗处走出。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云淮，和我和谐相处的第一点，就是记住不要再对着我喷火。”云淮看向侧脸流血的恐怖恶龙，语气温和柔软道，“听懂了吗？嗯？”
作者有话说：
凛子：老婆打我是爱我！是为我好！是为了我能够早一点重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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